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國學課 · 第二章 湯用彤講佛學
佛教入華諸傳說
佛教入華,果在何時?傳說紛歧,實難確定。蓋佛教自魏晉以後,在中國文化思想上,雖有重大影響,方其初來,中夏人士僅視為異族之信仰,細微已甚,殊未能料印度佛教思想所起之作用,為之詳記也。漢明求法,見之於牟子《理惑論》,然上距永平之世,已過百年。其後乃轉相滋益,揣測附會,種種傳說,與時俱增。考其原因蓋有三端。一者,後世佛法興隆,釋氏信徒以及博物好奇之士,自不免取書卷中之異聞,影射附益。二者,佛法傳播,至為廣泛,影響所及,自不能限於天竺,而遺棄華夏。因之信佛者乃不得不援引上古逸史、周秦寓言,俾證三五以來,已知有佛(參看《弘明集》宗炳《明佛論》)。三者,化胡說出,佛道爭先。信佛者乃大造偽書,自張其軍。如《漢法本內傳》,謂漢明之世釋老優劣,即已判明。《周書異記》,謂西周之世,佛陀應跡,即已震動中華。由此三端,佛教始入漢土諸傳說,遂少可信。然吾人治史,書卷闕載,原不宜強為之解。而治佛教史,尤當致意於其變遷興衰之跡,入華年代之確定,固非首要問題矣。茲僅略敘入華諸傳說,而加以考定如下。
伯益知有佛
劉宋宗少文《明佛論》曰:
伯益述《山海》,天毒之國偎人而愛人。郭璞傳,古謂天毒即天竺,浮圖所興。偎愛之義,亦如來大慈之訓矣。固亦既聞於三五之世也。
《山海經》為禹、益時書,劉歆、王充、顏之推雖傳其說,茲姑不論。但天毒偎人愛人之語,見於《海內經》。而劉歆進《山海經》,初只十八篇,其《海內經》及《大荒經》皆進在外,世人早疑其偽。且《海內經》原文曰:
東海之內、北海之隅,有國名曰朝鮮、天毒,其人水居,偎人愛人。
朝鮮、天毒同謂在東海之內、北海之隅,其荒誕無稽,蓋亦可知也。
周世佛法已來
三國時謝承《後漢書》記佛以癸丑七月十五日寄生於淨住國摩耶夫人腹中,至周莊王十年甲寅四月八日生(見《歲華記麗》卷三),蓋以春秋是年,恆星不見,系應化之瑞相也。實則莊王十年,歲非甲寅。而依今日考證,佛之出世,或更在此後。然佛陀生年,謝承之說或為最早。迨其後釋老因化胡之說,互爭先後,釋迦、老子之生年,乃各愈推愈遠,而其瑞應益為神奇。《穆天子別傳》(《三寶記》謂齊法上引之)、《漢法本內傳》、《周書異記》(《續高僧傳·魏曇無最傳》所引),均上推佛陀生於周昭王之世。唐法琳於武德五年上《破邪論》,中引《周書異記》甚詳。其文略曰:
周昭王即位二十四年甲寅歲四月八日,江河泉池,忽然泛漲,井水並皆溢出。宮殿人舍,山川大地,咸悉震動。其夜五色光氣入貫太微,遍於西方,盡作青紅色。周昭王問太史蘇由曰:是何祥也?蘇由對曰:有大聖人生於西方,故現此瑞。……一千年外,聲教被及此土。昭王即遣鐫石記之,埋在南郊天祠前。……穆王即位三十二年,見西方數有光氣,先聞蘇由所記,知西方有聖人處世。……至穆王五十三年壬申歲二月十五日,平旦暴風忽起,發損人舍,傷折樹木,山川大地,皆悉震動。午後天陰雲黑,西方有白虹十二道,南北通過,連夜不滅。穆王問太史扈多曰:是何征也?扈多對曰:西方有聖人滅度,衰相現耳。……
《周書異記》自系偽書。而至唐初,乃有所謂道宣律師《感應記》,中載天人陸玄暢來謁律師,言及秦穆公時獲一石佛。穆公因污像感疾,以問由余。由余謂周穆王時,有化人來,雲是佛神。穆王為築高台作道場。穆公後燒香禮拜,造像立台云云。此所謂穆王時有化人來,乃抄襲《列子》偽書之言,而秦穆、由余與周穆王、蘇由相對,其作偽之跡,蓋極顯然也。又按唐法琳上書駁傅奕有曰:
周世佛法久來,生盲人云,有佛祚短,良可悼矣。(見《廣弘明集》十一)
我國反對釋教咸以其能短祚為言。如佛果生於周初,而且已行於中國,則周祚八百歲,可以塞反對者之口。此雖不必為僧人言佛生周初之唯一原因,而後來釋子之所以堅執此說,其故想在此也。
孔子與佛
《列子》載太宰嚭問孔子,孰為聖人。
夫子動容有間曰:丘聞西方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後世佛徒,常據此以謂孔子亦知有佛(《弘明集·後序》,及《廣弘明集》卷一)。《列子》一書,乃魏晉時人所偽造。而其孔子所稱之西方聖者,以至周穆王時之西極化人,亦或指西出關之老子。故六朝人士多不引《列子》以證孔子之尊佛。如元魏之世道士姜斌與曇無最爭論,斌問孔子既是製法聖人,當時於佛迥無文記何耶。曇無答言固未引及《列子》也。劉宋宗炳《答何承天書》,稱周孔於佛所未嘗言。而牟子《理惑論》亦有堯舜周孔何以不修佛道之問,牟子答辯,固亦未援用《列子》一書也。
燕昭王
《拾遺記》載戰國時燕昭王即位七年,「沐胥之國來朝,則申毒國之一名也。有道術人名屍羅,問其年雲,百三十歲,荷錫持瓶,雲發其國五年乃至燕都,善炫惑之術,於其指端出浮屠,十層高三尺」,云云。按王子年《拾遺記》,文原多亡佚,經梁蕭綺搜檢殘遺,合為一部。其所記燕昭王事,不悉是晉代原文,抑梁時改竄。但其所記,《晉書》已稱其事多詭怪。所謂沐胥之國,印度無此名稱。燕昭王時佛化未出天竺。所謂屍羅荷錫持瓶指出浮屠,隱射佛徒已來中國,誠屬荒唐不經。按《史記·世家》謂燕昭王卑身厚幣以招賢者。《封禪書》則謂其信方士,《水經注》亦謂昭王禮賓廣延方士,此均由招賢事附會而來,因是而起種種詭怪不實之故事也。
古阿育王寺
《弘明集》宗炳《明佛論》,謂佛圖澄言臨淄城中有阿育王寺遺址,猶有形像承露盤在深林巨樹之下,石虎依言求之,皆如言得。又姚略叔父為晉王(即姚緒,見《僧傳·法和傳》),於河東蒲坂古老所謂古阿育王寺處鑿得佛遺骨於石函銀匣之中。因是宗炳論曰:「有佛事於秦晉地久矣哉。」阿育王者威力廣被於印土,宣傳佛法,至為盡力。其後佛書中載阿育王神跡甚多。釋教入華,王之聲威,當與之俱至。《開元錄》載後漢支讖譯有《阿育王太子壞目因緣經》一卷,西晉安法欽譯有《阿育王傳》五卷,晉宋之間,中夏此項傳說之記載,當亦不少。東晉釋曇翼以育王造像,布在四方,何其無感不能招致。乃專精懇惻,請求誠應。又釋慧達,本名劉薩阿,發願覓阿育王塔像,禮拜懺悔,自并州南遊建業,禮長干阿育王故舍利塔。又至鄮縣拜阿育王塔。東西覲禮,屢表徵驗。(上見《高僧傳》。劉薩阿事亦見《珠林》卷十三及三十八,均多怪異不可信。)可見尊崇阿育,至為熱烈。而阿育立八萬四千塔於宇內之說,亦必風傳當世。故臨淄蒲坂地下所得,皆指為阿育神跡。其他如吳孫皓於建業得育王金像(見《珠林》卷十三),晉犍陀勒知洛陽山中有古寺基墌(《弘明集·後序》)。因宗教之熱誠,經好事者之附會,此等故事在社會中流傳蔓演,固甚易易。按魏晉佛塔,或原系中國式建築。(見《營造學社彙刊》第四卷第一期劉敦楨復艾克教授書)掘出墓墌,認為古塔,原無足怪。至若金像,秦始皇已有製作,地下枯骨,所在皆有,不必即其所傳故事,盡屬虛構也。不過阿育造塔八萬四千,按諸史實,並無其事。而佛陀造像在育王時,印度尚無其事(說見下)。則指為古寺,必出於教徒迷信,其失實自不待多辨也。
秦始皇與佛教
唐法琳上書駁傅奕(見《廣弘明集》卷十一),引釋道安、朱士行等《經錄》目曰:
始皇之時,有外國沙門釋利防等一十八賢者,齎持佛經來化始皇。始皇弗從,乃囚防等。夜有金剛丈六人來,破獄出之。始皇驚怖,稽首謝焉。
按此事南北朝前,無人道及。隋費長房《歷代三寶記》卷一始載之,然未言其出於釋道安及朱士行《經錄》。按道安《經錄》如載此事,則僧祐、慧皎等必有稱述。至如朱士行《經錄》,亦首見《房錄》,此前罕有所聞。費長房自言亦未見其書。《三寶記》蕪雜凌亂,謂朱士行曾作錄,實不可信。其言出道安、朱士行錄云云,乃為佛徒偽造。至若釋利防來華,梁任公則以為可信,蓋謂始皇與阿育王同時,阿育派遣宣教師二百五十六人於各地,或有人至中國。(見梁氏近著第一輯中卷第二頁)但阿育王傳教雖遠及西北,而東北方面,則絕無文記。至謂阿育曾派人至緬甸傳教,則據今日所知,緬甸距此三百年後乃有佛教(參看V.A.Smith ASOKA.P.44)。梁氏意似謂佛教在當時經緬甸由海道以傳入我國,則亦太遠於事實也。又《史記·始皇本紀》三十三年有曰:
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陶山、北假中,築亭障以逐胡人,徙謫實之初縣。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按此文句讀頗多異說。一謂「禁不得祠」為一句,「明星出西方」另為一事,但語似不可通。二謂縣字與懸字通,而其句讀應為「初縣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但《漢書·匈奴傳》 引此文,謂徙謫實三十四縣,則初縣系初立之縣,而縣字非懸字也。)
日人某謂「不得」為「佛陀」之對音,所禁者乃佛祠也。(似系藤田豐八之說,但余未見原書。)按「不得」為虛字,非實字,烏能指為佛陀。據近人研究,始皇蓋禁人民私祠出西方之明星。徐廣曰:皇甫謐雲彗星見,今按謐說非也。《漢書·地理志》,陳倉有上公明星祠,錢坫曰:「《說文解字》《甘氏星經》曰:太白上公妻曰女媊,居南斗,食厲,天下祭之,曰明星。《史記·始皇本紀》三十三年,禁不得祠明星。」又按《詩·大東》毛傳:「日且出,謂明星為啟明。日既入,謂明星為長庚。」然則《史》言明星出西方,正指日既入之長庚言,其為太白無疑。據《天官書》,太白主兵事,故秦人禁民間私祀。段玉裁注《說文》,謂「天下祭之,蓋祀女媊」,亦失之。由此言之,禁不得祠,實與佛教無關也。
又宋宗少文謂三五以來,佛法早已流行,但或散沒於史策,或絕滅於焚坑。(見《弘明集·明佛論》)其後佛徒多用其說。即《隋書·經籍志》亦曰,佛書久已流布,遭秦之世,所以湮滅,此均更荒誕無據,不可信也。
東方朔
釋子又常謂東方朔言及劫火,已知佛法。按《漢書·朔傳贊》,謂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則在東方朔死後,已多恢奇不可信之故事。且《高僧傳》載此事曰:
又昔漢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問東方朔。朔曰,不知。可問西域胡人。後法蘭既至,眾人追以問之。蘭云:世界終盡,劫火洞燒,此灰是也。朔言有徵,信者甚眾。
然在劉宋時,宗少文乃言東方朔對漢武劫燒之說,是言劫燒者,非法蘭而為朔。然據《僧傳》所言,朔並未識劫灰也。
張騫
《魏書·釋老志》言漢武帝時佛法始通中國。並曰:
及開西域,遣張騫使大夏還,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浮屠之教。
查《史記·大宛傳》張博望雖言及身毒,然於浮圖,則《史》《漢》均未記其有所稱述。且《後漢書·西域傳》曰:
至於佛道神化,興自身毒,而二漢方誌,莫有稱焉。張騫但著地多暑濕,乘象而戰。
據此始聞「浮屠之教」云云,系魏收依通西域事而臆測之辭,並非述騫所言也。唐時《廣弘明集》引《釋老志》,而改竄此文曰:
及開西域,遣張騫使大夏,還雲身毒天竺國有浮圖之教。
是以魏氏臆斷之詞,改為張騫所說。所改雖微,然道宣引書,往往點竄原文,以證實其所信。名僧如此,則無聊僧人之作偽可知。而其所流傳之故事虛妄不實,蓋亦可知矣。
休屠王金人
《世說·文學篇注》有曰:
《漢武故事》曰:「昆邪王殺休屠王,以其眾來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宮。金人皆長丈余,其祭不用牛羊,唯燒香禮拜。上(漢武帝)使依其國俗事之。」此神全類於佛。豈當漢武之時,其經未行於中土,而但神明事之耶?
《漢武故事》題班固撰。然與《漢書》絕不同,一覽可辨。《郡齋讀書志》,引唐張柬之《書洞冥記後》雲,《漢武故事》王儉造,所記多出入《史》《漢》,而更益之以妖妄之言。故此書或為南北朝作品。其記帝禮金人,顯暗指佛教。故劉孝標謂其時經典未行而神明事之。《魏書·釋老志》亦有云:
案漢武元狩中遣霍去病討匈奴,至皋蘭,過居延,斬首大獲,昆邪王殺休屠王,將其眾五萬來降,獲其金人,帝以為大神,列於甘泉宮,金人率長丈余,不祭祀,但燒香禮拜而已,此則佛道流通之漸也。
所謂金人為大神,率長丈余,但燒香禮拜雲,均隱射金人之為佛像。但《史記》《漢書》所載,均無此語。如《史記·匈奴列傳》僅曰:
其明年(元狩三年)春,漢使驃騎將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千餘里,擊匈奴,得胡首虜騎萬八千餘級,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
又如《衛將軍驃騎列傳》,亦只曰:
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里,合短兵,殺折蘭王,斬盧胡王,誅全甲,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首虜八千餘級,收休屠祭天金人。
《魏書》謂昆邪王殺休屠王來降,獲其金人,案《史記》《漢書》,獲金人在元狩三年春。及秋,昆邪王始來降。則魏收所記,已有錯誤。而列之甘泉宮,燒香禮拜,則全不見於《史記》《漢書》。又按匈奴俗祭天為大事。《史記·匈奴列傳》曰:
歲正月,諸長小會單于庭祠。五月大會蘢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馬肥,大會蹛林,課校人畜。
《後漢書·南匈奴傳》曰:
匈奴俗歲有三龍祠,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祭天。(中略)因會諸部議國事。
據此則霍去病所獲之金人,並非佛像而為祭天神主。《史記》謂匈奴單于嘗自稱天所立大單于,或天地所立,日月所生大單于。其稱號雖擬配中國之天子,但亦見其俗之敬天也。《前漢書·金日傳贊》曰:「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其後《史》《漢》諸家註解,多以休屠王金人為祭天之主。故裴駰《集解》引三國如淳曰:「祭天為主。」《集解》又有曰:「駰案《漢書音義》(三國孟康撰)曰,匈奴祭天處本在雲陽甘泉山下,秦奪其地,後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像,祭天主也。」《史記索隱》引吳韋昭之言亦同。韋昭云:「作金人以為祭天主。」是蓋皆以金人為祭天之神主。然三國時張晏乃雲,佛徒祠金人也。而後魏崔浩亦同此說。如《史記索隱》曰:「崔浩雲,胡祭以金人為主,今浮圖金人也。孟說(指孟康《漢書音義》)恐不然。案得浮圖金人後置之於甘泉也。」考漢末魏初,笮融作佛像,以黃金塗之,必頗為當時人所傳說。張晏之言,或因此而誤斷。崔浩則去漢已遠,其時佛法興隆,更易聯想及之,其言更不可據。日人羽溪了諦,在大正七年十月發刊之《史林》中,曾著文論及,謂當武帝時代,印度尚未有佛像之製作,休屠金人,決非佛像,此實為最有力之證明。又案金日本休屠王太子,降漢後,因其國祭金人,故賜姓金(見《漢書·日傳》)。如金人為佛像,則日或奉釋教,史書不致全無記載。又甘泉山金人,似有二處,一在甘泉宮,揚子云《甘泉宮賦》有曰:
金人仡仡,其承鍾虞兮,嵌岩岩其龍鱗。揚光耀之燎燭兮,垂景炎之炘炘。配帝居之縣圃兮,象太一之威神。
蓋秦漢宮殿取象天帝之居。故班孟堅《西都賦》曰:「其宮室也,體象乎天地,經緯乎陰陽,據坤靈之正位,仿太紫之圜方。」按天上紫微宮有十二藩,故宮中又常列金人十二,以取則之。(《西都賦》又有曰:「立金人於端闈。」李善注云,《史記》始皇鑄十二金人置宮中,又引《三輔黃圖》曰,秦營宮殿,端門四達,以則紫宮。)觀子云賦中所言,甘泉亦效法太一紫宮,且立金人,想亦數為十二,以象十二星宿也。仡仡者,孔安國《尚書傳》曰,壯勇之貌也。甘泉金人想頂載鍾虞,故稱為仡仡。又《太平御覽·禮儀部》引《漢舊儀》:「漢法三歲一祭天於雲陽宮甘泉壇。」則甘泉更應象天帝之居。據此,金人乃象太一之威神,其非西方之佛也又審矣。又甘泉或亦另有匈奴祭天金人,與徑路祠在一地。考《括地誌》(孫星衍輯本),謂漢甘泉宮在雍州雲陽縣西北八十里(一作八十一里)。徑路神祠,在雍州雲陽縣西北九十里甘泉山下,本匈奴祭天處,秦奪其地,後徙休屠右地。而《漢書·地理志》雲陽縣下注曰,有休屠金人及徑路神祠三所。此休屠金人,無論為霍驃騎所獲,或秦朝匈奴故址,然當與徑路神祠在一處,距縣九十里,與縣西北八十里之甘泉宮當無關也。(參看《三宅博士紀念論文集》,白鳥庫吉關於休屠故地一文。)
綜上所言:(甲)《史記》《漢書》並未言及武帝列休屠丈余金人於甘泉,燒香禮拜。(乙)《漢書·金日傳贊》,有立金人為祭天主之言,其後註解多有從之者。(丙)漢武帝時,印度未有造佛像之事。(丁)金日乃休屠太子,無奉佛傳說。(戊)甘泉宮乃象紫微宮之十二星。而休屠金人與徑路祠則同另在一地。由此五證,《釋老志》所言之虛妄可知也。
劉向敘列仙
《世說·文學篇注》曰:
劉子政《列仙傳》曰,歷觀百家之中以相檢驗,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經。故撰得七十,可以多聞博識者遐觀焉。如此即漢成哀之間,已有經矣。
據清王照圓校《列仙傳》有七十二人,上文「撰得七十」乃「撰得七十二」也。又上文謂乃自《列仙傳序》略出。故劉宋宗炳《明佛論》有曰:
劉向《列仙》敘,七十四人在佛經。
此序又稱為贊,《顏氏家訓·書證篇》有云:「《列仙傳》劉向所造,而《贊》雲七十四人出佛經。蓋由後人所羼,非本文也。」南宋時志磐謂其所見之傳,猶有此語。但佛經已改為仙經(詳《佛祖統紀》卷三十四)。而現在通行版本,則已無七十四人出於佛經或仙經之語。蓋此書曾歷經道士改竄也。
永平求法傳說之考證
永平求法之傳說
漢明帝永平年中,遣使往西域求法,是為我國向所公認佛教入中國之始。茲據南朝前之記載,先分疏其事跡,再詳論此傳說之真偽。
依今日所知永平求法,最早見於牟子《理惑論》(載於《弘明集》),《四十二章經序》(《祐錄》六載六),及《老子化胡經》(《廣弘明集·笑道論》第十四)。此外石趙時王度《奏疏》(《高僧傳·佛圖澄傳》),東晉袁宏《後漢紀》(卷十),劉宋宗炳《明佛論》(《弘明集》),范曄《後漢書》(卷百十八),南齊王琰《冥祥記》(《珠林》卷十三),蕭梁時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二),慧皎《高僧傳》(卷一),陶弘景《真誥》(卷九),北魏酈道元《水經·谷水注》,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卷四),《魏書·釋老志》,以及元魏僧徒所偽造之漢《法本內傳》(見《法苑珠林》《廣弘明集》及《佛道論衡》等,《續論衡》廣引其文)。其餘六朝人士言及之者,尚不乏人。
東漢末牟子作《理惑論》,凡三十七章。其第二十章,述漢地始聞佛道。茲錄其全文,並附以他書所載異說。
昔孝明皇帝。
按各項記載均不載年月。僅《化胡經》謂永平七年遣使,十八年還。《法本內傳》作三年感夢。而《廣弘明集》卷一所引之《吳書》,謂在十年。隋費長房《三寶記》作七年感夢,十年還漢。並引陶弘景《帝王年譜》(《隋志》著錄)稱十一年夢金人遣使。
夢見神人,身有日光,飛在殿前。
按《四十二章經序》作身體有金色,項有日光。《化胡經》:長丈六尺,項有日光。袁宏:夢見金人長大,項有日月光。范曄:金人長大,頂有光明。王琰:形垂二丈,身黃金色,頂佩日光。慧皎:夜夢金人,飛空而至。酈道元:夢見大人,金色,頂佩白光。楊衒之:帝夢金人,長丈六,項背日月光明。《釋老志》:頂有白光,飛行殿庭。
欣然悅之。明日,博問群臣,此為何神。
按《真誥》略同。《經序》有「意中欣然,甚悅之」。余均無此句。有通人傅毅曰。
按《經序》《化胡經》《高僧傳》《釋老志》均同。余僅作「或曰」。
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之曰「佛」,飛行虛空,身有日光,殆將其神也。
按《化胡經》,毅對曰,西方胡王太子成道佛號。(一本號下有佛字,此處疑有脫誤。)王浮蓋虛構事實,謂釋迦於漢代乃成道也。其餘各書,均略同牟子所記。
於是上悟,遣使者張騫(麗本據晚出傳說改此四字為中郎蔡愔。此依宋元明宮本。《世說》注引《牟子》無張騫名)、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於大月支寫佛經四十二章。
按《經序》《真誥》略同。惟「羽林郎中」,《序》作「羽林中郎將」。余多僅言遣使,不書人名。南齊王琰,謂使者只蔡愔一人。《祐錄》七,王僧孺《慧印經序》曰:「王遵之得《四十二章》[1]。」《僧傳》,求法者為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釋老志》從之。《真誥》原注有曰,遣侍中張堪,或郎中張愔,並往天竺,寫致經像,並沙門來,云云。至若《後漢紀》,則不言遣使,僅謂明帝問其道術。(《御覽》引《袁紀》則言遣使天竺,問其道術,恐系後人增加。)《後漢書》,則謂遣使天竺,問佛道法。《化胡經》所載獨不同。其言曰,明帝即遣張騫等窮河源,經三十六國,至舍衛,佛已涅槃,寫經六十萬五千言,至永平十八年乃還。蓋謂佛在漢時成道,於明帝世入滅。因浮圖既後於老子,則化胡之說有根據也。
藏在蘭台石室第十四間。
按牟子不記迦葉摩騰等隨蔡愔來華事。《四十二章經序》《化胡經》《後漢紀》均同。至南齊王琰《冥祥記》,始記蔡愔將西域沙門迦葉摩騰等齎優填王畫佛像至。《高僧傳》從之,唯作攝摩騰,《釋老志》同。
又有可注意者,牟子言於大月支寫佛經歸,藏在蘭台第十四間。《經序》略同。又《祐錄》二,首言張騫遠使西域於月氏寫經四十二章,次又言於月支遇沙門竺摩騰,譯寫此經還洛陽。均謂經系譯於月氏。《水經注》曰:「發使天竺,寫致經像,始以榆盛經,白馬負圖,表之中夏。故以白馬為寺名。此榆後移在城內愍懷太子浮圖中。近世復遷此寺。」《伽藍記》曰:「寺上經函,至今猶存,常燒香供養之,經函時放光明,耀於堂宇,是以道俗禮敬之,如仰真容。」
時於洛陽城西雍門外起佛寺。
按《經序》作起立塔寺,亦未言及寺名。王琰乃言及白馬寺。《僧傳》則更言外國有白馬,繞塔悲鳴,故寺多以白馬為名。《水經注》《伽藍記》均謂白馬寺在西陽門外。西陽一名雍門,乃洛陽西門之一也。又按白馬寺之名,始見於西晉竺法護譯經諸記中。太康十年(公元289年)四月譯《文殊師利淨律經》,十二月出《魔逆經》,均在洛陽城西白馬寺。(均見《祐錄》七)永熙元年(公元290年)譯《正法華》,亦在洛陽白馬寺。(祐錄八)上距漢永平之世,已二百餘年。牟子雖未載寺名,然地望恰合,則應亦指白馬寺。又按竺法護譯經,常於長安青門內白馬寺。(《須真天子經記》見《祐錄》七)東晉時支道林常在建業白馬寺。則漢晉間寺名白馬,或實不少。《名僧傳》目錄稱摩騰等住蘭台寺,則顯由藏書石室之說而來。
於其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匝。
按《經序》無此句。《僧傳》白馬繞塔悲鳴,或與此傳說有關。
又於南宮清涼台及開陽城門上作佛像。明帝存時,預修造壽陵,陵曰顯節,亦於其上作佛圖像,時國豐民寧,遠夷慕義,學者由此而滋。
按《經序》無此段。後漢書紀均僅有於中國圖其形像之語。《冥祥記》《高僧傳》均有之。並謂原來佛像是優填王所作。(《高僧傳》作倚像,《魏書》立像。)
又按《高僧傳》一《竺法蘭傳》,謂竺法蘭與摩騰俱至洛陽:「譯《十地斷結》《佛本生》《法海藏》《僧本行》《四十二章》等五部,移都寇亂,四部失本,不傳江左,唯《四十二章經》今見在,可二千餘言,漢地見存諸經,唯此為始也。」至若《祐錄》卷二則不載竺法蘭之名,並未著錄其所譯之經。
綜上所述,永平求法傳說,蓋可分為三系:(一)牟子系。此以牟子《理惑論》所言為最早。(《四十二章經序》或更早,說見後。)《四十二章經序》與之大同。晉袁宏、宋范曄或采此說。梁陶弘景之《真誥》,則直抄《經序》之文。此系記載謂漢明感夢遣使,於月氏寫經而歸,並圖佛像。考《水經注》《伽藍記》均未載摩騰等在洛陽譯經之事,二書均詳敘齎經回華之榆,似亦謂經譯於西域,故亦可入此系。(二)《化胡經》系。此據求法之說,羼入佛陀成道涅槃之年,以證其遠在老子之後。(三)《冥祥記》系。此於原說又增記摩騰等來華譯經,使者為蔡愔一人,而非張騫等三人。《真誥》子注中亦引同類記載。《高僧傳》乃不僅詳記摩騰事,並益以竺法蘭之傳說。《漢法本內傳》者當系南北朝末偽造之書,且復於求法譯經之外,更加與道士ë力之怪事。至若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二則既言經譯於月氏,而又言及摩騰(不載竺法蘭),則依違一、三兩說之間,態度實頗模稜也。
求法傳說之考證
考證求法傳說之真偽,當分七端說之:一、佛法不始於明帝;二、《四十二章經》之早出;三、明帝求法之真偽;四、蔡愔摩騰事之遲見;五、竺法蘭事之無征;六、求法說非王浮所假造;七、餘論。
(一)西晉王度上石季龍奏議曰,漢明感夢,初傳其道。(《高僧傳·佛圖澄傳》)其後歷代人士,多從此說。唐韓文公奏議,亦言漢明帝時始有佛法。而諫迎佛骨一文,既為後人所傳誦,故此說更認為定案。然使永平年前,未傳佛法,則不但哀帝時伊存已授佛經(見魚豢《魏略·西戎傳》,下詳),明帝時,楚王英已為桑門伊蒲塞設盛饌(見《後漢書·楚王英傳》,下詳),其時已有奉佛者在。且即就此傳說本身言之,傅毅已知天竺有佛陀之教,即可證當時朝堂已聞有佛法。此則不但宋人范鎮《東齋記事》已有此疑,即六朝人士,早持斯論。(僧祐《弘明集後序》即有此意)
(二)按《四十二章經序》,大藏經常刊之於本經首端。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六載其全文。其所記與牟子所載事實僅略有出入,文字亦且大同小異。此必非偶然之相同,或其一為底本,而其他系抄襲。依今考之,則牟子所記,實本於《經序》。其證有二:一曰,牟子之文較整潔,而其事跡則較增多也。《經序》「意中欣然悅之」牟子無「意中」二字。《經序》稱所夢神人「身體有金色,項有日光,飛在殿前」,後傅毅對曰:「佛輕舉能飛,殆將其神也。」牟子於神人僅言「身有日光飛在殿前」,而傅毅之對,則為「飛行虛空,身有日光,殆將其神也」。以二文相比校,則牟子前後照應周到,較之《經序》為文,整飭多矣。又《經序》末僅言起立寺塔。至若塔在雍門外,及於南宮開陽門顯節陵上畫像,則只牟子載之,似系抄襲原文,而又為之增益也。二曰,牟子作《理惑論》時,蓋常引及《四十二章經》。如論第四曰:
立事不失道德,猶調弦不失宮商。
此引經沙門夜誦經甚悲之文也。論第十一曰:
有道雖死,神歸福堂。
此似取《經》中濁水喻章之言(此據麗本)。論第二十五曰:
吾自聞道以來,如開雲見白日,炬火入冥室也。
經中亦有「夫為道者,譬如炬火入冥室中」之言。夫《理惑論》,篇幅頗短,其中所用典故,出《莊》《老》諸書者較多,援用佛經者實頗少,而其中乃引《四十二章經》三次,其曾熟讀此《經》可知也。意者牟子作論時,篋中或有此經,而其所言漢明故事,則就《經序》修改增益者也。
(三)吾前分求法記載為三系。茲先就牟子系傳說先論之。漢明帝求法之說,實有可疑。感夢遣使,事頗神怪,一也。永平八年,楚王英已為沙門伊蒲塞設盛饌,則其奉佛應更早,或竟在光武之世。明帝為太子時,英獨歸附太子,甚相親愛。(見《後漢書·楚王英傳》)英於光武世如已與釋氏游,明帝或已知之。則感夢始問,應是讕言,二也。遣使三人中,有張騫最為可異,《真誥》原注中解之曰:「按張騫非前漢者,或姓名同耳。」然姓名既同,西遊又同,似非偶合,此可疑者三也。
求法故事,雖有疑問。但歷史上事實常附有可疑傳說,傳說固妄,然事實不必即鬚根本推翻。釋迦垂跡,神話繁多。素王御世,讖緯疊出。然吾人不能因神話讖緯,而根本否認喬答摩曾行化天竺,孔仲尼曾宣教華夏也。謂求法故事附會妄謬為一事,謂全系向壁虛造,則另為一事。吾人不可執其疑點,以根本否認其故事之全體也。(甲)按牟子漢末作《理惑論》(說詳下),上距永平不過百餘年。《四十二章經》則桓帝以前亦已譯出(說亦詳下),《經序》或已早附入,上距永平更近,或且不及百年。此推證若確,則其記載出於佛徒,雖或有虛飾,然不應全屬無稽,無中生有也。(乙)且牟子稱立寺於城西雍門外,此即北魏酈善長所指為白馬寺之地址。而西晉竺法護譯經於洛陽白馬寺,其出經記亦謂在洛陽城西。(《祐錄·文殊淨律經記》《魔逆經記》)則牟子雖未記寺名,而漢末或已以白馬名此寺。考寺院固輒妄取往昔高僧為開山祖,後世信之不疑。然此概因年代已遠,疊經變遷之故。至於漢末去中興不遠,京師又未遭浩劫,牟子如知有白馬寺,則東漢初造,創立此寺,亦非不可能。(丙)世人又據《後漢書·西域傳》謂永平十六年以前,漢與西域交通中絕者六十五載,故永平十六年前,遣使求法為必無之事。(詳梁任公近著第一輯中卷)然《牟子》《經序》本不書年歲。其年歲則出於《化胡經》《法本內傳》等,皆系晚出,且為偽書。依《牟子》諸書所載,則不能謂其必在十六年前。且西域交通中絕一語,系指漢不置都護而言。考王莽建國元年,至永平十六年,六十五載間,中國國際交通,並未斷絕。如王莽天鳳三年李崇等出西域,其時西域諸國尚郊迎送兵谷。光武建武十四年,莎車國鄯善國遣使奉獻。二十一年鄯善等十八國遣子入侍。凡此可證王莽光武時,中華西域仍有信使往還。即在永平三年,休莫霸與漢人韓融等殺都末兄弟,自立為于寘王,則永平間西域與漢人猶有交通。(上詳《學衡》第二期柳詒徵《評梁任公中國佛教史》)按《後漢書·西域傳》原文略曰:
武帝時,西域內屬。……王莽篡位,貶易侯王。由是西域怨叛,與中國遂絕,並復役屬匈奴。
是則絕者為役屬之關係。又傳中謂交通中絕,及西域三絕三通等,按其全文均不能指為漢人不能西遊,是則明帝遣使求法,又可知非絕對不可能之舉矣。
綜上所言求法故事,雖有可疑,然不能因此即斥《牟子》《經序》所傳說,毫無根據。至若果何所據,而加以附會,雜以誤傳,則書闕有間,非二千年後人所應妄度。凡治史者,就事推證,應有分際,不可作一往論斷,以快心目。求法故事,雖有可疑,而是否斷定即全無其事,則更當慎重。昔者王仲任著《論衡》,《書虛》《語增》分為二事。漢明求法之說,毋寧謂語多增飾,不可即斷其全屬子虛烏有也。
(四)牟子《理惑論》作於漢末,《四十二章經序》出世,或更早。此中僅言四十二章寫於月氏。至若袁彥伯僅言明帝問其道術。范蔚宗亦只謂遣使天竺,問其道法。蓋均未載蔡愔將佛像與沙門還國之事。依今日所知,摩騰東來,首見於北齊太原王琰之《冥祥記》。此書所志詭異,本不可盡信。而求法一條顯系抄錄三種舊記而成。其全文曰:
漢明皇帝夢見神人,形垂二丈,身黃金色,項佩日光,以問群臣。或對曰,西方有神,其號曰佛,形如陛下所夢,得無是乎。於是發使天竺,寫致經像,表之中夏。
此段文字,頗與《水經注》相同,仍大體循《經序》《牟子》之最初傳說。《冥祥記》續曰:
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聞人死精神不滅,莫不懼然自失。
此段見於《後漢紀》,仍為晉人所傳。然《冥祥記》又曰:
初使者蔡愔將西域迦葉摩騰等齎優填王畫釋迦佛像,帝重之,如夢所見也。乃遣畫工圖之數本於南宮清涼台及高(應作開字)陽門顯節壽陵上供養。又於白馬寺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匝之像,如諸傳備載。
圖像畫壁均見《牟子》。然所述蔡愔摩騰一段,則不見於向日敘述。去張騫、秦景、王遵三人,而易以蔡愔,復加一摩騰故事,構成後世公認求法之史實。然王琰既言如諸傳備載,則此條可證為抄集而成。蔡愔摩騰故事,顯更為晚出之事實。劉宋以前既不見於正史,又為佛家所未稱述,則其說之不可信,蓋可知矣。
複次,蔡愔一事疑本另出一源。査《四十二章經序》並未言畫像。牟子雖言及而不言來自西域。《高僧傳·興福篇》論曰,「蔡愔秦景自西域還至,始傳畫氎釋迦,於是涼台壽陵並圖其像」,可知蔡愔原與優填王畫像有密切關係。明帝遣使,最初所得者為經,是認為傳法之始。笮融以後,造像供養,成為風氣。立塔則稱道阿育,畫像必本諸優填。阿育之塔既相傳遺蹟遍布神州。優填之像亦自不能不稱其早已來中夏。既信其早傳東土,則須明述原委,以起信心,蔡愔故事想由此創始。其後復因信佛法始於漢明,因而於傳經之外,復增齎像之文。又兩晉以後經像俱常隨外國僧人俱至,或因此而更附會蔡愔齎像,摩騰偕來歟?
