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國史課 · 第二章 張蔭麟論秦、漢
六國混一
秦皇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飛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
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
銘功會稽嶺,騁望琅琊台。
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
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
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
額鼻像五嶽,揚波噴雲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
徐巿載秦女,樓船幾時回?
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李白《古風》之一)
這首壯麗的詩是一個掀天揭地的巨靈的最好速寫。這巨靈的來歷,說來話長。
當長平之戰前不久,有一個秦國王孫,名子楚的,被「質」在趙。他是太子安國君所生,卻非嫡出,他的母親又不得寵。因此趙人待他很冷薄,他連王孫的排場也苦於維持不住。但是陽翟(韓地)大賈呂不韋在邯鄲做買賣,一看見他,便認為是「奇貨可居」。
不韋見子楚,說道:「我能光大你的門庭。」子楚笑道:「你還是去光大自己的門庭罷!卻來光大我的!」不韋說:「你有所不知,我的門庭要等你的來光大。」子楚明白,便和他商量兩家光大門庭的辦法。原來安國君最愛幸的華陽夫人沒有生育的希望,安國君還沒有立嗣。不韋一面獻上巨款,給子楚結交賓客,沽釣聲名;一面輦了巨款,親到秦國,替他運動。不久華陽夫人便收到許多子楚孝敬的珍寶,不久她便時常聽到人稱讚子楚的賢能,不久她的姊姊便走來替她的前途憂慮,大意說道:「妹妹現在是得意極了。但可曾想到色衰愛弛的一天?到時有誰可倚靠!就算太子愛你到老,他百歲之後,繼位的兒子,要和自己母親吐氣,你的日子就不好過。子楚對你的孝順,卻是少有的。何不趁如今在太子跟前能夠說話的時候,把他提拔,將來他感恩圖報,還不是同自己的兒子一般?」華陽夫人一點頭,子楚的幸運便決定。
不韋回到邯鄲時,子楚已成了正式的王太孫。不韋也被任為他的師傅。他們成功之後,不免用美人醇酒來慶祝一番。邯鄲在戰國以美女著名。不韋的愛姬,尤其是邯鄲美女的上選,妙擅歌舞。有次她也出來奉酒,子楚一見傾心,便要不韋把她相讓。不韋氣得要死,但一想過去的破費和將來的利益,只得忍氣答應。趙姬既歸子楚,不到一年(正當長平之戰後一年),產了一子,即是後來做秦王和秦始皇帝的嬴政。當時傳說,趙姬離呂家之時,已經孕了嬴政。但看後來不韋所受嬴政的待遇,這傳說多半是謠言。
嬴政於前246年即王位,才十三歲。這時不韋是食邑十萬戶的文信侯,位居相國;他從前的愛妾,已做了太后,並且和他私續舊歡。不韋的權勢可以想像。他的政治野心不小,他招賢禮士,養客三千,打算在自己手中完成統一的大業。但嬴政卻不是甘心做傀儡的。他即位第九年,太后的姘夫嫪毐在咸陽反叛,他用神速的手段戡定了亂事以後,乘機把太后的政權完全褫奪;並且株連到呂不韋,將他免職,逐歸本封的洛陽,過了兩年,又把他貶到蜀郡。在憂忿夾攻之下,不韋服毒自殺。
