西南聯大古文課 · 第四章 蕭滌非、游國恩講唐代古文
李白詩歌的思想與藝術成就
/蕭滌非/
李白詩歌的思想內容
李白的詩現存九百多首。這些詩表現了他一生的思想和經歷,也表現了盛唐時代的社會現實和精神生活面貌。
開元天寶年間,唐帝國國力極度強盛,經濟文化呈現空前繁榮景象,人民創造精神也有所發揚。同時在政治經濟各方面又潛伏著各種危機。李白《古風》第四十六首說:
一百四十年,國容何赫然。隱隱五鳳樓,峨峨橫三川。王侯象星月,賓客如雲煙。鬥雞金宮裡,蹴踘瑤台邊。舉動搖白日,指揮回青天。……
一方面是空前強大帝國的繁榮氣象,一方面是統治階級在強大繁榮外衣的掩蓋下已開始走向奢侈和腐化。在《古風》第三首里,李白又用詠史的形式作了類似的描寫: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銘功會稽嶺,騁望琅邪台。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
詩中所舉的秦始皇故事,除收兵[1]鑄金人而外,如平定諸侯,籠駕群才,銘功會稽,起土驪山等等的舉動,大唐帝國都曾經先後以不同的形式翻版重演。詩人表面是詠史,實際是對唐王朝極盛而漸衰的徵象深表憂慮。詩的後段寫秦始皇採藥蓬萊,顯然是諷刺唐玄宗好神仙求長生的荒唐夢想。
國家的強大,鼓舞他嚮往功名事業的雄心;政治的危機,更激發了他拯物濟世的熱望。這種心情,在盛唐詩人中是相當普遍的,李白則表現得更為突出。他在許多詩歌里借歷史人物表達了他的政治抱負。他羨慕姜尚:「君不見朝歌屠叟辭棘津,八十西來釣渭濱。寧羞白髮照清水,逢時壯氣思經綸。廣張三千六百釣,風期暗與文王親」(《梁甫吟》);羨慕諸葛亮:「魚水三顧合,風雲四海生。武侯立岷蜀,壯志吞咸京」(《讀諸葛武侯傳書懷》);羨慕謝安:「暫因蒼生起,談笑安黎元」(《書情贈蔡舍人雄》)。在這一類的詩歌里,他甚至幻想過一種君臣之間互相禮讓尊敬的平等關係:「如逢渭川獵,猶可帝王師」(《贈錢征君少陽》);「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行路難》第二)。當他意識到這種想法不現實時,他又極力稱讚那些功成身退、不事王侯的清高人物。例如《古風》第十首: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卻秦振英聲,萬世仰末照。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
對魯仲連卻秦的功績深表仰慕,對魯仲連意輕千金、顧笑平原的風度則更傾心折服。在《古風》第十二首中讚美嚴子陵「身將客星隱」,用意也與此詩約略相似。李白是一個自視很高的人,他屢次自比大鵬。如《上李邕》:
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時人見我恆殊調,見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他把完成事業,取得功名常常看得輕而易舉。談用兵,是「談笑三軍卻」;談政治,也是「調笑可以安儲皇」。不僅年少時如此強烈自信,就是在長安政治活動失敗以後,他也說:「窮與鮑生賈,飢從漂母餐。時來極天人,道在豈吟嘆?樂毅方適趙,蘇秦初說韓。卷舒固在我,何事空摧殘?」(《秋日煉藥院贈元林宗》)但是,他一生在政治上沒有做出重要的成績,也沒有留下重要的論政著作,我們也無法證明他在政治上的實際才能。他之所以這樣口出大言,自信不疑,可能是出於對現實人事的不滿。他的《嘲魯儒》說:「魯叟談五經,白髮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他到長安所見的在朝廷當權的李林甫、高力士之流更是貪鄙自私、不學無術的小人,他自然也就日益佯狂自負。「一生傲岸苦不諧,恩疏媒勞志多乖」,就是他政治失意的悲劇。
李白從少年時就喜好任俠,以後在「混游漁商,隱不絕俗」的長期生活中,又和許多民間遊俠之徒往來,受到這些無名人物的感染,寫了不少歌頌遊俠的詩,如《俠客行》: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從這首詩,我們可以看出,無論「十步殺一人」「救趙揮金槌」的俠義行動,「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慷慨無私的精神,或是不甘心過白首儒生寂寞生活的性格作風,都和他拯物濟世的政治理想,不願屈己干人[2]的性格,以及「功成不受賞」的高尚品德,有著相當密切的內在聯繫。
長安三年的政治生活,對李白的生活和創作有很深刻的影響。他抱著種種的理想和幻想來到長安,表面上受到玄宗禮賢下士的優待,但是,當權的宦官外戚等等人物卻暗中對他讒毀打擊,他的政治理想和黑暗現實形成了尖銳的矛盾。他寫了不少詩歌抒發了自己的痛苦和憤懣。如《行路難》三首之一:
金樽美酒[3]斗十千,玉盤珍羞直(值)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這首詩揭示了詩人在坎坷仕途上茫然失路的強烈痛苦,但是,他並不因為失敗而放棄理想的追求。有時,同樣的心情,又以憤怒控訴的形式表現出來,例如《梁甫吟》:「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帝旁投壺多玉女。三時大笑開電光,倏爍晦冥起風雨。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叩關閽者怒。」悲憤聲中充滿不屈不撓的鬥爭精神。直到詩的結尾,他一直高揚著勝利的信心:「張公兩龍劍,神物合有時。風雲感會起屠釣,大人屼當安之!」
昏庸腐朽的幸臣權貴,始終是他的對立面,他想起屈原所痛恨的那些「黨人」:「殷後亂天紀,楚懷亦已昏。夷羊滿中野,菉葹滿高門。」(《古風》第五十一)他在《雪讒詩》里,痛斥了恃寵弄權的楊貴妃,在《古風》第二十四里,揭露了因鬥雞而得權勢的佞幸小人。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詩里,這種憤激憎惡的心情表現得最為突出:
……君不能狸膏金距學鬥雞,坐令鼻息吹虹霓。君不能學哥舒橫行青海夜帶刀,西屠石堡取紫袍。吟詩作賦北窗里,萬言不值一杯水。世人聞此皆掉頭,有如東風射馬耳!魚目亦笑我,謂與明月同。驊騮拳跼不能食,蹇驢得志鳴春風。折楊黃華合流俗,晉君聽琴枉清角。巴人誰肯和陽春,楚地由來賤奇璞。黃金散盡交不成,白首為儒身被輕。一談一笑失顏色,蒼蠅貝錦喧謗聲。曾參豈是殺人者,讒言三及慈母驚!與君論心握君手,榮辱於余亦何有!孔聖猶聞傷鳳麟,董龍更是何雞狗。一生傲岸苦不諧,恩疏媒勞志多乖。嚴陵高揖漢天子,何必長劍拄頤事玉階!達亦不足貴,窮亦不足悲,韓信羞將絳灌比,禰衡恥逐屠沽兒。君不見李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君不見裴尚書,土墳三尺蒿棘居!少年早欲五湖去,見此彌將鐘鼎疏。
詩中提到李邕、裴敦復被殺,哥舒翰屠石堡的事,發生於天寶六載和八載。在這首長詩里,他對以鬥雞媚上的幸臣,以屠殺邀功的武將,投以憎惡輕蔑的嘲笑。對自己光明磊落而遭受讒言誹謗,被逐出朝,懷著滿腹的悲憤。末尾對被杖殺的李北海,更稱讚其「英風豪氣」,為之呼冤叫屈。他的是非愛憎,和朝廷完全處於對立地位。這不僅表現了李白的桀鷲不馴的叛逆精神,同時對封建統治者「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顛倒黑白、殘酷暴虐的種種黑暗面目,也作了盡情的揭發。他這種悲憤痛苦的心情,有時甚至發展到難以排遣的程度。他在《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里說: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這首詩起落無跡,斷續無端。仰懷古人,壯思欲飛;自悲身世,愁懷難遣。好像整個人生只有駕著扁舟遨遊江湖一條出路了。
李白一生大半過著浪遊生活,寫下了不少遊歷名山大川的詩篇,其中還有一些詩和他求仙學道的生活聯繫在一起。他那種酷愛自由、追求解放的獨特性格,常常是借這類詩篇表現出來。當他政治失意之後,這種詩歌也寫得特別多,特別好。他喜愛的山水往往不是寧靜的丘壑,幽雅的林泉,而是奇峰絕壑的大山,天外飛來的瀑布,白波九道的江河,這些雄偉奇險的山川,特別契合他那叛逆不羈的性格,他好像要登涉這些山川和天地星辰同呼吸,和天仙神靈相往來。他的傑作《夢遊天姥吟留別》就是這方面的代表。其中夢境的描寫,特別令人目眩神迷: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渡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岩泉,栗深林兮驚層巔。雲青青兮欲雨,水淡淡[4]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從謐靜幽美的湖月到奇麗壯觀的海日,從曲折迷離的千岩萬轉的道路到令人驚恐戰慄的深林層巔,境界愈轉愈奇,愈幻愈真。最後由夢境幻入仙境,更完全是彩色繽紛的神話世界。淋漓揮灑、心花怒放的詩筆,寫出了詩人精神上的種種歷險和追求,好像詩人苦悶的靈魂在夢中得到了真正的解放。無怪他夢醒後發出了這樣的呼聲: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詩人從夢幻回到了現實。夢境的自由美好,更加強了他對現實中權貴人物的憎惡和反抗。餐霞飲露的求仙生活是他所神往的,但是他也很明白這種生活只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排遣憂愁的手段。他的《贈蔡山人》詩說:「我本不棄世,世人自棄我。」正說明他那種不得已的心情。有時他說:「待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臥白雲」(《駕去溫泉後贈楊山人》),其中心思想更完全是在從政,而不在隱逸求仙。他的思想常常前後矛盾,有時說「功成拂衣去,歸入武陵源」(《登金陵冶城西北謝公墩》),有時又說「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從這種矛盾中,更可以看出他的確是「好神仙非慕其輕舉」。
李白一千多年以來被人稱為「謫仙」「詩仙」,但是,他歸根到底還是一個熱愛祖國、關懷人民、不忘現實的偉大詩人。我們前面所引的那些詩歌,都和他憂國憂民的思想有或深或淺的聯繫。
李白對國家的強大統一非常關懷,他像盛唐邊塞詩人一樣,對保衛祖國邊疆的將士曾經作過熱情的歌頌。在《塞下曲》六首之一里,他寫道:
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在塞外奇寒的艱苦生活里,將士們的報國雄心卻絲毫不變。其他各首里,用「橫行負勇氣,一戰靜妖氛」鼓舞前方士氣;用「玉關殊未入,少婦莫長嗟」安慰後方家屬,也同樣體現了愛國的精神。
但是,到天寶年間,唐統治者窮兵黷武,不斷向吐蕃和南詔用兵,發動戰爭,斷送士卒的生命,破壞人民的生產,引起了李白極大的憤慨,他前後寫了好幾篇詩反對這種不義的戰爭。對哥舒翰屠殺邀功的行為,作了尖銳指責。對楊國忠派兵遠征南詔喪師二十萬的事,他寫了《書懷贈南陵常贊府》和《古風》第三十四等詩,後一首說:
……渡瀘及五月,將赴雲南征。怯卒非戰士,炎方難遠行。長號別嚴親,日月慘光晶。泣盡繼以血,心摧兩無聲。困獸當猛虎,窮魚餌奔鯨。千去不一回,投軀豈全生?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平。