(五)摩騰譯經,劉宋以前所不知,已難置信。然《高僧傳》復於摩騰之外,敘及竺法蘭,則更為可怪。《冥祥記》無法蘭之名。《祐錄》著錄《四十二章經》,並系之於竺摩騰,而於竺法蘭所譯經,概不列入。夫僧祐與慧皎先後同時,僧祐獨不採取竺法蘭出經事,則其懷疑可推而知。《高僧傳》謂蘭譯經五部,有《十地斷結》。按羅什以前十地通譯十住,此曰十地,其偽可知。又蘭所譯書,不見兩晉南北朝各家經錄。至隋《長房錄》始著錄,並言見朱士行《漢錄》及《名僧傳》(一本無名字)。士行作錄,本屬無稽。而《三寶記》卷十五末,自言未見朱士行《漢錄》。長房之書,採集至為蕪雜。其言見於《漢錄》,想亦妄據一種偽書(疑如《漢法本內傳》之類)。由此可證,長房以前,法蘭所出,概不為譜錄家所信也。又《僧傳》蘭所出五部之內,有《四十二章經》,而《房錄》僅列之摩騰錄中,而別謂蘭譯有《二百五十戒合異》二卷(注見別錄)。實則《合異》造自東晉竺曇無蘭,今其書雖佚,然其自序,固赫然載入《祐錄》卷十一中也。
(六)世人考證永平求法之說,多不知其有各種不同之傳說,又不先推究其先後。梁任公著論(見《梁任公近著》第一輯中卷)詳定各說之先後,謂《四十二章經》,實吳晉間偽作。其序又在其後。《牟子》則晉宋作品。此外東晉有王度奏疏,袁宏《後漢紀》。而《老子化胡經》作於西晉,年代則特早。故梁氏謂《化胡經》所載,為各說之根據。而求法故事,乃此經作者道士王浮所偽造。但《四十二章經》乃漢代所出,《理惑論》亦漢末著作。(待下詳)《化胡經》實採取佛書,以為釋迦死於漢明帝之世,以成就老子化胡之說,是求法之說,非王浮所偽造,一也。若道士造求法之事,而釋子乃因襲其說,愚謬至此,殊不可解,二也。王浮與帛遠同在晉惠帝末年(《高僧傳》卷一),而王度為石虎著作郎,袁宏為桓溫記室,其年代相差不遠。使永平求法事,為王浮偽造,何至一則掇入奏牘,一則載於史書。況袁宏之作《後漢紀》,自謂集前史數百卷,正其錯誤異同,更何能採集之荒妄若是,永平求法事,非創自王浮,觀此益信,三也。
(七)依上所論,漢明求法,吾人現雖不能明當時事實之真相。但其傳說,應有相當根據,非向壁虛造。至若佛教之流傳,自不始於東漢初葉。明帝雖曾獎勵此新來之教,然其重要,亦自不如後日所推尊之甚。至若後世必定以作始之功歸之明帝,則亦有說。蓋釋迦在世,波斯匿王信奉三寶,經卷傳為美談。其後孔雀朝之阿輸迦,貴霜朝之迦膩色迦,光大教化,釋子推為盛事。東晉彌天釋法師亦曾曰,不依國主,則法事不立。漢明為一代名君,當時遠人伏化,國內清寧(《四十二章經序》中語),若謂大法濫觴於茲,大可為僧迦增色也。
南北朝時,佛與道相爭先後,佛徒謂釋迦於周昭王二十四年出世,穆王五十二年涅槃,初視似無理由。但亦或亦與永平求法有關。査《周書異記》有曰:
周昭王時有聖人出在西方。太史蘇由對曰,所記一千年時,聲教被及此土。
査自穆王五十二年至漢光武二十三年恰約一千歲。按晉慧叡《喻疑論》(《祐錄》五),「孝明之世,當是像法之初」。佛典傳說,常謂正法五百年(曇摩讖之說也,見《文選·頭陀寺碑文》李善注中,慧叡《喻疑論》從之)。但亦有謂正法一千者,依此則明帝求法,正當像法之初。佛徒捏造事實,謂佛生於周昭王時,或亦因此種關係歟。
《四十二章經》考證
《四十二章經》譯出傳說
梁《高僧傳》引記曰,騰(攝摩騰)譯《四十二章經》一卷。又謂竺法蘭譯經五部,唯《四十二章經》尚行江左。是則《四十二章經》依慧皎言,乃摩騰法蘭二人共譯也。隋《開皇三寶記》(《歷代三寶記》之原名)引梁寶唱曰,是經竺法蘭所譯。而梁僧祐作錄則不著竺法蘭之名,謂經乃竺摩騰譯。是梁時於本經譯出之人,本無定說也。又《僧傳》謂經在洛陽出,而僧祐謂於大月氏譯訖還國。是梁時於本經譯出之地,亦無定說也。蓋漢明求法故事,牟子系傳說較早,亦較可信。《冥祥記》系出世晚,而事益荒誕。梁時諸師,兼取諸說,互有異同,故其言亦復互異也。依上章所論,牟子所傳,雖有疑義,但絕非全誣。若據其所言,斯經譯於月氏,送至中夏也。又《經序》及牟子均言譯經四十二章。而《祐錄》有曰,《舊錄》云:「《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則此經舊名,或本未稱為經,而首加孝明皇帝四字也。(隋二種眾經目錄,原均無經字。)
今考證《四十二章經》,當分四段述之。一、經之早出。二、劉宋時經有二本。三、此書疊經歷代之改竄。四、經之性質。
《四十二章經》出世甚早
《四十二章經》世頗有疑其出世甚晚,而為中國人所自著者。
梁任公(近著第一輯中卷)論之曰:
隋費長房《歷代三寶記》本經條下云:
「《舊錄》雲,本是外國經抄,元出大部,撮要引俗,似此《孝經》十八章。」
此言經之性質最明了。蓋並非根據梵文原本,比照翻譯,實撮取群經精要,摹仿此土《孝經》《老子》,別撰成篇,質言之,則乃撰本而非譯本也。
按長房所引《舊錄》,不知為何人之書。但其言經系「外國經抄」,自非中土編撰,實可瞭然。查今日所存巴利佛經,亦不乏此種類似《孝經》之文體。如Suttanipāta集合佛說多章而成。其中諸章恆甚短且往往見於《阿含》及其他大部中。則Suttanipāta者,亦實可謂為外國之經抄也。又魏晉諸師,言外國常抄集大經以為要略,固有其人。三國時失名之《法句經序》(《祐錄》七),謂佛說原有十二部經,四部《阿含》:
是後五部沙門,各自鈔采經中四句六句之偈,比次其義,條別為品。於十二部經靡不斟酌,無所適名,故曰《法句》。
晉道安《道行經序》(同書卷七)有曰:
佛泥曰後,外國高士鈔九十章為《道行品》。
又其《道地經序》(同書卷九)曰:
於是有三藏沙門,厥名眾護,仰惟諸行,布在群籍,俯愍發進,不能悉洽,祖述眾經,撰要約行,目其次序,以為一部二十七章。
孝明皇帝時書亦系從大部中,撮要抄為一部、四十二章,不得因其類似《孝經》,而謂為中國所撰也。
漢明求法事,因年代久遠,書史缺失,難斷其真相。但東漢時,本經之已出世,蓋無可疑。東晉時,郗超撰《奉法要》(《弘明集》),三國時,《法句經序》(《祐錄》七),已引本經(詳下文)。漢末牟子作《理惑論》,似亦曾援用(已詳上章)。是漢晉間固有經四十二章,為佛學界所得誦讀。而最早引用本經者,則為後漢之襄楷(參看觀古堂刻宋真宗注《四十二章經》葉德輝序)。襄楷延熹九年(公元166年)上書桓帝(《後漢書》六十下)曰: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天神遺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盼之。其守一如此。
此中不三宿桑下,即本經樹下一宿之言。革囊盛血云云,系引經革囊眾穢一章。則後漢時,已有此經,實無可疑。桓帝延熹九年(公元166年)至明帝時(公元58年至公元75年)約百餘年。明帝時於大月氏寫譯此經,或亦可能之事也。
按現存經錄,以僧祐《出三藏記集》為最早,《四十二章》已見著錄。其言曰:
《四十二章經》一卷,《舊錄》雲,《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安法師所撰錄闕此經。
安法師者,謂釋道安。道安於東晉寧康二年(公元374年)撰《綜理眾經目錄》。僧祐謂安公「始述名錄,銓品譯才,標列歲月,妙典可征,實賴伊人」。(上均見《祐錄》二)道安乃一代名師,與各地廣通聲氣。其作錄時,已離河北,南居襄陽將十年。其在河北時,竺道護送以《大十二門經》。及至襄陽,慧常自北鄙之涼州送《光贊》等經展轉到達。竺法汰在楊都,安公曾托其造露盤。又常與法汰問答往復。
(上雜見《祐錄》,參看《僧傳》道安法汰及竺僧敷傳。)江南河北,如有此經,安公應可知及。
查三國時《法句經序》,及晉郗超《奉法要》,均引《四十二章》(下詳)。又在晉成帝時,沙門支愍度作有佛經目錄。《祐錄》載其《合首楞嚴經記》,內謂漢支讖譯有《小品》《阿闍貰》《屯真》《般舟》四經。而《祐錄》支讖錄下有此二條(小注均出自原書):
《伅真陀羅經》二卷。(舊錄雲,《屯真陀羅王經》。別錄所載,安錄無,今闕。)
《阿闍世王經》二卷。(安公雲,出《長阿含》。舊錄,《阿闍貰經》。)
此雲伅舊錄作屯,世舊錄作貰。均與支愍度《合首楞嚴經記》所載相符。可見僧祐所指之舊錄,為愍度所作。其錄在安錄之前,或且作於江南。僧祐謂《四十二章》見於《舊錄》。則安公時已有斯經,斷可知也。
郗超愍度均約與安公同時。而安公經錄,竟缺此經,其故極難解索。然大凡翻譯,後出者勝。吾人今於讀西洋典籍,已不必求明清二代之所譯。而前代所譯,因漸澌滅。今日求之,常最難得。東晉去東漢已三百年,古人傳抄,流傳已難。安公草創,智者千慮,究有遺失。又安公自序其經錄曰(《祐錄》五):
此土眾經,出不一時。自孝靈光和以來,迄今晉康寧(應是寧康)二年,近二百載。值殘出殘,遇全出全,非是一人,難卒綜理,為之錄一卷。
今按此文所謂值殘出殘云云,疑謂安公就所親見之經,無論殘簡全篇,均著於錄。安公治學精嚴,非親過眼,則不著錄。故自知遺漏者不少。故謂若欲綜理已出一切經典,自知非一人所能為。夫安公之世,《方等》風行,經出更多。《四十二章》,為常日所不備。安公固未見之,遂未著錄,或亦意中之事也(又據上文安錄斷自漢靈之世,《四十二章》出於靈帝之前,故未錄也)。
《四十二章經》譯本有二
梁任公疑《四十二章經》為偽書。蓋因其不似漢譯文體,其文字優美,謂應於三國兩晉時求之。梁先生此說亦非確論。
第一漢代稱佛為浮屠(或浮圖),沙門為桑門,舊譯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及阿羅漢,為溝港(一作道跡)頻來(一作往來)不還及無著(或應真,或應儀,此見《祐錄》一)。按現存本經已曰佛,曰沙門,曰須陀洹等,則其經之非古可知。但舊日典籍,唯藉抄傳。浮屠等名,或嫌失真,或含貶辭。後世展轉相錄,漸易舊名為新語。即出《祐錄》稱天竺字為胡文,元明刻經,乃改為梵,可以為證。(參看《開元錄》安清條下。又後漢末譯經已用佛與沙門二譯名。但僧會《法鏡經序》,嚴佛調作浮調,仍用漢時浮圖舊譯。須陀洹四名亦見於安世高譯之《七處三觀經》。)
第二現存經本,文辭優美,不似漢譯人所能。則疑舊日此經,固有二譯。其一漢譯,文極樸質,早已亡失。其一吳支謙譯,行文優美,因得流傳。按《大周經錄》卷八曰:
《四十二章經》一卷(初譯六紙),
右後漢明帝代永平十年迦葉摩騰共竺法蘭於白馬寺譯,出《長房錄》。
《四十二章經》一卷(第二出),
右吳支謙譯,與摩騰譯者少異。
《四十二章經》(第三出),
右見《長房錄》。
上三經同本別譯。
査《長房錄》本經僅有第一第二出,更無第三出。但別又著錄《五十二章經》一卷。《周錄》之第三出,或系五十二章之訛誤。至於支謙所譯,則長房所記如下:
《四十二章經》一卷,第二出,與摩騰譯者小異,文義允正,辭句可觀,見《別錄》。
按《長房錄》卷十載搜尋所得前代經目六家,及未嘗見之二十四家。《別錄》者在長房所目見之六家中。長房言此錄有二卷十篇,上卷三錄,下卷七錄(但缺其第五)。並各詳其部卷數目。《三寶記》中廣引用之。但至宋朝為止。因此而長房曰,未詳作者,似宋時述(梁任公謂為支愍度所撰非也)。據此則劉宋時,《四十二章》猶存二譯。一者漢代所譯,一者吳支謙所出。《別錄》作者謂此二本少異。漢譯文句,想極樸質。而支謙所譯,「則文義允正,辭句可觀」。劉宋以後,漢譯辭劣,因少讀者,或即亡佚。支謙所出,則以文章優美,而得長存。但古人寫經,往往不著譯人。(參看《祐錄·失譯經錄》序)而摩騰譯經為一大事,因遂誤以支謙所出,即是漢譯,流傳至今,因襲未改。故今存之經,梁任公讀之,謂其文字優美,不似漢代譯人所能辦也。
以上推論,似涉武斷。但合漢晉所引本經考之。則有二古本,實無可疑。後漢襄楷疏曰;
浮屠不三宿桑下。
高麗藏經本曰:
日中一食,樹下一宿,慎不再矣。使人愚蔽者,愛與欲也。
襄疏曰:
天神遺(浮屠)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盼之。
宋藏曰:
天神獻玉女於佛,欲以試佛意,觀佛道。佛言,革囊眾穢,爾來何為。……去,吾不用汝。(下略)
三國時《法句經序》云:
唯值佛難,其文難聞。
宋板經曰:
得睹佛經難,生值佛世難。
西晉郗超《奉法要》引經云:
佛問諸弟子,何謂無常。一人曰,一日不可保,是為無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食頃不可保,是為無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出息不報,便就後世,是為無常。佛言,真佛弟子。(此段或出漢譯,佛字或原系浮屠,經後人改正。)
麗本經曰:
佛問諸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數日間。佛言,子未能為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飯食間。去,子未能為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呼吸間。佛言,善哉,子可謂為道者矣。
《四十二章經》,漢晉間有不同之譯本,觀上所列,甚可置信。譯出既不只一次,則其源出西土,非中華所造,益瞭然矣。
《四十二章經》之疊經改竄
梁任公又謂《四十二章》,頗含大乘教理,其偽作者,深通老莊之學,懷抱調和釋道思想。此則未稽考本書版本之歷史,而率爾立言。蓋此經歷經改竄,其大乘教理,與梁氏所指之老莊玄學,乃後世所妄增,非唐以前之舊文也。
《四十二章經》之版本有十數種,文字出入,多寡不等。但可析為三系。一曰麗本。宋元宮諸本大同。一曰宋真宗注本。明南藏始用之。唯僅錄其經文,及其序,至若小注,則未刊入。明正統五年僧德經等刻本,亦遵南藏,只載其師馬鞍山萬壽禪寺僧道孚之序,及僧道深之跋,而未刊注本之序。至乾隆四十六年辛丑,詔譯為滿文,後又命翻為藏文、蒙文。(《四體合璧四十二章經跋》及質郡王府本之跋)亦均用真宗之本。一曰宋守遂注本。明僧智旭之《解》,了童之《補註》,道霈之《指南》,清僧續法之《疏抄》,均用之。而道霈《三經指南凡例》,謂雲棲大師言,藏經之本未妥,宜用守遂注本。蓋自明以來,藏經所載為宋真宗注本正文。其全本則光緒乙巳觀古堂曾刊之。而世俗久已流行者,為守遂注本,金陵刻經處印行者,亦是也。二者皆失真,經後人所改竄者。而守遂注本為尤甚。
何以知守遂注本之大失本真耶。蓋麗本者,出於北宋初蜀版。而蜀版必系采唐以來所公認之一切經。按《初學記》卷二十三引本經曰:「僧行道,如牛負行(原文奪行字)深泥中,疲極不敢左右顧」,此文與麗本同。而守遂注本則改為「如牛負重行深泥中,疲極不敢左右顧視」。又唐初玄應本經《音義》,載「輸敬」及「桼箠」二語。輸敬麗宋元宮四本均有之。而守遂乃改為愈敬。「桼箠」二字當即四本「深棄去垢」句中之深棄二字(明本作深垂)之原文。而守遂本,必因見其文難通,而改為「去滓成器」。《法苑珠林》亦唐初之作,其卷四十九,引飯凡人章,文與麗宋元諸本同。而與真宗注本及守遂本異。是則守遂之本,非唐人所見之舊也。又梁陶隱居《真誥·甄命授篇》,頗竊取《四十二章經》文,納之於真人誥語。取此與宋麗本與守遂本對勘,則其真偽瞭然。如麗宋經本及真宗注本均有人為道亦苦章。《真誥》襲取全文,而守遂本割去此章。又麗宋本在牛行深泥章之前,有摘懸珠章。《真誥》抄合為一章。守遂本則僅存後一章。又水歸海,磨鏡垢,愛生憂諸章,《真誥》與麗宋本同,而與守遂注本異。據此則麗宋古本,為南朝舊文,而守遂本之偽妄立見。
且《四十二章經》乃撮取群經而成,其中各章,頗有見於巴利文各經及中國佛典者,但常較為簡略耳。今略取其數條對照之,則麗本常合乎原文,而守遂本則依意妄造。(一)禮從人章麗本有以惡來以善往之言,而守遂本全刪之。然此章,實見於《雜阿含》四十二卷,及巴利文雜部七之一之二,均有惡來善往之意。(二)木在水喻章,守遂本改麗本之「不左觸岸,亦不右觸岸」為「不觸兩岸」,然此章見於《雜阿含》四十三卷,則有「不著此岸,不著彼岸」之句。(三)慎勿視女章,二本不同。此章在巴利長部《涅槃經》《長阿含遊行經》,均載之。然按其文,則麗本實近於原文也。(四)麗本之蓮花喻章之末,有「唯盛惡露,諸不淨種」云云一句。而守遂本全刪之。唯《雜阿含》四十三載有類此之經,則實有諸不淨云云。凡此數端,均可確證原譯《四十二章》,實根據印度原文。但或因譯經之始,常易繁複為略簡。至若守遂本,則不悉原文,妄加臆測,所改治遂常不合本原也。
守遂本與麗本《真誥》不同之最可異者,不在文字之刪改,而在新義之增加,其最要者如下:
(甲)守遂本之首,多轉四諦法輪之章。
(乙)多「內無所得,外無所求,無念無作,非修非證」一全章。
(丙)飯凡人章中,又加「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言。
(丁)人有二十難,麗本只言五難,而守遂本加「心行平等,見性學道」等之十五難。
(戊)麗本原為「吾何念,念道,吾何行,行道,吾何言,言道」等語,改為「吾法念無念念,行無行行,言無言言,修無修修」等語。
(己)麗本之「睹萬物,形體豐熾,念非常」,改為觀靈覺,即菩提。
(庚)牢獄章末加「凡夫透得此門」二語。
(辛)得為人難章之末,經增改後,有「發菩提心,無修無證」之語。
(壬)牛行深泥章,前加磨牛章,中言「心道若行,何用行道」。
(癸)末章多「視大千世界,如一訶子」等十一句。觀上列諸條,可知《四十二章經》之修加,必是唐以後宗門教下之妄人,依據當日流行之旨趣,以彰大其服膺之宗義。而此經亦不只增改一次,不必即出於一派一人之手也。何以言之?蓋宋真宗注本,文句同於麗本。而於上列守遂本增加之甲、乙、丁、癸諸條,則有之。可見真宗注本,為中間修改者。(真宗本不知何時始出世。近中華書局影印唐大曆十三年懷素草書之經文,與真宗所用者同,若果為懷素所書,則唐代宗時,已有此本矣。)而守遂本,則最後妄改之書也。夫吾人既確證麗本,至少為南北朝之舊,又合乎印度原文。則宋真宗注本,增刪處之妄,可知。且也此宋代二注本同有二十難一章,而麗本只敘五難。按涼譯《三慧經》中,述五難三次。麗本五難,略同其第二次。可見印度原文初只五難。麗本之文,確然有據。唐初《法苑珠林》二十三引此段,亦只五難。則二注本,於其後所加之十五難,直偽也。又按宋真宗注本首五難中,有「判命不死難」(宋元本作利命,宮本作判命),文句極費解。注者遂謂「不」字當為「必」字之訛(守遂本亦改為棄命必死)。麗本於此作「制命不死難」。《真誥》,及《珠林》(宋麗本)所引,「判」均作「制」,證之以《三慧經》之「制人命不得傷害者難」,則文義昭然,麗本得原來真面目,於此益信矣。
古本《四十二章經》,說理平易,既未申大乘之圓義,更不涉老莊之玄致。「見性學道」「無修無證」為大乘所有,而固此經所無也。漢代佛法,典籍頗少,《四十二章》遠出桓帝以前。為研求最初釋教之至要資料。但疊為妄人改竄,失其本真。吾所以不憚辭費,詳為論列者,蓋因此下二章,取汲於斯典者頗多也。
最近山西趙城,發現金刻藏經,中有《寶林傳》。其第一卷中,載有《四十二章經》(原卷首殘缺六頁)。此本最可注意之點有二:(一)其行文常用韻語,如仰天唾章雲。
佛言,惡人害賢者,猶如仰天唾。唾不至天公,還從己身墮。逆風揚惡塵(原奪塵字),不能污上人。賢者不可毀,禍必降凶身。
此段在巴利文中,雖為偈言。(見其雜部一之三之二,及七之一之四,與經集六六二,及法句經一二五。)但在《真誥》中,此並非韻語。可見中華原譯,於此並無偈語也。(二)《寶林傳》本,除文字稍有出入外,與守遂注本幾全相同。舉凡守遂本所增加之新義,如「無念無住」「見性學道」諸語,均原見於《寶林傳》本。(上文所列之十條,甲條《寶林傳》殘缺,餘九條均與守遂本相同。)按此諸新義,固為禪宗口頭所常用。
則《四十二章經》現今流行之本,原為禪宗人所偽造。《寶林傳》晚唐僧智炬所撰,為造謠作偽之寶庫。則斯經之竄改,即謂寶林系僧人,或智炬本身所妄改,亦非過言也。按禪宗典籍,好作偈語,則寶林本之間有韻文,或亦循宗門之結習也。
杭州六合塔現存宋紹興二十九年石刻《四十二章經》。其末西蜀武翃跋文有曰:「迦葉竺法譯於前,智圓訓於中,駱偃序於後。」石刻經文與守遂注本大體相同。孤山智圓之注已佚。但《釋門正統》五載其序有曰:「古者能仁氏之王天下也,象無象之象,言無言之言,以復群生之性。」此自系引用守遂本「言無言言」語。可證彼確已用禪宗所傳之本。智圓雖為天台教僧。然固深受禪門之影響也。又武氏跋文,謂此經「與《太易》《老》《莊》相表里」,可見此新改之本,不僅加入大乘教義,而其言可與玄理相符會,則宋人已先梁任公先生言之矣。但此本既非其真,則據此而言《四十二章經》為魏晉人偽作,必不可也。
《四十二章經》之性質
《四十二章經》,雖不含大乘教義,老莊玄理,雖其所陳,樸質平實,原出小乘經典,但取其所言,與漢代流行之道術比較,則均可相通。一方面本經諸章,互見於巴利文及漢譯佛典者(幾全為小乘)極多,可知其非出漢人偽造。一方面諸章如細研之,實在與漢代道術相合。而其相合之故,有二。首因人心相同,其所信之理每相似。次則漢代道術,必漸受佛教之影響,致採用其教義,如《太平經》,其一例也(下詳)。吾人不必於此二方面詳為逐條論之。然因經義與道術可相附會,而佛教在漢代已列入道術之林。此經因而為社會中最流行之經典。故桓帝時,襄楷精於術數之學,得讀此經。而其上書談道術,並引此與《太平經》及讖緯之說雜陳,且於西來之法與中夏之學,未嘗加以區分也。
漢代佛法之流布(節選)
開闢西域與佛教
釋迦牟尼世尊生於天竺北方,其教化始僅流行於中印度恆河上游。至阿育王時代,即當中國秦朝,聲教已漸西被,雪山邊鄙當已聞法。至若中亞,即有佛化,或未深廣。其後希臘種族彌蘭王,占有高附及西印度,曾問法於名僧龍軍。(巴利文之《彌蘭問經》,中文之《那先比丘經》,即紀其時問答。)而其泉幣鐫文曰「弘法大王彌蘭」。此則在西漢文景之世,佛化可知早已盛於印度之西北。《漢書》所述之西域各國,何時始行佛化。現存史料,多系神話,少可置信。而中西學者考證之所得,亦尚分歧無定論。于闐、龜茲之建國,均傳在阿育王時。教澤廣被,亦謂始於此。但此種記載,怪誕不經,常不可信。又一切溯源於傳教最力之名君,亦頗可疑。但在西漢,佛法當已由北天竺傳布中亞各國。其時漢武銳意開闢西域,遠謀與烏孫、大宛、大夏交通。此事不但在政治上非常重要,而自印度傳播之佛法必因是而益得東侵之便利。中印文化之結合,即繫於此。故元狩之得金人,雖非佛法流通之漸,但武帝之雄圖,實與佛法東來以極大之助力。依史實言,釋教固非來自與我國接壤之匈奴,而乃傳自武帝所謀與交通之各國也。蓋匈奴種族向未以信佛著稱。而傳譯經典於中國[2]者,初為安息、康居、于闐、龜茲。但其於傳法最初有關係者,為大月氏族。
蓋在西漢文景帝時,佛法早已盛行於印度西北。其教繼向中亞傳播,自意中事。約在文帝時,月氏族為匈奴所迫,自中國之西北,向西遷徙。至武帝時或已臣服大夏。大夏君主,原亦屬希臘遺民。其與弘法之彌蘭王,政法民情,本極密切。大夏在吐火羅地,與彌蘭轄境相接,佛化在漢初當已流行。及大月氏占領此土後,並取高附地,滅濮達罽賓,侵入印度,建立貴霜王朝。而其王迦膩色迦,後世釋子推為護法名王之一。漢通天竺,以其地為樞紐(張騫在大夏始聞有身毒)。佛法之傳布於西域,東及中國,月氏領地實至重要也。
迦膩色迦之祖父為丘就卻。其貨幣上嘗刻佛像,又曾刻文曰「正法之保護者」。丘就卻之信釋教,實無可疑。此王在位,要在西漢之末,或東漢之初。印度佛教歷史傳記,可信者少。但阿育王弘法見於石刻,彌蘭信佛,刻於泉幣,皆據最可信之材料。月氏國王之奉佛法,據上所言,則至遲亦在丘就卻時。而此民族之始被化,必更在此前或即西漢中葉。永平求法傳說,謂在大月氏寫取佛經四十二章,可知大月氏固東漢時所認為佛教之重鎮也。
伊存授經
最初佛教傳入中國之記載,其可無疑者,即為大月氏王使伊存授《浮屠經》事。此事見於魚豢《魏略·西戎傳》,《三國志》裴注
引之。(《世說·文學篇注》、《魏書·釋老志》、《隋志》、法琳《辨正論》五、《太平御覽四夷部》,均載之。《史記·大宛傳》正義、《通典》一九三、《通志》一九六、所引晉宋間《浮屠經》、宋董逌《廣川畫跋》卷二引《晉中經》,可參考。)
今先引其文,略加校釋次乃於伊存授經詳為論列也。
罽賓國,大夏國,高附國,天竺國,皆並屬大月氏。臨兒國(《正義》作臨毗國),《浮屠經》雲,其國王生浮屠。浮屠太子也。父曰屑頭邪。母曰莫邪。浮屠身服色黃,發青如青絲,乳青毛蛉(按螟蛉色青,疑謂乳青如蛉,《世說注》等均缺此四字),赤(《世說注》作爪)如銅。(《正義》作乳有青色,爪赤如銅。《御覽》作乳有青色,毛冬赤。按爪如銅,乃八十種好之一。)始莫邪夢白象而孕。及生,從母左(《世說注》《辨正論》《正義》《御覽》,作右。余作左。依釋典應作右字)脅出。生而有結(《世說注》作髻。佛典稱菩薩頂有肉髻)。墮地能行七步。此國在天竺城(《通典》《通志》,城均作域)中。天竺又有神人名沙拉。昔漢哀帝元壽元年(即公元前2年)博士弟子景盧(《世說注》作景慮。《釋老志》作秦景憲。《通典》作秦景。《通志》作景匿),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通典》作秦景館受大月氏使王(疑有脫誤)伊存口授浮經。《通志》作景匿受大月氏使王使伊存口授《浮圖經》。《畫跋》作秦景憲使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圖經》。《辨正論》作秦景至月氏國,其王令太子授《浮屠經》。《隋志》文難明〕,曰(《通典》曰上多一國字,疑衍)復立(《世說注》等均作復豆。《酉陽雜俎》卷二,漢所獲大月氏復立經)者,其人也。《浮屠》所載臨蒲塞、桑門、伯聞、疏問、白疏聞、比丘、晨門(《通典》桑門下作伯開、疏間、白間、比邱、桑門。《畫跋》作白開、疏間、白間、比邱、桑門),皆弟子號也。《浮屠》所載,與中國《老子經》相出入。蓋以為老子西出關,過西域,之天竺,教胡浮屠屬弟子別號二十有九(《畫跋》作教胡為浮圖。徒屬弟子,其名二十有九),不能詳載,故略之如此。
