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古文課 · 第三章 蕭滌非講魏晉南北朝古文

曹操、曹丕 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國譙(今安徽亳縣[1])人。二十歲舉孝廉。黃巾起義時,他起兵鎮壓。軍閥董卓要廢漢獻帝自立時,他又起兵討卓。後因收編農民起義軍,壯大了力量。建安元年迎獻帝都許,從此「挾天子以令諸侯」,成為北方的實際統治者。 曹操是漢末一個傑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他在當時階級矛盾尖銳的形勢下,實行了抑制豪強兼併、大興屯田、用人唯才等一系列進步的政策,壯大了自己的力量,統一了北方。 曹操「外定武功,內興文學」,他又是漢末傑出的文學家和建安文學新局面的開創者。他一方面憑藉政治上的領導地位,廣泛地搜羅文士,造成了「彬彬之盛」的建安文學局面;一方面用自己富有創造性的作品開創文學上的新風氣。 他的詩全部都是樂府歌辭,史家說他「御軍卅餘年……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確是實錄。這些樂府歌辭雖沿用漢樂府古題,卻並不因襲古辭古意,而是繼承了樂府民歌「緣事而發」(《漢書·藝文志》)的精神,「用樂府題目自作詩」(清方東樹語),反映了新的現實,表現出新的面貌。 曹操的一部分樂府詩反映了漢末動亂的現實。如《薤露行》描寫了漢末大將軍何進謀誅宦官、召四方軍閥為助,以致董卓作亂京師的事。與此相關的還有《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 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獻帝初平元年關東州郡起兵討伐董卓,但是會師之後,渤海太守袁紹、淮南尹袁術等軍閥卻為爭權奪利而自相殘殺。這首詩便是繼前詩[2]之後反映了這一史實。詩末六句概括地寫出了軍閥混戰所造成的慘象,並流露了詩人傷時憫亂的感情,蒼涼激楚,形象鮮明。由於這兩首詩都是用樂府舊題而寫時事的,所以明人鍾惺說:「漢末實錄,真詩史也。」 曹操的《苦寒行》《卻東西門行》也是反映漢末動亂中的軍旅征戍生活。前者說,「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描寫山路行軍的艱苦,歷歷如見;後者說,「戎馬不解鞍,鎧甲不離傍,冉冉老將至,何時返故鄉」,抒發征夫懷鄉之思,也深切感人。 曹操的另一部分樂府詩則表現了他的統一天下的雄心和頑強的進取精神。這類詩悲歌慷慨,具有更濃厚的抒情氣氛。《短歌行》是其中的代表。全詩共八解,開頭兩解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抒發了詩人對時光流逝功業未成的深沉感慨。接著通過思念賢才、宴飲嘉賓的描寫,表現了他愛才若渴的心情。末解寫道,「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表現了他搜攬人才以完成統一事業的宏偉懷抱。全詩在深沉的憂鬱之中激盪著一股慷慨激昂的情緒,我們可以感覺到在混亂的現實中建立功業的艱難和詩人堅定的信心。這首詩經過幾個低昂迴旋,把詩人起伏不平的心情、複雜多端的感慨,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藝術成就也是很高的。其中三、四兩解,或半章或整章襲用《詩經》成句,使人毫不覺得,也是它藝術上的特點。此外,他的《龜雖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表現了老當益壯的志士胸懷。《觀滄海》「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粲爛,若出其里」,則通過遼闊雄壯的滄海景色表現了詩人開闊的胸襟,可說是我國詩史上的一首比較完整的寫景詩。 曹操的詩極為本色,藝術上的顯著特點是用樸質的形式披露他的胸襟,使人讀其詩如見其人。他是一個雄心勃勃的政治家和軍事家,所以詩也是「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儘管在語言形式上極接近漢樂府,卻有自己的獨特風格。 曹操的詩不僅對建安文學有開風氣的作用,由於創造性較大,對後代文學也有重要的影響。他的以樂府古題寫時事的做法對後來的新樂府詩有很大的啟示。從他這種舊題新事樂府到杜甫的「即事名篇」的新題新事樂府,再到白居易等人掀起的新樂府運動,可以清晰地看出一脈相承的發展。另外,《詩經》以後,四言詩很少佳篇,曹操繼承了「國風」和「小雅」的抒情的傳統,創造出一些動人的篇章,使四言詩再一次放出光彩。後來嵇康、陶淵明等人有成就的四言詩都是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的。 曹操又是「改造文章的祖師」。他的文和詩一樣富有創造性。漢代散文,由於受辭賦的影響,趨向駢偶化,各種體裁的文章也往往形成某種固定的框框。曹操的散文只是用簡潔樸素的文筆把要說的話自由地寫出來,卻自有鮮明的個性。如《讓縣自明本志令》,用簡樸的文筆把他一生的心事披肝瀝膽地傾吐出來,具有政治家雄偉的氣魄和鬥爭的鋒芒。