不韋以韓人而執秦政,他所客養和援用的又多三晉人,和他結交的太后又是趙女。這種「非我族類」的勢力是秦人所嫉忌的。不韋罷相的一年(秦王政十年),適值「鄭國渠」事件發生,更增加秦人對外客的疑懼。鄭國也是韓人,為有名的水利工程師。韓廷見亡國的大禍迫在眉睫,派他往秦,勸秦廷開鑿一條溝通涇水和洛水的大渠,藉此消磨秦的民力,延緩它的對外侵略。這渠才鑿了一半,鄭國的陰謀泄露。其後嬴政雖然聽了鄭國的話,知道這渠也是秦國的大利,把它完成,結果溉田四萬多頃,秦國更加富強;但鄭國陰謀的發現,使秦宗室對於遊宦的外客振振有詞。嬴政於是下了有名的「逐客令」,厲行搜索,要把外籍的游士統統趕走。這命令因為李斯的勸諫而取消。但不韋自殺後,嬴政到底把所有送他喪的三晉門客驅逐出境。可見逐客令是和不韋有關的,也可見不韋的坍台是和種族之見有關的。
嬴政既打倒了呂不韋,收攬了秦國的大權,便開始圖謀六國。這時,六國早已各自消失了單獨抗秦的力量。不過它們的合從還足以禍秦。嬴政即位的第六年,秦國還吃了三晉和衛、楚的聯軍一次虧,當時大梁人尉繚也看到的,假如六國的君主稍有智慧,嬴政一不小心,會遭遇智伯、夫差和齊湣王的命運也未可知。但尉繚不見用於祖國,走到咸陽,勸嬴政道:「願大王不要愛惜財物,派人賄賂列國的大臣,來破壞他們本國的計謀,不過花三十萬金,六王可以盡虜。」嬴政果然採納了這策略。此後六國果然再不費一矢相助而靜待嬴政逐個解決。
首先對秦屈服,希望以屈服代替犧牲,而首先受犧牲的是韓。秦王政十四年,韓王安為李斯所誘,對秦獻璽稱臣,並獻南陽地。十七年秦的南陽守將舉兵入新鄭,虜韓王,滅其國。李斯赴韓之前,韓王派了著名的公子韓非入秦,謀紓國難,嬴政留非,想重用他。但不久聽了李斯和另一位大臣的讒言,又把他下獄。口吃的韓非有冤沒處訴,終於給李斯毒死在獄中。
韓亡後九年之間,嬴政以迅雷烈風的力量,一意東征,先後把其餘的五國滅了。這五國的君主,連夠得上說抵抗的招架也沒有,雞犬似的一一被縛到咸陽。只有俠士荊軻,曾替燕國演過一出壯烈的悲劇。
秦王政十九年,趙國既滅,他親到邯鄲,活埋了所有舊時母家的仇人;次年回到咸陽,有燕國使臣荊軻卑辭求覲,說要進獻秦國逃將樊於期的首級和燕國最膏腴的地域督亢的地圖。獻圖的意思就是要納地。秦王大喜,穿上朝服,排起儀仗,立即傳見。荊軻捧著頭函,副使秦舞陽捧著地圖匣以次上殿。秦舞陽忽然股慄色變,廷臣驚怪,荊軻笑瞧了舞陽,上前解釋道:「北番蠻夷的鄙人,未曾見過天子,所以惶恐失措,伏望大王包容,俾得完成使事。」秦王索閱地圖,荊軻取了呈上。地圖展到盡處,匕首出現!荊軻左手把著秦王的袖,右手搶過匕首,就猛力刺去,但沒有刺到身上,秦王已斷袖走開。秦王拔劍,但劍長鞘緊,急猝拔不出,荊軻追他,兩人繞柱而走。秦廷的規矩,殿上侍從的人,不許帶兵器,殿下的衛士,非奉旨不許上殿。秦王忙亂中沒有想到殿下的衛士,殿上的文臣哪裡是荊軻的敵手。秦王失了魂似的只是繞著柱走。最後,侍臣們大聲提醒了他,把劍從背後順力拔出,砍斷了荊軻的左腿。荊軻便將匕首向他擲去,不中,中銅柱。這匕首是用毒藥煉過的,微傷可以致命。荊軻受了八創,已知絕望,倚柱狂笑,笑了又罵,結果被肢解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這是荊軻離開燕國之前,在易水邊的別筵上,當著滿座白衣冠的送客,最後唱的歌,也可以做他的輓歌。
荊軻死後六年(公元前221年)當秦王政在位的第二十六年而六國盡滅。於是秦王政以一道冠冕堂皇的詔令,收結五個半世紀的混戰局面,同時宣告新帝國的成立。那詔書道:
……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為藩臣。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已而倍約,與趙、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