伊存授經,各書所記,微有不同。《裴注》《世說注》似謂景盧在中國受大月氏使者伊存口授之《浮屠經》。《通志》《通典》《畫跋》《辨正論》(法琳所引非原文,並就魚書加以增改,不可據),則似言秦景使大月氏,而得受經。按《漢書·西域傳》,謂大月氏共稟漢使者。顏師古言同受節度也。王鳴盛解,為供給漢使者。是則張騫之後,漢頗有使者至大月氏,秦景其一也。但據《漢書·西域傳》,及《哀帝本紀》,謂元壽二年匈奴單于,烏孫大昆彌,來朝。伊存是否實以此年中曾至中國,不能妄斷。但自張騫通使以來,蔥嶺以西諸國皆頗有使者東來,則大月氏是時有使人至中國,亦可信也。《裴注》與《世說注》所引相同,而年代又較早。則謂伊存使漢,博士弟子景盧受經,或較為確實也。
諸書於授經地點人名雖不相同,但受者為中國博士弟子,口授者為大月氏人,則按之當時情形,並無不合。蓋(一)大月氏為天竺佛化東被之樞紐,在哀帝時,其族當已歸依三寶。(二)我國早期譯經,多以口授。(三)考《魏略》,該段原文意謂天竺有神人曰「沙拉」,而此沙拉者,則伊存所授經中所言「復立」者或即其人。按《廣川畫跋》引此文,謂出《晉中經》。《廣弘明集》載阮孝緒《七錄序》,謂《晉中經簿》有佛經書簿十六卷。則晉室秘府,原藏佛經。又《晉中經簿》源出《魏中經》(如《隋志序》)。是魏世朝廷,當已頗收集佛經。疑其作簿錄時,伊存之經或尚在,並已著錄。而作錄者,且比較前後翻譯之不同,謂他處所言之「沙拉」,實即伊存經中之「復立」。魚豢所記,或用《魏中經》文。(如《魏略》成書在《中經簿》之後,則系《中經》采魚書之文。)與《畫跋》《晉中經》語,同出一源。故文若是之相同也。是則魚氏即未目睹伊存之經,而《魏中經》作者,則必經過目。且其所見《浮屠經》,當不只此一部。據此則伊存授經,更為確然有據之事也。
依上所言,可注意者,蓋有三事。(一)漢武帝開闢西域,大月氏西侵大夏,均為佛教來華史上重要事件。(二)大月氏信佛在西漢時,佛法入華或由彼土。(三)譯經並非始於《四十二章》,傳法之始當上推至西漢末葉。
鬼神方術
伊存授經之後六十六年(明帝永平八年,公元65年),東漢明帝詔楚王英,言及佛徒。按光武諸子,類好鬼神方術。濟南王康在國不循法度,交通賓客,招來州郡奸猾漁陽顏忠劉子產等。阜陵王延與姬兄謝弇及姊館主婿駙馬都尉韓光招奸猾,作圖讖,祠祭祝詛事。廣陵王荊信星者。王充曰,廣陵王荊迷於嬖巫。葛洪雲,廣陵敬奉李頒,傾竭府庫。荊又常使巫祭祀祝詛。按濟南、阜陵、廣陵以及楚國,壤地相接,聲氣相通。而所交納,似多燕齊方士。漁陽顏忠為楚王英及濟南王康所先後招致。王充《論衡》雲,道士劉春熒惑楚王英,使食不清。惠棟謂疑即濟南王交結之劉子產。則諸王為兄弟同氣,不但常相聞問(如永平年中諸王來朝。六年十月諸王會於魯),且信仰亦多同。至若光武及明帝,雖一代明君,均信讖緯。沛王輔亦善圖讖。楚王、濟南王,均謂常造作圖書。當時皇室風尚若此。楚王英祀黃老浮圖,明帝詔中言及釋教,並以班示諸國中傅,固不足異之事也。
王充生於光武建武三年(公元27年)。據其《論衡》所批斥,當時俗情儒術均重陰陽五行之說。鬼神方術,厭勝避忌,甚囂塵上。其《論死篇》曰:「世信祭祀,以為祭祀者,必有福,不祭祀者,必有禍。」《祭意篇》曰:「況不著篇籍,世間淫祀,非鬼之祭,信有其神,為禍福矣。」是則漢代天地山川諸大祀外,尚有多種之祭祀。而自先秦以來,感召鬼神,須遵一定方術。漢武帝時,方士李少君有祠灶之方,可致物(謂召鬼神也)。方士謬忌奏祠太一方。方士欒大常夜祠,欲以下神。少翁以方見武帝,為夜招致李夫人(《史記》作王夫人),及灶鬼。故方士求仙捷徑,最初厥為禮祠鬼神,期由感召,而得接引(參看《燕京學報》十一期中載《周官著作年代考》四章五節)。按佛教在漢代純為一種祭祀。其特殊學說,為鬼神報應。王充所謂不著篇籍,世間淫祀,非鬼之祭,佛教或其一也。祭祀既為方術,則佛徒與方士最初當常並行也。
楚王英為浮屠齋戒祭祀
楚王英建武十五年為王。二十八年就國。少時好遊俠,交通賓客。晚節更喜黃老學,為浮屠齋戒祭祀。永平八年,詔令天下死罪皆入縑贖。英遣郎中令奉黃縑白紈三十匹詣國相曰:「托在藩輔,過惡累積,歡喜天恩,奉送縑帛,以贖愆罪。」國相以聞。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資治通鑑》祠作慈,《後漢書紀》均作祠)。潔齋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因以班示諸國中傅。英後遂大交通方士,作金龜玉鶴,刻文字以為符瑞。十三年(公元70年)男子燕廣,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有司奏英招聚奸猾,造作圖讖,擅相官秩,置諸侯王公將軍二千石,大逆不道,請誅之。帝以親親不忍,乃廢英徙丹陽涇縣,仍加優遇。明年(公元71年)英至丹陽自殺(《後漢書》本傳)。
浮屠之教既為齋戒祭祀,因附庸於鬼神方術。西漢武帝好神仙方士。王莽特尊圖讖。及東漢讖緯占候,帝王奉為聖言(光武對桓譚語)。異術方技,尤為時人所樂尚。(參看《後漢書·方技傳》及王充《論衡》)楚王英之信方術,在光武諸王中,並非特出。而明帝詔書中,稱「仁祠」言「與神為誓」,可證佛教當時只為祠祀之一種。楚王英交通方士,造作圖讖,則佛教祠祀,亦僅為方術之一。蓋在當時國中人士,對於釋教無甚深之了解,而羼以神仙道術之言。教旨在精靈不滅(下詳),齋讖則法祠祀(語見《高僧傳》《曇柯迦羅傳》)。浮屠方士,本為一氣。即至漢之末葉,安清(字世高)譯經最多,為一代大師。但《高僧傳》,謂其七曜五行,醫方異術,以至鳥獸之聲,無不綜達,故俊異之聲早被。吳時康僧會,恰在世高之後。其《安般守意經序》有曰:
有菩薩者安清字世高,……博學多識,貫綜神模,七正盈縮,風氣吉凶,山崩地動,針脈諸術,睹色知病,鳥獸鳴啼,無音不照。
降及三國,北之巨子曇柯迦羅,則向善星術。南之領袖康僧會,則多知圖讖。由此言之,則最初佛教勢力之推廣,不能不謂因其為一種祭祀方術,而恰投一時風尚也。
康僧會謂安世高善針脈諸術,睹色知病。牟子亦言佛家有病而進針藥,則西域來人有傳針藥者。後漢時針脈諸術盛行。如涪翁著《針經診脈法》傳於世。又傳華陀善針脈術。又見嚴昕而謂其有急病(《後漢書·方技傳》《三國志·華佗傳》),則系睹色知病也。《黃帝素問》依陰陽五行敘針脈諸術,頗疑其為漢時所作。(《古今偽書考》)牟子曰,黃帝稽首受針於岐伯,即出於《素問》。此又西域沙門與中夏道術可以相通之又一事也。(康僧會序所謂七正風氣之名,參看《後漢書·方技傳》。山崩地動,據《續漢·五行志》,時人亦多有論列。)
桓帝並祭二氏
《漢書·藝文志》道家者流,載《老子》四家五十一篇,《黃帝》四家六十八篇,《神仙》共十家,託名《黃帝》者四家,而陰陽、五行、天文、醫經、房中均溯源於黃帝。《隋志》曰:
漢時諸子道書之流有三十七家,大旨皆去健羨,處沖虛而已,無上天官符錄之事。其《黃帝》四篇,《老子》二篇,最得深旨。
西漢黃老之學,主清淨無為,《班志》所謂獨任清虛,可以為治是也。《隋志》所言蓋即指此。然史遷《封禪書》中,已載鼎湖仙去之說。而《老莊申韓列傳》,謂老子百有餘歲,以其修道而養壽也。然則道家者流,早由獨任清虛之教,而與神仙方術混同。陰陽五行,神仙方技,既均託名於黃帝。而其後方仙道,更益以老子。於是黃老之學,遂成為黃老之術。降及東漢,而老子尤為道家方士所推崇。長生久視之術,祠祀辟穀之方,均言出於老子。周之史官,擢升而為教主,其事跡奇誕,益不可究詰矣。
漢桓帝即位十八年好神仙事(《續漢書·祭祀志》)。延熹八年(公元165年)春正月,遣中常侍左悺之苦縣,祠老子。十一月使中常侍管霸之苦縣,祠老子。(《後漢紀》作十二月。)據邊韶《老子銘》,是年八月皇帝夢見老子,尊而祀之。韶時為陳相,乃演而銘之。又《水經·汳水注》,載蒙城有王子喬冢,其側有碑,延熹八年八月帝遣使致祠,國相王璋乃紀銘遺烈。(碑文載《蔡中郎集》中)而《孔氏譜》曰,桓帝位老子廟於苦縣之賴鄉,畫孔子像於壁。孔疇為陳相,乃立孔子碑於像前。蓋是時帝方修神仙之事,故一時競作銘表。(上據《後漢書集解》。據上文,則是年正、八、十一月曾三次遣人致祭老子。八月並祭王子喬。)畫壁必援用孔子適周見李老故事,益見老氏之崇高。
不特此也,浮屠之教,當時既附於方術以推行。釋迦自亦為李老之法裔。《續漢志》云:「延熹九年,親祠老子於濯龍,文罽為壇飾,淳金器,設華蓋之坐,用郊天樂。」(《後漢書·本紀》謂在七月庚午。《後漢紀》作六月。)《東觀漢記》曰:「以文罽為壇飾,淳金銀器,彩色眩耀,祠用三牲,大官飾珍饌作倡樂,以求福祥也。」據《後漢書·本紀》論曰:「飾芳林而考濯龍(濯龍,宮名,或曰殿名。或曰濯龍祠也。在洛陽西北角)之宮,設華蓋以祠浮圖老子。」《西域傳》論佛教,亦言「楚英始盛齋戒大祀,桓帝又修華蓋之飾」,襄楷上書,亦言「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是老子之祠,不但以孔子像飾廟壁,而濯龍之祭,浮屠似亦陪祀。蓋神仙方技之士,自謂出於黃老。最初除服食修煉之術以外,尚講求祠祀之方。而浮屠本行齋戒祭祀,故亦早為方士之附庸。史稱楚王英交通方士。王充雲,道士劉春熒惑楚王英。則方士亦稱道士。兩漢之世,鬼神祭祀,服食修煉,托始於黃帝老子。採用陰陽五行之說,成一大綜合,而漸演為後來之道教。浮屠雖外來之宗教,而亦容納,為此大綜合之一部分。自楚王英至桓帝,約一百年,始終以黃老浮屠並稱,其時佛教之性質可推想也。考伊存授經,明帝求法以後,佛教寂然無所聞見。然實則其時,僅為方術之一,流行民間,獨與異族有接觸(如博士弟子景盧),及好奇之士(如楚王英、襄楷),乃有稱述。其本來面目,原未顯著。當世人士不過知其為夷狄之法,且視為道術之支流。其細已甚。後世佛徒,尤恥其教之因人成立。雖知之,而不願詳記。豈真佛教在桓靈以前未行中國耶。蓋亦因其傍依道術而其跡不顯耳。晉釋道安《注經錄序》(《祐錄》五)云:
佛之著教,真人發起,大行於外國,有自來矣。延及此土,當漢之末世,晉之盛德也。
若果據此言,則非唯元狩水平諸傳說,悉為偽妄。即明帝與楚王英之詔令,安公亦行抹殺。此其故因漢末以前,佛道未分,浮屠且自附於老子。安公博洽精審,知之甚悉,而為佛教諱之耳。(安公《經錄》不載《四十二章經》,或亦因其書為道士所利用。)
《太平經》與化胡說
佛教最初為道術之附庸,讀桓帝延熹九年(公元166年)襄楷所上之書,益得明徵。其疏中曰:
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欲不去,殺罰過理,既乖其道,豈獲其祚哉。
疏中曰「此道」,曰「其道」,又以清虛無為、好生去欲並提。在襄楷心目中,黃老浮屠同屬一「道」,亦已甚明。其疏雜引《四十二章經》《老子》,及《太平經》義(詳下章),以證成道必須去欲。其末復繼云:
今陛下淫女艷婦,杜天下之麗,甘肥美飲,單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黃老乎。
上引佛書,而下言奈何欲如黃老乎。則浮屠為道教之一部分,確然無疑也。
黃老之道,盛於漢初。其旨在清淨無為,乃君人南面之術。《漢志》著錄之《泰階六符經》,謂天之三階平,則陰陽和,風雨時,社稷神祇咸獲其宜,天下大安,是為太平。(見《漢書·東方朔傳》注)則是黃帝之道,已有太平之義。而黃老道術,亦與陰陽曆數有關。成帝時,齊人甘忠可,陳赤精子下教之道,詐造《包元太平經》。至順帝時,琅琊宮崇,上其師于吉所得神書百七十卷,號《太平清領書》。現《正統道藏》所載《太平經》殘本共五十七卷,是也。其旨以為天地萬物受之元氣,元氣即虛無無為之自然。陰陽之交感,五行之配合,俱順乎自然。人之行事,不當逆天,須事事順乎陰陽五行之理。又屢言太平氣將至,大德之君將出,神人因以下降。其所陳多教誡之辭,治國之道。謂人君當法天,行仁道,無為而治。其所言上接黃老,推尊讖緯。而其流行之地,則在山東及東海諸地,與漢代佛教流行之地域相同。其道術亦有受之於佛教者(詳下章)。而佛教似亦與其並行,或且借其勢力以張其軍,二者之關係實極密切也(參看《國學季刊》五卷一號拙著《讀〈太平經〉書所見》)。
漢代佛教依附道術,中國人士,如襄楷輩,因而視之與黃老為一家。但外族之神,何以能為中華所信奉,而以之與固有道術並重。則吾疑此因有化胡之說,為之解釋,以為中外之學術,本出一源,殊途同歸,實無根本之差異,而可兼奉並祠也。《太平經》雖反對佛教,而抄襲其學說。佛教徒所奉者雖非老子,而不免有人以之與黃老道術相附會。二方既漸接近,因而有人偽造化胡故事。此故事之產生,自必在《太平經》與佛教已流行之區域也。襄楷疏中曰:
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屠。
東漢佛陀之教,與于吉之經,並行於東海齊楚地域,則兼習二者之襄公矩首述此說,固極自然之事也。按《三洞珠囊》卷九,《老子化西胡品》首云:
《太平經》雲,老子往西越八十年,生殷周之際也。
據此《太平經》未敘化胡之事。襄楷亦僅曰或言,可以相證。但《珠囊》又有云:
《化胡經》雲,老子(中略)幽王時,……為柱下史。……復與尹喜至西國,作佛,《化胡經》六十四萬言,與胡王,後還中國,作《太平經》。
《化胡經》相傳為西晉道士王浮所造,當系摭拾舊聞而成。上文謂老子化胡作六十四萬言之佛經後,返而作《太平經》,此言如實出於晉世舊書,則其時人士固認《太平經》與佛教有特殊之關係也。
魚豢《魏略·西戎傳》曰:
《浮屠》所載,與中國《老子經》相出入。蓋以為老子西出關,過西域,之天竺,教胡浮屠屬弟子別號二十有九。
依今日所知,漢代佛經,與道家五千文差別甚大。而此所謂二者相出入者,蓋一方道教常抄襲釋氏之言,一方浮屠亦必頗多偽造。(《祐錄》五雲《道安錄》載有偽經二十六部。又謂漢末丁氏偽造佛經。)而且佛教如《四十二章》,及道教之《太平經》,義理確可相附會(詳下章)。因而可謂為相出入也。魚豢又謂老子西出關,過西域,之天竺。按後世《化胡經》歷敘老子西行,經各國教化情形,則魏時化胡故事已甚成熟。魚氏所云「之天竺,教胡浮屠屬弟子別號二十有九」,《御覽》「教胡」下有「為」字。《廣川畫跋》引《晉中經》,作「之天竺,教胡為浮屠,屬弟子其名二十有九」。襄楷亦謂「入夷狄為浮屠」。則《魏略》教胡下原有「為」字。按邊韶《老子銘》,謂老子自犧農以來,為聖者作師,則疑教胡為浮屠者,謂老子乃佛陀聖者之師。故胡人所行實老子之教化。漢世佛法初來,道教亦方萌芽,紛歧則勢弱,相得則益彰。故佛道均借老子化胡之說,會通兩方教理,遂至帝王列二氏而並祭,臣下亦合黃老浮屠為一,固毫不可怪也。
安世高之譯經
佛教自西漢來華之後,自已有經典。唯翻譯甚少,又與道流牽合附益,遂不顯其真面目。故襄楷引佛經,而以與黃老並談也。及至桓靈之世,安清支讖等,相繼來華,出經較多,釋迦之教,乃有所據。此中安清尤為卓著,自漢末訖西晉,其學當甚昌明。今綴拾魏晉舊文,略考其事實於下。(《高僧傳》所載多怪誕。不錄。)
安清,字世高,安息王嫡後之子。讓國於叔,馳避本土,翔而後進,遂處京師。(謂洛陽。上見《祐錄》六,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以漢桓帝建和二年(公元148年)至靈帝建寧(公元168年至公元171年)中二十餘年,譯出三十餘部經(《僧傳》引《安錄》),數百萬言(《祐錄》十嚴浮調《十慧章句序》),或曰百餘萬言(《祐錄》六謝敷《安般序》)。其《修行道地經》,乃譯於永康元年(公元167年)。(《房錄》三引《支愍度錄》之言,又同書卷四言支曾為此經作序。)其餘經部數及時地,均不可考。安息者,即西洋史中之帕提亞國(Parthia)。由阿爾沙克斯(Arsakes)建立國家。安息,王名之對音也。西漢武帝時始通漢使。東漢章和元年(公元87年)、二年(公元88年),永元十三年(公元101年)均疊來貢獻。其後四十七年,安世高乃至中華。其路程當經過西域諸國。晉謝敷《安般守意經序》雲,高博綜殊俗,善眾國音(《祐錄》六),或非虛語也。又嚴浮調雲凡厥所出,或以口解,或以文傳。(《祐錄》十)其所出經,有《阿含口解》《四諦經》《十四意經》《九十八結經》《安錄》曰似均世高所撰。(見《祐錄》二)則其於譯經之外,常以口解。安侯蓋亦善華語也。《安錄》中列其所譯,似只三十五部四十卷。(參見《祐錄》二)但舊譯本常缺人名,安嘗依據文體審定譯人。(參看《僧傳·道安傳》)如《十二門經》,安公即只謂似其所出。(《祐錄》六)因此不但《長房錄》著錄一百七十六部,《開元錄》載九十五部,實系臆造,即《高僧傳》謂其譯三十九部亦不可信也。
但世高所出之數,雖不可考,而其學則幸猶可得知。釋道安雲,其所宣敷,專務禪觀。(《陰持入經序》,《祐錄》六)又曰博學稽古,特專《阿毗曇》學。其所出經,禪數最悉。(《安般序》,《祐錄》六)又曰,安世高善開禪數。(《十二門經序》,《祐錄》六)數者即指《阿毗達磨》之事數。印度佛徒,對佛之教法,綜合解釋,合諸門分析,或法數分類,如《長阿含經》中之《眾集》《十上》《增一》,諸經已具後來對法藏之形式。其後敷宣佛法,為聽者方便,分門記數,以相發明。安公謂世高,似撰《四諦》《十四意》《九十八結》諸經。已見其對漢人說經,即依法數。嚴浮調曰:「物非數不定。」又曰:「唯《沙彌十慧》,未聞深說。」(《祐錄》十)是則安侯講經,以數為綱,但《十慧》則未詳釋也。而依此形式以講說,則所講者必多《阿毗達磨》。(《祐錄》二安世高譯有《阿毗曇五法經》《阿毗曇九十八結經》。凡法數之經,均冠以阿毗曇三字。則似說法數之契經,或可作如是稱。)故安公曰世高特專《阿毗曇》學也。而因其於《阿毗曇》中,特說禪定法數,故曰善開禪數也。
安世高譯出,多關於禪數。其在中華佛教之影響,亦在禪法。此當於下章述之。而稽考自元壽以來,佛學在我國獨立而為道法之一大宗,則在桓靈之世。延熹八年,桓帝親祠。九年襄楷上疏。而支讖、朔佛、安玄、支曜、康巨、嚴浮調在洛陽譯經。(康孟詳、竺大力、曇果,在獻帝時譯經。)但支讖譯《般若》,實至魏晉乃風行。其餘諸人所譯,雖或亦行於世。但在當時,安侯實為佛學界巨擘。世高於桓帝建和二年(公元148年)到洛陽,在桓帝祀佛(公元165年)前十七年。(同時譯人若此之多,桓帝襄楷祀佛讀書,亦受風尚之影響。)晉謝敷《安般守意經序》(《祐錄》六)曰:
於時俊乂歸宗,釋華崇實者,若禽獸之從麟鳳,鱗介之赴虬蔡矣。
而漢末魏初《陰持入經注序》有曰:
安侯世高者,普見菩薩也。捐王位之榮,安貧樂道,夙興夜寐,憂濟塗炭,宣敷三寶,光於京師。於是俊乂雲集,遂致滋盛,明哲之士,靡不羨甘。……密睹其流,稟玩忘飢。
「密」當為注經人名。其注文中,嘗稱「師曰」,當即指安侯。似作者親預講次,稟玩忘飢。迨後復撮取師說,而為此注。世高出經,聽者雲集,乃目睹者所記,應頗可信也。
當時在洛譯經之安息人,又有優婆塞安玄。安息原為東西諸國貿易之中心。《史記·大宛傳》雲,安息有市民商賈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里。安玄者,蓋於靈帝末游賈洛邑。以有功號曰騎都尉。性虛靜溫恭,常以法事為己任。漸練漢言,志宣經典。常與沙門講論道義,世謂之都尉玄。(上均見《祐錄》十三)玄嘗共嚴浮調譯《法鏡經》。三國初康僧會為之注。其序曰:
騎都尉安玄,臨淮嚴浮調,二賢者,年在齠齔,弘志聖業,鉤深志遠,窮神達幽。愍世蒙惑,不睹大雅,竭思譯傳斯經景模。都尉口陳,嚴調筆受。言既稽古,義又微妙。
安玄譯經,蓋年甚少。而其所講說,義又微妙。時人至稱其議論為都尉玄。則其人聰慧可知。《祐錄》亦稱浮調綺年穎悟,敏而好學,信慧自然,遂出家修道。《祐錄·沙彌十慧章句序》,題曰嚴阿祇梨浮調所造。是浮調乃漢人出家之最早者。據此王度奏疏,謂漢朝不聽漢人出家,實不確也(或桓靈時佛教勢盛已弛此禁也)。《沙彌十慧章句》,乃浮調所撰。此亦中國撰述之最早者。據其序,謂安侯傳教,唯《沙彌十慧》未聞深說。
調以不敏,得與賢次。學未浹聞,行未中四,夙罹咎,遘和上憂。長無過庭善誘之教,悲窮自潛,無所繫心。於是發憤忘食,因閒歷思,遂作《十慧章句》。
浮調既學佛(學佛二字首見於《法鏡經後序》)於世高,聽講禪數,唯十慧則未詳聞,故此撰書。(《祐錄》著錄一卷)其序中又謂「十慧之文,廣彌三界,近觀諸身」,則乃禪觀之書也。考謝敷《安般守意經序》,有「建十慧以入微」之句,該經世高所出,中有十黠,謂數息、相隨、止、觀、還、靜、四諦也。十慧似即十黠。浮調所撰,即在申明世高之遺旨。(世高譯之《阿毗曇五法行經》別有十黠,按其內容,當非浮調之十慧。)
《法鏡經》者,調所筆受。《十慧章句》,調所自撰。現存南北朝以前記載未言其自行譯經。吳時《法句經序》,謂「昔藍調,安侯世高,都尉,佛調,譯胡為漢,審得其體」。(見《祐錄》七《僧傳》作安侯都尉佛調三人,藍調二字疑衍。)晉道安稱其出經「省而不煩,全本巧妙」。(《祐錄》十三)此均據其共譯《法鏡經》而言,未言其曾獨自出經也。至隋費長房始著錄其所譯《古維摩經》等六部(合《十慧》為七部),其中《內習六波羅蜜經》《安錄》入於失譯中,不知長房何因知其為調所譯,餘五部多大乘經,不似安侯都尉風味,且早佚失,疑長房所言只系懸揣。(其中一部乃據古錄及《朱士行錄》,然長房自言未親見二錄。)然古時譯經,僅由口授,譯人類用胡言,筆受者譯為漢言,筆之於紙。故筆受者須通胡語。浮調,時人稱為善譯,則或擅長鬍語,巧於傳譯,而為中華譯經助手之最早者。夫調能譯,且以佛理著書,又為發心出家之最早者,則嚴氏者,真中國佛教徒之第一人矣。
支婁迦讖之譯經
與安侯同時來洛陽譯經者,以支讖為最有關係。支讖乃支婁迦讖之簡稱,本月支國人也。《祐錄》稱其操行淳深,性度開敏,稟持法戒,以精勤著稱。諷誦群經,志存宣法。漢桓帝末,游於洛陽,以靈帝光和中平之間傳譯胡文,出《般若道行品》《首楞嚴》《般舟三昧》等經。又有《阿闍世王》《寶積》等十部經,以歲久無錄。安公校練古今,精尋文體,雲似讖所出。(《祐錄》十三)晉支愍度《合首楞嚴經》記(《祐錄》七)有曰:
此經本有記雲,支讖所譯出。讖,月支人也。漢桓靈之世,來在中國。其博學淵妙,才思測微。凡所出經,類多深玄,貴尚實中,不存文飾。今之《小品》(指《道行經》)、《阿闍貰》(《阿闍世王經》)、《屯真》(《伅真陀羅王經》)、《般舟》(《般舟三昧經》)悉讖所出也。
此中以《小品》為最要,亦云《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凡十卷(或八卷),三十品。其第一品為《道行品》,故亦稱為《道行經》或《道行品經》。晉時《放光經》出,凡二十卷,九十品,二者均是《般若經》,但廣略不同。據道安《道行經序》(《祐錄》七)曰:
佛泥曰後,外國高士抄九十章(指《放光》)。為《道行品》,桓靈之世,朔佛齎詣京師,譯為漢文。
安公《注經錄序》(《祐錄》五)曰:
《道行品》者,《般若》抄也。佛去世後,外國高明者撰也。辭句復質,首尾互隱,為集異注一卷。
則是道安聞《道行》乃從九十章《放光經》抄出,故曰《般若》抄也。又因而《放光》稱為《大品》,《道行》稱為《小品》。
安公《道行序》所言朔佛者,天竺人,故姓竺。《祐錄》二雲,漢桓帝時到中夏,齎來《道行經》胡本。(按延熹二年、四年,天竺均來貢獻。)於靈帝時在洛陽譯出,為一卷。但《祐錄》卷七載有《道行經後記》曰:
光和二年(靈帝即位十二年,公元179年)十月八日,河南洛陽孟元士口授天竺菩薩竺朔佛。時傳言譯者(一本作者譯),月支菩薩支讖。時侍者南陽張少安,南海子碧。勸助者孫和,周提立。正光二年(漢末無正光,魏有正元,公元255年)九月十五日,洛陽城西菩薩寺中沙門佛大寫之。
靈帝時朔佛於洛陽譯《道行》兩次,實不可解。今按一卷本《安錄》實未著錄(此據僧祐所言),則其《道行序》中所謂齎來洛陽,正指十卷本。據《後記》,十卷《道行》似系竺朔佛口授,支讖傳譯,而孟元士筆受者。朔佛齎胡本來,故由彼口授。支讖善傳譯,故彼轉胡為漢。而漢人孟元士則筆書其文。《道行經》本朔佛所出,支讖所譯,故安公於《道行序》則言及朔佛,而作錄則歸之支讖。二人共譯,故所記不同。僧祐但見二處所記不同,又未見安公《道行注》。(《祐錄》於安公之《十二門經注》等,均有注云「今有」。《道行注》下未言今有,故知梁時此書已佚失。)僅據錄知注為一卷,故誤以為支讖光和二年譯十卷本,而同時朔佛又譯有一卷本也。
《祐錄》卷七,又載《般舟三昧經記》曰:
《般舟三昧經》光和二年十月八日,天竺菩薩竺朔佛於洛陽出,菩薩法護(此四字疑衍文)時傳言者,月支菩薩支讖。授與河南洛陽孟福字元士,隨侍菩薩張蓮字少安筆受。令後普著。在建安十三年(獻帝即位十九年,公元208年)於佛寺中校定悉具足。後有寫者皆得南無佛。又言建安三年,歲在戊子(應為戊寅,公元 198年)八月八日,於許昌寺校定。(獻帝遷都許縣在建安元年。《續漢志》注云,徙都改許昌。但據《魏志》,改名在黃初二年。《魏志》如不誤,則此記應作於魏時。)
合上二記,《道行》《般舟》,蓋同時譯出。出經及傳譯者人相同。唯《般舟》筆受者孟元士外,多一張少安。按古時譯經,或由記憶誦出,或有胡本可讀。善誦讀者,須於義理善巧,但不必即通華言。故出經者之外,類有傳譯者。《道行》《般舟》,均朔佛所出,而讖所譯也。但至寫經時,因系出經者所傳授,故常題為其所譯。(蓋出者不但須能諷誦,且於經有深了解。譯時能解釋其義。傳譯者僅須善方言,地位較不重要。)因此《般舟》經本,或亦只題朔佛之名。故後世依錄則讖譯,依經本則朔佛譯,實亦只一本,二人共出也。《長房錄》於此言二人同在光和中各譯一部,其失考與《祐錄》之於《道行》相同也。
又按漢三公碑側文有曰:
處士房子孟□卿,
處士河□□元士。