這裡對楊國忠分道捕捉壯丁送雲南從事戰爭的罪行,作了大膽的揭露。他的《戰城南》更是概括了當時窮兵黷武的現象而寫成的名作。安史之亂發生後,戰爭的性質變了,他雖遠在江南,卻寫成了一系列的充滿愛國激情的詩。在《永王東巡歌》里,他對「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的局面,感到焦急,他對永王說: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
後來他因為從璘的事被捕入獄,流放夜郎,他的愛國之心絲毫沒有減弱。他的《贈張相鎬》說:「石勒窺神州,劉聰劫天子。撫劍夜吟嘯,雄心日千里。誓欲斬鯨鯢,澄清洛陽水。」《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這首長詩中也說:「桀犬尚吠堯,匈奴笑千秋。中夜四五嘆,常為大國憂。」而《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東南,懦夫請纓》這首詩,更說明他愛國之心至老不衰。他安史亂後能寫出這些充滿愛國激情的詩,也說明他和王維、高適、岑參等盛唐詩人有所不同。
從上述有關戰爭的詩篇里,我們已經可以看到李白對人民疾苦的密切關懷。此外,他也還有少數直接寫人民生活的詩篇。例如《丁都護歌》:
雲陽上征去,兩岸饒商賈。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苦!水濁不可飲,壺漿半成土。一唱都護歌,心摧淚如雨。萬人鑿盤石,無由達江滸。君看石芒碭,掩淚悲千古。
芒碭諸山產文石,統治者為了營建宮室甲第,強迫人民開鑿搬運,這首詩寫人民在夏天挽船運石的勞苦,是深表同情的。他的《宿五松山下荀媼家》也寫得很動人:
我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
這裡不僅真切地寫出農民秋作夜舂的勞苦生活,而且表達出詩人對勞動人民深情厚意的衷心感激。在他看來,這一盤雕胡飯,比他平時作客所吃的「蘭陵美酒」「瓊杯綺食」都更值得珍貴。李白直接寫勞動人民生活的作品雖然為數不多,但是他的詩歌中反映人民的生活並不限於這少數詩篇。李白曾經寫過很多樂府詩,並取得很大的成就,像《長干行》《子夜吳歌》等詩已經成為人們喜聞樂見、普遍傳誦的名作。從這些詩里,我們可以看到他對人民的生活、感情、語言是多麼熟悉,對樂府民歌是多麼熱愛。沒有長期「混游漁商」的生活,他是寫不出這些詩歌的。
李白是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我們上面所說的他的政治上的遠大抱負,他對祖國和人民的熱愛,對權貴勢力、對封建社會一切壓迫和羈束毫不調和的叛逆態度,正是他詩歌浪漫主義精神的主要表現。這些思想內容,錯綜交織地貫穿著他的優秀作品。當然,由於內容性質、感情色彩以及表現手法的不同,他有一些作品可以說是現實主義的,例如那些描繪揭露黑暗現實面貌、幻想成分較少的作品就屬於這一類。
但是,李白究竟是一個封建時代的詩人,他的理想,無法超越他的時代和階級視野的限制;他的反抗,也更多是針對他階級內部的黑暗現象,針對妨礙他個人自由發展的那些壓迫和束縛。他的要求和當時人民的利益有一定相通的地方,但和人民的要求本質上也有區別。他那種要求個人絕對自由的傾向,今天看來,當然只是一種脫離實際的幻想。
還應該注意,李白是一個極其矛盾的詩人。他蔑視權貴人物,蔑視榮華富貴,這是主要的。但是,他往往又以接近皇帝、權貴為榮,又對榮華富貴表示羨慕或留戀。「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昔在長安醉花柳,五侯七貴同杯酒。」這類詩句在他集中屢見不鮮。他羨慕謝安攜妓享樂的生活,也見於行動,流於歌詠。至於沉迷酒杯,昏飲逃世,消極地感嘆人生的詩篇詩句,為數更多,如《襄陽歌》《春日醉起言志》,都是眾所周知的。這些顯然更是他詩中消極的糟粕了。
李白詩歌的藝術成就
作為一個浪漫主義詩人,李白是偉大的,也是最典型的。他說自己的詩是「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嘯傲凌滄洲」。杜甫稱讚他的詩也說:「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這種無比神奇的藝術魅力,確是他的詩歌最鮮明的特色。他的詩歌,不僅具有最強烈的浪漫主義精神,而且還創造性地運用了一切浪漫主義的手法,使內容和形式得到高度的統一。
李白不是一個「萬事不關心」的詩人,相反,他似乎什麼都關心,很多生活他都體驗過,表現過。儘管沒有一種生活能永遠使他滿足,但他那熾熱的感情,強烈的個性,在表現各種生活的詩篇中都打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處處留下濃厚的自我表現的主觀色彩。他要入京求官,就宣稱:「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政治失意了,就大呼:「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他要控訴自己的冤屈,就說:「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他想念長安,就是:「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他登上太白峰,就讓「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他要求仙,就有「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他要飲酒,就有洛陽董糟丘「為余天津橋南造酒樓」。他悼念宣城善釀紀叟,就問:「夜台無李白,沽酒與何人?」這種強烈的自我表現的主觀色彩,從藝術效果來說,有的地方使詩歌增加了一種排山倒海而來的氣勢,先聲奪人的力量;有的地方又讓人讀來感到熱情親切。當然,這種主觀色彩,並不限於有「我」字的詩句和詩篇,例如在很多詩篇里,魯仲連、嚴子陵、諸葛亮、謝安等人的名字,也往往被李白當作第一人稱的代用語,讓古人完全成為他的化身。
和上述特點相適應,他在感情的表達上不是掩抑收斂,而是噴薄而出,一瀉千里。當平常的語言不足以表達其激情時,他就用大膽的誇張;當現實生活中的事物不足以形容、比喻、象徵其思想願望時,他就藉助非現實的神話和種種奇麗驚人的幻想。從前節中所引用的一些抒情詩里,已經可以感覺到這種特點,用「抽刀斷水水更流」,比喻「舉杯消愁愁更愁」,本來是極度的誇張,卻讓人感到是最高的真實。又如《秋浦歌》的「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借有形的發,突出無形的愁,誇張也極為大膽。其他如《俠客行》「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以五嶽為輕來誇張俠客然諾之重。《箜篌謠》「輕言托朋友,對面九疑峰」,又用山峰來誇張朋友之間的隔膜與猜疑。《北風行》里「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大家都很熟悉,但這首詩結尾兩句「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也同樣是驚心動魄的。沒有黃河可塞這樣驚人的比喻,我們也就不會懂得陣亡士卒的妻子那種深刻絕望的悲哀。大膽的誇張,永遠離不開驚人的想像。這裡,我們還要著重介紹他那些最富於浪漫主義奇情壯采的山水詩,尤其是使李白獲得巨大聲譽的《蜀道難》: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5]岩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
這首詩,以神奇莫測之筆,憑空起勢。從蠶叢魚鳧說到五丁開山,全用渺茫無憑的神話傳說,烘托奇險的氣氛。高標插天可以使「六龍回日」,也是憑藉神話來馳騁幻想。以下又用黃鶴、猿猱、悲鳥、子規作誇張的點綴,然後插入脅息、撫膺、凋朱顏的敘述,作為全詩的骨幹。「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的詩句在篇中三次出現,更給這首五音繁會的樂章確定了迴旋往復的基調。李白一生並未到過劍閣,這篇詩完全是憑傳說想像落筆。正因為如此,他的胸懷、性格在這裡更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現。殷璠《河嶽英靈集》說這首詩「可謂奇之又奇,自騷人以還,鮮有此體」,正反映了同時代人對這首詩的驚奇讚嘆。就在蜀道暢通的今天,它仍然是具有歷史價值和美學價值的不朽傑作。他的《望廬山瀑布》二首、《廬山謠》也是歷來傳誦的名作,後一詩中寫他在廬山頂上望大江的景色,「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完全擺脫了真實空間感覺的拘束,以大膽的想像誇張,突出了山川的壯麗,展示了詩人壯闊的胸懷。白居易《登香爐峰頂》詩「江水細如繩,湓城小於掌」,完全出於寫實。把兩詩互相比較,藝術價值的高下,不言而自明。
李白的浪漫主義是有其豐富生活為基礎的。他的詩歌往往呈現感情充沛、瞬息萬變的特色。我們前面引用過的《行路難》第一首、《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夢遊天姥吟》[6]等篇,已經可以看出這一點。他的名作《將進酒》也是這方面非常突出的例子。在詩里,他正在勸人開懷痛飲:「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好像他很安於頹廢享樂的生活,但是,他那像黃河一樣奔騰跳動的感情是這樣變化莫測,他突然又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強烈的信心轉眼又代替了消極的悲嘆。他的《梁園吟》也有這種類似的情況,詩的前段盡情地描繪痛飲狂歡,甚至沉吟流淚地感慨功名富貴的無常,但是臨到結尾,他突然又說:「歌且謠,意方遠。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詩人的感情在轉瞬之間竟判若兩人。把矛盾複雜的思想感情,處理得這樣灑脫靈活,並且達到藝術上的高度完美,在詩史上只有極少數的詩人達到這個水平。從這種跳脫變化的特點繼續發展,於是他在有些詩篇里就同時運用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兩種創作方法。有的詩既寫實,又想像誇張,像《北風行》《關山月》;有時竟把抒寫理想願望和描寫苦難的現實結合在一篇詩里,如《古風》第十九:
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
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
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
邀我登雲台,高揖衛叔卿。
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
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