文中說:「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這些話是非曹操不能道的。曹操這種「清峻」「通脫」的散文風格表現了建安散文的新風貌,對魏晉散文的發展有重要的影響。 曹丕(187—226),字子桓,曹操之子。建安十六年為五官中郎將,二十二年立為魏太子,二十五年代漢帝自立,做了七年皇帝。 曹丕生活的主要時期是在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奠定了天下三分的局勢之後。他在相對安定的環境裡,過著貴公子、王太子和帝王的生活,因此,他的文學創作反映的內容是遠不及曹操豐富的。 曹丕的詩歌有兩個比較明顯的特點:一個是描寫男女愛情和遊子思婦題材的作品很多,而且寫得比較好;一個是形式多種多樣,四言、五言、六言、七言、雜言無所不有。但成就較高的是五言詩和七言詩。 五言詩是建安作家普遍採用的新形式,曹丕的五言詩,如《清河作》寫對深厚的愛情的嚮往,《於清河見挽船士新婚與妻別》寫新婚離別的痛苦,《雜詩》寫遊子思鄉之情,都是較好的作品。如《雜詩》其二: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 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 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 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 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 前六句用比興手法描寫客子身不由主、流離他鄉的境遇,後四句揭示出滯留他鄉的客子惴惴不安的心情,這些地方都明顯地看出漢樂府和古詩的影響。 他的七言詩《燕歌行》兩首特別值得注意,其第一首寫得尤為出色: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 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詩人將思婦安放在秋夜的背景中來描寫,把她的纏綿悱惻的相思之情細膩委婉地表現出來,語言淺顯清麗,很能表現曹丕詩歌的一般風格。七言詩,在曹丕以前,只有東漢張衡的《四愁詩》,但第一句夾有「兮」字,曹丕的《燕歌行》要算是現存最早的完整的七言詩,對七言詩的形成是有貢獻的。《燕歌行》是漢樂府舊題,漢古辭已經不存,但從曹丕以後凡是寫這個題目的也全是七言這一點看來,很可能這個曲調原來就是配七言的。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七言詩的形成和樂府的關係。不過,曹丕所用的七言還是新起的形式,逐句押韻(相傳為漢武帝時作的柏梁台聯句,雖亦是七言,並逐句押韻,但系偽作),音節不免單調。到了劉宋時代的鮑照,它才在藝術上趨於成熟。 曹丕也比較擅長散文。他著有《典論》一書,可惜大部分篇章都已散佚或殘缺不全,較完整的只有《自敘》和《論文》兩篇。《自敘》善於敘事,其中寫到一些較量才藝的細事,都能真切地傳達出當時的情景。《論文》則善於議論,其中無論是對當時文人的批評或對文學觀點的表述,都簡明中肯。此外,他的《與吳質書》《又與吳質書》悼念亡友,淒楚感人,對後來短篇抒情散文的發展是有影響的。曹丕這些散文表現了建安散文通脫自然的共同傾向,但又具有自己清麗的特色。 「建安七子」與蔡琰 「七子」之稱出於《典論·論文》,指孔融(字文舉,153—208),陳琳(字孔璋,?—217),王粲(字仲宣,177—217),徐幹(字偉長,171—217),阮瑀(字元瑜,?—212),應瑒(字德璉,?—217),劉楨(字公幹,?—217)七人。 「七子」中,孔融年輩較高,政治上反對曹操。他公然在父子的倫理上大反孔孟儒家舊說,被曹操加以「敗倫亂理」的罪名而殺害,可說是「漢末孔府上」的「奇人」。他在文學上的成就主要是散文。他的文章雖然沿襲東漢文人的老路,駢儷成分極重,卻能以氣運詞,反映了建安時期文學的新變化。曹丕說他「體氣高妙」,劉勰說他「氣盛於為筆」,張溥說他「詩文豪氣直上」,都指出了這一特點。我們讀他的《論盛孝章書》和《薦禰衡表》,確乎是「飛辯騁辭,溢氣坌涌」的。此外,他的《雜詩》「遠送新行客」寫悼子之情,哀痛欲絕,也是抒情詩中較好的作品。 孔融之外,其餘六人則都是曹氏父子的僚屬和鄴下文人集團的重要作家。他們目擊漢末的動亂,有的還經歷困苦流離的生活,他們又都有一定的抱負,想依曹氏父子做一番事業,所以他們的作品反映了動亂的現實,表現了建功立業的精神,具有建安文學的共同特徵。 王粲是「七子」中成就最高的作家,《文心雕龍·才略》稱他為「七子之冠冕」。他能詩善賦。詩以《七哀詩》為最有名,其第一首是漢末現實的真實寫照: 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3]患。 