白石神君碑陰第一列第十行文曰:
祭酒郭稚子碧。
三公碑立於光和四年,神君碑立於六年,俱在元氏縣。三公與白石神君均元氏名山。三公碑側,河字下或泐南孟二字。而《般舟經記》南海子碧或即郭稚。二人或在二年後自豫境同到元氏也。按三公碑云:「或有隱遣辟語言兮,或有恬淡養浩然兮,或有呼吸求長存兮。」白石神君祠祀之立,由於巫人蓋高之請求。(參看《曝書亭集跋語》)此項祭祀,均涉於神仙家言。元士子碧如為《般舟》譯時助手,則漢末佛教信徒,仍兼好道術方技,漢代佛教之特性,於此又可窺見也。
大乘空宗教史,書闕難言。然空宗或出於大眾部,而起於印度南方。大眾部,在南方流行,有案達羅各部。據西藏所傳,案達羅派已有大乘經。《般若經》中有云:「佛涅槃後,此經至於南方,由此轉至西方,更轉至北方。」(見《小品般若》,《放光經》則略去西方。)空宗自西傳至北方,或在迦膩色迦時。蓋《大毗婆沙》者,在其後撰出。中似引及大乘教。如說佛滅後,偽三藏出世,應指大乘教之三藏。而我國向以馬鳴為最初宣弘大乘教者,相傳深為迦膩色迦王所器重。此王在東漢時,又屬月氏種族。或在東漢中葉,其領土漸行大乘經。至漢之末運,《般若》《方等》諸經,始由此流至中夏。支讖,月氏人也。與朔佛共譯《道行品》。實為中國《般若經》之第一譯。《般舟三昧》,重無量壽佛觀。在此三昧中,彌陀佛現前。故該經記中謂後有寫者,皆得南無佛也。此與《首楞嚴》,均為大乘禪觀,與安世高所出之小乘禪不同。而《首楞嚴》《三昧經》,亦以支讖所譯為初出也。(《祐錄》七《首楞嚴注序》末尾小注引《安錄》曰,支讖於中平二年十二月八日出,此經首略如是我聞云云。)同時有支曜者(姓支,或亦月支人)
譯有《成具光明三昧經》,與讖出之《光明三昧》謂為同本異譯。(《祐錄》二)此亦大乘禪經,魏晉頗流行者。據支愍度《合首楞嚴經記》,漢末支亮字紀明,資學於讖,其後支越(即支謙)字恭明,又受業於亮。支恭明謂亦譯《首楞嚴》。至兩晉時,支法護亦曾出之。《首楞嚴》為魏晉最盛行經典。其來源似均出於大月氏。支讖所譯,僧祐謂《安錄》載十四部。(麗本作十三,誤。)中多大乘經典。而《般若》《首楞嚴》,特為重要,此亦可知月氏佛教之影響於中土如何也。
康居國人,以營商著稱。漢成帝時,都護郭舜謂康居驕黠,遣子入侍,乃欲賈市。《祐錄》卷十三言,獻帝時康孟詳於洛陽譯《中本起經》。安公謂孟詳出經,奕奕流便,足騰玄趣。而同時有康巨(亦作臣)者,在靈帝時出《問地獄事經》,言直理質,不加潤飾。(《高僧傳》一)蓋與孟詳所譯有文質之分也。《祐錄》言孟詳之先,為康居國人,或因游賈洛陽,因而著籍者也。
佛道(節選)
《莊子·天下篇》舉儒、墨、陰陽、名、法諸學,總名之為道術。漢初司馬談《論六家要指》,以黃老之清淨無為曰道家。《漢書·藝文志》從之。然《史記·封禪書》,已稱方士為方仙道。漢末乃有太平道。而東漢王充《論衡·道虛篇》,以辟穀養氣神仙不死之術為道家。此皆後世天師道教之始基。而當時漸行流布之佛教,亦附於此種道術。《牟子》稱釋教曰「佛道」。《四十二章》自稱佛教為釋道,為道法。而學佛則曰:為道,行道,學道。蓋漢代佛教道家,本可相通,而時人則亦往往並為一談也。
精靈起滅
漢代佛教,最重要之信條,為神靈不滅,輪轉報應之說。袁彥伯《後漢紀》曰:
又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行善修道,以煉精神而不已,以至無為,而得為佛也。
又曰:
然歸於玄微深遠,難得而測,故王公大人,觀生死報應之際,莫不矍然自失。
范蔚宗《後漢書》亦曰:
又精靈起滅,因報相尋,若曉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
《牟子》書謂世俗非難佛道者曰:
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聖人之所紀也。今佛家輒說生死之事,鬼神之務,此殆非聖哲之言也。
夫既謂佛家輒說生死鬼神,可見此為當世佛徒所常言。《理惑論》又云:
問佛道言人死當復更生,仆不信此言之審也。
牟子答辭,謂滅者身體,而神則不死。
魂神固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如五穀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實。根葉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亡。得道身滅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以吾有身也,若吾無身,吾有何患。又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惑者復問:
為道亦死,不為道亦死,有何異乎。(《四十二章》有雲,人為道亦苦,不為道亦苦。)
牟子答言:
有道雖死,神歸福堂。為惡既死,神當其殃。
此乃報應之說。《四十二章經》有曰:
噁心垢盡,乃知魂靈所從來,生死所趣向,諸佛國土道德所在耳。
經中涉及輪迴報應,其言非一。至若無我一義,則僅見於下列一章。
佛言,熟自念身中四大,名(疑是各字)自有名,都為無吾,我者寄生亦不久,其事如幻耳。
「無我」此譯「無吾」。漢魏經典又稱「非身」。蓋無我僅認為精靈起滅,寄生不久,形盡神傳,其事如幻。釋迦教義,自始即不為華人所了解。當東漢之世鬼神之說至為熾盛。佛教談三世因果。遂亦誤認為鬼道之一,內教外道,遂並行不悖矣。
《史記·封禪書》,武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於是李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云云。(《漢書》如淳注曰,物,謂鬼物也。)而方士少翁亦能致鬼。東漢王充《論衡》尤多辯世俗鬼神之說。《論死篇》雲,世謂死人為鬼,有知能害人。又曰「世間死者今生人殄,而用其言,及巫叩元弦,下死人魂,因巫口談」,則時人固信鬼可據巫之形體也。王充又謂「死人不能生人之形以見」。又言「未有以死身化為生象者也」。此皆指鬼魂具人之形狀而言。未嘗論及輪迴之說。其《福虛篇》曰:「世論行善者福至,為惡者禍來」,此亦僅謂禍福降於本身,或至子嗣,而非及身行善,來生受報也。《論死篇》又有曰:
或曰,鬼神陰陽之名也。陰氣逆物而歸,故謂之鬼。陽氣導物而生,故謂之神。神者伸也。申復無已,終而復始,人用神氣生,其死復歸神氣。
鬼神蓋陰陽二氣之別名。王充據此,破斥世俗之所謂鬼神。但桓帝時邊韶作《老子銘》中有曰:
厥初生民,遺體相續,其死生之義可知也。或有浴神不死,是謂玄牝之言,由是世之好道者,觸類而長之。以老子離合於混沌之氣,與三光為終始,觀天作讖,(缺)降什(斗字)星,隨日九變,與時消息,規矩三光,四靈在旁,存想丹田,太一紫房,道成身化,蟬蛻渡世,自羲農以來,(缺)為聖者作師。
王充謂人稟神氣以生,其死復歸神氣。雖無輪迴之說,然元氣永存,引申之則謂精神不滅。邊韶言,老子離合於混沌之氣,與三光為終始。固不但好道者根據浴神不死之句,且亦用陰陽二氣之義,觸類而長之。因謂老子即先天之道,遺體要續,蟬蛻渡世。(《論死篇》亦用蟬蛻喻生死)形體雖聚散代興,而精神則入玄牝而不死。佛家謂釋迦過去本生,歷無量劫。道家亦謂老子自羲農以來,疊為聖者作師。(《魏書·釋老志》雲,老子授軒轅於峨嵋,教帝嚳於牧德,大禹聞長生之訣,尹喜受道德之旨雲。蓋述老子自黃帝以來,疊次下生教化聖者。又現存葛洪《神仙傳》卷一歷述老子自上下三皇及羲農以來十二代疊降生為仙師,文煩不具錄。)道家主元氣永存,釋氏談生死輪轉,因而精靈不滅,因報相尋,遂為流行信仰。輪迴報應,原出內典。浴神不死,取之道經。二者相得而彰,相資為用,釋李在漢代關係之密切,於此已可見之矣。
省欲去奢
《四十二章經》全書宗旨,在獎勵梵行。其開宗明義,即曰沙門常行二百五十戒,為四真道行,進志清淨。其餘各章,教人克伐愛欲,尤所常見。
使人愚蔽者,愛與欲也。
人懷愛欲,不見道。
心中本有三毒,踴沸在內,五蓋覆外,終不見道。
愛欲之於人,猶執炬火逆風而行。
人為道,去情慾,當如革見火[3]。
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畏。
愛欲之大者為財色。
財色之於人,譬如小兒貪刀刃之蜜。(此章亦見支謙《孛經抄》,唯小兒作狗。)
人繫於妻子寶宅之患,甚於牢獄桎梏。
愛欲莫甚於色,色之為欲,其大無外。
因視財色為愛欲之根。故沙門去世資財,出家學道。《牟子》曰:「沙門棄妻子財貨,或終身不娶。」又曰:「佛道崇無為,樂施與,持眾戒,兢兢如臨深淵。」袁宏《後漢紀》亦曰:「沙門者,漢言息也。蓋息意去欲,而歸於無為也。」
「歸於無為」,見於《牟子》(道者導人致於無為),亦見於襄楷之疏(「此道貴尚無為」)。無為乃涅槃之古譯,而其義實出於《老子》。所謂順乎自然也。順乎自然,則不溢其情,不淫其性(《牟子》),歸真返樸,省欲去奢。黃老之學,本尚清淨無為。司馬談曰(《史記·太史公自序》):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
《漢書·藝文志》曰:
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其於外者也。聊以盪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無怵惕於胸中。
欲保性命之真,須精神內守,而不為外物所誘。《淮南·精神訓》曰:
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聲嘩耳,使耳不聰。五味亂口,使口爽傷。趣舍滑心,使行飛揚。此四者,天下之所養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氣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勞。弗疾去,則志氣日耗。
人淫於嗜欲,則愚暗不明。(《四十二章經》,使人愚蔽者愛與欲也。)鑒明者塵弗能薶,神清者嗜欲弗能亂。(見《俶真訓》。《四十二章》亦云,譬如磨鏡,垢去明存。)故《精神訓》又曰:
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欲,五藏定寧充盈而不泄,精神內守形骸而不外越,則望於往世之前,而視於來事之後,猶未足為也,豈直禍福之間哉。
又「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理則均,均則通,通則神,神則以視無不見,以聽無不聞」。有三明,則得六通。六通之一,為宿命通。《四十二章》有曰:
有沙門問佛,以何緣得道,奈何知宿命。佛言,道無形相,知之無益。要當守志行。譬如磨鏡,垢去明存,即自見形。斷欲守空,即見道真,知宿命矣。
《淮南·原道訓》,又謂全身養性與道為一,則可謂有天下:
夫有天下者,豈必攝權恃勢操殺生之柄而以行其號令耶。
吾所謂有天下者,非此謂也,自得而已。
自得者則渾然而往,逯然而來,形若槁木,心若死灰。
是故視珍寶珠玉,猶石礫也。視至尊窮寵,猶行客也。視毛嬙西施,猶丑也。(《精神訓》)
《四十二章》之末亦曰:
佛言,吾視諸侯之位如過客。視金玉之寶如礫石。視氎素之好如弊帛。
行道者屏除嗜欲,其結果必至等富貴於朝露,見美人為髑髏,固亦中外學說中所常有也。
案張衡《西京賦》,敘述長安多佳麗,而曰:「展季桑門,誰能不營。」襄楷亦引佛視玉女為眾穢之言。蓋沙門不近女色,中國道術所無(且漢時方士已有房中術)。當甚為時人所驚奇。但襄楷之諫桓帝,已雲陛下淫女艷婦極天下之麗,奈何欲如黃老乎。則當世黃老之徒,似亦以節淫慾見稱也。考漢代學人,僅張衡襄楷述及佛教。《後漢書·方技傳》,謂張衡為陰陽之宗,而襄楷亦擅術數之學,二人之知佛教,固又可證浮圖方技關係之密切也。
克欲方法,大別為二。一為禪定,一為戒律。《四十二章經》言,優婆塞有五事戒,沙門有二百五十戒。牟子亦曰:「沙門二百五十戒,日日齋,其戒非優婆塞所得聞也。」自漢以來,佛家恆聞大戒有二百五十。至東晉釋道安時,始知戒實不只此數。至若漢代沙門奉行戒律之詳情,當於下論及之。
禪法之流行
禪定一語,不見於《四十二章經》中。然經謂睹天地,念非常,是謂無常觀也。又言誦經比調琴,須緩急得中,此見於《雜阿含》卷九之二十億耳一段,所謂誦經者,實行禪之誤。又雲,人愚以吾為不善,吾以四等慈護濟之。慈悲喜護(亦作舍),號曰四等。原文奪悲喜二字,即禪法之四無量也。而此外各章所謂行道(如謂為道如鍛鐵,又謂行道不為鬼神所遮,似指魔嬈亂),似即禪定之古譯。然在東漢,桓帝以前,史書闕載,佛教禪法未聞流行。及支讖譯《般舟三昧》《首楞嚴》二經,支曜出《成具光明定意經》。而漢晉間《般舟》有二譯,《首楞嚴》有七譯,《成具》有二譯。(均見《祐錄》二末)可見大乘禪法之漸盛也。而漢魏二代,安世高之禪法,則似尤為學佛者所風尚。世高特善禪數。大小《十二門》《修行道地》《明度五十計校》,均為禪經,悉安侯所出。而其譯大小《安般守意經》(以上諸經《祐錄》均著錄),尤為中夏最初盛傳之教法。漢末魏初,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祐錄》六)曰:
餘生末蹤,始能負薪,考妣殂落,三師凋喪,仰瞻雲日,悲無質受,睠言顧之,潸然出涕。宿祚未沒,會見南陽韓林,潁川皮業(皮一作文一作大),會稽陳慧。此三賢者,信道篤密,執德弘正,烝烝進進,志道不倦。余從之請問,規同矩合,義無乖異。陳慧注義,余助斟酌,非師不傳,不敢自由也。
按韓林、皮業、陳慧似均同學於世高。而所學者為禪法。陳慧且注《安般》。蓋與浮調之撰《十慧章句》,同為敷演《安般》者。而康僧會則似學於陳慧等,為世高之再傳也。(《高僧傳》謂,世高曾封一函,內言尊吾道者居士陳慧,傳禪經者比丘僧會。)而序中所謂「烝烝進進,規同矩合」,似指精進不懈悉依禪法。是世高僧教人習禪。而漢末韓林、皮業、陳慧,則以行禪知名者也。
蓋聞入佛法有二甘露門,一不淨觀,一持息念。觀不淨者,坐禪嘗以白骨死屍為對象。其法較為艱難。持息念者,即念安般,乃十念之一。安般者,出息入息也。禪心寄託於呼吸,與中國方士習吐納者相似。吐納之術,不知始於何時。(《莊子》外篇《刻意》有吐故納新等語)桓譚《仙賦》有云:「王喬赤松,呼則出故,翕則納新。」王充《論衡·道虛篇》云:「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氣,以氣而為食,故傳曰食氣者壽而不死。」又云:「道家或以導氣養性度世而不死。」《牟子》曰:「聖人云,食谷者智,食草者痴,食肉者悍,食氣者壽。」吐納之術,見於《參同契》。然(所言甚略)其詳則多賴後人之疏釋。《抱朴子·釋滯篇》,詳述胎息,但亦不能確定是否為漢世道家所行。但在漢末則有荀悅《申鑒》卷三敘治氣之術。略曰:
夫善養性者無常術,得其和而已矣。鄰臍二寸謂之關。關者所以關藏呼吸之氣,以稟授四氣也。故長氣者亦關息。氣短者,其息稍升,其脈稍促,其神稍越。至於以肩息而氣舒,其神稍專,至於以關息而氣衍矣。故道者常致氣於關,是謂術。
長息短息亦見於《安般守意經》。道家之吐納,固不能僅據此而謂其必因襲佛家之禪法。(按《抱朴子》謂吐納時數息,並注意鼻端,此與《安般》所言相符。或實得之佛法,又《莊子·刻意篇》《論衡·道虛篇》,有吹呴呼吸吐故納新云云。《安般》謂息有風氣息喘四事,二者亦類似。但其解釋各異,則實偶然之相合也。)但當世《安般》禪法之流行,必因其與道術契合,則似無可疑也。
漢末向栩少為書生,性卓詭不群,恆讀《老子》《莊子》。(見《御覽》引《范史》)博覽群籍,兼好黃老古(疑是玄字)虛。(見《群輔錄》)狀如學道,又似狂生。好被發,著絳綃頭。(《吳志·孫策傳注》引(江表傳》雲,張津為交州刺史,舍前聖典訓,廢漢家法律,常著絳帕頭,鼓琴焚香,讀邪俗道書,雲以助化,云云。絳帕頭非漢人常服。)常於灶北,坐板床上,如是積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處。常入市行乞。後值張角之亂,宦官張讓讒栩,謂疑與角為內應,伏誅。(上見《後漢書》本傳)栩蓋亦好道術之士。其久坐似系道家禪法。栩為河北朝歌人,而安侯弟子有南陽韓林,潁川皮業。陳慧則南方會稽人。康僧會在吳。而據道安《大十二門經序》,此經系嘉禾七年在建業周司隸舍寫。(見《祐錄》六)則漢末魏初,河北、江南及中州一帶固均有禪學也。而《太平經》中「守一」之法,固得之於佛家禪法,則山東禪法之流行,亦可知也。(下詳)
仁慈好施
漢代佛教,特重屏除私慾。(《四十二章》特表明此義)而禪定則祛練神明之方法。故漢末頗為流行。私慾之根,為貪瞋痴三毒。佛家勸人捐財貨,樂施與,所以治貪。不殺伐,行仁慈,所以治瞋。戒殺樂施雖為印度所常行,然在中國則罕見。故漢代常道及之。明帝詔雲,楚王英「尚浮屠之仁祠」。班勇記天竺事,列其「奉浮圖,不殺伐」。(《後漢書·西域傳》)襄楷曰:「此道好生惡殺」;袁彥伯《後漢紀》亦曰:「其教以修善慈心為主,不殺生。」此則其所謂仁慈者,以不殺最為世所稱道。又《四十二章經》曰:「佛道守大仁慈,以惡來,以善往。」此則以犯而不校,無瞋恚心,為大仁慈也。
《四十二章經》謂沙門「去世資財,乞求自足」,「為道務博愛」,「博哀施」,「德莫大施」。《牟子》謂「佛家以空財布施為名」。而當時所謂布施,特重以飯食給人。《四十二章經》,有飯善人一章。楚王英設伊蒲塞桑門之盛饌。明帝並還其所貢獻財帛佐助其事。則飯僧之制,最初即流行。漢末笮融,每浴佛,多設酒飯,布於路,經數十里,任人就食,則其施飯規模甚大。亦可見漢代布施功德首在此也。
漢代方士,不聞戒殺。武帝時謬忌奏泰一方,謂以太牢祭。(《史記·封禪書》)桓帝祭老子以三牲。(《東觀漢記》)至若布施,則亦為治黃白術者所不言。武帝時,李少君以方術游諸侯,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余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產業而饒給。(《封禪書》)楊王孫者,學黃老之術。家業千金,厚自奉養生,亡所不致。(《漢書》本傳)其行事均與重布施之沙門異其趣。但後漢時,蜀中高士有折像者,幼有仁心,不殺昆蟲,不折萌芽。能通京氏《易》,好黃老家言。原有資財二億,僮八百人。像感多藏厚亡之義,謂盈滿之咎,道家所忌,乃散金帛資產,周施親疏。自知亡日,召賓客九族飲食辭訣,忽然而終。卒後家無餘貲。(《後漢書·方術傳》)則東漢奉黃老者,固亦有戒殺樂施者也。至若《太平經》常言樂施好生,則尤與佛家契合。此當於下及之。
《太平經》與佛教
《太平經》者,上接黃老圖讖之道術,下啟張角、張陵之鬼教[4],與佛教有極密切之關係。茲分三事說之。(甲)《太平經》反對佛教;(乙)但亦頗竊取佛教之學說;(丙)襄楷上桓帝疏中所說。
(甲)按東漢佛教流行於東海,而《太平經》出於琅琊,壤地相接,故平原濕陰之襄楷,得讀浮屠典籍,並于吉神書。則此經造者如知桑門優婆塞之道術,固亦不足異。經之卷百十七,言有「四毀之行,共污辱皇天之神道,不可以為化首,不可以為法師」,而此四種人者,乃「道之大瑕病所由起,大可憎惡」,名為「天咎」:一為不孝,棄其親。二曰捐妻子,不好生,無後世。三曰食糞,飲小便。四曰行乞丐。經中於此四行,斥駁之極詳。夫出家棄父母,不娶妻無後嗣,自指浮屠之教。而《論衡》謂楚王英曾食不清,則信佛者固亦嘗服用糞便也。至若求乞自足,中華道術亦所未聞。故《太平經》人,極不以此為然。其卷百十二有曰:
崑崙之,有真人上下有常。真人主有錄籍之人,姓名相次,高明得高,中得中,下得下。(《尚書帝驗期》雲,王母之國在西荒,凡得道授書者,皆朝王母於崑崙之闕。)殊無搏頰乞丐者。
搏頰〔搏頰不知即《太平經》所言之叩頭自搏否。《弘明集》七宋釋僧愍《華戎論》斥道教雲,搏頰叩齒者,倒惑之至也。唐法琳《辨正論》二引道教書《自然懺謝儀》,有九叩頭九搏頰之語。是搏頰之事,南北朝隋唐道士猶行之。又按支謙譯《梵志阿經》,有外道四方便,其第四中有搏頰求福之句。此經為《長阿含阿摩晝經》之異譯,巴利文Ambattha Sutta為其原本。二處所記之四方便中,均無此句。但康僧會之《舊雜譬喻經》卷八,亦言有搏頰人。又《六度集經》五有曰,或搏頰呻吟雲,歸命佛,歸命法,歸命聖眾。據此豈中國佛教古用此法耶,抑僅譯經者借用中土名辭,以指佛教之膜拜耶。(參看《宋高僧傳·譯經篇》論中華言雅俗段。)若漢代僧徒行此,則經所謂之搏頰與乞丐,均指佛教徒也〕乞丐等之道者,蓋不能與於有錄籍之列。疑在漢代沙門尚行乞,至後則因環境殊異,漸罕遵奉。蓋據今日所知,漢代以後傳記所載,沙門釋子未普行此事。(《高僧傳》所載最著者,為晉康僧淵乞丐自資,人未之識,及覺賢偕慧觀等乞食事。又《廣弘明集》沈約《述僧設會論》雲,今既取足寺內,行乞事斷,或有持缽到門,便呼為僧徒,鄙事下劣。既是眾所鄙恥,莫復行乞。悠悠後進,求理者寡,便謂求乞之業,不可復行,云云。據此則至少在齊梁之世,求乞即未普行也。)而觀《弘明集》所錄護教之文,只聞對於沙門出家不孝無後,常有非難,而於求乞則竟無一言,亦可以知矣。
(乙)《太平經》卷九十一有文曰:
天師之書,乃拘校天地開闢以來,前後聖賢之文,河圖洛書神文之屬,下及凡民之辭語,下及奴婢,遠及夷狄,皆受其奇辭殊策,合以為一語,以明天道。
又卷八十八亦有曰:
今四境之界外內,或去帝王萬萬里,或有善書,其文少不足,乃遠持往到京師。或有奇文殊方妙術,大儒穴處之士,義不遠萬里,往謁帝王衒賣道德。(中略)或有四境夷狄隱人,胡貊之屬,其善人深知秘道者,雖知中國有大明道德之君,不能遠(疑有脫誤)故齎其奇文善策殊方往也。
據此造《太平經》時,所摭採極雜,遠及夷狄之文。故其經中雖不似後來道書中佛教文句,連篇累紙。(唐玄嶷《甄正論》言《太平經》不甚苦錄佛經,多說帝王理國之法,陰陽生化事等。)但亦間采浮屠家言。如本起(本起為漢魏譯本所通用之名詞)、三界(三界之意不明。然或系用佛語。參看商務本《太平經》卷九十三之十五頁。又經乙之三,謂求道常苦,此義亦見《四十二章經》中),疑是采自佛經之名辭也。又《太平經鈔·甲部》敘李老誕降之異跡,頗似襲取釋迦傳記。(按《春秋元命苞》雲,神農生辰而能言,五日而能行,七朝而齒具,三歲而知稼穡、般戲之事云云,所言與《太平經》敘老君事相類。)如謂李君生時有九龍吐水,此本為佛陀降生瑞應之一。(見《普耀經》卷二。此經西晉竺法護譯,但漢代或有釋迦傳記今已佚失。參看1920年《通報》伯希和《牟子序論》。)至若獎勵布施,經中屢屢言及。又雖不戒殺,而言天道仁慈,好生不傷害。(《太平經》四十之六頁,按五十之八頁,五十三之二頁,《經鈔》丁十二頁。)似均受佛教之影響。(楚王英即已為桑門設盛饌,而襄楷謂黃老浮屠之道好生惡殺。)
《太平經》與佛教不同之點,以鬼魂之說,為最可注意。經中信人死為鬼,又有動物之精。(一一七之九[5])又有邪怪可以中人。(七十一之六頁)其說與《論衡·論死》《紀妖》《訂鬼》諸篇所紀漢代之迷信相同。而人如養氣順天,則天定其錄籍,使在不死之中。或且可補為天上神吏。(見一一一及一一四諸卷中)否則下入黃泉。如無子孫奉祠,則飢餓困苦。(一一四之十六)絕無印度輪迴之學說。(如卷七十二雲,夫天下人死亡非小事也。一死終古不得復見天地日月也。脈骨成塗土,死命重事也。人居天地之間,人人得一生,不得重生也。重生者,獨得道人死而復生,屍解者耳。是者天地所私,萬萬未有一人也。故凡人一死,不得復生也。又卷百十四有文略曰,天神促之使下入土,入土之後,何時復出生乎。)既無輪迴之說,自無佛家之所謂因果。但經中盛倡「承負」之說,為其根本義理之一。蓋謂祖宗作業之善惡,皆影響於其子孫。先人流惡,子孫受承負之災。帝王三萬歲相流,臣承負三千歲,民三百歲,皆承服相及,一伏一起,隨人政盛衰不絕。(乙之十一)承負之最大,則至絕嗣。經中援用此義,以解釋顏夭跖壽等項不平等之事。如曰:
比若父母失道德,有過於鄉里,後子孫反為鄉里所害,是即明承負之驗也。(見《鈔》丙之一頁。反字原為必字,今依經三十七卷一頁改。)
如又有云:
力行善,反得惡者,是承負先人之過,流災前後積來害此人也。其行惡反得善者,是先人深有積蓄大功,來流及此人也。(乙之十一)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承負之說,自本乎此。但佛家之因果,流及後身。《太平經》之報應,流及後世。說雖不同,而其義一也。經中言之不只一處,為中土典籍所不嘗有。吾疑其亦比附佛家因報相尋之義,故視之甚重,而言之詳且盡也。
(丙)漢代佛教,歷史材料甚少,極為難言。但余極信佛教在漢代不過為道術之一。華人視之,其威儀義理,或有殊異,但論其性質,則視之與黃老固屬一類也。溯自楚王英尚黃老之微言,浮屠之仁祠,以至桓帝之並祭二氏,時人信仰,於道佛並不分別。襄楷上宮崇之神書,復曾讀佛經。其上桓帝疏雜引《老子》佛書,告桓帝以人主所應奉之正道。則在其心目中,二道實無多大差異。其言曰:
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欲去奢。
此舉黃老浮屠合言為「此道」。而清虛無為,亦《太平經》之所言。至若好生省欲,于吉神書,尤所注意。諸義均可與佛教相附會。則桓帝所奉之黃老,雖非于吉之教。然自襄楷之信念言之,浮屠與太平道可合而為一也。
襄疏又曰: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