所有六國的罪狀,除燕國的外,都是製造的。詔書繼續說道:
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
在睥睨古今、躊躇滿志之餘,嬴政覺得一切舊有的君主稱號都不適用了。
戰國以前,人主最高的尊號是王,天神最高的尊號是帝。自從諸侯稱王后,王已失了最高的地位,於是把帝拉下來代替,而別以本有光大之義的「皇」字稱最高的天神。但自從東西帝之議起,帝在人間,又失去最高的地位了。很自然的辦法,是把皇字挪下來。秦國的神話里有天皇、地皇、泰皇,而泰皇為最貴。於是李斯等上尊號作泰皇。但嬴政不喜歡這舊套,把泰字除去,添上帝字,合成「皇帝」;又廢除周代通行的諡法(於君主死後,按其行為,追加名號,有褒有貶的),自稱為「始皇帝」,預定後世計數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同時始皇又接受了鄒衍的學說,以為周屬火德,秦代周,應當屬克火的水德;因為五色中和水相配的是黑色,於是把禮服和旌旗皆用黑色;又因為四時中和水相配的是冬季,而冬季始自十月,於是改以十月為歲首。鄒衍是相信政治的精神也隨著五德而轉移的。他的一些信徒認為與水德相配的政治應當是猛烈苛刻的政治,這正中始皇的心懷。
新帝國的經營
秦自變法以來,侵略所得的土地,大抵直隸君主,大的置郡,小的置縣,郡縣的長官都非世職,也無世祿。始皇沿著成例,每滅一國,便分置若干郡。而秦變法以來新設的少數封區,自從嫪毐和呂不韋的誅竄已完全消滅。既吞併了六國,秦遂成為一個純粹郡縣式的大帝國。當這帝國成立之初,丞相綰主張仿周朝的辦法於燕、齊、楚等僻遠的地方,分封皇子,以便鎮懾,但他的提議給李斯打消了。於是始皇分全國為三十六郡,每郡置守,掌民政;置尉,掌兵事;置監御史,掌監察。這種制度是仿效中央政府的。當時朝里掌民政的最高官吏有丞相,掌兵事的最高官吏有太尉,掌監察的最高官吏有御史大夫。
這三十六郡的名稱和地位是現今史家還沒有完全解決的問題。大概地說,秦在開國初的境域,北邊包括今遼寧的南部,河北、山西及綏遠[1]、寧夏兩省的南部;西邊包括甘肅和四川兩省的大部分,南邊包括湖南、江西和福建;東以福建至遼東的海岸為界。從前臣服於燕的朝鮮,也成為秦的藩屬。此外西北和西南邊外的蠻夷君長稱臣於秦的還不少。我們試回想姬周帝國初建時,西則邦畿之外,便是邊陲,南則巴蜀、吳、楚皆屬化外,沿海則有徐戎、淮夷、萊夷盤踞,北則燕、晉已與戎狄雜處;而在這範圍里,除了「邦畿千里」外,至少分立了一百三十以上的小國。我們拿這種情形和三十六郡一統的嬴秦帝國比較,便知道過去八九百年間,諸夏民族地盤的擴張和政治組織的進步了。嶧山的始皇紀功石刻里說:
追念亂世,分土建邦,以開爭理。攻戰日作,流血於野。自泰古始,世無萬數,陁及五帝,莫能禁止。乃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復起。災害滅除,黔首康定,利澤長久。
這些話一點也沒有過火。
在這幅員和組織都是空前的大帝國里,怎樣永久維持皇室的統治權力,這是始皇滅六國後面對著的空前大問題,且看他如何解答。
帝國成立之初,始皇令全國「大酺」來慶祝(秦法平時是禁三人以上聚飲的)。當眾人還在醉夢的時候,他突然宣布沒收民間一切的兵器。沒收所得,運到咸陽,鑄成無數大鐘和十二個各重一千石以上的「金人」,放在宮廷里。接著他又把全國最豪富的家族共十二萬戶強迫遷到咸陽,放在中央的監視之下。沒有兵器,又沒有錢財,人民怎能夠作得起大亂來?