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 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 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 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 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 「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 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這是詩人由長安避亂赴荊州時寫途中所見。詩中通過「白骨蔽平原」的概括描寫和飢婦棄子的特寫場面,深刻地揭示出當時軍閥混戰所造成的悽慘景象和人民的深重災難,使人怵目驚心。這首詩和曹操的樂府一樣體現了以舊題寫時事的精神。 王粲滯留荊州登當陽城樓所寫的《登樓賦》是他賦中的名篇,也是當時膾炙人口的抒情小賦。賦中「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背墳衍之廣陸兮,臨皋隰之沃流。北彌陶牧,西接昭丘。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一節,寫他看見異鄉風物之美而引起的思鄉懷土之情,特別深切感人。這篇賦還表現了作者處於亂世壯志不得伸展的沉痛感情:「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反映了作者積極進取的一面。這篇賦寫景和抒情結合,具有濃厚的詩意,脫盡了漢賦鋪陳堆砌的習氣,顯示了抒情小賦在藝術上的成熟。 王粲而外,陳琳、阮瑀也都有反映現實的詩篇。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假借秦代築長城的事,深刻地揭露了當時繁重的徭役給人民帶來的痛苦與災難: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4],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這正是當時永遠服不完的徭役的象徵。詩中役夫忍痛勸妻子改嫁和妻子願以死相守的表示,藝術地概括了徭役制度下無數家庭的悲劇。而通過對話展開情節,真實地表達了人物內心的情緒,又是樂府民歌中慣用的藝術手法。阮瑀的《駕出北郭門行》寫後母虐待孤兒,揭露了封建社會家庭關係的冷酷無情,與漢樂府的《孤兒行》相類。 陳琳、阮瑀又以書檄擅名當時。陳琳避難冀州依袁紹時所寫的《為袁紹檄豫州》和阮瑀的《為曹公作書與孫權》,都鋪張揚厲,縱橫馳騁,具有縱橫家的特色。文中多用排比對偶句法,表現了散文逐漸向駢體發展的傾向。 劉楨也擅長寫詩,在當時名氣很大,可惜流傳下來的作品很少,其中寫得最好的是《贈從弟》三首,其第二首是這樣的: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 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 冰霜正慘淒,終歲常端正; 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這首詩通過比興手法寫出了有理想有抱負之士守志不阿的節操,表現了詩人的「真骨凌霜,高風跨俗」的品格。 徐幹是學者,曾著《中論》抨擊儒者之弊。但他的情詩《室思》也寫得很好:「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寫得一往情深,其意境常為後來的詩人所化用。應瑒的詩則無甚出色。 與「七子」相頡頏並以才華著稱的是女作家蔡琰。琰字文姬,大約生於靈帝熹平(172—178)年間。她是蔡邕之女,自幼有很好的文化教養,史載她「博學有才辯,又妙於音律」。但她一生的遭遇卻非常不幸。幼年曾隨被陷獲罪的父親度過一段亡命流離的生活。後來嫁給河東衛仲道,又遭夫亡,因為無子而回家寡居。未幾,在漢末大亂中,為胡騎所擄,遂流落於南匈奴(今山西地方)。在南匈奴她滯留十二年,嫁給胡人,生了兩個孩子,後為曹操贖回,再嫁陳留董祀。正是這樣的文化教養和不幸遭遇,使她寫下了傑出的詩篇。 現在流傳下來題為蔡琰的作品共有三篇:五言《悲憤詩》、騷體《悲憤詩》和《胡笳十八拍》。它們都是自傳性的作品,由於蔡琰的生平歷史記載不詳,後人對這些詩的真偽有不同的看法,並引起了爭論。但就目前關於蔡琰生平比較可信的一些材料來看,五言《悲憤詩》最符合事實,可以斷定為蔡琰所作。騷體《悲憤詩》和《胡笳十八拍》尚需進一步研究。 五言《悲憤詩》是建安文壇上的一篇傑作。它長達五百四十字,像這樣的長篇敘事詩,是前此文人詩歌中所沒有的。這首詩生動地描寫了詩人在漢末軍閥混戰中的悲慘遭遇。她在被擄途中,受盡了胡兵的虐待和侮辱: 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幾微間,輒言「斃降虜;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 在滯留胡中的漫長歲月中又無時不為思念親人、鄉土的感情所煎熬: 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窮已。 