浮屠不三宿桑下,原出《四十二章經》。至若「精之至也」一語,見於《老子》五千文。但《太平經》,固亦不缺此類語言。如曰「精思」(乙之十六),「精明」(乙之五),「不精之人」(七十一之二),又言「精進」(甲之三)。則稱賞「精之至」者,亦于吉之教所許也。(康僧會《六度集經》卷六,釋精進曰,精存道奧,進之無怠,此亦襲取道書旨意。)
襄疏又曰:
天神遺以好女。浮屠曰,此革囊盛血,遂不盼之。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
天神以玉女試道者,兩見於《太平經》中。如言天常使邪神來試人,數試以玉女,審其能否持心堅密。(七十一之六以下)又謂賜以美人玉女之象,如意志不傾,則能成道,如生迷惑,則「道不成」。(此見一一四之六頁,此段及上段所引文,均難讀,茲但節引之。)于吉、襄楷皆用《四十二章經》之故事也。「守一」語似老子之抱一。但《太平經》中有守一之法,謂為長生久視之符。(壬之十九)守一者可以為忠臣孝子,百病自除可得度世。(九十六卷)謂有三百首(一〇二),茲已不詳。但其法疑竊取佛家禪法。如《經鈔》乙之五曰:
守一明之法,長壽之根也。萬神可御,出光明之門。守一精明之時,若火始生時,急守之勿失。始正赤,終正白,久久正青,洞明絕遠,還以理一,內無不明。(原文頗有誤字,此據《太平經聖君秘旨》校改。)
今按「守一」一語屢見於漢魏所譯佛經中。如吳維祗難[6]等所出之《法句經》云:
晝夜守一,心樂定意。
守一以正身,心樂居樹間。
《分別善惡所起經》(此經《長房錄》四謂為安世高譯,《祐錄》四在續失譯中)偈言有曰:
篤信守一,戒於壅蔽。
《菩薩內習六波羅密經》(此經《長房錄》四謂為漢人嚴佛調譯,《祐錄》失載,但依其文字可指為魏晉以前所出),解禪波羅密為「守一得度」。而《阿那律八念經》(此經《長房錄》四謂為漢支曜譯,《祐錄》三安公失譯錄中著錄,亦當為晉以前所出)云:
何謂四禪,惟棄欲惡不善之法,意以歡喜,為一禪行。以舍惡念,專心守一,不用歡喜,為二禪行。(下略)
據此則「守一」蓋出於禪支之「一心」。(《太平經》九十六謂守一可以為孝子忠臣云云。後漢支曜譯《成具光明定意經》雲,孝事父母,則一其心,尊敬師友,則一其心,云云,可與《太平經》所言參照。)而《太平經》之守一,蓋又源於印度之禪觀也。
按一心謂之守一,「一心則不搖」(用《成具經》中語)。不搖故不懼女色之試誘,不畏虎狼毒物。(詳一一四卷)因之襄楷謂浮屠不近女色,為守一也。又據《真誥》卷十三論守玄白之道曰:
此道與守一相似,……忌房室甚於守一。
《抱朴子·地真篇》亦云:
守一存真,乃能通神,少欲約食,一乃留息。
襄楷之以節慾與守一併言,其故諒亦在此也。
複次,漢代佛教。既為道術之一,因之自亦常依附流行之學說。自永平年中,下至桓帝約有百年,因西域交通之開闢,釋家之傳教者,繼續東來。但譯事未興,多由口傳。中國人士,僅得其戒律禪法之大端,以及釋迦行事教人之概略,於是乃持之與漢土道術相擬。而信新來之教者,復借之自起信,用以推行其教。吾人今日檢點漢代殘留之史跡,頗得數事,可以證實此說。
一、如襄楷告桓帝曰:
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今陛下嗜欲不去,殺罰過理,既乖其道,豈獲其祚哉。
夫漢初黃老之道,本在治國。《太平經》亦有興國廣嗣之術。至若浮屠,則何與於平治之術,更胡能言豈獲其祚耶。然按牟子述《四十二章經》之翻譯,而有言曰:
時國豐民寧,遠夷慕義,學者由此而滋。
此言疑本於《四十二章經》序。《祐錄》載此序,其末段云:
於是道法流布,處處修立佛寺,遠人伏化,願為臣妾者不可稱數,國內清寧,含識之類蒙恩受賴,於今不絕也。
此項言論,以臆度之,或當時之人,以黃老浮屠並談,於黃老視為君人之術,於浮屠遂以為延祚之方也。
二、《太平經》中頗重仁道,如謂道屬天,德屬地,而仁屬人,應中和之統。(三十五之二及一一九之七)又天道好生,地亦好養,故仁愛有似天地。(三十五之三)而佛法守大仁慈(《四十二章經》語),不殺伐(《後漢書》引班勇語),釋迦牟尼一語,譯為「能仁」,亦始於漢代。(康孟詳《修行本起經》釋迦文下注云,漢言能仁。按牟尼在印度原文,並不可訓為仁。支謙《瑞應本起經》有注,謂應譯能儒。)漢明帝即已號浮屠為仁祠。漢魏佛經,發揮仁術者極多。如《六度集經》卷五云:「道士仁如天地。」卷七曰:「大仁為天,小仁為人。」凡此諸義,均與《太平經》義契合也。
三、「大仁為天,小仁為人」之文,出於《六度集經》中之《察微王經》。此經以五陰為元氣。元氣之說,在《太平經》中極重要,亦當時佛家所竊取,而為其根本義。(參看下章)《察微王經》有曰:
元氣強者為地,軟者為水,暖者為火,動者為風。四者和焉,識神生焉。
此顯因人為中和之氣所生,故云四者和而識神生。又仁屬於人,應中和之統。因此「仁」者乃元氣調和之表現。而人之高下,悉依調和之程度為準。故此經復曰,「神依四立,大仁為天,小仁為人」也。依此以推,則仁之最大者為神聖,神聖為中和之至極。故《太平經》謂得道之人,居於崑崙,崑崙者中極也。(百十二之二十一及庚之十四)而《後漢書·西域傳論》,敘浮屠之化,亦曰:
余聞之後說也,其國則殷乎中土,玉燭和氣,聖靈之所降集,賢懿之所挺生。
范氏所述,疑采自漢代之傳記。又牟子《理惑論》,敘佛陀之誕生曰:
所以孟夏之月生者,不寒不熱,草木華英,釋狐裘,衣綌,中呂之時也。所以生天竺者,天地之中,處其中和也。
夫佛經固謂佛生於中國,但此乃天竺之中,而非天地之中也。謂為天地之中,乃謂神靈必降生於「玉燭和氣」之境故也。實襲取支那[7]流行之學說也。
漢晉講經與注經
漢世笮融立寺,讀佛經,令界內及旁郡人好佛者聽受。此為誦經或講經,文略不能斷定。至若講經,則知始自桓帝世之安清、安玄。蓋外國釋子,恆專精一經,或數經。其善《阿含》者,謂之《阿含》師。善戒律者,曰《鼻奈耶》師。(道安《鼻奈耶序》有罽賓鼻奈)善對法者,曰《毗曇》師。其人不但誦諷通利,稀有忘失,抑且了解義理,兼能講說。故來華諸師,於口出經文時,類常講其意旨。故安玄所講,當世稱為都尉玄。想謂於經文能闡明其玄致也。安世高為阿毗曇師。《毗曇》恆依法數分列,綱目條然。世高譯時便講,遂必逐條論說,取經中事數,如七法、五法、十報法、十二因緣、四諦、十四意、九十八結等,一一為之分疏。而於四諦十四意九十八結,安侯並自有撰述。嚴浮調復因其未詳《十慧》,乃作《沙彌十慧章句》。(均詳見上章)《章句》者,疑係摘取《十慧經》文,而分章句,具文飾說。(語用《漢書·夏侯勝傳》)其書用以教初學(原序末曰,未升堂者,可以啟蒙焉),故曰《沙彌十慧章句》也。
安世高善《毗曇》學,譯經時並隨文講說。其後浮調依其規模,分章句疏釋。此種體裁,於後來註疏,至有影響。《祐錄》九晉道安《四阿含暮抄序》云:
又有懸數懸事,皆訪其人,為注其下。
《祐錄》七道安《道行經序》云:
余集所見為解句下。
此均隨事數文句,作為疏解。道安所用體裁,實出於嚴浮調。《祐錄》十載其《十法句義序》曰:
昔嚴浮調撰《十慧章句》,康僧會集《六度要目》,每尋其跡,欣有寤焉。然猶有闕文行未錄者,今鈔而第之,名曰《十法句義》。若其常行之註解,若昔未集之貽後,同我之倫,儻可察焉。
釋道安師浮調之遺法,續取前人已註解或未集之事數(原序有「明白莫過於辯數」之語),釋其義旨。曰「鈔而第之」者,亦逐條注釋之謂也。同時(晉泰元二十一年)竺曇無蘭次列三十七品,采輯各經不同文字,而以止觀、三三昧、四禪、四諦,系之於後。《祐錄》卷十,載其序文曰:
序二百六十五字,本二千六百八十五字,子二千九百七十字,凡五千九百二十字,除後六行八十字不在計中。
此書合列經文,有似會譯。而分列事數,取一經文為母,其他經事數列為子。雖非註疏,然亦系師嚴氏之意。後世之會譯子注,蓋均原出於此。而其最初則似由於漢代講經之法也。按安世高如不能用漢文撰述,道安謂其所撰《四諦口解》諸書,則必系聽者所筆錄。安侯譯經,兼依事數,條述其義。弟子因先記事數譯文,下列其口義,故已有本末母子之分。嚴浮調《十慧章句》,康僧會《六度要目》,道安《十法句義》,等均從之。而其後經典異譯頗多,有會合諸本比較之必要。因亦仿其法,是曰會譯。但會譯源流,將於下另論之。
又按西晉竺法雅,創立格義,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以訓門徒。(《高僧傳》本傳)可知至西晉時,講經猶沿用漢代安侯方法,先出事數,再分條釋其義。而法雅復用外書相比擬,使學者易於了悟。由此可見,不僅嚴浮調等之撰述,以及後代之子注會譯,同由最初所采講經方式演進,即格義亦與此有關。至若格義之意義與重要,亦當於下另詳之。
又漢代儒家講經立都講。(《後漢書·侯霸傳》與《楊震傳》)晉時佛家講經,亦聞有都講。(《世說·文學篇》許詢為支道林都講)似系采漢人經師講經成法。但此制自亦有釋典之根據,未必是因襲儒家法度。按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曰:
世尊初欲說斯經時,大千震動,人天易色,三日安般,無能質者。於是世尊化為兩身,一白(亦作曰)何等,一尊主演,於斯義出矣。大士上人六雙十二輩,靡不執行。
世尊所化之一身,就安般事數分條問曰,何等。另一尊身答之,而敷演其義。前者當中國佛家講經之都講,後者乃所謂法師。按佛教傳說,結集三藏時,本系一人發問,一人唱演佛語。如此往復,以至終了,集為一經。故佛經文體,亦多取斯式。如安世高所譯之《陰持入經》(此經實屬《阿毗曇》),是矣。茲節其開首數句於下:
佛經所行示教誡,皆在三部,為合行。何等為三。一為五陰,二為六本,三為從所入。五陰為何等。一為色,二為痛,三為想,四為行,五為識,是為五陰。
又沙門受戒時,說戒亦一師發問,一人對答。此皆都講制度之根源。按此制最適用於講《阿毗曇》。想當日講《陰持入經》時,法師先提示佛之教誡皆在三部,次有一人唱問,何等為三。法師乃出陰持入三事。彼人復問五陰為何等,師乃出陰之五事。如是往復問答,以至終卷。此等條目分析之文體,自恰可用都講。若行文連篇累牘,不分條款,如用都講,必較不便。按安侯擅長《毗曇》,且又講之。依其弟子嚴浮調,及其後道安所著書觀之,其講經時必亦據事數,逐條演義。而佛家都講之說,在中國最早見於《安般守意經序》。此經世高所譯,而作序之康僧會,則其再傳弟子。然則序中所說佛化二身說經,或出於世高。而世高講經,或已有都講也。
又吳支謙譯《大明度無極經·第一品》有曰,「善業為法都講」;又曰,諸佛弟子所問應答,其文下原有注曰:
善業(謂須菩提)於此清淨法中為都講。秋露子(謂舍利弗)於無比法中為都講。
據此則都講之制,出於佛書之問答,至為明晰。按支謙經原注,疑係其所自注。(說見後)若然,則佛教在三國之初,似已有都講之制。而漢末之有都講,亦意中事也。又按《後漢書·楊震傳》云:「有冠雀三鱣魚飛集講堂前,都講取魚進。」是都講為經師執役。至於儒家都講誦讀經文,則見於《魏書·祖瑩傳》。漢代都講是否誦經,實無明文。而據上述之《安般序》及《明度經》佛家在漢魏間已有都講,則都講誦經發問之制,疑始於佛徒也。又《廣弘明集》載梁武帝講《般若經》,枳園寺法彪為都講。又東晉支道林為法師,許詢為都講。「支通一義,四座莫不厭心,許送一難,眾人莫不忭舞。」(《世說·文學篇》)此則一系講經,而非講《毗曇》。一則都講,似可依己意發難,是皆此制之推廣。但其最初或出於安世高講《毗曇》法數也。
又按謝靈運《山居賦》有曰:
安居二時,冬夏三月,遠僧有來,近眾無闕。法鼓即響,頌偈清發。散華霏蕤,流香飛越。析曠劫之微言,說像法之遺旨。乘此心之一豪,濟彼生之萬理。啟善趣於南倡,歸清暢於北機。非獨愜於予情,諒僉感於君子。
按康樂自注云:
眾僧冬夏二時坐,謂之安居,輒九十日。眾遠近集,萃法鼓頌偈華香四種,是齋講之事。析說是齋講之議。乘此之心,可濟彼之生。南倡者都講,北居者法師。
此於晉宋講經之情,敘之頗詳,故廣引之如上。
總結
佛教在漢世,本視為道術之一種。其流行之教理行為,與當時中國黃老方技相通。其教因西域使臣商賈以及熱誠傳教之人,漸布中夏,流行於民間。上流社會,偶因好黃老之術,兼及浮屠,如楚王英、明帝及桓帝皆是也。至若文人學士,僅襄楷、張衡略為述及,而二人亦擅長陰陽術數之言也。此外則無重視佛教者。故牟子《理惑論》云:「世人學士,多譏毀之。」又云:「俊士之所規,儒林之所論,未聞修佛道以為貴,自損容以為上。」及至魏晉,玄學清談漸盛,中華學術之面目為之一變。而佛教則更依附玄理,大為士大夫所激賞。因是學術大柄,為此外來之教所篡奪。而佛學演進已入另一時期矣。吾之視漢代佛教自成一時期者,其理由在此。
釋道安(節選)
高僧與名僧
梁慧皎《高僧傳序錄》曰:「自前代所撰,多曰名僧。然名者本實之賓也。若實行潛光,則高而不名。寡德適時,則名而不高。」蓋名僧者和同風氣,依傍時代以步趨,往往只使佛法燦爛於當時。高僧者特立獨行,釋迦精神之所寄,每每能使教澤繼被於來世。至若高僧之特出者,則其德行,其學識,獨步一世,而又能為釋教開闢一新世紀。然佛教全史上不數見也。郄嘉賓譽支道林,謂「數百年來,紹明大法,使真理不絕,一人而已」。其實東晉之初,能使佛教有獨立之建設,堅苦卓絕,真能發揮佛陀之精神,而不全借清談之浮華者,實在彌天釋道安法師。道安之在僧史,蓋幾可與於特出高僧之數矣。
釋道安生於晉永嘉六年(公元312年),卒於太元十年(公元385年)。在其生前四年,竺法護在天水寺譯經。道安約與竺法深支道林同時。其生後於深公二十六歲,長於支公兩歲。其死時支卒已十九年,深公逝世亦已十年矣。在安公之出世,《般若大品》恰已譯出。在其幼時,永嘉名士,相率渡江,佛教玄風,亦漸南播。方支竺野逸於東山,安公行化於河北。約當支竺重蒞建業,安公將南下襄陽。及支竺遷神,安公西入長安譯經,孜孜不倦,以及命終。其風骨堅挺,弘法殷勤,非支竺二公所能望也。余故於兩晉之際特詳述關於道安事跡,而以晉末佛教史實附焉。
綜論魏晉佛法興盛之原因
自漢通西域,佛教入華以來,其始持精靈報應之說,行齋戒祠祀之方。依傍方術之勢,以漸深入民間。漢末魏初,洛陽有寺。徐州廣陵許昌有寺。倉垣水南北二寺,亦當建於是時。漢人嚴浮調、朱士行已出家為沙門。晉世洛中有寺四十二所,今可知者亦已及十。他處雖少可考見,然其時奉佛以求福祥,民間當更流行。而自漢末世亂,以至五胡之禍[8],民生凋敝,驗休咎報應,求福田饒益,當更為平民之風尚。後趙時安定人侯子光(《御覽》三七九引《十六國春秋·後趙錄》作劉光。又法琳《破邪論》引傅奕雲,後趙沙門張光等並皆反亂雲,張光當即劉光)自稱佛太子,從大秦國來,當王小秦國,聚眾數千人於杜南山,稱大黃帝。(《晉書》一〇六)可見西晉佛教,在民間煽惑力已甚強。晉道恆《釋駁論》有曰:
且世有五橫,而沙門處其一焉。何以明之。乃大設方便,鼓動愚俗。一則誘喻,一則迫脅。雲行惡必有累劫之殃,修善便有無窮之慶。論罪則有幽冥之伺,語福則有神明之祐。敦厲引導,勸行人所不能行。逼強切勒,勉為人所不能為。
《釋駁論》雖東晉末葉所作,然據《後漢書紀》,禍福報應固早已為佛法起信之要端。而亂世禍福,至無定軌,人民常存僥倖之心,占卜之術,易於動聽。竺佛圖澄者,道安之師也。其行化時,五胡之亂最烈,石勒殘暴,實為流寇。澄憫念蒼生,以方術欣動二石,以報應之說戒其兇殺。蒙其益者十有八九。(語見《僧傳》)於是中州晉胡,略皆奉佛。是則釋氏饒益即未驗於來生,而由澄公已有徵於今世。《高僧傳》詳述澄術之神異,又記其立寺八百九十三所,雖不盡可信,然佛教之傳播民間,報應而外,必亦借方術以推進,此大法之所以興起於魏晉,原因一也。
西晉天下騷動,士人承漢末談論之風,三國曠達之習,何晏、王弼之老莊,阮籍、嵇康之荒放,均為世所樂尚。約言析理,發明奇趣,此釋氏智慧之所以能弘也。祖尚浮虛,佯狂遁世,此僧徒出家之所以日眾也。故沙門支遁以具正始遺風,幾執名士界之牛耳。而東晉孫綽,且以竺法護等七道人匹竹林七賢。至若貴人達官,浮沉亂世,或結名士以自炫,或禮佛陀以自慰,則尤古今之所同。(《世說》謂殷浩被黜,始看佛經。)晉時最重世族。西晉時阮瞻、庾已與僧游。東晉時王謝子弟常與沙門交友。史謂竺法汰北來未知名,王領車(王導之子名洽)供養之,每與周旋,行來往名勝許,輒與俱。不得汰,便停車不行,因此名遂重。(見《世說·賞譽篇》。按王洽卒於法汰到京之前,此當別一人事。)蓋世尚談客,飛沉出其指顧,榮辱定其一言。貴介子弟,依附風雅,常為能談玄理之名俊,其賞譽僧人,亦固其所。此則佛法之興得助於魏晉之清談,原因二也。
西晉初,郭欽上疏,謂魏初人寡,西北諸郡,皆為戎居。江統《徙戎論》,亦歷敘東漢前魏,氐羌雜居於關中,將為禍滋蔓,暴害不測。當時晉帝未能用其忠言,遂召五胡之禍。而方中原異族錯居時,佛教本來自外域,信仰歸依,應早已被中國內地之戎狄。王謐答桓玄難雲(《全晉文》卷二十):「曩者晉人略無奉佛,沙門徒眾,皆是諸胡,且王者不與之接。」《高僧傳·佛圖澄傳》曰,澄道化既行,民多奉佛,營造寺廟,相競出家,真偽混淆,多生愆過。石虎下詔令中書料簡,詳議真偽。中書令著作郎王度奏略曰,「夫王者郊祀天地,祭奉百神。載在祀典,禮有常饗。佛出西域,外國之神,功不施民,非天子諸華所應祀奉。往漢明感夢,初傳其道,唯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其漢人皆不得出家。魏承漢制,亦循前軌」云云。謂「宜斷趙人不得詣寺燒香禮拜」。中書王波亦同度所奏。石虎下書曰:「度議雲,佛是外國之神,非天子諸華所可宜奉。朕生自邊壤,忝當期運,君臨諸夏。至於饗祀,應兼從本俗。佛是戎神,正所應奉。」據此漢魏之後,西北戎狄雜居。西晉傾覆,胡人統治。外來之教益以風行,原因三也。
自漢以來,佛教之大事,一為禪法,安世高譯之最多,道安注釋之甚勤。一為《般若》,支讖竺叔蘭譯大小品,安公研講之最久。一為竺法護之譯大乘經,道安為之表張備至。而在兩晉之際,安公實為佛教中心。初則北方有佛圖澄,道安從之受業。南如支道林,皆宗其理。(《世說·雅量篇》注)後則北方鳩摩羅什,遙欽風德。(見《僧傳》)南方慧遠,實為其弟子。蓋安法師於傳教譯經,於發明教理,於厘定佛規,於保存經典,均有甚大之功績。而其譯經之規模,及人材之培養,為後來羅什作預備,則事尤重要。是則晉時佛教之興盛,奠定基礎,實由道安,原因四也。
竺佛圖澄
竺佛圖澄者,西域人也。《高僧傳》謂本姓帛氏(《世說注》引《澄別傳》曰,不知何許人),似為龜茲人。(近人如王靜安先生嘗引《封氏聞見記》所引光初五年碑而謂澄為罽賓王子。唯據趙明誠《金石錄》二十所記,此碑原文,作「天竺大國附庸小國之元子也」。合校《聞見記》各種版本庸字先誤為賓字,而附字尚不誤。最後乃有人將附字改為罽。故澄為罽賓人本因字之訛誤也。)清真務學,誦經數百萬言,善解文義。雖未讀此土儒史,而與諸學士論辯疑滯,皆暗若符契,無能屈者。自雲,再到罽賓,受誨名師。(《釋老志》雲,少於烏萇國就羅漢入道。)志弘大法,善誦神咒。既善方技,又解深經。於晉懷帝永嘉四年(公元310年)來適洛陽,欲立寺,以亂不果。於石勒屯兵葛陂之歲(公元311年或312年),觀勒之殘暴,憫念蒼生,欲以道化勒。乃仗策詣軍門,因大將郭黑略(黑亦作默)見勒,大為敬禮。及石虎在位,尤傾心事澄。曾下詔書曰,和尚國之大寶,榮爵不加,高祿不受,榮祿匪顧,何以旌德。從此以往,宜衣以綾錦,乘以雕輦。朝會之日,和尚升殿,常侍以下,悉助舉輿,太子諸公扶翼而上,主者唱大和尚,眾坐皆起,以彰其尊。又敕司空李農旦夕親問,太子諸公五日一朝,表朕敬焉。據《高僧傳》所載,澄常以道術欣動二石。(《釋老志》曰,劉曜時到襄國,後為石勒所宗信,號為大和尚,軍國規模,頗訪之,所言多驗。《晉書》載記謂冉閔亦訪於道士法饒,不驗被殺。)慈洽蒼生,拯救危苦,其弘法之盛,莫之與先。考其聲教所及,河北中州(此據《僧傳》)之外,江南名僧,亦相欽敬。(支道林謂澄公以石虎為海鷗鳥,見《世說》。)於石虎建武末年(即晉穆帝永和四年,公元348年),歲在戊申(《晉書·藝術傳》作寅,誤),卒於鄴宮寺。澄風姿詳雅,講說之日,止標宗致,使始末文言,昭然可了。佛調須菩提等數十名僧,遠自天竺、康居來受學。中土弟子之知名者,有法首、法祚、法常、法佐、僧慧、道進、道安、法雅(又有法牙,或即法雅之誤耶)、法汰、法和、僧朗(即泰山僧朗,《水經注》稱為澄弟子)、安令首尼等。此中道進學通內外。法雅創立格義。法汰弘教江南。法和授徒西北。《比丘尼傳》謂安令首尼,博覽群籍,弘教頗力(因其出家者二百餘人,又立寺五),一時所宗,先亦從澄出家。《水經注》謂朗公少事佛圖澄,碩學淵通,尤明氣緯。而釋道安者,尤為後來南北人望。其《道地經》序,嘆「師殞友折」。《僧伽羅剎經序》曰:「窮通不改其恬,非先師之故跡乎。」《比丘大戒》序,謂至澄和上,戒律始多所正焉。而據《四阿含暮抄序》,安公以八九之年,曾自長安東省其先師寺廟。安公造詣極深,而于澄公深致眷念,亦必其學問德行之足感人也。然據史書(《僧傳》與《晉書》等)澄公黨徒之眾,必常多為其方術所歆動。雖其弟子頗多學人、名僧,然道安、法雅輩之博洽、之文學,當非得之於佛圖澄。而澄之勢力所及,必更多在智識階級以外。二石崇佛甚至(參考《鄴中記》敘其時奉佛之奢侈),朝臣亦事佛起大塔(《僧傳》,及《御覽》六五八《佛圖澄傳》曰,尚書張離張良家富,事佛起大塔),鄴中佛寺可考者,亦有多所。(《僧傳》《晉書》佛圖澄、單道開等傳)相台為六朝佛法重鎮,蓋始於佛圖澄之世。河北佛法之盛,亦起自澄和尚。而其弟子道安初亦在河北行化多年也。
道安年曆
《高僧傳》謂道安卒於晉太元十年二月八日(即苻堅建元二十一年),年七十二。(此據麗本。宋元明三本均無此四字。《太平御覽》卷六五五引《高僧傳》,及《名僧傳抄》,均有此四字。)此言不知何所本。然據《中阿含經序》,道安實約死於苻堅末年(建元二十一年)。而道安作《四阿含暮抄序》,及《毗婆沙序》,均有「八九之年」(即年七十二歲)之語。考二經之出也,其時約為自建元十八年八月至十九年八月。二序之作,或均在建元十九年中,皆自言七十二歲。如安公死於二十一年二月,則實七十四歲。
《僧傳》謂安公先避難濩澤,遇竺法濟、支曇講。(《僧傳》曰,大陽竺法濟、并州支曇講《陰持入經》,道安從之受業。然據安公《陰持入經序》及《道地經序》,支曇講乃人名,并州雁門人。講字不得作動字讀。而《陰持入經序》,亦僅言二沙門冒寇遠集,誨人不倦,遂與折槃暢礙,造茲註解,云云。安公實不能謂為從之受業。)頃之與法汰隱飛龍山。僧光(一作先)道護亦在彼山。後又至太行恆山。且至武邑。年四十五復還冀部[9]。其後石虎死,石遵請其入鄴。未久而石氏國亂,安公乃西去牽口山王屋女林山,等語。
慧皎似謂安公避難濩澤,隱居恆山,在石虎去世之前,實大訛誤。道安《大十二門經序》,言《大十二門》乃漢桓帝世安世高所出,安公所得之本,乃嘉禾七年在建鄴周司隸舍寫,緘在篋匱,蓋二百年矣。(《祐錄》六)查漢桓帝即位之初年,至石虎死年亦不過二百有二歲。(如自吳嘉禾至石虎死時,則只百一十餘年。)石虎死於晉永和五年,安公在濩澤至早亦在永和三年。而《道地經序》則謂在濩澤時「師殞友折」。按佛圖澄死於永和四年。則安在濩澤已在永和四年以後。又慧遠見安公於太行恆山,從之出家,時石虎已死(《慧遠傳》語),且當為永和十年。(說見後)又若還冀都後,石虎乃死,則永和五年安公僅年三十七歲,亦與還冀部年四十五之說不合。又據《僧光傳》,謂因石氏之亂,隱於飛龍山,後乃南遊,卒於襄陽。則石氏之亂,顯系石虎死後之亂。(《法和傳》謂石氏之亂,率徒入蜀,乃指道安南趣襄陽時事,可證。)故飛龍山隱居,濩澤避難,太行立寺,均當在石虎死後。而其所謂避難,實避冉閔之難也。(按《道地經序》有「皇綱絕紐,玁狁猾夏,山左盪沒,避難濩澤」諸語。如指劉淵石勒亂河北,並執二帝事,則時安公年僅數歲。故所言系泛指東晉偏安後北方情形。)
茲依上說,作安公年曆如下:
晉懷帝永嘉六年(公元312年),道安生於常山扶柳縣。
晉成帝咸康元年(公元335年),年二十四,石虎遷都於鄴,佛圖澄隨至鄴。其後道安入鄴師事澄。
晉穆帝永和五年(公元349年),年三十七,石遵請入居華林園,其後避難,疑先居濩澤(晉縣,屬平陽郡),後北往飛龍山(一名封龍山)。
晉穆帝永和十年(公元354年),安公年四十二,慧遠就安公出家。時安公在太行恆山立寺。後應招至武邑(晉郡)。
晉穆帝昇平元年(公元357年),年四十五,還冀部,住受都寺。
(冀部疑冀都之誤。按石虎時,冀州治於鄴。慕容儁平冉閔,冀州又徙理信都。安公未曾至信都。此雲還冀部,疑即再至鄴都也。)疑此後又西適牽口山(《水經·濁漳水篇》白渠水出欽口山,即此,在鄴西北),又至王屋女林山(一作女休或女機。應在王屋附近。又按濩澤與王屋甚近。《僧傳》述安公自濩澤,北至飛龍山,最後又至王屋,事雖可能。但依地望言之,則似由濩澤至王屋為較合。今無確證。僅列石虎死事於前,余均依《僧傳》所述次序)。復渡河居陸渾(洛陽之南)。
晉哀帝興寧三年(公元365年),年五十三,慕容氏略河南,安公南投襄陽。〔査《僧傳》及《世說注》均言事在慕容儁(原作俊)時。計之,當在再前十餘年。與安公在襄陽十五年之說不合。又《名僧傳抄》雲,安公在襄陽立檀溪寺,年五十二,疑係指其到襄陽時,五十二乃五十三之誤。〕晉孝武帝太元四年(公元379年),己卯,年六十七,時已在襄陽十有五載(《祐錄》八道安《般若抄序》)二月,苻丕克襄陽,道安遂赴長安。
(《祐錄》十一道安《比丘大戒序》雲,歲在鶉火自襄陽至關右,見曇摩侍,令其譯比丘戒本,至冬乃訖。同卷《關中近出尼壇文記》雲,太歲己卯,鶉尾之歲,十一月十一日,曇摩侍譯比丘尼戒本。蓋安公是年春末夏初,至長安,曇摩侍先譯比丘戒,至冬訖。又譯尼戒。唯據汪日楨超辰表計算,太元四年,歲星鶉首,上引二文所記歲星均誤也。)
晉孝武帝太元七年(公元382年),壬午,年七十一,八月東赴鄴視佛圖澄寺廟。(明年《毗婆沙》譯出,道安作序,有八九之年之語。)