次年,始皇開始一件空前的大工程:建築脈通全國的「馳道」,分兩條幹線,皆從咸陽出來,其一東達燕、齊,其一南達吳、楚。道寬五十步,道旁每隔三丈種一株青松,路身築得堅而且厚,遇著容易崩壞的地段,並且打下銅樁。這宏大的工程,乃是始皇的軍事計劃的一部分。他滅六國後防死灰復燃,當然不讓各國余剩的軍隊留存。但偌大的疆土若把秦國原有的軍隊處處分派駐守,則分不勝分。而且若分得薄,一旦事變猝起,還是不夠應付;若分得厚,寖假會造成外重內輕的局面。始皇不但不肯採用重兵駐防的政策,並且把舊有六國的邊城,除燕、趙北邊的外,統統拆毀了。他讓秦國原有的軍隊,依舊集中在秦國的本部,少數的地方兵只是警察的性質。馳道的建築,為的是任何地方若有叛亂,中央軍可以迅速趕到去平定。歷來創業之主的軍事布置沒有比始皇更精明的了。(1896年李鴻章聘使歐洲,過德國,問軍事於俾斯麥,他的勸告有云:「練兵更有一事須知:一國的軍隊不必分駐,宜駐中權,扼要地,無論何時何地,有需兵力,聞令即行,但行軍的道路,當首先籌及。」這正是秦始皇所采的政策。)
武力的統治不夠,還要加上文化的統治;物質的繳械不夠,還要加上思想的繳械。始皇三十四年(始皇即帝位後不改元,其紀年通即王位以來計),韓非的愚民政策終於實現。先是始皇的朝廷里,養了七十多個儒生和學者,叫作博士。有一次某博士奉承了始皇一篇頌讚的大文章,始皇讀了甚為高興,另一位博士卻上書責備作者的阿諛,並且是古非今地對於郡縣制度有所批評。始皇征問李斯的意見。李斯覆奏道:
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陛下並有天下,別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制,聞令下,即各以其私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不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蠲除去之。令到,滿三十日弗去,黥為城旦(城旦者,旦起行治城,四歲刑),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以吏為師。
始皇輕輕地在奏牘上批了一個「可」字,便造成了千古嘆恨的文化浩劫。
以上講的是始皇內防反側的辦法。現在再看他外除邊患的努力。
自從戰國中期以來,為燕、趙、秦三國北方邊患的有兩個遊牧民族,東胡和匈奴——總名為胡。東胡出沒於今河北的北邊和遼寧、熱河一帶,受它寇略的是燕、趙。匈奴出沒於今察哈爾[2]、綏遠和山西、陝、甘的北邊一帶,燕、趙、秦並受它寇略。這兩個民族,各包涵若干散漫的部落,還沒有統一的政治組織。它們在戰國中期以前的歷史十分茫昧。它們和春秋時代各種名色的戎狄似是同一族類,但是否這些戎狄中某些部分的後身,否則和各種戎狄間的親誼是怎樣,現在都無從稽考了。現在所知道秦以前的胡夏的關係史只有三個攘胡的人物的活動。第一個是和楚懷王同時的趙武靈王。他首先採用胡人的特長,來制胡人;首先脫卻長裙拖地的國裝,而穿上短衣露袴的胡服,以便學習騎戰。他領著新練的勁旅,向沿邊的匈奴部落進攻,把國土向西北拓展;在新邊界上,築了一道長城,從察哈爾的蔚縣東北(代)至河套的西北角外(高闕);並且沿邊設了代、雁門和雲中三郡。第二個攘胡的英雄是秦舞陽(隨荊軻入秦的副使)的祖父秦開。他曾被「質」在東胡,甚得胡人的信任。