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在升天神遊的美麗幻想中,突然俯見被安祿山蹂躪毀滅了的洛陽,使我們不禁想起《離騷》的結尾:「陟陞皇之赫戲兮,忽臨睨乎舊鄉。」急轉直下的感情,浪漫幻想的破滅,深刻地表現出詩人無比沉痛的愛國心情。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李白這兩句詩是他詩歌語言最生動的形容和概括。李白的詩歌語言所以能達到這樣理想的樸素自然境界,是和他認真學習漢魏六朝樂府民歌分不開的。據權德輿作的《韋渠牟詩集》序說,李白曾經把「古樂府學」傳授給十一歲的韋渠牟。他的樂府詩中擬古樂府之作很多,眾所周知,不必舉例。但他最得力於樂府民歌的地方,首先還是語言。他的《長干行》《子夜吳歌》的語言,多麼酷似《孔雀東南飛》《子夜歌》和《西洲曲》。「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向青雲端。」「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寫得多麼活潑自然,叫人一讀難忘。「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學習漢樂府《長歌行》:「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又是多麼地青出於藍。這些初看來是最平凡的地方,但是後代模擬李白的詩人沒有一個人達到這種高度完美的境地。學腔調似難而實易,學語言似易而實難。
李白運用的詩體很多樣,但貢獻最大的是七古和七絕。這兩種詩體在當時也是最新最自由的,和他那自由豪放的個性也特別適應。他這方面的成就也很得力於學習樂府民歌。七古無須再談,這裡只舉他幾首膾炙人口的七絕: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峨眉山月歌》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早發白帝城》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贈汪倫》
沈德潛《唐詩別裁》說:「七言絕句以語近情遙,含吐不露為貴。隻眼前景,口頭語,而有弦外音,使人神遠,太白有焉。」他說的這些特點,實際上也就是深得民歌天真自然的風致。即以《早發白帝城》一詩而論,全篇詞意完全出於《水經注》「巫峽」一篇,但語言之自然,心情之舒暢樂觀,與原文風貌,卻迥然不同。他的七絕向來和王昌齡齊名,各具特色。但就接近民歌一點說,他卻超過了王昌齡。他的五律,運古詩質樸渾壯氣勢於聲律格調之中,往往不拘對偶,也很別具風格。如《夜泊牛渚懷古》《送友人》等篇,歷來為評論家所稱引。
李白在創作上,繼承了前代詩歌的豐富遺產。他所繼承的傳統,首先是楚辭和漢魏六朝樂府民歌。他受屈原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他發揚了屈原愛國主義精神和堅強不屈的鬥爭精神,也繼承了屈原的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像熔鑄神話傳說、大膽地幻想誇張、重視民歌遺產等方面,他都和屈原完全一致。就具體作品來說,如《遠別離》《梁甫吟》《夢遊天姥吟》乃至《蜀道難》都在精神面貌以及題材、構思、句法的形式上和屈原作品有接近的地方。他對漢魏六朝文人作品也很認真學習。段成式《酉陽雜俎》說:「李白前後三擬《文選》,不如意,悉焚之。」這個傳說想必有一定根據。他稱讚建安詩歌,稱讚阮籍、陶淵明、謝靈運、謝朓、鮑照的話,屢有所見。他仿效、化用這些詩人的詩篇和詩句的例子,更不勝枚舉。杜甫贈他的詩,也指出他的作品有近似鮑照、庾信、陰鏗的地方。沒有對遺產的認真學習,他不可能成為一個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
李白在浪漫主義詩歌發展中的地位及其影響
我國文學史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兩個偉大的傳統在唐詩中都發展到新的高度。李白的詩歌在浪漫主義詩歌發展中有著崇高的地位。
遠古時代人民口頭創作的神話傳說,是我國文學史上浪漫主義的萌芽。到了戰國時代,屈原吸取前代文學和文化的成就,在現實鬥爭中創造了一系列光輝的詩篇,以宏富博大的內容,奇情壯采的形式,「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為浪漫主義傳統創造了第一個高峰。和他同時的莊子在哲理散文中創造了許多幻想奇麗的寓言,也對浪漫主義傳統有重要貢獻。從兩漢到唐初,浪漫主義傳統在民間和進步文人創作中不斷發展著,漢魏六朝樂府民歌中的《陌上桑》《木蘭詞》[7]等等作品,曹植、阮籍、左思、陶淵明、鮑照的某些詩篇,以及六朝志怪小說中的優秀傳說,都對浪漫主義傳統有所豐富。到盛唐時代更出現了以李白為代表的浪漫主義詩歌高潮。
李白的詩歌,繼承了前代浪漫主義創作的成就,以他叛逆的思想,豪放的風格,反映了盛唐時代樂觀向上的創造精神以及不滿封建秩序的潛在力量,擴大了浪漫主義的表現領域,豐富了浪漫主義的手法,並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的結合。這些成就,使他的詩成為屈原以後浪漫主義詩歌的新的高峰。
李白對唐代詩歌的革新也有傑出的貢獻。他繼承了陳子昂詩歌革新的主張,在理論和實踐上使詩歌革新取得了最後的成功。他在《古風》第一首中,回顧了整個詩歌發展的歷史,指出「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並以自豪的精神肯定了唐詩力挽頹風,恢復風雅傳統的正確道路。在《古風》第三十五首中,又批評了當時殘餘的講求模擬雕琢、忽視思想內容的形式主義詩風:「一曲斐然子,雕蟲喪天真。」在創作實踐上,他也和陳子昂有相似之處,多寫古體,少寫律詩,但他在學習樂府民歌以及大力開拓七言詩上,成就卻遠遠超過陳子昂。他這些努力對詩歌革新任務的完成起了巨大作用。李陽冰在他死後為他編的詩集《草堂集》序中說:「盧黃門云:『陳拾遺橫制頹波,天下質文,翕然一變。』至今朝詩體,尚有梁陳宮掖之風,至公大變,掃地以盡。」這是對他革新詩歌功績的正確評價。
李白詩歌對後代的影響也是極為深遠的。他的詩名在當代已廣泛傳揚,到貞元時期,他的沒有定卷的詩集已「家家有之」。中唐韓愈、孟郊大力讚揚他的詩歌,並從他吸收經驗,以創造自己的橫放傑出的詩風。李賀浪漫主義的詩風更顯然是受過他更多啟發的。宋代詩人蘇舜欽、王令、蘇軾、陸游,明清詩人高啟、楊慎、黃景仁、龔自珍等也莫不從他的詩中吸收營養。此外,宋代以蘇軾、辛棄疾為代表的豪放派的詞,也受過他的影響。他那些「戲萬乘若僚友」的事跡傳說,被寫入戲曲小說,流傳民間,更表現酷愛自由的人民對他的熱愛。
杜甫詩歌的思想與藝術成就(節選)
/蕭滌非/
杜甫詩歌的人民性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赴奉先詠懷》)——對人民的深刻同情,是杜甫詩歌人民性的第一個特徵。杜甫始終關切人民,只要一息尚存,他總希望能看到人民過點好日子,所以他說「尚思未朽骨,復睹耕桑民」(《別蔡十四著作》)。因此他的詩不僅廣泛地反映了人民的痛苦生活,而且大膽地深刻地表達了人民的思想感情和要求。在「三吏」「三別」中,他反映出廣大人民在殘酷的兵役下所遭受的痛楚。在這裡,有已過兵役年齡的老漢,也有不及兵役年齡的中男,甚至連根本沒有服兵役義務的老婦也被捉去。《羌村》第三首也說到「兒童盡東征」。在《赴奉先詠懷》中,他更指出了勞動人民所創造的物質財富養活了達官貴族:「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並一針見血地揭露了封建社會剝削者與被剝削者之間的階級對立這一根本矛盾:「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在《又呈吳郎》中,他通過寡婦的撲棗,更說出了窮人心坎里的話: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
他不僅體貼農民的「困窮」,而且還以熱情酣暢的詩筆,描繪了田夫野老真率粗豪的精神面貌。如《遭田父泥飲》:
步屧隨春風,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嘗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見有。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前日放營農,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遺能住否?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
「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在一千二百多年前,一個曾經侍候過皇帝的人,對待勞動人民竟能如此平等親切,是極為少見而可貴的,也是富有進步意義的。白居易《觀稼》詩「言動任天真,未覺農人惡」便是受到杜甫的教益。總之,作為一個詩人,只有在杜甫筆下才能看到如此眾多的人民形象。
杜甫在多年饑寒的體驗中,加深了對人民的同情。有時一想到人民的痛苦,他便忘懷了自己,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在「幼子飢已卒」的情況下,他想到的卻是:「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當茅屋為秋風所破時,他卻發出了這樣的宏願: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他寧願「凍死」來換取天下窮苦人民的溫暖。白居易《新制布裘》詩:「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黃徹《 溪詩話》說白居易「推身利以利人」,不及杜甫的「寧苦身以利人」,這評比也是公允的。
當然,杜甫對人民的同情是有限度的。他是一個封建士大夫,只能在維護封建制度的前提下尋求減緩人民災難的辦法,反對人民的「造反」。儘管他寫過「盜賊本王臣」,承認了「官逼民反」;當元結在詩中痛恨官不如賊的時候,他也給以熱烈的支持;但是當袁晁在浙東起義時,他卻寫出了「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的詩句,這就很清楚地表現了他的階級局限。
「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歲暮》)——對祖國的無比熱愛,是杜甫詩歌人民性的第二個特徵。
正如上引詩句所表明的那樣,杜甫是一個不惜自我犧牲的愛國主義者。他的詩歌滲透著愛國的血誠。可以這樣說,他的喜怒哀樂是和祖國命運的盛衰起伏相呼應的。當國家危難時,他對著三春的花鳥會心痛得流淚,如《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一旦大亂初定,消息忽傳,他又會狂喜得流淚。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真是「潑血如水」。由於熱情洋溢,一派滾出,因而也就使人忘其為戒律森嚴的律詩。