幸而得以歸國了,卻又要和親生的子女離別: 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 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待她回到家後,等著她的是一片廢墟。她雖然「託命於新人」,但是「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在殘酷的禮教統治下,有了像她這樣遭遇的人是為人所不齒的,無可奈何她只有「懷憂終年歲」了。這首詩雖然中心是寫詩人自身的遭遇,但在那個動亂的現實中,遭遇這樣悲慘命運的正不知有多少。所以,它是通過一個人的不幸遭遇反映了漢末動亂中廣大人民特別是婦女的共同命運,同時也控訴了軍閥混戰的罪惡。 漢樂府中開始大量出現敘事詩,像《十五從軍征》《孤兒行》等都是以詩中人物自敘身世遭遇。《悲憤詩》正是從精神到藝術手法都接受了這一傳統影響的產物。《悲憤詩》在藝術上的顯著特色是現實主義,它善於通過細節的描寫,具體生動地表現各種場面,使人有如親臨其境,目睹其人。它在我國現實主義詩歌發展史上有重要的地位。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杜甫的《北征》等詩顯然接受了它的影響。 騷體的一首藝術成就不高。《胡笳十八拍》卻是一首長篇的浪漫主義的抒情傑作。它與《悲憤詩》雖然是同寫一件事,但風格迥異。它不是客觀地、細緻地描寫詩人的種種遭遇,而是飽含血淚地對不幸的命運發出呼天搶地的控訴,感情洶湧澎湃,如第八拍中寫道: 為(謂)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為(謂)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這很能表現這首長詩的藝術特色。 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曹丕之弟。他是建安時期最負盛名的作家,《詩品》稱為「建安之傑」。現在流傳下來的作品也最多,詩有八十多首,辭賦、散文完整的與殘缺不全的共四十餘篇。從這些作品來看,其成就的確在建安時期一般作家之上。 曹植的一生以曹丕稱帝為界,明顯地分為前後兩期。前期他以才華深得曹操的賞識與寵愛,幾乎被立為太子,志滿意得;後期曹丕父子做了皇帝,由於前期有爭為太子一段經歷,對他深懷猜忌,橫加壓抑與迫害,他雖然仍不失王侯的地位,卻「抑鬱不得志」,終於在憤懣與苦悶中死去。這種生活遭遇,對他的創作有著深刻的影響。 曹植前期也是在相對安定的環境中過著貴公子生活,但頗有功名事業心。他一生所熱烈追求的是「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與楊德祖書》)。當曹操奠定了天下三分的局面時,他的政治雄心便是西滅「違命之蜀」,東滅「不臣之吳」,「混同宇內,以致太和」(《求自試表》)。他的詩歌的主要內容之一,便是表現這種雄心壯志。《薤露篇》說:「願得展功勤,輸力於明君。懷此王佐才,慷慨獨不群。」在《[5]篇》里,詩人自比為鴻鵠,把「勢利惟是謀」的小人比為「不知江海流」的和「安識鴻鵠游」的燕雀。這些都表現了他追求理想和穎脫不群的性格。但由於詩人前後期生活境遇的不同,表現這方面內容的作品,其情調、風貌也有顯著的差異。前期以《白馬篇》為代表,它塑造了一個武藝高強、渴望衛國立功甚至不惜壯烈犧牲的愛國壯士的形象,充滿豪壯的樂觀的精神:「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後期以《雜詩》為代表,更多地表現了壯志不得施展的憤激不平之情。如《雜詩》其五: 僕夫早嚴駕,吾行將遠遊。 遠遊欲何之?吳國為我仇。 將騁萬里途,東路安足由? 江介多悲風,淮泗馳急流。 願欲一輕濟,惜哉無方舟! 閒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 曹植後期備受迫害和壓抑。《世說新語》載一個故事說,曹丕曾命他七步中為詩,不成則將行大法。他作詩道:「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6]這個傳說很能表現他當時的處境。他的後期詩歌也主要是表現這種處境和心情。 作於黃初四年的《贈白馬王彪》是詩人後期的一篇重要作品。當時詩人和白馬王曹彪、任城王曹彰都去京師朝會,任城王到京後不明不白地死去,詩人與白馬王回返封地時,又為有司所阻,不能同行,於是詩人「憤而成篇」,寫下了這首贈詩。全詩共分七章,表現了豐富的複雜的感情。詩中如「鴟鴞鳴衡軛,豺狼當路衢,蒼蠅間白黑,讒巧令親疏」,痛斥了迫使他們分行的有司;「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歸。孤魂翔故域,靈柩寄京師」,表現了對任城王暴亡的深沉悼念;「變故在斯須,百年誰能持」,也吐露了詩人在岌岌可危的處境中惴惴不安的心境。這首詩雖然只是抒發詩人的主觀感情,客觀上卻深刻地暴露了統治階級內部萁豆相煎的殘酷,是有深刻的思想意義的。這首詩的抒情藝術水平也很高。詩人把複雜的感情,通過章章蟬聯的轤轆體[7]的形式,一步步抒發出來,極有層次。另外,詩人的感情雖然十分悲憤激切,卻不是一味地直接傾訴,往往通過敘事、寫景,或通過哀悼、勸勉等方式宕開去寫,這就把感情表現得沉著從容,豐富深厚。 此外,他的《吁嗟篇》以轉蓬為喻形象地描寫了他「十一年中而三徙都」的生活處境和痛苦心情。