歸燕國後,他率兵襲擊東胡,把他們驅逐到一千多里外。這時大約是樂毅破齊前後。接著燕國也在新邊界上築一道長城,從察哈爾宣化[3]東北(造陽)至遼寧遼陽縣北(襄平);並且沿邊設了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和遼東五郡。秦開破東胡後,約莫三四十年,趙有名將李牧,戍雁門、代郡以備胡。他經了長期斂兵堅守,養精蓄銳,然後乘著匈奴的驕氣,突然出戰,斬了匈奴十多萬騎,此後十幾年間,匈奴不敢走近趙邊。
當燕、趙對秦做最後掙扎時,無暇顧及塞外。始皇初並六國,忙著輯綏內部,也暫把邊事拋開。因此胡人得到復興的機會。舊時趙武靈王取自匈奴的河套一帶,復歸於匈奴。始皇三十二年,甚至聽到「亡秦者胡」的讖語。於是始皇派蒙恬領兵三十萬北征。不久把河套收復,並且進展至套外,始皇將新得的土地,設了九原郡。為謀北邊的一勞永逸,始皇於三十三、四年間,又經始兩件宏大的工程:其一是從河套外的九原郡治,築了一條「直道」達到關內的雲陽(今陝西淳化縣西北,從此至咸陽有涇、渭可通),長一千八百里;其二是把燕、趙北界的長城,和秦國舊有的西北邊城,大加修葺,並且把它們連接起來,傍山險,填溪谷,西起隴西郡的臨洮(今甘肅岷縣境),東迄遼東郡的碣石(在渤海岸朝鮮境),成功了有名的「萬里長城」。
始皇的經營北邊有一半是防守性質,但他的開闢南徼,則是純粹的侵略。
現在的兩廣和安南[4],在秦時是「百越」(越與粵通)種族所居。這些種族和浙江的於越,大約是同出一系的,但文化則較於越遠為落後。他們在秦以前的歷史完全是空白。在秦時,他們還過著半漁獵、半耕稼的生活;他們還仰賴中國的銅鐵器,尤其是田器。他們還要從中國輸入馬、牛、羊,可見牧畜業在他們中間還沒發達。不像北方遊牧民族的獷悍,也沒有胡地生活的艱難,他們絕不致成為秦帝國的邊患。但始皇卻不肯放過他們。滅六國後不久(二十六年?)即派尉屠睢領著五十萬大軍去征百越,並派監祿鑿渠通湘、漓二水(灕水是珠江的上游),以便輸運。秦軍所向無敵,越人逃匿於深山叢林中。秦軍久戍,糧食不繼,士卒疲餓。越人乘機半夜出擊,大敗秦軍,殺屠睢。但始皇續派援兵,終於在三十三年,把百越平定,將他們的土地,分置南海郡、桂林郡和象郡(南海郡略當今廣東省,桂林郡略當廣西省,象郡略當安南中北部)。百越置郡之後,當時中國人所知道的世界差不多完全歸到始皇統治之下了。琅琊台的始皇紀功石刻里說:
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
至是竟去事實不遠了。
以上所述一切對外對內的大事業,使全國瞪眼咋舌的大事業,是始皇在十年左右完成的。
帝國的發展與民生
像始皇的勵精刻苦,在歷代君主中,確是罕見,國事無論大小,他都要親自裁決。有一個時期,他每日用衡石秤出一定分量的文牘,非批閱完了不肯休息。他在帝位的十二年中,有五年巡行在外;北邊去到長城的盡頭——碣石,南邊去到衡山和會稽嶺。他覺得自己的勞碌,無非是為著百姓的康寧。他對自己的期待,不僅是一個英君,而且是一個聖主。他唯恐自己的功德給時間掩沒。他二十八年東巡時,登嶧山,和鄒魯的儒生商議立石刻詞,給自己表揚;此後,所到的勝地,大抵置有同類的紀念物。我們從這些銘文(現存的有嶧山、泰山、之罘、琅琊、碣石、會稽六處的刻石文;原石唯琅琊的存一斷片)可以看見始皇的抱負,他「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他「憂恤黔首(秦稱庶民為黔首),朝夕不懈」。