晉孝武帝太元之十年(公元385年),二月八日,卒於長安,年七十四。八月苻堅被殺,即秦建元二十一年也。安公卒年月日,《祐錄》《僧傳》及《名僧傳抄》均同。據近人考訂,道安死時,不應在二月八日。蓋《祐錄》十《僧伽羅剎集經後記》雲,此經於建元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日譯訖,「秦言未精。沙門釋道安朝賢趙文業研核理趣,每存妙畫,遂至留連,至二十一年二月九日方訖」。此記明說二月九日,而不言道安之死。倘安卒於二月八日豈得不提及。此可疑之點一。又《祐錄》九,道安《增一阿含序)云:「歲在甲申(建元二十)夏出,至來年春乃訖。……余與法和共考正之,僧略僧茂助校漏失,四十日乃訖。」此似謂經於二十一年春譯訖後,安公等校定又經四十日。則自正月初一起算,校定完畢已在二月八日之後。此可疑之點二。據此二證,安公之死,當在二月八日以後也。(按二月八日為佛教聖日之一,道安死時《祐錄》等均載其瑞相。疑後人故神其說,遂以此日為其入滅之時。)
道安居河北
釋道安,本姓衛氏,常山扶柳人也。(扶柳《晉書·地理志》屬安平國。
《名僧傳抄·道安傳》雲,諸偽秦書並雲常山扶柳人也。又《比丘尼傳》,智賢尼,姓趙,常山人也。父珍,扶柳縣令。賢出家後,太守杜霸因篤信黃老,憎疾釋種,符下諸寺,克日簡汰云云,常山扶柳一帶,已稱有諸寺,則其地佛法已興。又《晉書·載記》石季龍納諸比丘尼有姿色者,與其交褻,而殺之。是亦當時河北已有尼之證。)家世英儒(《高僧傳》)。嬰世亂(《名僧傳抄》)。早失覆蔭(《僧傳》)。蓋安公生於永嘉之世,大河以北,疊遭兵禍,故其《陰持入經序》(《祐錄》六)雲,「生逢百罹」也。幼為外兄孔氏所養,年七歲,讀書再覽能誦,鄉鄰嗟異。至年十二(《世說·雅量篇》注引《安和上傳》曰,年十二作沙門。《珠林·彌勒部》引作十三)出家。神性聰敏,而形貌甚陋,不為師之所重。驅役田舍。至於三年,執勤就勞,曾無怨色。篤性精進,齋戒無闕。數歲之後,方啟師求經。師與《辨意經》一卷(即《辨意長者經》。《祐錄》三雲,安公入失譯。參看《開元錄·北魏法場傳》),可五千言。安齎經入田,因息就覽,暮歸以經還師。更求余者。師曰,昨經未讀,今復求耶。答曰,即已暗誦。師雖異之,而未信也。復與《成具光明經》一卷(漢支曜譯),減一萬言。齎之如初,暮復還師。執經復之,不差一字。師大驚嗟,而敬異之。後為受具戒,恣其遊學。至鄴入中寺,遇佛圖澄。澄見而嗟嘆,與語終日。眾見形貌不稱,咸共輕怪。澄曰:「此人遠識,非爾儔也。」因事澄為師。澄講,安每複述,眾未之愜。咸言須待後次,當難殺崑崙子。即安後更復講,疑難鋒起,安挫銳解紛,行有餘力。時人語曰:「漆道人,驚四鄰。」(上見《僧傳》)
按石虎於晉成帝咸康元年(公元335年)遷都於鄴。道安約二十四歲。以佛圖澄之弟子所學言之,則澄之學,仍為《般若》《方等》。安公曾讀支曜之《成具光明經》。自言中山支和上寫《放光》至中山(《祐錄》七),又為慧遠講般若。則其於漢末以來洛陽倉垣所傳之佛學,已備加研尋。而其《漸備經敘》(《祐錄》九原題未詳作者,但按其文體,及所記事,決為安公手筆)雲,在鄴得見博學道士帛法巨。此應即在天水為竺法護筆受者(《祐錄》七),並言遇涼州二道士,皆博學,以經法為意。(二人姓名文有訛字,不可考。)其一人名「彥」,曾言及護公所出經,則二人疑亦為護公之徒。敘又雲,得《光贊》一卷。則其在河北,已注意及竺法護所傳之大乘經矣。其在濩澤,見大陽(一作太陽,誤。大陽晉屬河東郡,今山西平陸縣境)竺法濟,并州雁門支曇講,與折槃暢礙,作《陰持入經注》。又與支曇講鄴都沙門竺僧輔注《道地經》。又冀州沙門竺道護,於東垣界得《大十二門經》,送至濩澤。安公為之筌次作注。三經均安世高所譯之禪經。此外《安般守意》《人本欲生》《十二門》等之經,均有關禪數,世高所譯,安公各為之作注。疑均在河北。則安公早年學問,特有得於安世高之禪法也。
(按與安共在飛龍山之僧光。游想岩壑,得志禪慧,安公居山,想亦行禪法。)
道安在河北,已有令譽。(《僧傳》曰,安於太行恆山立寺,改服從化者,中分河北。)武邑太守盧歆,聞安清秀,使沙門敏見苦要之。安辭不獲免,乃受請開講。名實既符,道俗欣慕。彭城王石遵即位,遣中使竺昌蒲請入華林園。而其在受都寺,則已徒眾數百。觀乎安公南下,從行之眾,《僧傳》所言,並未嘗過於揄揚。蓋安公內外俱贍,恰逢世亂。其在河北,移居九次,其顛沛流離不遑寧處之情,可以想見。然其齋講不斷,注經甚勤,比較同時潛遁剡東,悠然自得之竺道潛支遁,其以道自任,堅苦卓絕,實已截然殊途矣。又道安在飛龍山與僧光(一作先)道護(已見前)竺法汰同游。僧光冀州人,少遇道安,臨別相謂曰,若俱長大,勿忘同游。後值石氏之亂,隱於飛龍山,安往從之。相會欣喜,謂昔誓始從。
因共披文屬思,新悟尤多。安曰,先舊格義,於理多違。光曰,且當分析逍遙,何容是非先達。安曰,弘贊理教,且令允愜。法鼓競鳴,何先何後。(上見《高僧傳》)
格義乃竺法雅創立,以外書比擬內學之法。道安、法汰舊所同用。(見《竺法雅傳》)及至飛龍山時,安公已有新悟,知弘贊理教,附會外書(如《莊》《老》等),則不能允愜。而僧光謂先達不可非議,仍主拘守舊法。二人精神迥然不同。即在同時,竺法深優遊講席或暢《方等》或釋《老》《莊》(《僧傳》語),支道林尤以善《莊子》見賞。比之安公反對格義,志在弘贊真實教理,其不依傍時流,為佛教謀獨立之建樹,則尤與竺支等截然殊途也。
道安南行分張徒眾
安公於冉閔亂後潛遁山澤多年,後復渡河居陸渾。山棲木食修學。《魏志·管寧傳》,胡昭先在常山講學,後遁居陸渾。《水經·伊水篇》注云,尋郭文之故居,訪胡昭之遺像。(郭文,字文舉,見《晉書·隱逸傳》。文奉佛,見《弘明集》,宗炳《難白黑論》。)則此山原系高人隱居之地。道安偕其徒眾,或居此積年。至晉哀帝興寧三年(公元365年)慕容恪略河南,晉將陳祐率眾奔陸渾。(《晉書》百十一)道安當因此率其徒眾南奔。(《僧傳》謂有四百餘人)《世說·賞譽篇》注引車頻《秦書》曰:
釋道安為慕容晉(沈寶研本作俊,按均非是)所掠,欲投襄陽。行至新野,集眾議曰,今遭凶年,不依國主,則法事難舉。(《高僧傳》多「又教化之體,宜令廣布」九字。)乃(沈本作仍)分僧眾。使竺法汰詣揚州,曰,「彼多君子,上勝可投。」法汰遂渡江至揚土焉。
《高僧傳·慧遠傳》云:
後隨安公,南遊樊沔。偽秦建元九年(實為建元十四年),秦將苻丕寇斥襄陽,道安為朱序所拘,不能得去。乃分張徒眾,各隨所之。臨路諸長德皆被誨約。遠不蒙一言。遠乃跪曰,「獨無訓勖,懼非人例。」安曰,「如汝者,豈復相憂。」遠於是與弟子數十人,南適荊州,住上明寺。
據此則安法師分張徒眾,前後二次。一在新野,一在襄陽。於危難之際(《僧傳》敘安南行渡河,值雷雨逢林伯升事,頗怪誕。據習鑿齒與謝安書,謂安法師無變化技術可以惑人。則此等事即確,亦不過偶然之符合,非法師有意眩惑也),因勢利導,使教化廣布,用心之深,殊可欽仰。比之遭逢世亂,嘉遁山澤,其在佛教推行上之影響,實不啻天壤。冀州沙門竺道護,隱於飛龍山。《僧傳》云:
與安等相遇,乃共言曰,「居靜離俗,每欲匡正大法。豈可獨步山門,使法輪輟軫。宜各隨力所被,以報佛恩。」眾僉曰,「善。」遂各行化,後不知所終。
則安公在河北飛龍山時,早已有分地行化之決心。而共相贊成其弘願,則有同居之道護、僧光、法汰也。茲故於道安使教化廣被之偉跡,綜述之如下。
《高僧傳·僧光傳》云:
光乃與安汰等(麗本作汰等。宋元明宮本均作安汰等)南遊晉平(平字疑係土字),講道弘化,後還襄陽,遇疾而卒。
僧光蓋亦與道安、法汰南下至襄陽後,曾在他處行化,後還卒於襄陽。《僧傳》又謂竺道護與光等在飛龍山,後各行化,不知所終。(已見上引)則護或亦同行南下,而亦為安公所分徒眾之一人也。(按與安共在濩澤有竺法濟,而《高僧傳·竺道潛傳》,剡東有竺法濟,作《高逸沙門傳》。如為同一人,則亦南下行化者之一。)
安公同學又有竺法朗,京兆人。少遊學長安,蔬食布衣,志耽人外。後居泰山,與隱士張忠(字巨和,《晉書》有傳)游處。於金輿谷琨瑞山(《僧傳》作崑崙山,此據《水經·濟水注》)設立精舍。聞風而造者百有餘人。前秦苻堅,後秦姚興,燕主慕容德,均加欽敬。後人遂呼金輿谷為朗公谷。後卒于山中,年八十有五。按《僧傳》謂朗公以偽秦皇始元年(公元351年)移卜泰山,是年適值冉閔與石祗相殘。其前一年石鑒死,再前一年石遵死。安公蓋於石遵在位之後離鄴。竺法朗之東趣泰山時,亦相去不遠。又《高僧傳·法和傳》云:
後於金輿谷設會,與安公共登山嶺,極目周睇。既而悲曰,「此山高聳,游望者多,一從此化,竟測何之。」安曰,「法師持心有在,何懼後生。若慧心不萌,斯可悲矣。」
金輿谷之會,在道安、法和居長安之時。(按太元四年冬曇摩侍譯戒本訖,安公為之作序。太元七年後安譯經極忙。此會應在太元五六年時。)其東下或應朗公之招請。若然,則法朗雖非相偕南行之一人。但其與安公隨方行化聲氣相通也。
釋法和,滎陽人。少與安公同學。(法和應系師佛圖澄,應姓竺。但《祐錄》九晉道慈《中阿含序》亦稱為冀州道人釋法和。實依安公意改姓釋。冀州道人者,和原遊學河北也。)以恭讓知名。善能標明論總,解悟疑滯。隨安公南行至新野。安使其入蜀。並曰,山水可以修閒。(見《道安傳》)《僧傳》曰:
因石氏之亂,率徒入蜀。巴漢之士,慕德成群。聞襄陽陷沒,自蜀入關,住陽平寺。
法和蓋系聞襄陽陷沒,安公至長安,故亦入關。其後佐安譯經(《僧傳》本傳),直至安公歿後,猶東下洛陽,與僧伽提婆修改昔所出經。(《祐錄》九《中阿含序》)及姚興在關中弘法,法和乃復入關。(《僧傳·僧伽提婆傳》)鳩摩羅什曾作頌贈之。(《羅什傳》)後晉王姚緒請居薄坂,年八十卒於彼處。(見本傳)
綜觀《僧傳》,法和以前,蜀中少聞佛法。東晉時益州名僧,多為道安徒黨。法和以外,有曇翼、慧持。曇翼,姓姚,羌人,或雲冀州人。年十六出家,事安公為師。隨至襄陽,會長沙太守滕含之(《晉書·滕修傳》,子含,但未言其為長沙太守。麗本作騰含,無之字。宋元明本滕含之,《名僧傳抄》作長沙太守荊洲勝舍,《珠林·彌陀部》一作滕畯)於江陵舍宅立長沙寺。告安求一僧為綱領。安謂翼曰:「荊楚士庶,始欲歸宗。(《高僧傳》作師宗,此據《名僧傳抄》。)成其化者,非爾而誰。」翼遂南下。後遭苻丕寇亂(《高僧傳》謂系丘賊之亂。按丘沈之亂,在西晉時,傳言實誤。今從《珠林·伽藍篇》引《宣律師感應記》所載。參看《曇徽傳》),江陵闔邑,避難上明(江陵之西,在大江之南)。翼又於此造東西二寺。(《僧傳》只言造東寺。此據《珠林·伽藍篇》。)至唐時稱為中土大寺之一。翼曾西遊蜀部,益州刺史毛璩重之。(《名僧傳抄》敘翼至蜀在居荊州之前。立寺上明之後。《高僧傳》敘翼游蜀於居襄陽之前。但毛璩實在苻堅淝水戰後為益州刺史。)時釋慧持(遠公之弟,安公弟子,以隆安三年入蜀)亦至蜀。毛璩亦相崇挹,卒於蜀中。《僧傳》謂翼在江陵,感得佛像。有罽賓禪師僧伽難陀識謂為阿育王所造。此罽賓僧人,蓋自蜀至荊州。按晉世,涼州與江南交通,常經益部,故西域僧人頗止蜀中。此亦晉以後,蜀土佛教興盛之原因。然道安徒眾開創之功,亦不可沒也。
安公使其徒眾傳教四方之最知名者,為竺法汰。東莞人。少與安同學。與道安避難,行至新野。安分張徒眾。命汰下京。臨別謂安曰:「法師儀軌西北,下座弘教東南。江湖道術,此焉相忘矣。至於高會淨國,當期之歲寒耳。」於是分手泣涕而別。乃與弟子曇壹、曇貳等四十餘人,沿沔(諸本俱作江,此依元本)東下。遇疾停陽口(《水經·沔水注》揚水又北注於沔謂之揚口)。時桓豁鎮荊州(《僧傳·汰傳》作桓溫。但安公到襄陽時,桓溫已去。《道安傳》亦只言及桓朗子,豁字朗子),遣使要過,供事湯藥。安公又遣弟子慧遠下荊問疾。後汰使弟子曇壹與道恆辯心無義,遠公亦在座,事見下章。汰後下都,止瓦官寺。晉簡文帝深相敬重。請講《放光經》,開題大會,帝親臨幸。王侯公卿,莫不畢集。流名四遠,士庶成群。汰撰有義疏。並與郄超書,辯本無義。太元十二年,六十八歲,卒於建業。弟子曇壹、曇貳,並博綜經義,又善《老》《易》。弟子竺道壹立幻化義,亦詳下章。晉宋間名僧竺道生,大明涅槃理趣,在佛教史上起一壯闊波瀾。亦為汰公弟子。是則孝武詔書雲,汰法師「道播八方,澤流後裔」(上多采《僧傳》),實非空譽也。然汰公行道江南,固亦道安之所遣也。
荊襄佛教之盛,蓋亦始於道安。道安居襄陽,從之者數百。中有竺僧輔、曇翼、法遇、曇徽、慧遠、慧持、慧永等。至晉太元二年(公元377年),桓豁表朱序為梁州刺史,鎮襄陽。豁旋卒,桓沖繼之。以秦人強盛,奏自江陵徙鎮上明。(《通鑑》)據《名僧傳抄·法遇傳》雲,太元三年(原文作二年,茲依《通鑑》改),秦苻丕(原本作寺荷本,三字均誤)圍襄陽,與曇徽(原作微)、曇翼(翼下江陵,似在苻丕圍襄陽之前,如上文所述)、慧遠(原文作遠惠)等下集江陵長沙寺(原文作等)。
據《高僧傳·慧遠傳》,苻丕寇襄陽,道安為太守朱序所拘(謂留止不聽去也),乃分張徒眾。因是法遇等南下。其曾住長沙寺者,曇翼、法遇、曇戒。其在上明東寺者,竺僧輔、曇徽、慧遠、慧持。
(依《珠林·伽藍篇》所載,上明東寺,本為長沙寺僧避寇而立。)釋慧永先已東下,止於匡廬。慧遠與弟慧持後亦停留廬阜,而遠公尤為晉末僧伽之重鎮。道安法師分張徒眾之流澤廣且久也。(慧遠事待下詳)
鳩摩羅什及其門下(節選)
鳩摩羅什以姚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冬至長安,十五年(公元413年)四月遷化。十餘年中,敷揚至教,廣出妙典,遂使「法鼓重震於閻浮,梵輪再轉於天北」。(僧肇《什法師誄文》)法筵之盛,今古罕匹。雖雲有彌天法師為之先導,慧遠、僧肇等為其羽翼,然亦法師之博大精微,有以致之也。
鳩摩羅什之學歷
鳩摩羅什(《祐錄》十四、《高僧傳》,及《晉書·藝術傳》均有傳,於法師之名並作鳩摩羅什。《祐錄》所載諸經序多同。唯有時稱為鳩摩羅耆婆,如《十住經序》。或作拘摩羅耆婆,如《成實論記》。或作究摩羅耆婆,如《大智論記》。或稱鳩摩羅,如《小品經序》。或作究摩羅,如《法華經後序》。或稱羅什,如《新出首楞嚴經序》。或作耆婆,如《菩提經注序》)法師約於晉康帝之世(公元343年或344年)生於龜茲。(關於什公年歲,系依《廣弘明集》僧肇《什法師誄文》推算。此下所記,多以《祐錄》之傳為本。按麗本《祐錄》傳雲,鳩摩羅什,齊言童壽,此傳原作於南齊之世也。)本天竺人,家世國相。(《大乘大義章》引苻書謂其系出婆羅門種姓。)什祖父達多,倜儻不群,名重於國。父鳩摩羅炎(《晉書》及《大義章》引苻書均作鳩摩羅炎,《祐錄》《僧傳》作鳩摩炎)聰明有懿節,棄相位出家。(《祐錄》雲,將嗣相位,辭避出家。吉藏《百論疏》雲,國破遠投龜茲。)東度蔥嶺,投止龜茲。(《祐錄》雲龜茲王聞其棄榮,甚敬慕之,自出郊迎,請為國師。)王有妹名耆婆,年始二十,才悟明敏,過目必解,一聞則誦。且體有赤黶,法生智子。諸國娉之,並不肯行。及見鳩摩羅炎,心欲當之。王乃逼以妻焉。既而懷什。什在胎時,其母慧解倍常,聞雀梨大寺(《水經注》引道安《西域記》雲,龜茲國北四十里山上有寺名雀離大清寺。《祐錄》十一《比丘尼戒本本末序》[10]言,龜茲北山寺名致隸藍,六十僧,當即此)名德既多,又有得道之僧,即與王族貴女德行諸尼,彌日設供,請齋聽法。什母忽自通天竺語。(《僧傳》雲,時有羅漢達摩瞿沙曰,此必懷智子,為說舍利弗在胎之證。按吉藏《無量壽疏》言舍利弗在胎,其母善辯論。窺基《阿彌陀經通贊疏》上亦云,舍利弗在胎,其母言辭辯捷。)及什生之後,還忘前語。後什母欲出家,夫未之許,遂更產一男,名弗沙提婆。復因見枯骨生感,絕食求出家。受戒後,業禪法,學得初果。
龜茲之有佛教,不知始於何時。(《阿育王太子壞目因緣經》記阿育王給其子法益之領土中,即有龜茲在內。)中土凡龜茲僧人,類姓帛(或作白)。《開元錄》謂曹魏譯經者有白延。(然此實晉涼州之白延,不在魏世,《開元錄》誤。)西晉武帝時竺法護譯《阿維越致遮經》,其胡本乃於敦煌得自龜茲副使美子侯。(《祐錄》七)而譯《正法華》時,參校者有帛元信。(《祐錄》八)懷帝時法護譯《普曜經》,筆受者有帛法巨。(《祐錄》七)而《祐錄》九《漸備經十住胡名敘》,言有帛法巨,亦是博學道士。(《開元錄》惠帝時有法炬曾譯經,未悉即帛法巨否。)而白法祖法祚昆季,為一時名僧,原姓萬,河內人,則顯系受業於龜茲人,而從師改姓者。東晉渡江者,有高座道人帛屍黎密多羅。涼州有助支施侖譯經之白延。(為龜茲王世子。《開元錄》所記魏世白延,即此人之誤。)據此則西晉以來,龜茲有佛教流行,蓋無疑也。
龜茲所流行之佛教,多小乘學。(《祐錄·曇無讖傳》)苻秦時有僧純等,曾游龜茲。歸來曾述其地佛教情形。《祐錄》十一之《比丘尼戒本所出本末序》猶存其大略。(此序原失作者之名。但審之當是道安親聞僧純所言,而記出者。)其文與原注如下:
拘夷國寺甚多,修飾至麗。王宮雕鏤,立寺形像,與佛無異。有寺名達慕藍(百七十僧),北山寺名致隸藍(六十僧),劍慕王新藍(五十僧),溫宿王藍(七十僧)。右四寺佛圖舌彌所統。寺僧皆三月一易屋床座,或易藍者。未滿五臘,一宿不得無依止。王新僧伽藍(九十僧),有年少沙門字鳩摩羅什,才大高,明大乘學,與舌彌是師徒而舌彌《阿含》學者也。
據此龜茲之戒法極謹嚴。而小乘《阿含》學者佛圖舌彌,則為當時之大師。《祐錄》十一《關中近出尼壇文記》云:「僧純曇充拘夷國來,從雲慕藍寺,於高德沙門佛圖舌彌許,得此《比丘尼大戒》,及授戒法,受坐以下至劍慕法。」云云。雲慕藍蓋即上述之達慕藍,雲字乃曇字之訛也。(劍慕法即雜法。劍慕即羯摩。而上文中之劍慕王,似同為一字。)致隸藍者,即雀離大寺(《後漢書·班勇傳》,「焉耆有雀離關」),即鳩摩羅什之母聽法之所。(見上文)《祐錄》《僧傳》,均謂羅什於遊學還龜茲之後,住於新寺,蓋即上文之王新僧伽藍。羅什師佛圖舌彌,原奉小乘。僧純等見彼時,已改信大乘。僧純得《尼戒本》等歸,在建元十五年(公元379年)譯之,時羅什年三十有六矣。
《比丘尼戒本所出本末序》,復記龜茲之尼寺云:
阿麗藍(百八十比丘尼),輪若干藍(五十比丘尼),阿麗跋藍(三十尼道),右三寺比丘尼統。依舌彌受法戒。比丘尼外國法不得獨立也。此三寺尼,多是蔥嶺以東王侯婦女,為道遠集斯寺。用法自整,大有檢制。亦三月一易房,或易寺。出行非大尼三人不行。多持五百戒,亦無師一宿者,輒彈之。今所出《比丘尼大戒本》,此寺所常用者也。
據此龜茲僧尼戒律謹嚴,尤可想見。按龜茲有溫宿王藍。(溫宿自曹魏至元魏臣屬龜茲。)而蔥嶺東,王侯婦女,常來集諸尼寺。可見此國為西域佛教之一中心。而羅什之母以王妹而出家學道,亦當時之風氣如此也。
據《祐錄》所記,羅什年七歲(約在晉穆帝永和六年)亦隨母俱出家。從師(或即佛圖舌彌)受經,日誦千偈。(原文雲,偈有三十二字,凡三萬二千字。)誦《毗曇》既過,師授其義,即自通解,無幽不暢。(疑什所首誦之經,即小乘《阿毗曇》。西方教學,或首授《阿毗曇》也。)時龜茲國人,以其母乃王女,故利養甚多。乃攜什避之。什年九歲,隨母渡辛頭河至罽賓。遇名德法師盤頭達多,即罽賓王之從弟也,淵粹有大量,才明博識,獨步當時,三藏九部,莫不該博,從旦至中手寫千偈,從中至暮亦誦千偈,名播諸國,遠近師之。什至,即崇以師禮。從受雜藏中長二《阿含》凡四百萬言。達多每稱什神俊,遂聲徹於王。王即請入,集外道論師共相攻難。言氣始交,外道輕其年幼,言頗不遜,什乘隙而挫之。外道悔伏。王及僧眾敬之逾恆。(詳原書)至年十二,其母攜還龜茲。(約在晉穆帝永和十一年)
歸程中什母將什至月氏北山。有一羅漢見而異之。謂其母曰,常當守護此沙彌。若至年三十五不破戒者,當大興佛法,度無數人,與漚波掬多無異。(《僧傳》作優波毱多。據《祐錄》三所記,優波掘為釋迦後之第五代師,改治律藏為《十誦律》。玄奘《西域記》卷四記鄔波毱多每度一夫婦置一籌,積籌滿石室。卷八記其勸阿育王建塔事。)什進到沙勒國,曾頂戴佛缽。(《僧傳》謂智猛曾在奇沙見佛缽,《佛國記》謂弗樓沙國有佛缽,而什所頂戴者在沙勒國。)遂停沙勒一年。其冬誦《阿毗曇》(此指一切有部根本論之《發智論》),於《十門》《修智》諸品(《發智論》結蘊有《十門品》,智蘊有《修智品》),無所咨受,而備達其妙。又於《六足》諸問,無所滯礙。並誦《增一阿含》。(上見《僧傳》及《祐錄》,但《祐錄》所記較略。)沙勒國王因用三藏法師名喜見者之言,設大會,請什升座,說《轉法輪經》。請一沙彌演世尊鹿苑初轉法輪之經,崇之可謂甚至。此舉意在勉勵其本國之僧眾,及交好於龜茲國。龜茲王果遣使酬其親好。按鳩摩羅什七歲以後受《毗曇》。至罽賓從盤頭達多學雜藏中長二《阿含》。在沙勒誦《阿毗達磨》《發智論》,於《六足論》亦無滯礙。蓋其在年十二歲以前,所習為小乘。而尤宗罽賓所流行一切有部之學。自苻秦之世以來,罽賓僧人東來共道安譯經者,已有多人。迨什公至長安,弗若多羅及卑摩羅叉與佛陀耶舍亦均蒞止,並為罽賓人。而弗若多羅與什公共譯《十誦律》。卑摩羅叉乃羅什之師,亦《十誦律》匠,而《十誦律》者,乃一切有部律也。故羅什早年受罽賓有部之影響,必甚深厚也。
什公學問之轉變在其停沙勒國時。《僧傳》謂什在沙勒,於說法之暇,乃尋訪外道經書。善學《韋陀舍多論》,多明文辭製作問答等事。又博覽《四韋陀》典,及《五明》諸論。陰陽星算,莫不畢盡。妙達吉凶,言若符契。據此則什在沙勒時,始行博覽。意其住罽賓時,早善天竺語書。今更精習其文法,以及《韋陀》經典。先是有罽賓僧佛陀耶舍者至沙勒,為太子達摩弗多所重,留養宮中。羅什後至,曾從耶舍受學,甚相尊敬。按耶舍少時,誦大小乘經數百萬言,善談論,以知見自處。且曾學《五明》諸論,世間法術,多所綜習。什公在沙勒,博採外書,並明法術,或受耶舍之薰陶。耶舍少時性簡傲,不為諸僧所重。羅什亦性率達,不厲小檢,修行者頗疑之。蓋皆必均有自得於中,未嘗以俗務介懷也。其後什在姑藏,耶舍遠道相從。什至長安,亟勸姚興招迎。二人間精神之契合,蓋可想見。
(《祐錄·羅什傳》謂什從耶舍習《十誦律》,殊不確。因耶舍乃四分律師也。)
沙勒國在當時佛教頗盛行。其王及太子,均信三寶,曾作三千僧會。(《僧傳·佛陀耶舍傳》)其國或奉小乘。地處交通之樞紐,南入印度,北達龜茲。而其西接大月氏故地,漢代即流行《方等》經典。東行經莎車可至於闐。于闐為有名之大乘國家,其西有子合國,法顯稱其僧多大乘學。而近人又常謂子合即遮拘迦國,則隋世傳其純奉大乘教。(上詳見羽溪了諦《西域之佛教》第四章第四節)沙勒因地當行旅孔道,故亦有大乘之流行。而莎車則距于闐尤近。(有人謂莎車即《法顯傳》之子合)故羅什在沙勒遇莎車大乘名僧,而棄小宗,歸心《方等》焉。《僧傳》曰:
時有莎車王子參軍王子兄弟二人,委國請從,而為沙門。(此語頗難解。大意似謂兄弟棄王位出家。《法華傳記》引此,莎作草,請作諸人。《百論疏》作丘茲王,子名沙車,皆不可通。)兄字須利耶跋陀,弟字須利耶蘇摩。(《祐錄》未言蘇摩為王子。並未載兄弟二人諸語。)蘇摩才技絕倫,專以大乘為化。其兄及諸學者皆共師焉。什亦宗而奉之。親好彌至。蘇摩後為什說《阿耨達經》。(《百論疏》敘此事頗不同。《阿耨達經》,亦名《弘道廣顯三昧經》,西晉時竺法護曾譯之,見《祐錄》。)什聞陰界諸入皆空無相。怪而問曰,「此經更有何義,而皆破壞諸法。」答曰,「眼等諸法非真實有。」什既執有眼根,彼據因成無實。於是研核大小,往復移時。(參看《百論疏》所載)什方知理有所歸,遂專務《方等》。乃嘆曰,「吾昔學小乘,如人不識金,以鍮石為妙。」因廣求義要,受誦《中》《百》二論及《十二門》等。
計羅什隨母離罽賓經月氏北山,到沙勒。遇佛陀耶舍及須利耶蘇摩而其學風丕變。(《祐錄》敘什遇耶舍及蘇摩在其返龜茲之後,與《僧傳》所言不同。今從《僧傳》。《僧傳》及《祐錄·佛陀耶舍傳》,述其與什關係雖稍不同,但均謂什在沙勒得見耶舍。)在此住約一年後,隨母北行,進到溫宿,即龜茲之北界。因議論挫一有名道士,聲譽揚溢。(事詳《僧傳》)龜茲王躬往溫宿迎之歸國。廣說諸經,四遠學宗莫之能抗。時王女為尼,字阿竭耶末帝,博覽群經,特深禪要,雲已證二果。(此當即指羅什之母,因母系王女,而前言出家業禪並已證初果也。)聞法喜踴,乃更設大集,請開《方等》經奧。什為推辯諸法皆空無我,分別陰界假名非實。聽者莫不悲感追悼,恨悟之晚也。至年二十受戒於王宮。(約為晉哀帝興寧元年)從卑摩羅叉學《十誦律》。(《祐錄》未載什在溫宿及受戒事,此從《僧傳》。)有頃,什母辭往天竺,謂龜茲王白純[11]曰:「汝國尋衰,吾其去矣。」行至天竺,進登三果。什母臨去謂什曰:「《方等》深教,應大闡真丹。傳之東土,唯汝之力。但於自身無利,其可如何。」什曰:「大士之道,利彼忘軀。若必使大化流傳,能洗悟矇俗。雖復身當爐鑊,苦而無恨。」於是留住龜茲,止於新寺。(上見《僧傳》)
《祐錄》言羅什於龜茲帛純王新寺得《放光經》讀之。後於雀離大寺讀大乘經。二次均有魔擾。(《僧傳》則只敘其讀《放光》為魔所擾)停住二年(《祐錄》似系指在雀離住二年,《僧傳》似系指新寺),廣誦大乘經論,洞其秘奧。按羅什停沙勒年約十三。至溫宿或年十四。其後當不久即返龜茲。及後呂光破龜茲,則什年已四十一。則自其返國後停住者,約二十六年。此中何時住於帛純所造之新寺,何時住於雀離大寺,已不可考。唯依龜茲僧人規律,三月易一寺言之(已見上文),則什公住寺,或常變更也。
《僧傳》言羅什因其師盤陀達多未悟大乘,欲往化之。俄而達多因遙聞什之聲名,及龜茲王之弘法,自遠而至。(《祐錄》則謂什自往罽賓化其師)什得師至,欣遂本懷,即為師說《德女問經》(《祐錄》四失譯闕本錄中著錄一卷),多明因緣空假。(《祐錄》只言為師說一乘妙義,未言經名。)昔與師俱所不信,故先說也。師謂什曰:「汝於大乘,見何異相,而欲尚之。」什曰:「大乘深淨,明有法皆空。小乘偏局,多滯名相。」師曰:「汝說一切皆空,甚可畏也。安舍有法,而愛空乎。如昔狂人,令績師績綿,極令細好。績師加意,細若微塵。狂人猶恨其粗,績師大怒,乃指空示曰,此是細縷。狂人曰,何以不見。師曰,此縷極細,我工之良匠,猶且不見,況他人耶。狂人大喜,以付績師。師亦效焉,皆蒙上賞,而實無物。汝之空法,亦由此也。」什乃連類而陳之,往復苦至。終一月余日,方乃信服。師嘆曰:「師不能達,反啟其志(乃《瑞應本起經》敘太子七歲學書時語),驗於今矣。」於是禮什為師。言「和尚是我大乘師,我是和尚小乘師」矣。西域諸國,咸伏什神。每至講說,諸王皆長跪座側,令什踐而登焉。其見重如此。什由是「道流西域,名被東國」(《僧傳》語)。