《野田黃雀行》則表現了他對迫害的憤怒和反抗: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 利劍不在掌,結交何須多。 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 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 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詩人以羅家喻迫害者,以雀喻受害者,塑造了一個解救受難者的俠義少年的形象,寄寓了作者的理想和反抗情緒。曹丕即位就積極剪除曹植的羽翼,殺死了他的好友丁儀、丁廙等,可見這樣的詩是有現實背景的。 曹植前期的詩歌主要是表現他的壯志,很少反映社會現實,只有《送應氏》第一首因送友人而連帶寫到友人所居的洛陽的殘破。後期由於自己生活的不幸,逐漸能體會到一些下層人民的痛苦,才寫出了個別反映人民疾苦的詩篇。如《泰山樑甫行》給我們描繪了一幅當時邊海人民貧困生活的畫面: 八方各異氣,千里殊風雨。 劇哉邊海民,寄身於草野。 妻子象禽獸,行止依林阻。 柴門何蕭條,狐兔翔我宇。 《雜詩》第二首則表現了對從戎的「客子」的同情。 曹植還寫了不少情詩,如《七哀》《美女篇》等。這些詩與表現壯志的詩風格明顯不同,感情哀婉纏綿,與漢末古詩中的抒情詩極相近。《七哀》一首情調尤肖《古詩十九首》。這些詩中有一些可能寄託了詩人君臣不偶和懷才不遇的感情。 《詩品》說曹植的詩「骨氣奇高,詞采華茂」,很能概括曹植詩歌的藝術風格。曹植一生熱衷功名,追求理想,遭遇挫折後,壯志不衰,轉多憤激之情,所以詩歌內容充滿追求與反抗,富有氣勢和力量,這就形成了「骨氣奇高」的一面。 在建安詩人中,曹植要算是最講究藝術表現的。他的詩歌雖然也脫胎於漢樂府,但同時吸收了漢末文人古詩的成就,並努力在藝術上加以創造和發展。建安詩歌從樂府出來逐漸文人化,到了曹植手裡就具有明顯的文人詩的面目了。如《美女篇》模仿漢樂府《陌上桑》,但描寫的細緻和辭藻的華麗,與《陌上桑》迥異其趣,正表現了這種傾向。曹植的這種努力造成了他的「詞采華茂」的一面。他的詩善用比喻,不只多而貼切,並且常常以全篇為比,如以少年救雀喻解救受難者,以轉蓬飄蕩喻流徙生活,以女無所歸喻懷才不遇等。他的詩又注意對偶、鍊字和聲色。如「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參差。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綠池。潛魚躍清波,好鳥鳴高枝」,一連三聯對偶,後兩聯尤為工整。「被」字、「冒」字見出作者選詞用字的匠心。他有些詩句已暗合律詩的平仄,富於音樂性。此外曹植的詩還工於起調,善為警句,如「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它們或在篇首,或在篇中,都使全詩增色。曹植這方面的成就提高了詩歌的藝術性,但也開了雕琢辭藻的風氣。 曹植的辭賦也都是抒情小賦。《洛神賦》是他賦中的名作。這篇賦接受了《神女賦》的影響。它熔鑄神話題材,通過夢幻境界,描寫一個人神戀愛的悲劇。賦中先用大量篇幅描寫洛神宓妃的容貌、姿態和裝束,然後寫到詩人的愛慕之情和洛神的感動:「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通過這些動作的描繪把洛神多情的性格也刻畫得十分突出。最後寫到由於「人神之道殊」,洛神含恨贈璫而去,和詩人失意追戀的心情,有濃厚的悲劇氣氛。這篇賦想像豐富,描寫細膩,詞采流麗,抒情意味和神話色彩很濃,藝術的魅力很大。 在曹植的文章中,《與吳季重書》和《與楊德祖書》是兩篇有名的散文書札。後一篇直抒懷抱,譏彈時人,文筆鋒利簡潔,也很能表現他自視甚高的性格。另外,他的《求自試表》《求通親親表》是兩篇駢儷成分極重的文章。但它們都有一定的內容,而在形式上,對偶排比句也往往是三、四、五、六言相間,並且不排斥散句,所以錯落有致,工整而不萎弱,與後來許多形式主義的駢文有很大不同。特別是前一篇,詩人的急切用世之心,洋溢在字裡行間。 建安文學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一個時期的文學能形成一種傳統而被接受下來是不多的。鍾嶸在反對晉以後的形式主義詩風時,曾慨嘆「建安風力盡矣」!初唐詩人陳子昂在進行詩歌革新時,也高舉「漢魏風骨」的旗幟,這說明「建安風骨」的傳統對後世文學的影響是相當深遠的! 阮籍、嵇康 繼建安文學之後的正始文學,在文學史上也有它的貢獻,代表作家是阮籍、嵇康。 正始時期,代表世族大地主利益的司馬氏,在逐漸掌握了魏國的軍政大權之後,與曹魏統治者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政權的鬥爭,政治異常黑暗。阮籍、嵇康都有較進步的政治思想,不滿現實的腐朽。他們看到司馬氏假「名教」以達到自私的目的,便以老莊的「自然」與之對抗。他們的創作雖然貫穿著老莊思想,與建安文學有明顯的不同,但仍然反映了這一時期的政治現實,在基本精神上還是繼承了「建安風骨」的傳統的。 阮籍(210—263),字嗣宗,陳留尉氏(今河南開封)人。他早年「好書詩」,有「濟世志」,但處於魏晉易代之際,在統治階級內部的殘酷鬥爭中,不僅抱負無由施展,自身的安全也沒有保障。