杜甫始終關懷著國家命運,像「向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這類詩句是很多的。隨著國家局勢的轉變,他的愛國詩篇也有了不同的內容。比如,在安史之亂期間,他夢想和渴望的就已經不是周公、孔子,而是呂尚、諸葛亮那樣的軍事人物:「淒其望呂葛,不復夢周孔。」(《晚登瀼上堂》)他大聲疾呼:「猛將宜嘗膽,龍泉必在腰!」(《寄董卿嘉榮》)而「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秦州雜詩》),也絕不只是寫的一匹「老驌驦」,而是蘊含著一種急欲殺敵致果的報國心情在內的詩人自己的形象。因此從最深刻的意義上來說,「三吏」「三別」並非只是揭露兵役黑暗、同情人民痛苦的諷刺詩,同時也是愛國的詩篇。因為在這些詩中也反映出並歌頌了廣大人民忍受一切痛苦的愛國精神。「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新婚別》)這是人民的呼聲,時代的呼聲,也是詩人自己通過新娘子的口發出的愛國號召。黃家舒說:「均一兵車行役之淚,而太平黷武,則志在安邊;神京陸沈,則義嚴討賊。」(《杜詩註解》序)從戰爭的性質指出杜甫由反戰到主戰同樣是從國家人民的利益出發,是有見地的。
「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
一個愛國愛民的詩人,對統治階級的各種禍國殃民的罪行也必然是懷著強烈的憎恨,而這也就是杜詩人民性的第三個特徵。
杜甫的諷刺面非常廣,也不論對象是誰。早在困守長安時期,他就抨擊了唐玄宗的窮兵黷武,致使人民流血破產。在這方面,《兵車行》是有其代表性的: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伸[8]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在《前出塞》中,詩人也代人民提出了同樣的抗議:「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
楊國忠兄妹,當時炙手可熱,勢傾天下,但杜甫卻在《麗人行》中揭露了他們的奢侈荒淫的面目: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葉垂鬢唇。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鑾刀縷切空紛綸。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實要津。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楊花雪落復白苹,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詩人還把楊國忠兄妹們這種生活和人民的苦難,和國家的命運聯繫起來:「朝野歡娛後,乾坤震盪中。」(《寄賀蘭銛》)同時,他又警告統治者要節儉,認為:「君臣節儉足,朝野歡呼同。」[9]
唐肅宗、代宗父子信用魚朝恩、李輔國和程元振一班宦官,使掌兵權,杜甫卻大罵:「關中小兒壞紀綱!」認為只有把他們殺掉,國家才能有轉機:「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在《冬狩行》中他諷刺地方軍閥只知打獵取樂:「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伴隨著叛亂而來的是官軍的屠殺姦淫,《三絕句》之一對此作了如下的無情揭露:
殿前兵馬雖驍雄,縱暴略與羌渾同。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這時,官吏的貪污剝削也有加無已,《歲晏行》說:「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針對這些現象,作為一個人民詩人,他有時就難免破口大罵,把他們比作虎狼:「群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三絕句》)把他們看作兇手:「萬姓瘡痍合,群凶嗜欲肥!」(《送盧十四侍御護韋尚書靈櫬歸上都》)可惜,階級的局限使杜甫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統治者身上:「誰能叩君門,下令減征賦?」同時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忠告他的朋友們要做清官:「眾僚宜潔白,萬役但平均!」真是「告誡友朋,若訓子弟」(《杜詩胥鈔》)。
除上述三方面這些和當時政治、社會直接有關的作品外,在一些詠物、寫景的詩中,也都滲透著人民的思想感情。比如說,同是一個雨,杜甫有時則表示喜悅,如《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即使是大雨,哪怕自己的茅屋漏了,只要對人民有利,他照樣是喜悅:「敢辭茅葦漏,已喜禾黍高。」(《大雨》)但當久雨成災時,他卻遏止不住他的惱怒:「吁嗟乎蒼生,稼穡不可救。安得誅雲師,疇能補天漏!」(《九日寄岑參》)可見他的喜怒是從人民的利益出發,以人民的利益為轉移的。在詠物詩中,有的直接和現實聯繫,如《枯棕》《病桔》等;有的則是借物寓意,因小明大,如《螢火》刺宦官的竊弄權柄,《花鴨》刺奸相的箝制言論,至如《麂》詩「衣冠兼盜賊,饕餮用斯須」那更是憤怒的譴責。所有這些,都可以看作政治諷刺詩。
杜甫熱愛生活,熱愛祖國的大自然。他那些有關夫妻、兄弟、朋友的抒情詩,如《月夜》《月夜憶弟》《夢李白》等,也無不浸透著摯愛和無私精神。「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他對李白的友誼是如此深厚。我們祖國的山川風物是美不勝收的,杜甫並不是山水詩人,但他卻比之一般山水詩人寫出了更多的山水詩,而且自具特色。中國有五嶽,杜甫用同一詩題「望岳」寫了其中的三個:泰山、華山、衡山。此外像隴山、劍閣、三峽、洞庭等等也都作了出色的描繪。「秦城樓閣煙花里,漢主山河錦繡中」(《清明》),「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於」(《嶽麓山道林二寺行》),從這類句子,我們也就可以看出這類詩同樣飽含著詩人的愛國激情。
杜甫詩歌的藝術性
杜甫異常重視詩歌的藝術性。他對於一篇詩的要求非常嚴格,即所謂「毫髮無遺憾」。因此,他的詩不僅具有高度的思想性,而且具有高度的藝術性,是內容與形式高度統一的典範。
從創作方法上來看,杜甫的最大成就和特色,是現實主義。杜甫有他獨特的豐富的生活經驗,他的詩多取材於人民生活,和社會現實密切結合,為了真實地形象地反映現實生活,他需要採用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這就是形成他的詩的這一特色的內在原因。
為了比較便於闡明杜詩現實主義的若干特點,我們可以分別地就敘事詩和抒情詩兩方面來談。
杜甫的敘事詩,特別值得我們珍視。在他以前,文人寫的敘事詩是很少的,敘人民的事的就更少。杜甫的敘事詩,不僅數量多,而且質量高,現實主義特色也表現得最為突出,最為充分。這有以下幾點:
第一,善於對現實生活作典型的藝術概括。在杜甫許多著名的敘事詩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很善於選擇和概括有典型意義的人物,通過個別,反映一般。比如《兵車行》中那個「行人」的談話,便說出了千萬個征夫戍卒的相同或相似的遭遇;「三吏」「三別」更是典型概括的最好的範例。例如《無家別》里,寫亂後鄉里的面目,寫無家可歸的士兵的心理:「近行只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寫士兵對死於溝壑的母親的回憶,都有極其深廣的現實內容。就以《羌村》來說,雖然是敘述詩人自己亂後回鄉的經歷,但是,詩中所寫的「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等家人相逢的情景,以及「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欷歔」的場面,絕不只是反映了詩人自己的生活經歷。杜甫這些詩所以千百年來都一直能令人讀後感到驚心動魄,其秘密也就在於它是現實生活的高度集中的概括。杜甫還善於把巨大的社會內容集中在一兩句詩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所以震撼人心,就因為它是詩人以如椽的詩筆,概括了社會現實中的尖銳的矛盾,寫出了統治集團的鐵案如山的罪證。他如:「十室幾人在,千山空自多」「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等,同樣是以高度集中概括而「力透紙背」的名句。盧世評「萬姓瘡痍合,群凶嗜欲肥」二句說:「合字肥字,慘不可讀。詩有一字而峻奪人魄者,此也!」「合」「肥」二字所以具有「峻奪人魄」的力量,便是高度集中的結果。
第二,寓主觀於客觀。也就是將自己的主觀意識、思想感情融化在客觀的具體描寫中,而不明白說出。這是杜甫敘事詩最大的特點,也是杜甫最大的本領,因為必須具有善於克制自己的激動的冷靜頭腦。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踰[10]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孫有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除「吏呼一何怒」二句微微透露了他的愛憎之外,便都是對客觀事物的具體描寫。他把自己的主觀感受和評價融化在客觀的敘述中,讓事物本身直接感染讀者。只如「有吏夜捉人」這一句,無疑是客觀敘述,但同時也就是作者的諷刺、斥責。不必明言黑暗殘暴,而黑暗殘暴之令人髮指,已自在其中。此外,《麗人行》中對楊國忠兄妹的荒淫,只是從他們的服飾、飲饌和行動上作具體的刻畫,不顯加譴責,而諷意自見。白居易也是現實主義詩人,我們如果拿他同樣是反對窮兵黷武的名詩《新豐折臂翁》來和杜甫的《兵車行》對照,馬上就可以發現它們之間的差異。在《兵車行》里,杜甫始終沒有開腔,「行人」的話說完,詩也就結束了。但在《新豐折臂翁》中,白居易在敘述那折臂翁的談話之後,卻自發議論,明白點破作詩的主旨。白詩的諷刺色彩雖然很鮮明,但杜詩寓諷刺於敘事之中,更覺真摯哀痛,沁人心脾。
第三,對話的運用和人物語言的個性化。為了把人物寫得生動,杜甫吸收了漢樂府的創作經驗,常常運用對話或人物獨白,並做到了人物語言的個性化。這類作品很多,現以《新婚別》為例。這是寫的一位新娘子的獨白: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髮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與君永相望。
新婚竟成生離死別,本是痛不欲生,但一想到自己還是剛過門的新娘子,所以態度不免矜持,語帶羞澀,備極吞吐,這是完全符合人物的特定身份和精神面貌的。所以我們讀起來,總有一種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的感覺。