他「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而且他對於禮教,也盡了不少的力量。他明立法:「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誠;夫為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在他自己看來,人力所能做的好事,他都做了,而且他要做的事,從沒有做不到的。他從沒有一道命令,不成為事實。從沒有一個抗逆他意旨的人,保得住首領。他唯一的缺憾就是志願無盡,而生命有窮。但這也許有補救的辦法。海上不據說有仙人所居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島麼?仙人不有長生不死的藥麼?他即帝位的第三年,就派方士徐福(一作巿,音同)帶著童男女數千人,乘著樓船,入海去探求這種仙藥,可惜他們一去渺無消息(後來傳說徐福到了日本,為日本人的祖先,那是不可靠的)。續派的方士回來說,海上有大鮫魚困住船隻,所以到不得蓬萊。始皇便派弓箭手跟他們入海,遇著這類可惡的動物便用連弩去射。但蓬萊還是找尋不著。
始皇只管忙著去求長生,他所「憂恤」的黔首卻似乎不識好歹,只盼望他速死!始皇三十六年,東郡(河北、山東毗連的一帶)落了一塊隕石,就有人在上面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七個大字。
始皇能焚去一切《詩》《書》和歷史的記錄,卻不能焚去記憶中的六國亡國史;他能繳去六國遺民的兵器,卻不能繳去六國遺民(特別是一班遺老遺少)的亡國恨;他能把一部分六國的貴族遷到輦轂之下加以嚴密的監視,卻不能把全部的六國遺民同樣處置。在舊楚國境內就流行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諺語。當他二十九年東巡行到舊韓境的博浪沙(在今河南陽武縣[5]東南)中時,就有人拿著大鐵椎向他狙擊,中了副車,差一點兒沒把他擊死。他大索兇手,竟不能得。
而且始皇只管「憂恤黔首」,他的一切豐功烈績,乃是黔首的血淚造成的!誰給他去築「馳道」,築「直道」,鑿運渠?是不用工資去雇的黔首!誰給他去冰山雪海的北邊伐匈奴,修長城,守長城?誰給他去毒瘴嚴暑的南荒,平百越,戍新郡?誰給他運糧轉餉,供給這兩方的遠征軍?都是被鞭撲迫促著就道的黔首!赴北邊的人,據說,死的十有六七;至於赴南越的,因為不服水土,情形只有更慘,人民被徵發出行不論去從軍,或去輸運,就好像被牽去殺頭一般,有的半途不堪虐待,自縊在路邊的樹上。這樣的死屍沿路不斷地陳列著。最初徵發的是犯罪的官吏、「贅婿」和商賈;後來推廣到曾經做過商賈的人;最後又推廣到「閭左」——居住在里閭左邊的人(贅婿大概是一種自己賣身的奴隸,即漢朝的贅子。商人儘先被徵發是始皇壓抑商人的手段之一。戰國時代,法家和儒家的荀子,都認商人為不事生產而剝削農民的大蠹,主張重農抑商,這政策為始皇採用。琅琊刻石有「上農除末」之語。「閭左」在先征之列者,蓋春秋戰國以來,除楚國外習俗忌左,居住在閭左的,大抵是下等人家)。徵發的不僅是男子,婦女也被用去運輸。有一次南越方面請求三萬個「無夫家」的女子去替軍士縫補,始皇就批准了一萬五千。計蒙恬帶去北征的有三十萬人,屠睢帶去南征的有五十萬人,後來添派的援兵和戍卒,及前後擔任運輸和其他力役的工人,當在兩軍的總數以上。為這兩方面的軍事,始皇至少摧殘了二百萬家。