於是轉而崇尚老莊思想,對黑暗的現實採取了一種消極反抗的態度。他終日「飲酒昏酣,遺落世事」,做官只是「祿仕」而已,言談交際更是「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 阮籍儘管在行動上佯狂放誕,內心卻十分痛苦。史載他「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他把這種寓藏在內心的、無由發泄的痛苦與憤懣都在詩歌中用隱約曲折的形式傾瀉出來,這就是著名的八十二首五言《詠懷詩》。《詠懷詩》不是一時之作,它們真實地表現了詩人一生的複雜的思想感情。如「夜中不能寐」一詩: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這詩表現了生活在黑暗現實里的詩人內心苦悶,末兩句更充分表現出他那看不見任何希望和出路的憂思。「獨坐空堂上」一首則典型地表現了詩人孤獨索寞的感情。 在魏晉易代之際,最刺激詩人心靈的是政治的恐怖。「嘉樹下成蹊」一首寫道: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 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 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 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 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 詩人通過自然景物由繁華而零落憔悴的過程,形象地揭示出曹魏政權的由盛而衰,表現了自己生命難保的憂懼心情。「一日復一夕」一詩更表現了詩人處於這種險惡環境中「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的戰戰兢兢的心理。 阮籍儘管有懼禍的思想,但對暴虐的現實政治仍表現了一種守正不阿的品格: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 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 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 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 羈旅無儔匹,俛仰懷哀傷。 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 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 詩人用「朔風」「微霜」比司馬氏的肆暴,用「走獸」「飛鳥」比小人的逢迎馳騖,用羈旅比自己的寡儔,清楚地表現出時局的狀況和詩人的處境(何焯據詩中「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所指的時序,推定此詩是「指司馬師廢齊王事」,是可信的)。但詩人卻堅定地表示不學計功的小人,而要做守常的君子。此外,他在一些詩中歌頌「氣節故有常」的壯士,揭露「閒遊子」「工言子」「誇毗子」「佞邪子」等小人,以及「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的虛偽的禮法之士,也正是這一主題的發揮。 阮籍不僅不滿司馬氏黑暗殘暴的統治,從進步的政治思想出發,他對曹魏統治者的日趨荒淫腐朽也進行了揭露。如「駕言發魏都」: 駕言發魏都,南向望吹台。 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 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 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來。 夾林非吾有,朱宮生塵埃。 軍敗華陽下,身竟為土灰。 這首詩借古以寓今,揭露了魏國後期政治的腐敗和統治者的荒淫。結尾大膽地指出這必將導致滅亡的命運。「湛湛長江水」一首表現了同樣的主題。 《詠懷詩》是一個複雜的總體。除了上述這些積極內容之外,也有不少作品表現了詩人意志消沉、畏禍避世的消極思想。 阮籍處於政治高壓之下,雖然滿腹憤懣不平卻不能直接說出來,因此,儘管他是「使氣以命詩」(《文心雕龍·才略》),在表現上卻多用比興手法:或用自然事物象徵,或用神話遊仙暗示,都是言在此而意在彼,隱約曲折地表現思想內容,正如《詩品》說的:「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厥旨淵放,歸趣難求。」《詠懷詩》繼承了《小雅》和《古詩十九首》,但比興手法的大量使用,則又顯然是受了楚辭的影響。所以阮籍不僅是建安以來第一個全力作五言詩的人,而且能吸收多方面的影響,創造獨特的風格,在五言詩的發展中是占有重要地位的。 阮籍這種以詠懷為題的抒情詩對後世作家有很大影響。陶淵明的《飲酒》、庾信的《擬詠懷》、陳子昂的《感遇》、李白的《古風》,這些成組的詠懷之作,顯然都是繼承阮籍《詠懷詩》這一傳統而來的。 