第四,採用俗語。這是杜詩語言的一大特色。杜甫在抒情的近體詩中即多用俗語,但在敘事的古體詩中則更為豐富,關係也更為重要。因為這些敘事詩許多都是寫的人民生活,採用一些俗語,自能增加詩的真實性和親切感,並有助於突出人物性格和語言的個性化。比如同是一個呼喚妻子的動作,在《病後過王倚飲》一詩中,杜甫用的是「喚婦出房親自饌」,而在《遭田父泥飲》中,卻用的是「叫婦開大瓶」,「叫婦」這一俗語,便顯示了田父的本色。其他如《兵車行》的「爺娘妻子走相送」「牽衣頓足攔道哭」,《新婚別》的「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也是很生動的例子。至如《前出塞》的「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更是有同謠諺了。
第五,細節描寫。杜甫善於捕捉富於表現力的、能夠顯示事物本質和人物精神面貌的細節。例如《兵車行》「長者雖有問,役夫敢伸恨?」便是這樣一個細節。它不僅揭示了那個役夫「敢怒而不敢言」的痛苦心情,而且也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殘酷壓迫。又如《石壕吏》用「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這一細節暗示出老婦竟被拉走的慘劇,《麗人行》用「犀筋厭飫久未下」這一小動作來刻畫那班貴婦人的驕氣,都是很好的例證。他細節描寫最出色的是《北征》中寫他妻子兒女的一段:
……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爺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冽。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這裡不僅生動地描繪了小兒女的天真爛漫,而且也烘托出了他自己的悲喜交集的複雜心情。前人說杜甫「每借沒要緊事,形容獨至」,其實就是細節描寫。
應該指出:上述諸特點,在杜甫的敘事詩中往往是同時出現的。
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詩人,杜甫的抒情詩也有他自己的風格。他往往像在敘事詩中刻畫人物那樣對自己曲折、矛盾的內心世界進行深入的解剖,《赴奉先詠懷》頭一大段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是杜甫生平第一首快詩,乍一看好像很抽象,其實仍很具體,他用「涕淚滿衣裳」來寫他的喜極而悲,並抓住「漫捲詩書」這一小動作來表現他的大喜欲狂,下面四句雖然屬於幻想,但在幻想中仍有豐富的形象性。在敘事詩中,杜甫寄情於事,在抒情詩中,則往往寄情於景,融景入情,使情景交融。這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情景同時出現,如他的名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11]、「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後游》)。另一種是只見景,不見情,如《登慈恩寺塔》:「秦川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其中便包含著憂國憂民的心情。「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12]、「高江急峽雷霆斗,古木蒼藤日月昏」(《白帝》),其中也同樣有著詩人跳動的激情和那個混亂時代的陰影。在敘事詩中,杜甫儘量有意識地避免發議論,在抒情詩,具體地說在政治抒情詩中,卻往往大發議論,提出自己的政見和對時事的批評,如「由來強幹地,未有不臣朝」[13]、「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14]之類。為了適應內容的要求,杜甫的敘事詩概用伸縮性較大的五、七言古體,而抒情詩則多用五、七言近體。
杜甫是一個具有遠大政治抱負的詩人,這就決定了他的現實主義是有理想的現實主義。因此在他的某些敘事兼抒情的詩中往往出現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作品。《洗兵馬》可以作代表。詩一開始就以飄風急雨的筆調寫出了大快人心的勝利形勢,熱情地歌頌了祖國的中興:「中興諸將收山東,捷書夜報清晝同。河廣傳聞一葦過,胡危命在破竹中。」但一面又以唱嘆的語氣提醒統治者要安不忘危:「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三年笛里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並幽默地諷刺了那些因人成事、趨炎附勢的王侯新貴:「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也沒有忘記人民的生計:「田家望望惜雨干,布穀處處催春種。」詩的結尾更通過「安得壯士挽天河」的壯麗幻想,提出了「淨洗甲兵長不用」的希望。全詩基調是樂觀的,氣勢磅礴,色彩絢麗,充滿鼓舞人心的力量,但又兼有清醒的現實主義的批判精神。王安石選杜詩以此詩為壓卷,是有眼光的。此外《鳳凰台》《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也都是較突出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作品。
杜詩的風格,多種多樣。但最具有特徵性、為杜甫所自道且為歷來所公認的風格,是「沉鬱頓挫」。時代環境的急遽變化,個人生活的窮愁困苦,思想感情的博大深厚,以及表現手法的沉著蘊藉,是形成這種風格的主要因素。比如同是鄙薄權貴,李白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杜甫卻說「野人曠盪無顏,豈可久在王侯間」;同是寫友情,李白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杜甫卻說「故憑錦水將雙淚,好過瞿塘灩澦堆」,一飄逸,一沉鬱,是很明顯的。
杜甫所以能取得這樣高的藝術成就,絕非偶然,而是用盡他畢生的心血換來的,這表現在以下幾方面。第一是虛心的學習。他向古人學習,也向同時代人學習;向作家學習,也向民歌學習。所以他說「不薄今人愛古人」「轉益多師是汝師」。虛心的學習,使杜甫奄有眾長,兼工各體,並能推陳出新,別開生面,做到像元稹所說的「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但是他也不是無批判地學習,所以又說「別裁偽體親風雅」,而在肯定「清詞麗句必為鄰」的同時,就提醒人們不要滑進形式主義的泥坑:「恐與齊梁作後塵」。第二是苦心的寫作。儘管杜甫稱讚他的詩友李白是「敏捷詩千首」,但卻不諱言自己寫詩的「苦用心」。為了詩語「驚人」,他的苦用心竟達到這樣的程度:「語不驚人死不休!」可貴的是,杜甫還堅持了這種苦心孤詣的寫作態度,他說「他鄉閱退暮,不敢廢詩篇」,又說「老去漸於詩律細」。他的作品,不是愈老愈少,而是愈老愈多,直到死亡前夕,還力疾寫出《風疾舟中伏枕書懷》那樣長篇的排律。他真是學到老、寫到老。第三是細心的探討。盛唐詩人很多,談論詩的卻少。杜甫與之相反,他好論詩,而且細心。他對李白說「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對嚴武說「吟詩好細論」,對高適、岑參說「會待妖氛靜,論文暫裹糧」,此類甚多。他對於論詩,很自負,也很感興趣,所以說「論文或不愧」「說詩能累夜」。他的《戲為六絕句》《偶題》等專門論詩的詩,其中就可能包括他和朋友們「細論文」的一部分內容。此外,對書、畫、音樂、舞蹈等藝術的廣泛愛好和吸收,也有助於他的詩歌藝術的提高。在《劍器行》的序文中,他就曾提到張旭草書的「長進」和「豪盪感激」,是得到公孫大娘「劍器舞」的啟發這樣一個事例。他從一幅畫中所領會的「咫尺應須論萬里」的畫境,和他要求一首詩所應達到的「篇終接混茫」的詩境,正是近似的、相通的。
白居易詩歌的思想性和藝術性
/蕭滌非/
白居易是唐代詩人中創作最多的一個。他曾將自己五十一歲以前寫的一千三百多首詩編為四類:一諷諭、二閒適、三感傷、四雜律。這個分類原不夠理想,因為前三類以內容分,後一類又以形式分,未免夾雜,但基本上還是適用的。同時從他把雜律詩列為一類來看,也反映了律詩這一新詩體到中唐元和年代已發展到可以和古體詩分庭抗禮了。他晚年又曾將五十一歲以後的詩只從形式上分為「格詩」和「律詩」兩類,也說明這一情況。
四類中,價值最高,他本人也最重視的是第一類諷諭詩。這些諷諭詩,是和他的兼善天下的政治抱負一致的,同時也是他的現實主義詩論的實踐。其中《新樂府》五十首、《秦中吟》十首更是有組織有計劃的傑作,真是「篇篇無空文,句句必盡規」,具有高度的人民性和豐富的現實內容。
從「惟歌生民病」出發,諷諭詩的第一個特點是廣泛地反映人民的痛苦,並表示極大的同情。這首先是對農民的關切。在《觀刈麥》中,他描寫了「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的辛勤勞動的農民,和由於「家田輸稅盡」不得不拾穗充飢的貧苦農婦,並對自己的不勞而食深感「自愧」。在《采地黃者》中更反映了農民牛馬不如的生活,他們沒有「口食」,而地主的馬卻有「殘粟」(餘糧):「願易馬殘粟,救此苦飢腸!」所以詩人曾得出結論說:「嗷嗷萬族中,唯農最苦辛!」對農民的深厚同情使詩人在《杜陵叟》中爆發出這樣的怒吼:
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
這是農民的反抗,也是詩人的鞭撻。
在封建社會,不只是農民,婦女的命運同樣是悲慘的。對此,白居易也有多方面的反映,如《井底引銀瓶》《母別子》等。對於被迫斷送自己的青春和幸福的宮女,尤為同情。如《後宮詞》:「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白居易不只是同情宮女,而且把宮女作為一個社會問題、政治問題,認為「上則虛給衣食,有供億糜費之煩;下則離隔親族,有幽閉怨曠之苦」(《請揀放後宮內人》),要求憲宗儘量揀放。因此在《七德舞》中他歌頌了太宗的「怨女三千放出宮」,而在《過昭君村》一詩中更反映了人民對選宮女的抵抗情緒:「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瘢痕。」基於這樣的認識和同情,詩人寫出了那著名的《上陽白髮人》:
上陽人!上陽人!紅顏暗老白髮新。綠衣監使守宮門,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同時採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憶昔吞悲別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皆雲入內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春日遲,日退獨坐天難暮。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柄老休妒。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惟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又不見今日《上陽宮人白髮歌》!