當苻秦建元十五年(公元379年)有僧純曇充等自龜茲還,述此國佛教之盛。並言及「王新僧伽藍」「有年少沙門字鳩摩羅,才大高,明大乘學」。其所述載於《祐錄》十一《比丘尼戒本所出本末序》中。此序當出道安手筆。是時安公恰到長安(査《戒本》於十一月譯出,道安赴長安,則在二月苻丕克襄陽之後),而即聞羅什之聲。《名僧傳·道安傳》,謂安先聞羅什在西國,每勸苻堅取之。而《慧遠傳》載其致什公書有曰:「仁者曩絕殊域,越自外境,於時音譯未交,聞風而悅。」又什公在涼州,僧肇不遠而至。及到長安,四方學者雲集。《僧傳》謂其「道流西域,名被東國」,蓋非虛語也。
羅什至涼州
苻堅在關中,以晉昇平元年(公元357年)僭稱大秦天王,改元永興。其時羅什約十餘歲。其後二十二年(公元379年),而僧純至長安,述及羅什之聲名。但《祐錄》云:
苻氏建元十三年,歲次丁丑正月,太史奏有星見外國分野,當有大德智人,入輔中國。堅素聞什名,乃悟曰,朕聞西域有鳩摩羅什(《僧傳》多「襄陽有沙門道安」七字。道安繫於此後二年乃至長安),將非此耶。(《僧傳》下多「即遣使求之」五字。)
據此則在僧純東歸之前二年,苻堅已素聞什名。其事恐未確也。是時苻氏已平山東,士馬強盛,遂有圖西域之志。(語見《晉書》百二十二)約在建元十四年(公元378年),梁熙已遣使西域,稱揚堅之盛德,於是朝獻者多國。(《通鑑》一〇四及《十六國春秋輯補》三十五)苻堅屢勝而驕,欲垂芳千載。(堅答苻融語,見《晉書》百十四。)而西域來人亦頗有勸其出兵者。《僧傳》曰:
時苻堅僭號關中,有外國前部王及龜茲王弟(或即帛震),並來朝堅。堅於正殿引見。二王因說堅雲,「西域多產珍奇」,乃請兵往定,以求內附。
《僧傳》又曰:
至十七年二月,鄯善王前部王等又說堅請兵西伐。(《晉書·載記》車師前部王彌寘,鄯善王休密馱來朝,請西伐,在建元十八年,不在十七年。又據《祐錄》道安《般若抄序》,二王朝堅事,亦似在十八年。《僧傳》實誤。)十八年(《祐錄》作十九年,誤)九月,堅遣驍騎將軍呂光,陵江將軍姜飛等將前部王及車師王等,率兵七萬,西伐龜茲及烏耆諸國。臨發,堅餞光於建章宮。謂光曰,「夫帝王應天而治,以子愛蒼生為本。豈貪其地而伐之,正以懷道之人故也。(若依此則堅出兵之動機,專為迎什,恐不確。《祐錄》本無此諸語。)朕聞西國有鳩摩羅什,深解法相,善閒陰陽,為後學之宗。朕甚思之。賢哲者,國之大寶。若克龜茲,即馳驛送什。」光軍未到,什謂龜茲王白純曰,「國運衰矣,當有勍敵。日下人從東方來,宜恭承之,勿抗其鋒。」純不從而戰。光遂破龜茲,殺純。立純弟震為主。
按僧肇《什法師誄》云:「大秦姚苻二天王,師旅以迎之。」(《廣弘明集》)可見苻氏出師,本亦在求什。但堅好大喜功,欲如漢帝之開通西域置都護。(詳《晉書》)又得車師前部王等之誘勸,因以興師。則其動機固非專為迎什也。《僧傳》繼曰:
光既獲什,未測其智量,見年齒尚少,乃凡人戲之。強妻以龜茲王女。什拒而不受,辭甚苦到。光曰,「道士之操,不逾先父,何所固辭。」乃飲以醇酒,同閉密室。什被逼既至,遂虧其節。或令騎牛及乘惡馬,欲使墮落。什常懷忍辱,曾無異色。光慚愧而止。
按呂光於晉太元九年(公元384年)破龜茲。苻堅於明年被殺。若光果依堅命馳驛送什,則什公於苻秦時已到長安。觀光對什公之逼辱,光固非敬奉佛徒者。什公於涼州未能弘道,其故在此也。
什公通陰陽術數,其隨呂光父子至涼州,所言無不驗。(一)呂光回師置軍山下,什言不可,必致狼狽。至夜大雨,死者數千。(二)預言光歸當於中路得福地以居。後光果在涼州,僭號。(改元太安,在晉太元十一年。)(三)太安元年(太元十一年。元亦作二。)正月,姑臧大風,什曰,不祥之風,當有奸叛,然不勞而自定也。俄而梁謙、彭晃相繼而反,尋皆殄滅。(晃於是年十二月叛。梁謙事失考。)(四)什預言呂纂討段業必敗。後纂果敗於合梨。(在呂光飛龍二年,晉隆安元年五月。)俄而又敗於郭黁。(《僧傳》作馨,誤。事在同年八月。)(五)中書監張資病。外國道人羅乂雲能差資疾。什作法證其治必無效。後資果死。(六)及呂纂即位之二年(隆安四年[12]),什公因妖異屢見,而言必有下人謀上之事。後呂超果殺纂而立呂隆。(隆安五年)
按什公於晉太元十年(公元385年)隨呂光至涼州。同年而姚萇即皇帝位於長安。其後九年而姚興即位,改元皇初。又七年為姚興之弘治[13]三年(隆安五年,公元401年),而呂隆為涼主。什公在涼前後已十七年(《百論疏》作十八年)。《高僧傳》曰:
什停涼積年,呂光父子既不弘道,故蘊其深解(《祐錄》作經法),無所宣化。苻堅已亡,竟不相見。及姚萇僭有關中,聞其高名,虛心要請。諸呂以什智計多解,恐為姚謀,不許東入。(《祐錄》所載與此異,但不可據。)及萇卒,子興襲位。復遣敦請。興弘治三年三月,有樹連理生於廟庭,逍遙園蔥變為茝,以為美瑞。謂智人應入。至五月,興遣隴西公碩德西伐呂隆。隆軍大破。至九月,隆上表歸降。方得迎什入關。以其年十二月二十日至於長安。(《祐錄》僧叡《大品經序》《關中出禪經序》《大智釋論序》及《大智論記》所記年月日均同。)
羅什在長安
什公於姚興弘治三年(公元401年)至長安,於十五年癸丑(公元413年)四月十三日薨於大寺,時年七十。(此據僧肇誄文)長安西晉已有竺法護譯經。而帛法祖講習,弟子幾且千人。可見其時長安佛法已甚盛。及至苻堅建都關中,因釋道安趙文業之努力,長安譯經遂稱重鎮。而當時名僧法和(安公同學)、慧常(涼州沙門至游西域)、竺佛念(據《名僧傳》曾游外域,且為譯家)、僧、僧導、僧叡咸集西京。而僧、僧叡至什公時大著功績。安公時曇景(即曇影)助譯《鼻奈耶》,僧導為《四阿含暮抄》筆受者,後均為羅什門下名僧。(什公曾作頌贈法和,見《僧傳》。)故知羅什時法會之盛,實大得力於安公。而且姚子略之奉佛,更甚於苻永固。其朝廷之信法者有姚旻(延曇摩難提譯《王子法益壞目因緣經》,見《祐錄》七竺佛念序文)、姚嵩、姚顯、姚泓(太子)。
義學沙門群集長安。外國沙門之來者亦有多人。僧肇至嘆言謂遇茲盛化,「自不睹祇洹之集,余復何恨」。慧叡《喻疑論》亦曰:
義不遠宗,言不乖實,起之於亡師(指道安)。及至苻並龜茲,三王來朝。持法之宗,亦並與經俱集。究摩羅法師至自龜茲。持律三藏集自罽賓。禪師徒眾,尋亦並集。關中洋洋十數年中,當是大法後興之盛也。
什至長安,姚興待以國師之禮,甚見優寵。晤言相對,則淹留終日。研微造盡,則窮年忘倦。(此引《僧傳》)《晉書·載記》敘姚子略敬禮什公事,曰:
興如逍遙園,引諸沙門于澄玄堂,聽鳩摩羅什演說佛經。羅什通辯夏言,尋覽舊經,多有乖謬,不與胡本相應。興與羅什及沙門僧略(與字通)、僧遷、道樹(標字之誤,即道標)、僧叡、道坦(恆之誤)、僧肇、曇順等八百餘人更出《大品》。(據僧叡《大品序》言譯時沙門五百餘人。《僧傳》亦言八百餘人。三處所記僧名各有不同。)羅什持胡本,興執舊經,以相考校。其新文異舊者,皆會於理義。續出諸經並諸論三百餘卷。今之新經,皆羅什所譯。興既托意於佛道。公卿已下,莫不欽附沙門。自遠而至者五千餘人。起浮圖於永貴里,立波若台於中宮。沙門坐禪者恆有千數,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矣。
姚興能講論經籍(《晉書·載記》)。於佛法亦通摩訶衍(大乘)阿毗曇(小乘)義。(《僧傳》謂興托意九經,游心十二。)曾以其所懷,疏條摩訶衍諸義,欲與什公詳定。其最知名者,為《通三世論》。破斥阿毗曇之說,而謂三世一統,循環為用,過去雖滅,其理常在。什公答書亦頗許之。姚氏所疏諸條,又有曰:
眾生之所以不階道者,有著故也。是以聖人之教,恆以去著為事。故言以不住般若。雖復大聖玄鑒,應照無際,亦不可著。著亦成患。欲使行人忘彼我,遣所寄,泛若不系之舟,無所倚薄,則當於理矣。
其言雖無甚深致。但頗襲當時玄學家之窠臼(興稱佛教為玄法),此亦可見當時之風氣也。(以上所引均見《廣弘明集》姚興與姚嵩往來書中,參看《僧傳·什傳》。)
廬山慧遠聞什入關,即遣書通好(書見《遠傳》),並贈以衣裁法物。什公答書,勉勵備至,並遺偈一章。後有法識道人自關中至匡阜,遠聞什公欲返本國,乃復作書,報偈一章。(均見《遠傳》)並條具經中難問數十事,請其解釋。又晉王謐(字稚遠)亦以二十四事咨問,什亦有答。今並多零落,所存者無幾。(下詳)
通佛法有二難,一名相辨析難,二微義證解難。中華佛教,進至什公之時,一方經譯既繁,佛理之名相條目,各經所詮不一,取捨會通,難知所據。遠公問什數十事,大概屬於此類。故什公答書,亦只往往取經論所言,互為解譬。故佛法之深義大旨,不能由之而顯。又一方魏晉以來,佛玄合流,中國學人,僅就其所見以臆解佛義。或所見本不真切,所解自無是處。或雖確有所悟,然學問之事,失之毫釐,謬之千里。此則什公欲大乘之微言大義,為華人證知,自又甚難。什論西方偈體有曰:「改梵為秦,失其藻蔚。雖得大意,殊隔文體。有似嚼飯與人,非徒失味,乃令嘔噦也。」由此可知傳譯梵典,文字上之領會已甚難。而什《贈法和頌》有曰:「心山育明德,流薰萬由延。哀鸞孤桐上,清音徹九天。」哀鸞孤桐什公亦以自況,蓋玄旨幽賾,契悟者尤少也。《僧傳·慧遠傳》謂,什公欲返本國,恐亦因門人雖五千,而解人實少,故知難而退歟。《僧傳》又曰:
什雅好大乘,志存敷廣。常嘆曰:「吾若著筆作大乘阿毗曇,非迦旃延子比也。今在秦地,深識者寡,折翮於此,將何所論。」乃悽然而止。唯為姚興著《實相論》二卷,並注《維摩》,出言成章,無所刪改。辭喻婉約,莫非玄奧。什為人神情鑒徹,傲岸出群,應機領會,鮮有其匹。且篤性仁厚,泛愛為心,虛己善誘,終日無倦。姚主常謂什曰:「大師聰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後世,何可使法種無嗣。」遂以伎女十人,逼令受之。自爾已來,不住僧坊。別立廨舍,供給豐盈。每至講說,常先自說,譬如臭泥中生蓮花,但採蓮花,勿取臭泥也。(《晉書·羅什傳》謂什生二子。吉藏《百論疏》謂長安猶有其孫。《北山錄》三曰,魏孝文詔求什後,既得而祿之。《魏書·釋老志》載孝文太和二十一年詔於羅什故寺〔名常住〕建浮圖,並訪其子胤。)
什譯《大品經》時,僧叡敘稱有五百餘人。譯《法華》時,慧觀謂集四方義學沙門二千餘人,僧叡謂聽受領悟之僧八百餘人,皆諸方英秀一時之傑。譯《思益經》時,僧叡謂咨悟之僧二千餘人。譯《維摩經》時,僧叡謂有千二百人。《祐錄》雲,於時四方義學沙門,不遠萬里。名德秀拔者,才暢二公(二公不知何人)乃至道恆、僧摽(即道標)、慧叡、僧敦(未詳)、僧弼、僧肇等三千餘僧,稟訪精研,務窮幽旨。《魏書·釋老志》雲,時沙門道彤(未詳)、僧略(與通)、道恆、道 (即道標)、僧肇、曇影等與羅什共相提挈,發明幽致。計現在所知義學沙門之在長安者,不過數十人。(甲)其原在關中者為法和(安公同學,並助其校經。滎陽人,原自蜀至長安)、僧叡(魏郡長樂人,道安弟子,並曾助譯)、曇影(助安譯《鼻奈耶》,什譯《成實論》之正寫者,北人)、僧 (見《大品經序》。安公時參與譯《增一》。原住長安大寺)、慧精(即曇戒,見《僧傳》五。原為安公之弟子,與安同住長安太后寺,見《名僧傳抄》)、法欽、慧斌(上四人姚興命為僧官。均長安僧人)、道恆(藍田人,如為執心無義者,則見什之前,曾在荊州)、道標(恆之同學,姚興曾勸二人還俗,見《僧傳》及《弘明集》所載姚與二人書)、僧導(京兆人,《四阿含暮抄》筆受者)、僧苞(長安人)、僧肇(京兆人)、曇邕(安弟子,原在長安,後事遠公,常為送書致羅什)、佛念(助佛陀耶舍譯《長阿含》者,序稱為涼州沙門,豈即安公時之竺佛念耶)、道含(助譯《長阿含》者,序稱秦國道士,或原在關中)。(乙)原從北方來者為道融(汲郡林慮人)、慧嚴(豫州人,與覺賢入關)、曇鑒(冀州人,後住荊州)、曇無成(家在黃龍)、曇順(黃龍人,有弟子僧馥,醴泉人,作《菩提經注序》,今存。順從什後,復師慧遠)、僧業(河內人)、慧詢(趙郡人)。(丙)原從廬山來者,有道生(法汰弟子,彭城人,曾在建業,後至廬山,乃往關中)、慧叡(冀州人,原為道安弟子,曾西行求法。歸後至廬山。後與道生同往見什)、慧觀(遠弟子,廬山僧)、慧安(廬山凌雲寺寺僧)、道溫(安定朝那人,廬山慧遠弟子)、曇翼(遠弟子。後師什公,晚在會稽)、道敬(《廣弘明集》若耶《敬法師誄》,謂其自廬入關)。(丁)原從江左來者,有僧弼(吳人)、曇幹(《傳》言與弼同學,或亦南人)。(戊)不知所從來者則有慧恭(下六人均見《大品經序》)、寶度、道恢、道悰、僧遷、道流(姚興命二人為僧官。或原在長安。又《僧傳·道祖傳》謂有僧遷、道流,同入廬山受戒,遠公嘉美之)、僧嵩(《成實論》家,為什弟子,見《魏書·釋老志》)、僧楷(《僧叡傳》謂為同學,或亦什弟子)、僧衛(據《祐錄·十住經含注序》)、道憑(什公弟子,八俊之一,常稱為關內憑,或亦關中人)、僧因(與僧導同師什公,或原在長安)、曇晷(《成實》筆受者)等。(此外有《祐錄》所言之才暢二公,及僧敦,《釋老志》之道彤,亦不悉其出處。)
什公於弘始十五年(公元413年)卒。其與眾僧告別有曰:「因法相遇,殊未盡伊心,方復異世,惻愴可言。」(詳《祐錄》《僧傳》)後外國沙門來雲,羅什所諳,十不出一。是則什公理解幽微,已有深識者寡之嘆。而其學問廣博,亦因年歲短促,而未能盡傳於世也。
什公之譯經
《高僧傳》雲,什在長安譯經三百餘卷,《祐錄》卷二著錄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名僧傳抄》作三十八部,二百九十四卷。《祐錄》十四,則作三百餘卷。)似什公之功績,全在翻譯。但古今譯書,風氣頗有不同。今日識外洋文字,未悉西人哲理,即可譯哲人名著。而深通西哲之學者,則不從事譯書。然古昔中國譯經之巨子,必須先即為佛學之大師。如羅什之於《般若》《三論》,真諦之於《唯識》,玄奘之於性相二宗,不空之於密教,均既深通其義,乃行傳譯。而考之史冊,譯人明了於其所譯之理,則亦自非只此四師也。若依今日之風氣以詳論古代譯經之大師,必不能得歷史之真相也。
蓋古人之譯經也,譯出其文,即隨講其義。所謂譯場之助手,均實聽受義理之弟子。羅什翻經,亦復講釋(並授禪與戒律)。慧觀《法華宗要序》曰:
有外國法師鳩摩羅什,……更出斯經,與眾詳究,什自手執胡經,口譯秦言,曲從方言,而趣不乖本,即文之益,亦已過半。雖復霄雲披翳,陽景俱暉,未足喻也。什猶謂語現而理沉,事近而旨遠,又釋言表之隱,以應探賾之求。
僧叡《法華經後序》曰:
遇究摩羅法師為之傳寫,指其大歸。
是什常講《法華》也。《思益經序》曰:
既得更譯梵音,正文言於竹帛。又蒙披釋玄旨,曉大歸於句下。
是什亦曾釋《思益》也。僧肇《維摩經注序》曰:
余以暗短,時預聽次。雖思乏參玄,然粗得文意。輒順所聞,而為註解。略記成言,述而無作。
此經肇注現存,中當多什公之口義,則其譯《維摩》時,亦講之也。僧馥《菩提經注》曰:
耆婆法師入室之秘說也。親承者寡,故罕行世。家師順(當即曇順)得之於始會,余雖不敏,謬聞於第五十。
羅什是常秘說《菩提經》也。而什公對於《大品》,三譯五校(梁武帝語,參看下列年表),且平日宗旨特重《般若》《三論》,其於譯此諸經論時,必大弘其義也。
長安之譯經,始於法護,盛於道安。安公死後,姚興皇初之末,弘始之初(公元399年),法和、僧、僧叡、佛念已在長安共僧伽跋澄譯《出曜經》。後二年而什公至,其譯經藉道安之舊規及助手(如法和、僧等),必得力不少。道安卒後十六年而鳩摩羅什至長安(公元401年)。在道安以前,譯經恆為私人事業。及佛教勢力擴張後,帝王奉佛,譯經遂多為官府主辦。什公譯經由姚興主持,並於譯《大品》新經時,姚天王且親自校讎。長安譯事,於十數年間,稱為極盛。《高僧傳》論之曰:
其後鳩摩羅什碩學鉤深,神鑒奧遠。歷游中土,備悉方言。……時有生,融,影,叡,嚴,觀,恆,肇,皆領悟言前,辭潤珠玉。執筆承旨,任在伊人。故長安所譯,郁為稱首。是時姚興竊號,跨有皇畿,崇愛三寶,城塹遺法。使夫慕道來儀,遐邇煙萃。三藏法門,有緣必睹。自像運東遷,在茲為盛。
什公相從之助手,學問文章,均極優勝。而且於教理之契會,譯籍之了解,尤非常人所可企及。
慧叡隨什傳寫,什為之論西方辭體。(詳《僧傳》)後謝靈運從之咨問,而著《十四音訓敘》,條例胡(亦作梵)漢,昭然可了。使文字有據。
道融為姚興所嘆重,敕入逍遙園,參正詳譯。什譯《中論》,始得兩卷。融便就講,剖析文言,預貫終始。什又命講新《法華》,什自聽之。乃嘆曰,佛法之興,融其人也。俄而師子國來一婆羅門,與秦僧捔辯,融大勝之。(事詳《僧傳》)
曇影助什出《成實論》,凡諍論問答,皆次第往反。影恨其支離,乃結為五番,竟以呈什。什曰,大善,深得吾意。
僧叡參正什所翻經論。昔竺法護出《正法華經受決品》雲,「天見人,人見天。」什譯經至此,乃曰,「此語與西域義同,而在言過質。」叡曰,「將非人天交接,兩得相見。」什喜曰,「實然。」後出《成實論》,什謂叡曰,「此諍論中有七處文破《毗曇》,而在言小隱,若能不問而解,可謂英才。」至叡啟發幽微,果不咨什。(叡隨道安。得見罽賓有部來華諸僧,自對於毗曇,本已用功。)
僧肇因出《大品》後(403—405)便著《般若無知論》(時年約二十三歲),什讀之稱善。肇又著《物不遷論》等。
慧觀著《法華宗要序》,以簡什,什曰,善男子所論甚快。(上均見《高僧傳》)
僧叡《思益經序》曰,此經天竺正音,名《毗沙真諦》(Visesa-cinta),是他方梵天殊特妙意菩薩之號也。詳聽什公傳譯其名,翻覆展轉,意似未盡,良由未備秦言,名實之變故也。察其語意,會其名旨,當是持意,非思益也。直以未喻持義,遂用益耳。
(《祐錄》)
據此當時助譯者之領悟常為什師所稱道,宜其所譯,非唯如《法華》《維摩》等,為文字佳制,而理解精微,亦具特長也。
什公年將六十,猶躬自傳譯,直至死時,罕有輟工。茲就所知,列為年表如下:
晉安帝隆安五年,即後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羅什年五十八歲,十二月二十日,自涼州至長安。先是僧肇已至涼從什,今亦隨來,年僅十九歲。考隨什公者,此年法和約七十歲,僧約六十歲,道恆約五十六歲(道標或相同),曇影約五十歲,僧叡亦逾五十歲(《大品經序》),慧嚴、慧叡均約四十歲,僧導約三十七歲,僧業約三十五歲,慧觀約三十歲,慧詢約二十七歲,僧弼、曇無成約二十歲。其餘不知年歲者頗多。但或以法和為最老,僧肇為最少也。
僧叡即以十二月二十六日從受禪法,尋什公並為抄集《眾家禪要》得三卷。(《房錄》謂弘始四年譯之《坐禪三昧經》當即此也。)其後並出《十二因緣》及《要解》,均禪法也。(詳見僧叡《關中出禪經序》)
晉安帝元興元年,即弘始四年(公元402年),二月八日,譯《阿彌陀經》一卷(《房錄》)。三月五日譯《賢劫經》七卷(《房錄》)。夏在逍遙園之西門閣,開始譯《大智度論》。(《祐錄》二謂在逍遙園譯。卷十《後記》謂在逍遙園西門閣中。)十二月一日,在逍遙園譯《思益梵天所問經》四卷(《房錄》),僧叡、道恆傳寫(《經序》),叡作序。是年曾譯《百論》,叡為作序。但其時什公方言猶未融(《百論疏》卷一),故僧肇《百論序》謂什「先雖親譯,而方言未融,致令思尋者躊躇於謬文,標位者乖連于歸致」。
晉安帝元興二年,即弘始五年(公元403年)四月二十三日,在逍遙園始譯《大品般若》。「法師手執胡本,口宣秦言。兩釋異音,交辯文旨。秦王躬攢舊經,驗其得失。咨其通途,坦其宗致。與諸宿舊義業沙門釋慧恭、僧、僧遷、寶度、慧精、法欽、道流、僧叡、道恢、道標、道恆、道悰等五百餘人,詳其義旨,審其文中,然後書之。以其年十二月十五日出盡。校正檢括,明年四月二十三日乃訖。」(《經序》)
晉安帝元興三年,即弘始六年(公元404年),四月,檢校《大品經》訖。十月十七日在中寺為弗若多羅度語,譯《十誦律》,「三分獲二」,而多羅卒。是年姚嵩請什更譯《百論》二卷。肇公作序,較之二年前所譯及叡師之序,此次「文義既正,作序亦好」(《百論疏》卷一)。
晉安帝義熙元年,即弘始七年(公元405年),六月十二日,譯《佛藏經》四卷(《房錄》)。十月譯《雜譬喻經》一卷(《房錄》)。十二月二十七日譯《大智度論》訖,成百卷。僧叡有序。先是什譯《大品經》時,隨出《釋論》,隨即校經,《釋論》今既譯訖,《大品經》文乃正。(《大品序),及《大智度論序》。)
是年又譯《菩薩藏經》三卷(《房錄》),《稱揚諸佛功德經》三卷(《房錄》)。是年秋曇摩流支至長安,因遠公姚興之請,與什共續譯《十誦律》,前後成五十八卷。後卑摩羅叉開為六十一卷。
晉安帝義熙二年,即弘始八年(公元406年),夏,在大寺譯《法華經》八卷。是年並在大寺出《維摩經》,肇叡均有疏有序。又譯《華手經》十卷(《開元錄》)。是年卑摩羅叉至長安,實羅什之師也。
晉安帝義熙三年,即弘始九年(公元407年),閏月五日,重訂《禪法要》。(詳《關中出禪經序》中)是年姚顯請譯《自在王菩薩經》為二卷,有僧叡序。曇摩耶舍(號大毗婆沙)共曇摩掘多至關中,在石羊寺寫出《舍利弗阿毗曇》原文,直至弘始十六年(公元414年)經師漸閒晉言,乃自宣譯,次年乃訖,為二十二卷,道標作序。
晉安帝義熙四年,即弘始十年(公元408年),二月六日至四月三十日,出《小品般若經》十卷,僧叡為作序。
晉安帝義熙五年,即弘始十一年(公元409年),在大寺譯《中論》四卷。僧叡、曇影均有序。又在大寺譯《十二門論》一卷,僧叡為作序。
晉安帝義熙六年,即弘始十二年(公元410年),先是佛陀耶舍於什公到長安後即入關,共譯《十住經》四卷,不知在何年。本歲耶舍在中寺始出《四分律》。(此據僧肇《長阿含序》。但藏經中現存《四分律序》,亦僧肇作,乃謂律譯於弘始十年,不知何故。今因《祐錄》未收《四分律序》,頗疑此序不可信。《開元錄》於此有所解釋,但不可通。)耶舍乃什之師,稱為赤髭毗婆沙,或大毗婆沙(《僧傳》),又曰三藏沙門(《長阿序》)。
約在本年支法領齎西域所得新經至。什公在大寺譯之(唯不知為何經)。佛陀跋多羅在宮寺授禪,門徒數百。是年八月肇公致書劉遺民,稱長安佛法之盛。(文見下引)
晉安帝義熙七年,即弘始十三年(公元411年),九月八日姚顯請譯《成實論》曇晷筆受,曇影正寫。(《祐錄·略成實論記》)
晉安帝義熙八年,即弘始十四年(公元412年),九月十五日,譯《成實論》竣,共十六卷。是年佛陀耶舍譯《四分律》訖,共六十卷。
晉安帝義熙九年,即弘始十五年(公元413年),歲在癸丑,什於四月十三日薨於大寺,時年七十。本年佛陀耶舍譯《長阿含經》,涼州沙門佛念為譯,秦國道士道含筆受,肇公作序。
凡不知翻譯年月,而為重要之典籍,則列其目於下(其《梵網》《仁王》二經,均有可疑,故未列入):
《金剛般若經》一卷
《首楞嚴經》三卷
《遺教經》一卷
《十住毗婆沙論》十四卷
《大莊嚴經論》十五卷
據上年表所列,自弘始三年至七年,什多住在逍遙園。八年以後,則在大寺。逍遙園在城北(僧叡《大品經序》)渭水之濱(《大智釋論序》)。畢校宋敏求《長安志》曰,姚興常於此園引諸沙門聽羅什演講佛經。「起逍遙宮,殿庭左右有樓閣高百丈,相去四十尺,以麻繩大一圍,兩頭各絟經樓上,會日令二人各樓內出,從繩上行過,以為佛神相遇。」此事不悉確否。但左右樓閣之一,或即西門閣。(看《智度論記》)什公譯經之所也。《志》又謂園中有澄玄堂,為什演經所。又《晉書·載記》,謂姚興起浮圖於永貴里,立波若台於中宮。據該志則波若台即在永貴里。(其文曰,永貴里有波若台。姚興集沙門五千餘人,有大道者五十人,起造浮圖於永貴里,立波若台。居中作須彌山,四面有崇岩峻壁,珍禽異獸,林草精奇,仙人佛像俱有,人所未聞,皆以為希奇。)大寺者,中構一堂,緣以草苫,故又名草堂。及至北周之初,此寺已分為四寺:(1)仍本名,為草堂寺。(2)常住寺。(3)京兆王寺,後改安定國寺。(4)大乘寺。(詳見《長房錄》及《內典錄》)什公時,長安又有中寺,乃耶捨出《四分》之所。有石羊寺,前秦僧伽跋澄在此譯《僧伽羅剎經》及《毗婆沙》,而今為寫《舍利弗》胡本之所。肇公《致劉遺民書》中又有宮寺,此應即逍遙園。覺賢居此時,什公已移居大寺矣。
佛陀跋多羅與羅什
《隋書·經籍志》稱什公在長安時,西國僧人來者數十輩。據今所知,苻秦時長安外人已甚多。姚秦時當更有增加。(《僧傳》謂什公有外國弟子在側,又《道融傳》言,有師子國婆羅門外道至長安。)按僧肇有《致劉遺民書》(載《肇論》中),述長安佛法之情形曰:
領公(慧遠弟子支法領)遠舉,千載之津梁也。於西域還,得《方等》新經二百餘部。請大乘禪師一人,三藏法師一人,毗婆沙師二人。(《僧傳》《祐錄》均缺請字下十九字。)什法師於大寺(亦作大石寺此依《祐錄》)出新至諸經,法藏淵曠,日有異聞。禪師於宮寺(即逍遙園。現行本《肇論》作瓦官寺,當誤。慧達疏作官寺,亦誤。今據麗本《祐錄》改正)教習禪道,門徒數百,夙夜匪懈,邕邕肅肅,致自欣樂。三藏法師於中寺出律部,本末精悉,若睹初制。毗婆沙法師於石羊寺出《舍利弗阿毗曇》胡本,雖未及譯,時問中事,發言新奇。(《高僧傳·肇傳》,《出三藏記集》三均引之,而文略異。)
此中所謂禪師者,當系佛陀跋多羅。三藏法師者,乃佛陀耶舍。〔按《祐錄·長含阿經序》曰,「以弘始十二年歲在上章掩茂(庚戌)請三藏沙門佛陀耶捨出《律藏四分》四十卷,十四年訖。」(現存《四分律序》所記不同,但此序《祐錄》不載,未可為據。)《祐錄》三亦云《四分律》乃三藏法師佛陀耶舍所出。(《祐錄》二亦稱耶舍為三藏法師。)秦司隸校尉姚爽請其於中寺安居,三藏法師譯律藏者,乃譯四分也。(《肇論疏》多有謂為《十誦》者。但《祐錄》三《十誦》系在逍遙園出,當非是。)〕毗婆沙法師二人者,乃曇摩耶舍及曇摩崛多二師也。〔據道標《舍利弗阿毗曇序》,二人於弘始九年寫梵文,十六年始譯之。肇公此書疑作於弘始十二年,而支法領即於此年前返抵長安。(《四分律序》謂領於弘始十年返,不知可據否。)至所謂禪師一人,三藏法師一人,毗婆沙師二人,或法領在西域得見而請之來,然未必同行至華也。(《僧傳》未載領請外國法師事,僅《四分律序》,稱領與佛陀耶舍同東來。)〕而同時尚有弗若多羅(助羅什譯《十誦律》,未竣而卒)、曇摩流支(助什續譯《十誦》)、卑摩羅叉(羅什之師,晩住壽春,大弘《十誦》,江南人宗之),均集長安,則於中國律藏至有關係也。