阮籍的《大人先生傳》是一篇有價值的散文。傳中所塑造的超世獨往、與道合一的大人先生形象雖然是虛幻的,並有某種引導人們脫離現實的傾向,但對封建社會的批判和揭露卻是深刻尖銳的。傳中說:「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禮法,束縛下民。」一語便揭穿了封建統治的本質。作者指出這樣的統治是無法鞏固的,必有一天會遭遇「亡國戮君潰散之禍」,到了這時,那些依附封建統治的寄生蟲也必然同歸於盡: 且汝獨不見夫虱之處於裩[8]中乎?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裩襠,自以為得繩墨也。飢則齧人,自以為無窮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滅都,群虱死於裩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處區內,亦何異夫虱之處裩中乎? 在客觀上散布了對封建社會的悲觀思想。這篇散文顯然受了《莊子》寓言、楚辭神遊、漢賦鋪張的影響。全篇使氣騁辭,奇偶相生,韻文與散文間雜,有它的獨特風格。 嵇康(223—263),字叔夜,譙國銍(今安徽宿縣[9]西)人。他的性格明顯地表現為兩面:一面崇尚老莊,恬靜寡慾,好服食,求長生;一面卻尚奇任俠,剛腸嫉惡,在現實生活中鋒芒畢露,因此為司馬氏所不容,而遭殺身之禍。嵇康的反對司馬氏,固然與他為魏室姻親有關,但根本的原因卻在於他不滿意司馬氏的黑暗、殘暴的統治。他在《太師箴》中揭露「季世」的情況說:「驕盈肆志,阻兵擅權,矜威縱虐,禍崇丘山。刑本懲暴,今以脅賢。昔為天下,今為一身。」這實際是對司馬氏統治的痛斥。 嵇康在反抗現實的表現上比阮籍激烈,詩歌成就卻不如阮籍。他的詩歌著重表現一種清逸脫俗的境界。如《酒會詩》之一: 淡淡流水,淪胥而逝; 汎汎柏舟,載浮載滯。 微嘯清風,鼓檝容裔。 放櫂投竿,優遊卒歲。 不過他也有一些詩,如《答二郭》等明顯地表現了憤世嫉俗的感情,特別是因呂安事牽連入獄後所寫的《幽憤詩》,敘述了他托好老莊不附流俗的志趣和耿直的性格,雖然也責備自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以致「謗議沸騰」,但他並不肯改變素志,最後表示要「採薇山阿,散發岩 」,仍然是以俊逸之辭表現他的硬骨頭。詩風的「峻切」,於此可見。他的四言詩藝術成就高於五言。 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是一篇有濃厚的文學意味和大膽的反抗思想的散文。文中說:「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他的「必不堪者七」,是表示蔑視虛偽禮教,「甚不可者二」更是公然對抗朝廷法制,所謂「每非湯武而薄周孔」,正是公開揭穿司馬氏爭奪政權的陰謀。也正因為這篇書信,司馬氏終於殺害了他。這篇散文自始至終貫穿著對司馬氏腐朽統治的決絕態度。他把山濤薦他做官比作是「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膻腥」,極盡辛辣諷刺之能事。並表示如果司馬氏要強迫他做官,他就會像野性難馴的麋鹿,「狂顧頓纓,赴湯蹈火」。全文嬉笑怒罵,鋒利灑脫,很能表現他峻急剛烈的性格。 謝朓和新體詩 自魏晉以來,中國聲韻學由於受印度梵音學的影響,有了新的發展。齊永明年間,周顒發現漢字的平、上、去、入四種聲調,始著《四聲切韻》(今佚),同時的著名詩人沈約(441—513)等人,又根據四聲和雙聲疊韻來研究詩句中聲、韻、調的配合,指出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等八種聲病必須避免,力求做到「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這樣自覺地運用聲律來寫詩,的確是詩歌史上的空前創舉。在這以前,陸機雖然也談過「暨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但只是初步地意識到詩歌音韻的必須調協,並未提出具體的調協音韻的辦法。沈約自稱「自靈均以來,雖文體稍精,而此秘未睹。至於高言妙句,音韻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至」,雖多少有點誇張,但基本是符合事實的。沈約等所發現的詩歌音律,和晉宋以來詩歌中對偶的形式互相結合,就形成了「永明體」的新體詩。這種新體詩是我國格律詩產生的開端。它的出現,反映了詩歌從比較自由發展到講究格律的必然趨勢。聲律說的產生,是我國文學發展中的重要事件,它除對詩歌的形式有直接影響外,對於辭賦、駢文,以及後來的詞、曲等文學形式,都有很大的影響。 唐封演《見聞記》說自沈約倡導詩歌聲病說以後,「王融、劉繪、范雲之徒,慕而扇之。由是遠近文學,轉相祖述,而聲韻之道大行」。可惜沈約等永明作家的詩歌,雖然在運用聲律、辭藻上有新的成就,但思想內容多半平庸乏味,甚至還有不少空洞無物的形式主義作品。只有謝朓,是這個時代比較優秀的詩人。 謝朓(464—499),字玄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附近)人。出身貴族。