唐詩中以宮女為題材的並不少,但很少寫得如此形象生動。「宿空房,秋夜長」一段,敘事、抒情、寫景,三者融合無間,尤富感染力。歷史的和階級的局限,使詩人還只能發出「須知婦人苦,從此莫相輕」「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這樣無可奈何的感嘆和呼籲,但在那時已是很可貴了。
人民的疾苦,白居易知道是從何而來的,他曾一語道破:「一人荒樂萬人愁!」為了救濟人病,因此諷諭詩的另一特點,就是對統治階級的「荒樂」以及與此密切關聯的各種弊政進行揭露。中唐的弊政之一,是不收實物而收現錢的「兩稅法」。這給農民帶來極大的痛苦。《贈友》詩質問道:「私家無錢爐,平地無銅山;胡為秋夏稅,歲歲輸銅錢?」為了換取銅錢,農民只有「賤糶粟與麥,賤貿絲與綿」,結果是「歲暮衣食盡」「憔悴畎畝間」。在《重賦》中,更揭露了兩稅的真相:「斂索無冬春。」對農民的憔悴也作了描繪,並提出控訴:「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
中唐的另一弊政,是名為購物「而實奪之」的「宮市」。所謂宮市,就是由宮庭派出宦官去市物。這遭殃的雖只限於「輦轂之下」的長安地區的人民,問題似乎不大,但因為直接關涉到皇帝和宦官的利益,很少人敢過問,白居易這時卻寫出了《賣炭翁》,並標明:「苦宮市也!」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值!
篇中「黃衣使者」和「宮使」,便都是指的宦官。此詩不發議論,更沒有露骨的諷刺,是非愛憎即見於敘事之中,這寫法在白居易的諷諭詩里也是較獨特的。《宿紫閣山北村》一篇,則是刺的掌握禁軍的宦官頭目,曾使得他們「切齒」。
中唐的弊政,還有「進奉」。所謂進奉,就是地方官把額外榨取的財物美其名曰「羨餘」,拿去討好皇帝,謀求高官。白居易的《紅線毯》,雖自言是「憂農桑之費」,其實也就是諷刺「進奉」的。詩中的宣州太守便是這樣一個典型的地方官。
紅線毯,擇繭繅絲清水煮,揀絲練線紅藍染。染為紅線紅於花,織作披香殿上毯。披香殿廣十丈余,紅線織成可殿鋪。采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美人踏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宣州太守加樣織,自謂為臣能竭力。百夫同擔進宮中,線厚絲多卷不得。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白居易《論裴均進奉銀器狀》說當時地方官「每假進奉,廣有誅求」,又《論於裴均狀》也說「莫不減削軍府,割剝疲人(民),每一入朝,甚於兩稅」,可見「進奉」害民之甚。對於統治階級的荒樂生活本身,白居易也進行了抨擊,如《歌舞》《輕肥》《買花》等,都是有的放矢。
作為諷諭詩的第三個特點的,是愛國主義思想。這又和中唐時代國境日蹙的軍事形勢密切相關。《西涼伎》通過老兵的口發出這樣的慨嘆:
自從天寶干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涼州陷來四十年,河隴侵將七千里。平時安西萬里疆,今日邊防在鳳翔!
這種情況原應激起邊將們的忠憤,然而事實卻是:「遺民腸斷在涼州,將卒相看無意收!」為什麼無意收呢?《城鹽州》揭穿了他們的秘密:「相看養寇為身謀,各握強兵固恩澤!」令人髮指的,是這班邊將不僅養寇,而且把從失地逃歸的愛國人民當作「寇」去冒功求賞。這就是《縛戎人》所描繪的:「脫身冒死奔逃歸,晝伏露行經大漠」「游騎不聽能漢語,將軍遂縛作蕃生。……自古此冤應未有,漢心漢語吐蕃身!」在這些交織著同情和痛恨的詩句中,也充分表現了作者的愛國精神。當然,非正義的侵略戰爭他也是反對的,如《新豐折臂翁》。但也應看到這首詩是為天寶年間的窮兵黷武而發,帶有詠史的性質。
在藝術形式方面,諷諭詩也有它自身的特點。這是由這類詩的內容和性質決定的。概括地說,諷諭詩約有以下一些藝術特點:
(一)主題的專一和明確。白居易自言《秦中吟》是「一吟悲一事」,其實也是他的諷諭詩的一般特色。一詩只集中地寫一件事,不旁涉他事,不另出他意,這就是主題的專一。白居易效法《詩經》作《新樂府》五十首,以詩的首句為題,並在題下用小序註明詩的美刺目的,如《賣炭翁》「苦宮市也」之類;同時還利用詩的結尾(卒章)作重點突出,不是唯恐人知,而是唯恐人不知,所以主題思想非常明確。這也就是所謂「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而且在題材方面,所謂「一吟悲一事」,也不是漫無抉擇的任何一件事,而是從紛繁的各類真人真事中選取最典型的事物。例如「宮市」,《新唐書》卷五十二說:「有齎物入市而空歸者。每中官出,沽漿賣餅之家皆撤肆塞門。」可見受害的下層人民很多,但他只寫一《賣炭翁》;當時的「進奉」也是形形色色的,同書同卷說當時有所謂「日進」「月進」,但他也只寫一《紅線毯》。這當然也有助於主題的明確性。
(二)運用外貌和心理等細節刻畫來塑造人物形象。例如《賣炭翁》,一開始用「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這樣兩句,便畫出了一個年邁而善良的炭工;接著又用「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來刻畫炭工的內心矛盾,就使得人物更加生動、感人,並暗示這一車炭就是他的命根子。這些都有助於作品主題思想的深化。此外如《縛戎人》的「唯許正朔服漢儀,斂衣整巾潛淚垂」「忽聞漢軍鼙鼓聲,路傍走出再拜迎」,《上陽白髮人》的「惟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等,也都可為例。
(三)鮮明的對比,特別是階級對比。他往往先盡情摹寫統治階級的糜爛生活,而在詩的末尾忽然突出一個對立面,反戈一擊,這樣來加重對統治階級的鞭撻。如《輕肥》在描繪大夫和將軍們「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之後,卻用「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作對比;《歌舞》在暢敘秋官、廷尉「醉暖脫重裘」的開懷痛飲之後,卻用「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作對比,都具有這樣的作用。《買花》等也一樣。這種階級對比的手法也是由階級社會生活本身的對抗性矛盾所規定的。
(四)敘事和議論結合。諷諭詩基本上都是敘事詩,但敘述到最後,往往發為議論,對所寫的事作出明確的評價。這也和他所謂的「卒章顯其志」有關。他有的詩,議論是比較成功的,如《紅線毯》在具體生動的描繪之後,作者仿佛是指著宣州太守的鼻子提出正義的詰責,給人比較強烈的印象。《新豐折臂翁》的卒章也有比較鮮明的感情色彩。但是,也有一些詩,結尾近於純粹說理,給人印象不深,甚至感到有些枯燥。只有《賣炭翁》等個別篇章,不著一句議論,可以看作例外。
(五)語言的通俗化。平易近人,是白詩的一般風格。但諷諭詩更突出。這是因為「欲見之者易諭」。他仿民歌採用三三七的句調也是為了通俗。把詩寫得「易諭」並非易事,所以劉熙載說:「香山用常得奇,此境良非易到。」(《藝概》二)袁枚也說白詩「意深詞淺,思苦言甘。寥寥千載,此妙誰探?」(《續詩品》)白詩流傳之廣和這點有很大關係。白居易還廣泛地運用了比興手法,有的用人事比喻人事,如「托幽閉喻被讒遭黜」的《陵園妾》,「借夫婦以諷君臣之不終」的《太行路》,更具有雙重的諷刺意義。
諷諭詩的這些藝術特點都是為上述那些內容服務的。當然,也不是沒有缺陷,主要是太盡太露,語雖激切而缺少血肉,有時流於蒼白的說教。宋張舜民說「樂天新樂府幾乎罵」(《滹南詩話》卷三),是有一定的根據的。這已不是一個單純的藝術技巧問題了。
諷諭詩外,值得著重提出的是感傷詩中的兩篇敘事長詩:《長恨歌》和《琵琶行》。
《長恨歌》是白居易三十五歲時作的,寫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愛情悲劇。一方面由於作者世界觀的局限,另一方面也由於唐明皇這個歷史人物既是安史之亂的製造者又是一個所謂「五十年太平天子」,因此詩的主題思想也具有雙重性,既有諷刺,又有同情。詩的前半露骨地諷刺了唐明皇的荒淫誤國,劈頭第一句就用「漢皇重色思傾國」喝起,接著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姊妹兄弟皆裂土,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諷意是極明顯的。從全詩來看,前半是長恨之因。詩的後半,作者用充滿著同情的筆觸寫唐明皇的入骨相思,從而使詩的主題思想由批判轉為對他們堅貞專一的愛情的歌頌,是長恨[15]的正文。但在歌頌和同情中仍暗含諷意,如詩的結尾兩句,便暗示了正是明皇自己的重色輕國造成了這個無可挽回的終身恨事。但是,我們也應該承認,詩的客觀效果是同情遠遠地超過了諷刺,讀者往往深愛其「風情」,而忘記了「戒鑒」。這不僅因為作者對明皇的看法存在著矛盾,而且和作者在刻畫明皇相思之情上著力更多也很有關係。《長恨歌》的藝術成就很高,前半寫實,後半則運用了浪漫主義的幻想手法。沒有豐富的想像和虛構,便不可能有「歸來池苑皆依舊」一段傳神寫照,特別是海上仙山的奇境。但虛構中仍有現實主義的精確描繪,人物形象生動,使人不覺得是虛構。語言和聲調的優美,抒情寫景和敘事的融合無間,也都是《長恨歌》的藝術特色。
《琵琶行》是白居易貶江州的次年寫的,感傷意味雖較重,但比《長恨歌》更富於現實意義。琵琶女具有一定的典型性,「門前冷下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反映了當時妓女共同的悲慘命運。一種對被壓迫的婦女的同情和尊重,使詩人把琵琶女的命運和自己的身世很自然地聯繫在一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至於敘述的層次分明,前後映帶,描寫的細緻生動,比喻的新穎精妙——如形容琵琶一段,使飄忽易逝的聲音至今猶如在讀者耳際,以及景物烘托的渾融,如用「惟見江心秋月白」來描寫聽者的如夢初醒的意態,從而烘托出琵琶的妙絕入神,所有這些則是它的藝術特點。