佛馱跋多羅(《祐錄》作佛大跋陀),此雲覺賢,生於天竺那呵梨城。(《僧傳》並雲,本姓釋氏,迦維羅衛人,甘露飯王之苗裔也;但《祐錄》無此語。)以禪律馳名(慧達《肇論疏》無律字)。遊學罽賓,受業於大禪師佛陀斯那。秦沙門智嚴西行(《達疏》多一慧叡),苦請東歸。於是逾越沙險至關中。(此據《智嚴傳》。《僧傳·覺賢傳》稱其東來度蔥嶺,路經六國,疑即《西域記》卷十所謂東南大海隅之六國,至交趾乘海舶達青州,再行入關,殊不可信。)得見羅什,止於宮寺。(《僧傳·智嚴傳》謂住大寺。《玄高傳》作石羊寺。《祐錄》十二《師資傳》作齊公寺。)教授禪法,門徒數百。名僧智嚴寶雲(據《僧傳》)、慧叡(據《達疏》)、慧觀(據《僧傳》)從之進業。
乃因弟子中頗有澆偽之徒,致起流言,大被謗黷。秦國舊僧僧、道恆謂其違律,擯之使去。賢乃與弟子慧觀等四十餘南下到廬山,依慧遠。(事詳《僧傳》。)計賢約於秦弘始十二年(公元410年)至長安,當不久即被擯。停廬山歲許,慧遠為致書姚主及秦眾僧,解其擯事。晉義熙八年(公元412年)乃與慧觀至江陵,得見劉裕。(《通鑑》裕是年十一月到江陵。)其後(公元415年)復下都,譯事甚盛。(後詳)
覺賢與關中眾僧之衝突,慧遠謂其「過由門人」。(據《賢傳》)實則其原因在於與羅什宗派上之不相合。《僧傳》雲,什與賢共論法相,振發玄微,多所悟益。賢謂什曰:「君所釋不出人意,而致高名何耶。」什曰:「吾年老故爾,何必能稱美談。」覺賢對於羅什之學,可知非所伏膺。蓋賢學於罽賓,其學屬於沙婆多部。(《祐錄》十二《師資傳》)羅什雖亦遊學罽賓,精一切有學,但其學問則在居沙勒以後,已棄小就大。(沙婆多部即小乘一切有。)據當時所傳,佛教分為五部。不唯各有戒律。(參看《祐錄》三)且各述贊禪經。(語見《祐錄》慧遠《廬山出禪經序》)羅什於戒律雖奉《十誦》(沙婆多部),但於禪法則似與覺賢異趣。什公以弘始辛丑(公元401年)十二月二十日至關中,僧叡即於二十六日從受禪法。什尋抄究摩羅羅陀(簡稱羅陀)、馬鳴、婆須密、僧伽羅叉、漚波崛、僧伽斯那、勒比丘(疑係脅比丘)等家禪法譯為《禪要》三卷。(據《祐錄》當即《坐禪三昧經》,一名《菩薩禪法經》,現存,但系二卷。)後又依《持世經》益《十二因緣》(各錄均言闕,但恐即現存《坐禪三昧經》之末一經)及《要解》二卷。(《禪法要解》,現存。)至弘始九年(公元407年)復詳校《禪要》(據《祐錄》,此當即現存之《禪秘要法》),因多有所正,而更詳備,當與第一次所譯極不同。(以上據《祐錄》,僧叡《關中出禪經序》。)什公之於禪法,可謂多所盡力。《晉書·載記》雲什公時沙門坐禪者恆有千數。《續僧傳·習禪篇》論曰,「曇影道融厲精於淮北」,則什之門下坐禪者必不少。但約在弘始十二年(公元410年),覺賢至關中,大授禪法,門徒數百。當什公弘三論鼎盛之時,「唯賢守靜,不與眾同」(語出《僧傳》)。而其所傳之禪法,與什公所出,並相徑庭。於是學者乃恍然五部禪法,固亦「淺深殊風,支流各別」。(《祐錄》慧觀《修行不淨觀經序》中語。按此序乃現存經第九品以下之序。)而覺賢之禪,乃西域沙婆多部,佛陀斯那大師所傳之正宗。其傳授歷史,認為灼然可信。〔慧觀序詳敘傳授歷史,而舊有覺賢師資相承傳。(《祐錄》十二)蓋禪法重傳授家法,不獨戒律為然也。〕覺賢弟子慧觀等,必對於什公先出禪法,不甚信任。慧遠為覺賢作所譯《禪經序》(此序稱為統序,乃現存經全書之序。慧觀序,則為其後半部之序),謂覺賢為禪訓之宗,出於達摩多羅與佛大先(即佛陀斯那)。羅什乃宣述馬鳴之業,而「其道未融」。則於什公所出,直加以指摘。按什公譯《首楞嚴經》,又自稱為《菩薩禪》。(見《僧傳·僧叡傳》及所譯禪經)而覺賢之禪則屬小乘一切有部,其學不同,其黨徒間意見自易發生也。
覺賢所譯《達摩多羅禪經》,一名《修行道地》,梵音為「庾伽遮羅浮迷」,此即謂《瑜伽師地》。按大乘有宗,上承小乘之一切有部。則有宗之禪,上接有部之法,固極自然。覺賢所處之時,已當有部分崩之後,其學當為已經接近大宗之沙婆多也。《僧傳》云:
秦太子泓欲聞賢說法,乃要命群僧,集論東宮。羅什與賢數番往復。什問曰,「法云何空。」答曰,「眾微成色,色無自性,故唯色常空。」又問,「既以極微破色空,復云何破一微。」答曰,「群師或破析一微,我意謂不爾。」又問,「微是常耶。」答曰,「以一微故眾微空,以眾微故一微空。」時寶雲譯出此語,不解其意。道俗咸謂賢之所計微塵是常。余日長安學僧復請更釋。賢曰,「夫法不自生,緣會故生。緣一微故有眾微。微無自性,則為空矣。寧可言不破一微,常而不空乎。」此是問答之大意也。
據此賢之談空,必與什公之意不同。而其主有極微,以致引起誤會,謂微塵是常。而什言大乘空義說無極微(見下文),則似賢之學不言畢竟空寂,如什師也。又按賢譯《華嚴經》,為其譯經之最大功績。而《華嚴》固亦大乘有宗也。總之覺賢之被擯,必非僅過在門人,而其與羅什學問不同,以致雙方徒眾不和,則為根本之原因也。
什公之著作
什譯經既多,殊少著述。其有統系之作,為《實相論》,今已佚失。並曾注《維摩經》《金剛經》,當亦可見其學說之大要,然前者不全,後者早佚。又什公有與慧遠及王稚遠(王謐)問答文多篇。後人集什遠問答中之十八章為三卷,即今存之鳩摩羅什《大乘大義章》。(陳慧達《肇論疏》、隋吉藏《中論疏》,均曾引此書什公之文。)近人邱檗先生希明為之校勘,易名為《遠什大乘要義問答》。至若其餘問答,已早不存。茲表列什之撰述如下:
《實相論》二卷
《注維摩經》(存現有之肇注,及關中疏內,但恐不全。)
上見《高僧傳》中。
《問如法性實際》(《義章》第十三章) 《問實法有》(《義章》第十四章)
《問分破空》(《義章》第十五) 《問法身》(《義章》第一。慧達
《肇論疏》曾引此章。)
《重問法身》(《義章》第二) 《問真法身像類》(《義章》第三)
《問真法身壽》(《義章》第四) 《問法身感應》(《義章》第七)
《問修三十二相》(《義章》第五) 《問法身佛盡本習》(《義章》第八)
《問念佛三昧》(《義章》第十一) 《問遍學》(《義章》第十七)
《重問遍學》(《義章》第十七) 《問羅漢受決》(《義章》第十)
《問住壽》(《義章》第十八) 《問後識追憶前識》(《義章》第十六)以上均載《祐錄》陸澄《法論目錄》[14]中。均慧遠問,羅什答。並存《大乘大義章》中。
《問四相》(《義章》第十二)
此亦見陸澄《目錄》,雖僅言慧遠問,而不言什答。然尋之在《大義章》中。又吉藏《中論疏》引之,稱出什公手。
《問答受決》(《義章》第六) 《問答造色法》(《義章》第九)
上二不見於陸澄《目錄》,而為現《大義章》所有者。均遠、什問答。
《問法身非色》
上項見《陸澄錄》,而為《大義章》所不載者,亦為遠、什問答。
《問涅槃有神不》 《問滅度權實》
《問清淨國》 《問佛成道時何用》
《問般若法》 《問般若稱》
《問般若知》 《問般若是實相智非》
《問般若薩婆若問同異》 《問無生法忍般若同異》
《問禮事般若》 《問佛慧》
《問權智同異》 《問菩薩發意成佛》
《問法身》 《問得三乘》
《問三歸》 《問辟支佛》
《問七佛》 《問不見彌勒不見千佛》
《問佛法不老》 《問精神心意識》
《問十數論》 《問神識》
上二十四項,《祐錄》《法論目》均著錄,悉王稚遠問,什答者。
《問三乘一乘》(什答,不知何人問)
《略解三十七品次第》
上二項亦羅什所作,見《祐錄》所載之《法論目》者。
《問實相》(王稚遠問,外國法師答)
《問遍學》(外國法師答。不注問者姓名)
上二項,亦見《祐錄》,或亦羅什作答。
《答姚興通三世論書》
此見《廣弘明集》。又《弘明集》中載什與僧等上表,議敕道恆、道標還俗事。又《高僧傳》中載什文,如上呂纂疏等,凡數篇,及與慧叡論西方辭體,則於教理無關也。
《金剛經注》
見《廣弘明集》所載之唐李儼《金剛般若經集注序》。但佛家目錄未著錄。
《老子注》二卷。(兩唐志)
《耆婆脈訣》十二卷,釋羅什注。(見《日本見在書目》[15]醫方類中)
上二書不見他處。疑為偽作。《脈訣》之耆婆,乃印度醫王,非鳩摩羅耆婆。謂為羅什所注,乃因名致誤也。
羅什之學
什公之學因其著述殘佚,甚難測知。世因其作《實相論》,而稱其學為「實相宗」。(見元康《肇論疏》)但此論早佚。至若《大乘義章》,則按慧遠所問,多解釋名相,疏釋經文之作,無由窺見什公思想之深弘。唯就現有材料,什公為學之宗旨,可以窺見者有四事。
一曰,什公確最重《般若》三論(或四論)之學也。什公所闡弘,於經有《法華》,於律有《十誦》,於論有《成實》,於修持有《菩薩禪》,四者均發生多少之影響。而《成實論》之勢力,在南朝且凌駕《般若》三論而上之。但什公學宗《般若》,特尊龍樹(四論之三均為龍樹所造)。其弟子之秀傑,未有不研大乘論者。曇影注《中論》,道融疏《大品》《維摩》,道生注《小品》及《維摩》,僧導作《三論義疏》。僧叡《中論序》曰:
《百論》治外以閑邪,斯文(《中論》)祛內以流滯,《大智釋論》之淵博,《十二門觀》之精詣。尋斯四者,真若日月入懷,無不朗然鑒徹矣。予玩之味之,不能釋手。
至若什公重《大智度論》,則有明文見於僧叡之序:
有鳩摩羅耆婆法師者,……常仗斯論為淵鏡,憑高致以明宗。
其重《百論》,則僧肇序中言之。
有天竺沙門鳩摩羅什,……常味斯論,以為心要。
而於《中論》則僧叡序云:
天竺諸國敢預學者之流,無不玩味斯論,以為喉衿。
由此言之,後世稱什公學派為三論者,固甚有見而云然也。
二曰,什公深斥小乘一切有之說也。什公早習有部經論,後棄而就大乘,必卓有所見。《高僧傳》謂其曾言《成實論》有七處破《毗曇》,疑其正因此論斥破有部而為入大乘之過渡作品,故譯出之。《大義章》中其駁有部義,亦曾數見。如曰:
但阿毗曇法,摩訶衍法,所明各異。如迦旃延《阿毗曇》說,幻化夢響,鏡像水月,是可見法,亦可識知,三界所系,陰界入所攝。大乘法中,幻化水月,但誑心眼,無有定法。
又曰:
言有為法四相者,是迦旃延弟子意,非佛所說。
又曰:
佛法中都無微塵之名,但言色若粗若細,皆悉無常,乃至不說有極微極細者。……為破外道及佛弟子邪論,故說微塵,無決定相,但有假名。
此所謂佛弟子邪論,自亦指沙婆多師說也。又有曰:
是故當知言色等為實有,孔等為因緣有,小乘論意,非甚深論法。
此所謂小乘,亦指有部也。
三曰,至什公而無我義始大明也。自漢以來,精靈起滅,因報相尋,為佛法之根本義。魏晉之世,義學僧人,談《般若》者,亦莫不多言色空。支愍度立心無義,則群情大詫。而佛法之所謂無我者,則譯為非身。支遁詩曰:「願得無身道,高棲沖默靖。」此用《老子》外其身之說也。(支氏《土山會詩序》有曰悟外身之貞。)郄超《奉法要》曰:「神無常宅,遷化靡停,謂之非身。」此仍神存形滅之說也。及至羅什,而無我之說乃大明。僧叡《維摩序》曰:
自慧風東扇,法言流詠以來,雖曰講肆,格義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性空之宗,以今驗之,最得其實。然爐冶之功,微恨不盡。當是無法可尋,非尋之不得也。何以知之,此土先出諸經,於識神性空,明言處少。存神之文,其處甚多。《中》《百》二論,文未及此,又無通鑑,誰與正之。先匠(指道安)所以輟章遐慨,思決言於彌勒者,良在此也。
據此什公來華,譯《中》《百》二論,有破神之文。於識神性空之義,大為闡明。前此則雖道安於此曾有所疑,然無由決定也。
試考羅什以前,其所謂神者,或不出二義。一神者實為沉於生死之我。一為神明住壽。如牟子《理惑論》曰:「有道雖死,神歸福堂,為惡既死,神當其殃。」又如《四十二章經》曰:「佛言,阿羅漢者,能飛行變化,住壽命,動天地。」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有「制天地,住壽命」之語。道安《陰持入經注》亦言「住壽成道」。又據《大乘大義章》所載,廬山慧遠曾以書咨什公,問菩薩可住壽一劫有餘。什公答曰:「若言住壽一劫有餘者,無有此說,傳之者妄。」又曰:「《摩訶衍經》曰,若欲壽恆河沙劫者,此是假言,竟不說人名。」自《般若》之學大昌以來,中土學人,漸瞭然於五陰之本無,漸瞭然于慧叡所言之識神性空。住壽之說,與法身之理相牴牾,故慧遠問什公書中已疑其為「傳譯失旨」。夫「法身實相,無來無去,同於泥洹,無為無作」。(上二語見《大義章》卷上)則輪轉生死,益算住壽之神,謂為佛法之根本義,實誤解也。《祐錄》陸澄《法論目錄》載王稚遠問什公「泥洹有神否」。今雖其文已佚,不知什公何答。然可斷言其必謂泥洹有神之說,為「傳之者妄」也。
四曰,羅什之學,主畢竟空也。什公以前之《般若》,多偏於虛無。羅什說空,簡料前人空無之談。故什言曰:
法身義以明法相義者,無有無等戲論,寂滅相故。(《義章》第七)
又曰:
有無非中,於實為邊也。言有而不有,言無而不無。(《注維摩經》卷二)
又曰:
摩訶衍法,雖說色等至微塵中空,心心數法至心中空,亦不墜滅中。所以者何,但為破顛倒邪見,故說不是諸法實相也。(《義章》第十五)
遣有謂之空,故諸法非有非無是空義。什曰:
本言空以遣有,非有去而存空。若有去而存空,非空之謂也。(《維摩注》卷三)
畢竟空者掃一切相。既遣於有,又復空空。既非有非無,亦無生無滅。小乘觀法生滅為無常義,大乘以不生不滅為無常義。依小乘生滅無常,則雲「念念不住,則以有系住」。唯「今此一念,若令系住,則後亦應住。若今住後住,則始終無變。始終無變,據事則不然。以住時不住,所以之滅。住即不住,乃真無住也。本以住為有,今無住則無有,無有則畢竟空。」畢竟空,即大乘無常之妙旨也。(見《維摩》注)
三論之學,掃一切相,斷言語道。而掃相離言者,非言萬有之為頑空絕虛(絕對空虛),乃言真體之不可以言象得也(故般若無所得)。言象者,周遍計度,宰割區劃,於真體上起種種分別,而失如如之性。(萬物如其所如,然其所然,初非名言強分,彼此之所可得也。)諸法不生不滅,而人乃計常計斷,諸法非有非無,而有無之論紛起。夫有無生滅者,人情所有之定名,而非真如之實際。(什公為明此義於《大義章》及《維摩注》中屢言「物無定相」。)蓋凡人感於萬有,必須取相,必須於無相之本體起種種相,俾心有所攀緣,而名言分別以起。因執著言象之分別,遂於所謂外境者,計度區劃而有極微實有之說,於所謂內心者,計度區劃而有靈魂住壽之說。所謂極微靈魂也者,均執著言象之所得,而視為實物。(宇宙本體並非空無。然執人心所取之相以之為實物,則直蹈空。)於是在實相以外,別立自性(如極微自我等是)。其所謂宇宙本體,乃離實在而獨存。(猶言本體以外又有現象。)則直如執著鏡中花水中月也。
由上所言,物無彼此,「無定相」執著言象所得之定相,則必至就言象所得,執有實物,於實在以外別立實體。(如西哲休謨所斥之Substance學說。)大乘佛法之所以談空者,端在於明「物無定相,則其性虛」也(《維摩注》一)。無定相者,即謂無相。性虛者,即謂無自性。〔自性如自我極微等,休謨所謂哲學家之虛妄(Fictions)均是也。〕人情執著名象,於無相上著相,於無自性上立另有實物,而反失實在之真相。(《維摩注》六什公曰:「法無定相,相由惑生,即謂法無自性,緣感而起。」即謂二字要緊。蓋於法上執有定相,乃持法有自性之張本也。)然則宇宙之實相,本無相可得。宇宙之本體,亦非超然物外。非超然物外,故窮物之源,更無所出,因曰「無本」(《維摩注》六)。非有相可得,故能所雙忘,是非齊泯。非超然物外,故非可如執實有鏡花水月,反以無為有。(若如此執,則反落空,所謂惡取空。)無相可得,故曰:「一切法畢竟空寂,同泥洹相,非有非無,無生無滅,斷言語道,滅諸心行。」(《義章》十二)然則一切法無相絕言者,非謂萬物之外別有一獨立秘密之自體也。
什公著作多佚,口義罕傳。(玄奘弟子章疏存者較多。故奘師之著作雖亦不存,但口義頗多見於唐人章疏中。)但即就其贈慧遠偈一章言之,亦已理趣幽邃,境界極高,頗可見其造詣之深。黃岡熊十力先生曾為偈作略釋。茲錄於下:
既已舍染樂,心得善攝不。
染樂謂貪慾等。攝謂心不外馳。不讀否,發問詞,下准知。言既已舍離貪慾等染法,令不現起,此心遂得善自凝攝,不復向外馳求散亂否耶。蓋貪慾等習氣潛存,雖暫被折伏,若止觀力稍一鬆懈,則猶有乘機竊發之虞。止觀者,此心恆時凝斂而不散亂名止,恆時簡擇一切法而不迷謬,名觀。即止即觀,乃就一心之相用而分別言之耳。
若得不馳散,深入實相不。
如止觀工夫綿密無間,常能折伏貪慾等,令不現行,即此心已得不馳散,可謂已入實相否耶。入者證入實相,猶雲本體,亦謂真如,克就吾人而言,即本心是也。雖止觀力深而心不馳散。然染習根株,猶復未盡,但加行無間(加工而行,名曰加行),即未離能所取相(凡位未得證智,則心起必有所取相。以有所取故必有能取相。能所相依而有故),如何可說證實相耶。故發問以疑之,使其自知功修尚淺,如遠行方備資糧,而距此欲至之地,尚迢遙不可期也。
畢竟空相中,其心無所樂。
畢竟空者,一切所取相皆空,故能取相亦空,能所取相皆空,故空相亦空。都無一切相,故冥然離系,寂滅現前(滅者滅諸雜染。寂者寂靜不取於相),是名畢竟空相。至此則心無所樂,方是真樂。若有所樂者,即未能泯一切相,未得離系,故非真樂也。此正顯示涅槃心體(涅槃即實相之異名)。若功修尚淺,如何便得臻此。前問深入實相否,正欲其因疑而求進至此也。
若悅禪智慧,是法性無照。虛誑等無實,亦非停心處。
悅禪即有所樂,猶有所取相,故智慧未泯能取相也。性者體義,法性猶雲諸法本體,即斥指本心而目之也。無照者,非如木石頑然無有照用,以即體之照,雖復朗然遍照,而無照相可得,故云無照。若有照之心,便是虛妄分別相,故云虛誑等無實也。若認此虛妄分別之心以為本心,即是認賊作子,乃自害也。故云亦非停心處。停猶止也,言心不可止於虛誑無實之域也。此中申明畢竟空相,而歸極於照,而無照則智慧相亦不可得。若有智慧相可得,則必非智慧也,直是虛誑無實之妄識而已。其開示心要如此真切。肇公《般若無知論》,與此可相印證。
仁者所得法,幸願示其要。
此示謙懷,以求遠公之自反也。詳玩什師此偈,蓋以資糧加行二位之間,而擬遠公之所詣。其視遠公亦可謂甚高,而所以誘而進之者復至厚。余嘗謂什師非經師一流,蓋實有以自得者。惜其自悲折翮而無造述。此偈僅存,至可寶貴。若引教詳釋,則不勝其繁,又初學困於名相,益難索解,故為粗略釋之云爾。
鳩摩羅什之弟子
什公之弟子,無慮千百,其中秀傑知名者亦頗不少。後人稱生、肇、融、叡(當是僧叡)為四聖。(此說不知始於何時。宋智圓《涅槃機要》載之。)但《高僧傳》記時人評語,或曰,通情則生融上首。精難則觀肇第一。則無僧叡。或曰,生、叡(此為慧叡)發天真(聰悟發於天性)。嚴觀窪流得(窪深也,深思流連,始可繼足也)。慧義憉悙進(努力方得前也)。寇淵(道淵姓寇)於嘿塞(《僧傳》謂淵潛光隱德,世莫之知)。則並缺僧肇、道融、僧叡。(按此或僅就江南僧言之,故缺此三。)梁時慧皎於論譯經,始特舉八人,所謂生、融、影、叡(僧叡)、嚴、觀、恆、肇也。而《大義章》卷首,言什門八子,則為融、倫(不詳)影、肇、淵、生、成(曇無成)、叡也。及至隋唐,乃有八俊十哲之目。八俊者,生、肇、融、叡、憑(當即《僧傳·僧遠傳》之道憑)、影、嚴、觀。(敦煌本體請《釋肇序》。參看吉藏《中論疏》一。)但或有而無憑(參看《北山錄》四),或有道恆而無憑(見於《肇論新疏遊刃》。此乃依《僧傳》譯經論)。十哲者則於八俊之外,加道恆、道標也。(《北山錄》四)
此中僧肇為三論之祖,道生為涅槃之聖,僧導、僧嵩為《成實》師宗之始。均當於後另詳之。其餘諸人,則僅擇要敘其事跡之大略於下:
僧叡,魏郡長樂人。依僧賢出家。曾聽僧朗講《放光經》(或即泰山僧朗)。師事道安,助之譯經。後什公入關,參入譯經,稱為英才。卒時年六十七(當在長安)。
道融,汲郡林慮人。十二出家,先學外書。年迄三十,才解英絕。內外經書,暗游心府。什公入關,故往咨稟,什甚奇之。後還彭城,講說相續。門徒甚多。卒於彭城,年七十四。著有《法華》《大品》《金光明》《十地》《維摩》等義疏。
曇影,或雲北人。曾助道安譯《鼻奈耶》。能講《正法華經》,及《光贊般若》。每講聽者千數。姚興大加禮接。及什至長安,影往從之,助之譯經。著《法華義疏》四卷,並注《中論》。後山棲隱處(《魏書·殷紹傳》謂有曇影居陽翟九崖岩,當是一人。曇影業禪,故晚年居山中),卒年七十。
僧,北地泥陽人。初師弘覺大師。覺為姚萇講《法華》,為都講。通六經及三藏。姚萇、姚興早重之。及羅什入關,敕為僧主(即僧統)。後曾游樊鄧(《僧傳·曇諦傳》)。以弘始之末卒於長安大寺,春秋七十三。
道恆,藍田人。年二十,始出家。學該內外,多所通達。什公入關,即往造修,並助譯事。姚興嘗勸恆與其同學道標還俗,共理國政。恆、標不從。恆乃遁居山中。義熙十三年卒于山舍。
慧叡,冀州人。遊學天竺,洞悉方言。或亦曾師道安。(《喻疑論》所稱之亡師,指安公。)後憩廬山。俄與道生、慧嚴入關,從什於長安。後還建業,止烏衣寺。(《祐錄》十五《道生傳》稱為始興慧叡,當是寺名。)宋彭城王義康師之,謝靈運與友善。於《泥洹經》譯出之後,曾作《喻疑論》(《祐錄》五),以釋世之非難佛性義者。宋元嘉中卒,年八十五。
慧嚴,豫州人。年十二,為諸生,博曉詩書。十六出家,又精練佛理。入關見什,後返建業,止東安寺。為宋高祖文帝所重。後與慧觀、謝靈運改治《涅槃》大本。宋元嘉二十年(公元443年),卒,年八十一。
慧觀,清河人。少以博覽馳名,習《法華經》。(《祐錄·法華宗要序》)曾適廬山,師事慧遠。聞什入關,特往從之。後與覺賢南止廬山,約在晉義熙八年,共賢至江陵。(《本傳》謂在什亡後,誤。八年劉裕討劉毅至江陵,時觀或已見裕,見《覺賢傳》。)停滯至十一年,劉裕討司馬休之,觀與之相見。(此據《本傳》)觀並在此地,為卑摩羅叉記所講《十誦律》。(見《叉傳》)後還京師,止道場寺。觀通禪律,善佛理。注《法華經》,探究《老》《莊》,並擅文辭,時流慕之。元嘉中卒,年七十一。
按晉代以玄學《般若》之合流,為學術界之大宗。南方固為士大夫清談之淵藪,而北方玄理固未絕響。什公有名之弟子,來自各方。均兼善內外,博通詩書。且在什公入關以前,多年歲已大,學有成就。吾人雖不知其所習為外學何書,然僧叡、僧融,早講《般若》。慧叡、慧觀,來自匡山。匡山大師慧遠,並重《老》《莊》。而羅什以前之《般若》,更富玄學氣味。則吾人即謂什公門下,多尚玄談。固無不可。而慧觀探究《老》《莊》,史有明文。僧肇年最幼,然其在見什以前,已讀《老》《莊》。(均見《僧傳》)則其同學中人之學風,可以推知矣。
又按什公以前,釋道安駐錫關中,道安原亦玄學中人。但其時恰值罽賓一切有部僧人僧伽提婆等東來,道安助之傳譯。有部謂一切諸法,皆有自性。與《般若》談自性空寂者異其趣。後提婆南下,《毗曇》小乘學亦暫在南方流行。其時南北佛學,必稍轉變。但不久而什至,使性空宗義又重光大。慧叡《喻疑論》有云:
三十六國,小乘人也。此釁(疑是學字誤)流於秦地,慧導之徒,遂不覆信《大品》。既蒙什公入關,開託真照,《般若》之明,復得輝光。
慧導之徒,疑即受罽賓學僧之影響,而不信《大品》。及什公至長安,破斥《毗曇》,復弘《般若》。而其門下集四方之英俊,吸收國內之玄學者。夫玄學重在得意忘象,自與有部之甚重名數分析者大相徑庭。故羅什弟子對於有部之學,與王輔嗣對於漢易,其態度當甚相同。僧叡曰,喪我在乎落筌。(《十二門論序》語)道生亦曰,忘筌取魚,始可言道。(見《僧傳》)而曇影《中論序》,亦斥廢魚守筌,存指忘月。並辨名數之用曰:
夫萬化非無宗,而宗之者無相。虛宗非無契,而契之者無心。故至人以無心之妙慧,而契彼無相之虛宗。內外並冥,緣智俱寂。豈容名數於其間哉,但以悕玄之質,趣必有由。非名無以領數,非數無以擬宗。故遂設名而召之,立數而辯之。然則名數之生,生於累著。(原作者)可以造極,而非其極。苟曰非極,復何常之有耶。是故如來始逮真覺,應物接粗,啟之以有。後為大乘,乃說空法。化適當時,所悟不二。
此中如來所說之有,應指沙婆多部。夫《般若》非無名數之分析,然分析即是掃蕩。則名數固僅筌蹄也。筌蹄之說,本於玄學。
(南朝士大夫清談,嘗執筌蹄。則筌蹄在器物上,亦為談玄者之象徵。)《般若》家,與談玄者,其方法態度,實系一致。故什公弟子,宗奉空理,而仍未離於中國當時之風尚也。
注釋
[1]《四十二章》即《四十二章經》。——編者注
[2]作者文中所提「中國」,常沿用舊時用法,指中原地區。——編者注
[3]另有「當如草見火」一說。——編者注
[4]指二人分別創立的太平道和五斗米道,五斗米道又叫天師道。——編者注
[5]結合上下文,此處應是標識卷次和頁碼。湯用彤所依《太平經》版本,應是20世紀20年代商務印書館影印的道藏本。困於內容與版本不便核查,編者未敢擅自加上「頁」字而統一體例,故保留原文面貌。下文類似情況亦保留原文面貌。——編者注
[6]「維祗難」應為「維祇難」。——編者注
[7]古代印度、希臘和羅馬文獻稱中國為Cina、Tina、Sinae;後在漢文佛經和史籍中譯作「支那」等。——編者注
[8]五胡是歷史上對起兵反晉的匈奴、鮮卑、羯、氐、羌等五個少數民族的舊稱。兩晉之際,各民族在中原互相爭戰,使中原地帶長期處於戰亂之中。——編者注
[9]疑為冀都之誤,見124頁隨文注。——編者注
[10]與後文中《比丘尼戒本所出本末序》為同一內容。——編者注
[11]白純即帛純。——編者注
[12]公元400年。——編者注
[13]「弘治」應為「弘始」,下頁同。——編者注
[14]後文中《目錄》《陸澄錄》《法論目》均指本書。——編者注
[15]即《日本國見在書目錄》,由日本平安時期學者藤原佐世編撰。該書是日本現存最早的敕編漢籍目錄,是一部學術價值很高的文獻。——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