最初做南齊諸王幕下的參軍、功曹、文學等官職,曾得隨王蕭子隆、竟陵王蕭子良的賞識,後來為明帝掌中書詔誥。公元495年出任宣城太守,後回朝任吏部郎,因事牽連,下獄而死。 謝朓的出身經歷,和謝靈運有些類似,他的詩受謝靈運影響較大,現存的優秀的詩篇大部分是山水詩。有的作品頗有模仿謝靈運的痕跡。但總的說來,詩風清新流麗,較少繁蕪詞句和玄言成分,和謝靈運的富艷精工、典麗厚重頗有不同。例如他的名作《晚登三山還望京邑》: 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 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 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 去矣方滯淫,懷哉罷歡宴。 佳期悵何許,淚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 詩中刻畫春江日暮景色,詞語頗為精警工麗。「餘霞散成綺」兩句,由於李白的讚美,向來為人們所傳誦。 謝朓現存的詩歌,有將近四分之一的作品是在做宣城太守的兩年中寫成的。他的名作《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就寫於赴任途中: 江路西南永,歸流東北鶩。 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 旅思倦搖搖,孤游昔已屢。 既歡懷祿情,復協滄洲趣。 囂塵自茲隔,賞心於此遇。 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 這首詩中「天際識歸舟」兩句,寫天邊疏淡的歸帆遠樹,表現了詩人平靜和諧的心境。「既歡懷祿情,復協滄洲趣」等句,在表現喜得外任的心情中,又流露了士族文人流連光景的生活情趣和迴避現實的政治態度。 宣城是當時江南大郡,經濟發達,又有敬亭、雙溪等名勝。因此,他在宣城所寫的山水詩,膾炙人口的佳句也特別多。例如:「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宣城郡內登望》);「蒼翠望寒山,崢嶸瞰平陸」(《冬日晚郡事隙》);「窗中列遠岫,庭際俯喬林。日出眾鳥散,山暝孤猿吟」(《郡內高齋閒望答呂法曹》);「余雪映青山,寒霧開白日。曖曖江村見,離離海樹出」(《高齋視事》)。這些詩句,很像一幅幅蕭疏淡遠的水墨畫,平淡而又富有思致。不僅和謝靈運的富艷精工的詩迥然不同,就是和他自己以前在建業、荊州寫的詩篇相比,也頗有變化,藻繪流麗的色彩沖淡了,清新自然的成分增加了。這裡可以看出陶詩對他的一定影響。 謝朓的山水詩,也和謝靈運一樣,存在「有句無篇」的缺點。上面所舉的他在宣城所寫的佳句,多半就是從玉石雜陳的篇章中挑揀出來的。此外,他的《觀朝雨》《答王世子》等篇,還明顯地存在著鍾嶸所說的「善自發端,而末篇多躓」「意銳而才弱」的缺點。 王闓運《八代詩選》選錄謝朓集中的新體詩共二十八首,說明他集中屬於永明體的篇章並不多。其中名篇如《入朝曲》: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 飛甍夾馳道,垂楊蔭御溝。 凝笳翼高蓋,疊鼓送華輈。 納獻雲台表,功名良可收。 這是他的《隋王鼓吹曲》[10]十首之一,內容是歌頌建業京都的富麗氣象。從這首詩,我們可以看到新體詩的特點是:力求平仄調協,音韻鏗鏘,詞采華麗,對仗工整。但是,他在聲律上還沒有完全避免沈約的「八病」,如開頭兩句,就犯了「平頭」的聲病,正像沈約自己的詩也存在聲病一樣。他的新體詩中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模仿南朝樂府民歌的小詩: 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 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 ——《玉階怨》 綠草蔓如絲,雜樹紅英發。 無論君不歸,君歸芳已歇。 ——《王孫游》 這些詩雖然寫的是貴族生活,和民歌內容有別,但語言精練,情味雋永,藝術上比樂府民歌有所提高。謝朓的新體詩,對唐代律詩、絕句的形成是有影響的。嚴滄浪說:「謝朓之詩,已有全篇似唐人者。」也主要是就他的新體詩說的。 唐代一些著名詩人很重視謝朓的詩,李白更在詩中屢次稱引他的佳句。 注釋 [1]亳縣,經行政區劃變更,今為安徽亳州市。——編者注 [2]「前詩」指《薤露行》。——編者注 [3]遘,通「構」,構成、造成。——編者注 [4]姑嫜,古代稱丈夫的母親和父親。——編者注 [5],蝦虎魚的統稱,一種小型魚類。——編者注 [6]《古詩紀》中又作:「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編者注 [7]轤轆體,今作轆轤體,一種雜體詩,包括五言或七言律詩五首,五首詩的音節像轆轤一樣旋轉而下,所以叫作轆轤體。——編者注 [8]裩,今字寫作「褌」,指滿襠褲。——編者注 [9]宿縣,經多次行政區劃變更,今大約位於安徽宿州市埇橋區。——編者注 [10]又作《齊隨王鼓吹曲》。——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