他的閒適詩也有一些較好的篇章。如《觀稼》:「飽食無所勞,何殊衛人鶴?」對自己的閒適感到內疚。《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一詩中,詩人幻想讓大禹作唐代水官,疏浚江湖,使「龍宮變閭里,水府生禾麥」,也表現了詩人不忘國計民生的精神。但歷來傳誦的卻是雜律詩中的兩首。一是他十六歲時所作並因而得名的《賦得古原草送別》: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另一是《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飢兄弟離散》那首七律:
時難年荒世業空,弟兄羈旅各西東。
田園寥落干戈後,骨肉流離道路中。
弔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閒適、雜律兩類在他詩集中占有絕大比重,像這樣較好的詩卻很少。其他多是流連光景之作,寫得平庸浮淺;還有很多和元稹等人的往復酬唱,更往往不免矜奇炫博,「為文造情」。這不能不影響詩人的聲譽。
白居易最大的貢獻和影響是在於繼承從《詩經》到杜甫的現實主義傳統掀起一個現實主義詩歌運動,即新樂府運動。他的現實主義的詩論和創作對這一運動起著指導和示範的作用。白居易在《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一詩中說,「每被老元(元稹)偷格律,苦教短李(李紳)伏歌行」;《和答詩》序更談到元稹因受他的啟發而轉變為「淫文艷韻,無一字焉」的經過,可見對較早寫作新樂府的李、元來說,也同樣起著示範作用。新樂府運動的精神,自晚唐皮日休等經宋代王禹傅、梅堯臣、張耒、陸游諸人以至晚清黃遵憲,一直有所繼承。白居易的另一影響是形成一個「淺切」派,亦即通俗詩派。由於語言的平易近人,他的詩流傳於當時社會的各階層乃至國外,元稹和他本人都曾談到這一空前的盛況。他的《長恨歌》《琵琶行》流傳更廣,並為後來戲劇提供了題材。當然,白居易的影響也有消極的一面。這主要來自閒適詩。一些自命「達道之人」甚至專門抄錄這類詩,名為《養恬集》或《助道詞語》(《法藏碎金錄》卷四)。但畢竟是次要的。
論寫作舊詩
/游國恩/
詩是情和意的組合體,而這情和意又必須借託事物以見;所以無論寫一事,或詠一物,必須要不離乎作者的情和意,才算得是詩。尤必須辭意渾成,言中有物;或者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情景融會,打成一片,才算得是好詩。若徒有其辭而無其意,不足以言詩。徒有其辭,而無性情在內,也算不得是好詩,甚至不能算是詩。所以託事物以見情意的詩,必須要把情意融化在事物之中,同時又把事物分解在情意之內,一經一緯,組織得天衣無縫,不可端倪,這才算寫作的成功。例如杜甫詩: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這是情中寓景,在感時恨別的情感里,裝入所望見的花和鳥。又如岑參詩:
塞花飄客淚,邊鳥掛鄉愁。
這是景中寓情,在「塞花」和「邊柳」上面,連上了「客淚」和「鄉愁」。又如劉長卿《長沙過賈誼宅》詩:
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又如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四州刺史》詩: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
這都是情景交融的例子。此外又有一句寫景,一句寫情的,如司空曙的:
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
及張喬的:
春風對青冢,白日落梁州。
又有一聯寫景,一聯寫情的,如杜甫《登高》詩: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這些例子太多了,真是舉不勝舉。不過寫作舊詩怎樣才能達到辭中有意,情景交融的地步呢?這卻真不容易講。要勉強具體地說,我以為至少有四點應該注意。
一、鍊字
《文心雕龍·鍊字篇》說:「富於萬篇,貧於一字。」鍊字之難如此,尤其是詩,下字更不能隨便。前人說:「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可見鍊字真不容易。從前賈島初赴舉京師,一日於馬上得句云:「鳥宿池中樹,僧敲月下門。」初欲作「推」字,煉之未定,不覺沖尹。時韓吏部權京尹,左右擁至前,島具告所以,韓立馬良久,曰:「作』敲』字佳矣。」(見《苕溪漁隱叢話》)又僧皎然以詩名於唐,有僧袖詩謁之。皎然指其《御溝》詩云:「此波涵帝澤,『波』字未穩,當改。」僧怫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詩者也,皎然度其去必復來,乃取筆作「中」字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復來云:「欲更為『中』字如何?」(皎)然展手示之,遂定交(見《唐庚文錄》)。又晚唐時僧齊己,攜詩詣鄭谷,詠早梅云:「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谷曰:「數枝,非早也。未若一枝。」齊己拜為一字師(見戴埴《鼠璞》)。又王荊公絕句云:「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吳中士人家藏其草,初雲「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為「過」。後圈去,改為「入」,旋改為「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又黃山谷詩:「歸燕略無三月事,高蟬正用一枝鳴。」「用」字初曰「抱」,又改曰「占」,曰「在」,曰「帶」,曰「要」,至「用」字始定(並見洪邁《容齋續筆》卷八)。又《六一詩話》載陳從易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至《送蔡都尉詩》:「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陳因令數客各補一字。或雲「疾」,或雲「落」,或雲「起」,或雲「下」,或雲「度」,莫能定。後得一善本,乃「過」字。陳嘆服,以為雖一字亦不能到。可見古人作詩對於用字是很講究的。大凡詩文一句中自有穩當字眼,不善者,往往想不到他。(唐庚、朱子並有此說。)但字有不安時,千萬不可放過,有如法家執法,不可輕恕。
工夫久了,自然進益。(陶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文選》作「望南山」。東坡謂「望」字不如「見」字。杜公詩:「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謂鷗鳥出沒於煙間,宋敏求《遁齋閒覽》以為鷗不能沒,當作「波浩蕩」,則鷗與水成為兩橛,神氣索然矣。又柳子厚詩:「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柳樹煙。」周紫芝《竹坡詩話》以為「煙」本當作「邊」,因避上文重複作煙。不然,則「夢」當改作「處」,「長在」改作「望斷」。其實上雲夢,下雲煙,本寫迷離之境,改為「邊」字,則膚淺乏味。若改「夢」為「處」、「長在」為「望斷」,益直率無蘊藉矣。)
二、鍊句
句有瑕疵,則全篇為之累,故作詩者莫不以鍊句為尚。杜甫說:「語不驚人死不休。」就是造語不肯平凡的意思。不肯平凡,所以要煉。現在不妨舉些為人傳誦的名句來看:王讚的「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雜詩》),見稱於沈約;謝客的「池塘生春草」(《登池上樓》),自言有神助;鮑照的「木落江渡寒,雁還風送秋」
(《登黃鵠磯》),見仿於孟浩然(孟詩《早寒有懷》云:「木落雁南渡,北風江上寒。」);謝朓的「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晚登三山望京邑》),見稱於李白(李詩《金陵城西樓月下》云:「解道澄江靜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名句流傳,膾炙人口。藝林仿效,傳為美談。但名句本不在多,一二即堪不朽。例如崔信明以「楓落吳江冷」之句出名,雖然鄭世翼說他余篇不逮,投諸水中,然而「楓落吳江冷」這一句是永遠不磨的(見《唐書·崔信明傳》)。又如薛道衡以「空梁落燕泥」句,王胄以「庭草無人隨意綠」句並遭隋煬帝的妒忌而致殺身之禍(見《通鑑》百八十二大業九年七月)。這兩句詩害了兩條性命,可是兩人的永垂不朽也是為這兩句詩。所以張船山《論詩絕句》有云:「人口數聯詩好在,不災梨棗亦流傳。」現在舉些例子來看,為簡省文字計,聊舉五言詩為例:
葉密鳥飛礙,風輕花落遲。(簡文帝《折楊柳》)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王籍《入若耶溪》)
以上兩聯同屬寫景,而前者靜中見動,後者動中見靜,靈感妙悟,無過於此。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杜甫《月詩》)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杜甫《江亭》)
前者寫景,靜中見動,後者寫景,動中見靜。而後者尤能融會。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孟浩然《臨洞庭》)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杜甫《登岳陽樓》)
同寫洞庭浩淼廣大之狀,而氣象各各不同。
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戴叔倫《除夜宿石頭驛》)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曉行》)
寫旅況只將事實平平說出,而一種難以為懷的情緒,自然表現,真古今不可多得的名句。
此外如林和靖《詠梅》[16]詩只改換江為詩中兩個字,改「竹」為「疎[17]」,「桂」為「暗」,成為古今詠梅的絕唱。山谷《快閣》[18]詩有云:「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形容秋天的景象,何等清空!這兩句詩簡直可抵宋玉《九辯》一段。至杜甫《登高》詩「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二句,說者謂十四字中有八層意思。這才真算是千錘百鍊的佳句了。總之,梅宛陵說:「凡為詩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作詩鍊句,能夠如此,便算成功。
三、煉意
袁枚《續詩品·崇意》云:「意似主人,辭如奴婢。主弱奴強,呼之不至。穿貫無繩,散錢委地;開千枝花,一本所系。」趙翼《論詩》有云:「滿眼生機轉化鈞,天工人巧日爭新。預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覺陳。」可見作詩要以煉意為尚。因為意不新奇,便落陳腐,即使有辭也是言中無物。況且字句的好壞,全以意為轉移,所以這一點比前二點還更重要。現在也舉些例子來說。
(一)詠雪之例。《世說·言語篇》記謝安雪日集諸兒女講論文藝,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朗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而陶詩則曰:「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張打油則曰:「江上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以上就白生意,有工有拙。
(二)別離之例。《小雅·採薇》以楊柳雨雪表示久別;而范雲《別詩》則云:「洛陽城東西,長作經時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又古詩以薰蘭不採,萎同秋草喻婚姻的失時;而謝朓《王孫游》則云:「綠草蔓如絲,雜樹紅英發。無論君不歸,君歸芳已歇。」以上就花生意,愈出愈奇。
(三)相思之例。徐幹《雜詩》(一作《室思》)有云:「自君之出矣,金翠暗無精。思君如日月,迴環晝夜生。」而張九齡復擬之云:「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以上就水月生意,愈出愈新。前二者但就相思的情言,後則就相思的人言,是兼用古詩「相思日已遠,衣帶日已緩」的意思。
(四)嘆老之例。杜詩:「顏衰肯更紅?」鄭谷詩:「愁顏酒借紅。」而白樂天詩則云:「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南中詩》則云:「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山谷更進一步云:「心猶未死杯中物,春不能朱鏡里顏。」近代某詩家有句云:「老去詩人似殘菊,經霜被酒不能紅。」以上並就飲酒草木生意,而各極其致。
(五)明妃之例。古今詠明妃者,不可勝數。杜詩《詠懷古蹟》云:「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不著議論,而意味無窮,堪稱絕唱。樂天則云:「漢使若回煩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專就本事設想,亦極清新可喜。王荊公則云:「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明妃曲》第一首)此又謂昭君之美本非畫工所能形容,並非毛延壽之受賄。意又翻新。趙秉文《題明妃出塞圖》[19]則云:「無情漢月解隨人,羞向天涯照妾身。問[20]道將軍侯萬戶,已將功業畫[21]麒麟。」則又詠其和戎之功,而詞旨醞藉。若楊一清則云:「君王不是無恩澤,妾自無錢買畫師。」又別有寄託。又一詩云:「驪山舉火因褒氏,蜀道蒙塵為太真。能使明妃嫁胡虜,畫師應是漢忠臣。」翻空出奇,想落天外。是以詩人貴在創意。
(六)赤壁之例。古來詠赤壁詩者亦多。杜牧之云:「折戟沈[22]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宋人譏其不論孫氏霸業,江東存亡,但恐失了二喬,此真三家村學究之見。二喬被虜,他尚待言?此詩人以小喻大的意思。若袁枚的「漢家火德終燒賊,池上蛟龍竟得雲」便微嫌疏闊。曹氏挾天子以令諸侯,劉祚雖存,實同魏德,何炎火之可言?孫劉合力破曹,劉雖漢室子孫,但此役以孫為主,孫也不能代表漢德。只趙翼一聯雲「烏鵲南飛無魏地,大江東去有周郎」兩用詩詞成語,天造地設。不但屬對工巧,而且曹氏失敗的頹喪,周郎得意的雄姿,都躍然可見,真是詠赤壁的絕唱。
四、煉聲
詩本韻文,煉聲居其要。所以張船山論詩有云:「五音凌亂不成詩,萬籟無聲下筆遲。聽到宮商諧暢處,此中消息幾人知?」可見聲音在詩歌中的重要。原因是詩歌本用以協樂。假使被之管弦而聲音不諧,則佶屈為病。從前史思明不識文字,忽好吟詩。每成一章,必傳驛宣示,皆可絕倒。曾以櫻桃賜其子朝義及周摯(一作「至」),作詩曰:「櫻桃一籠子,一半赤,一半黃;一半與懷王(即朝義),一半與周摯。」左右讚美。或曰「若改為一半與周摯,一半與懷王,則聲韻相葉矣。」史大怒曰:「韻是何物!我兒豈可居周摯之下?」
(見《安祿山事跡》卷下,《太平廣記》四百九十五「雜錄類」引《芝田錄》。葉夢得《避暑錄話》又作安祿山事)這雖是一個笑話,但詩必用韻,韻為詩的條件之一,則無疑義。我不是說有了韻就算是詩,而是說無韻則絕不是詩,——至少不是中國的舊詩。豈但舊詩如此?凡是韻文莫不如此。從前孫綽作一篇《天台山賦》,很是得意,對范榮期說:「你試把我這賦丟在地下,會作金石之聲咧!」我以為所謂金石之聲,就是指聲調的和諧。所以六朝人對於詩文,便極其講究聲韻,尤其是詩。沈約提出四聲八病之說,姑且不管他,後來律詩的平仄,古詩的音節,卻是不可不講的(參看趙執信《聲調譜》諸書)。不消說普通聲韻的調葉要注意,至如全平全仄全雙聲全疊韻乃至一切拗體險韻,以妨礙自然音節的美的,都在所必避。同時又須利用連綿詞(包括雙聲疊韻及重音)及以聲韻為雙關的句子來增加音節的美,乃至增加音義深厚的優點。
律詩須講聲律,盡人皆知,故暫弗論,除律詩外,現在分別來說。
(一)古體詩。無論五言古詩或七言古詩都要講平仄,雖然不如律詩的嚴格,不如律詩的有規則,但有一句總訣:就是凡屬古詩,就要避免律詩的句法,尤其兩句一聯之中絕不得與律詩的句法相亂,這在中唐以前,無不如此。到了元、白諸公便打破此例,如《長恨歌》《速昌宮詞》,世人謂其詩「元和體」。當然元和體之得名,原因並不止於此,但畢竟詩格不高。因為他這一體好以律詩的句法來作古詩,尤其以七言古詩為甚,這在音節上已經失了古詩的意義了。至於五七言古詩用拗律句法,是可以的。例如:
1. 平平仄平仄(如山谷古詩《上蘇子瞻》云:「江梅有佳實。」)
2. 仄平平仄平(如山谷前題云:「托根桃李場。」)
3. 仄仄仄平仄(如山谷《大雷口阻風》云:「掛席上牛斗。」)
4. 仄仄平平仄平仄(如杜甫《古柏行》云:「大廈如傾要梁棟。」)
5. 平平仄仄仄平仄(如東坡《次韻僧潛見贈》云:「獨依古寺種秋菊。」)
6. 仄仄平平平仄平(如東坡前題云:「要伴騷人餐落英。」)
總之,五言古詩拗處在第三第四字上,七言古詩拗處在第五第六字上。這是一個總關鍵,作古詩者不可不知,只須看看《聲調譜》就會明白的。
(二)拗體詩。梅聖俞有全平全仄詩,趙秉文亦仿之。
例如:
末伏爾尚在,雨點落未落。
夢覺起視夜,缺月掛屋角。
殘星橫斜河,晨雞號天風。
幽人窗中眠,紗廚明秋空。
姚合有《洞庭葡萄架》詩為雙聲體(見史繩祖《學齋咕嘩》[23]),東坡仿之為吃詩,即「故居劍閣賜錦官」及「郊居江干堅關扃」兩首,使口吃人讀之,必為噴飯。現在錄姚詩於後,以資參考:
葡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搖。皎潔鉤高掛,玲瓏影落寮。陰煙壓延屋,濛密夢冥苗。清秋青且翠,冬到凍都凋。
(三)聯綿詞及聲義雙關。詩中有用聯綿詞及聲義雙關者,例如:
1.《詩·碩人》末章云:「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
2.《古詩》云:「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3. 左思《招隱》詩云:「峭蒨青蔥間,竹柏得其真。」(上四字雙聲,下「柏」「得」疊韻。楊慎稱其五言中用四連綿字,前無古,後無今)
4.《詩·小弁》云:「譬彼瘣木,疾用無枝,心之憂矣,寧莫知之?」
5.《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6. 魏文帝《善哉行》云:「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知之!」
7.《續齊諧記·繁霜歌》云:「日暮風吹,落葉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以上「枝」「知」雙關)
8. 江從簡《釆荷調》云:「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此本以譏宰相何敬容。「荷」「何」雙關,見《樂府詩集》)
注釋
[1]指兵器。——編者注
[2]出李白《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爾其天為容,道為貌,不屈己,不干人,巢、由以來,一人而已。」——編者注
[3]「美酒」一為「清酒」。——編者注
[4]「淡淡」一為「澹澹」。——編者注
[5]「」應為「巉」。——編者注
[6]即《夢遊天姥吟留別》。——編者注
[7]即《木蘭辭》。——編者注
[8]「伸」一為「申」。——編者注
[9]出自《往在》。——編者注
[10]踰,通「逾」。——編者注
[11]出自《春望》。——編者注
[12]出自《閣夜》。——編者注
[13]出自《有感五首》。——編者注
[14]出自《晝夢》。——編者注
[15]即《長恨歌》。——編者注
[16]即《山園小梅》。——編者注
[17]同「疏」。——編者注
[18]山谷即黃庭堅,《快閣》即《登快閣》。——編者注
[19]應為《昭君出塞圖》。——編者注
[20]「問」一為「聞」。——編者注
[21]「畫」一為「上」。——編者注
[22]沈,通「沉」。——編者注
[23]應為《學齋佔畢》。——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