這還不夠。始皇生平有一種不可多得的嗜好——建築的欣賞。他東征以來,每滅一國,便把它的宮殿圖寫下來,在咸陽渭水邊的北阪照樣起造。後來又嫌秦國舊有的朝宮(朝會群臣的大禮堂)太過狹陋,要在渭南的上林苑裡另造一所,於三十五年動工。先在阿房山上作朝宮的前殿:東西廣五百步,南北長五十丈,上層可以坐一萬人,下層可以樹五丈的大旗。從殿前築一條大道,達到南山的極峰,在上面樹立華表,當作朝宮的闕門;從殿後又築一條大道,渡過渭水,通到咸陽。先時始皇即王位後,便開始在驪山建築自己的陵墓,滅六國後撥了刑徒七十餘萬加入工作;到這時陵墓大半完成,乃分一部分工人到阿房去。這兩處工程先後共用七十餘萬人。此外運送工糧和材料(材料的取給遠至巴蜀荊楚)的伕役還不知數。這些卻多半是無罪的黔首。
這還不夠。上說種種空前的兵役和工程所需的糧餉和別項用費,除了向黔首身上出,還有什麼來源?據說始皇時代的賦稅,要取去人民收入的三分之二。這也許言之過甚,但秦人經濟負擔的酷重,卻是可想見的了。
這還不夠。苦役重稅之上,又加以嚴酷而且濫用的刑罰。秦的刑法,自商鞅以後,在列國當中,已是最苛的了。像連坐、夷三族等花樣,已是六國的人民所受不慣的。始皇更挾著虓虎的威勢,去馭下臨民。且看幾件他殺人的故事。有一回他從山上望見丞相李斯隨從的車騎太多,不高興。李斯得知以後便把車騎減少,始皇追究走漏消息的人不得,便把當時在跟前的人統統殺了。又東郡隕石上刻的字被發現後,始皇派御史去查辦,不得罪人,便命把旁邊的居民統統殺了。又一回,有兩個方士不滿意於始皇所為,暗地訕謗了他一頓逃去。始皇聞之大怒,又刺探得別的儒生對他也有不敬的話,便派御史去把咸陽的儒生都召來案問。他們互相指攀,希圖免罪,結果牽涉了四百六十餘人,始皇命統統地活埋了。這便是有名的「坑儒」事件。始皇的執法如此,經過他的選擇和范示,郡縣的官吏就很少不是酷吏了。
始皇的長子扶蘇,卻是一個藹然仁者,對於始皇的暴行,大不謂然。當坑儒命令下時,曾替諸儒緩頰,說他們都是誦法孔子的善士,若繩以重法,恐天下不安。始皇大怒,把他派去北邊監蒙恬的軍。但二世皇帝的位,始皇還是留給他的。及三十七年七月,始皇巡行至沙丘(今河北平鄉縣東北)病篤,便寫定遺書,召他回咸陽會葬,並嗣位。書未發而始皇死。書和璽印都在宦官趙高手。而始皇的死只有趙高、李斯和別幾個宦官知道。趙高和蒙恬有讎隙,而蒙恬是太子的親信,李斯也恐怕蒙恬奪去他的相位。於是趙李合謀,秘不發喪,一面把遺書毀了,另造兩封偽詔,一傳位給公子胡亥(當時從行而素與趙高親慝的),一賜扶蘇、蒙恬死。後一封詔書到達時,扶蘇便要自殺,蒙恬卻疑心它是假的,勸扶蘇再去請示一遍,然後自殺不遲。扶蘇說:「父親要賜兒子死,還再請示什麼?」立即自殺。
胡亥即二世皇帝位時,才二十一歲,他別的都遠遜始皇,只有在殘暴上是「跨灶」的。趙高以擁戴的首功最受寵信;他處處要營私,只有在殘暴上是胡亥的真正助手。在始皇時代本已思亂的人民,此時便開始摩拳擦掌了。
楚漢之爭始末
陳勝之起滅
二世皇帝元年七月,在舊楚境的蘄縣大澤鄉停留著附近被徵發去防守漁陽的閭左兵九百人。適值大雨,道路不通。這隊伍已無法如期達到指定的處所。照當時的法律,將校誤期,要被處斬。有兩位下級將校陳勝和吳廣,便秘密圖謀免死的辦法。他們想當今的二世皇帝並不是依法當立的,當立的乃是公子扶蘇,百姓多稱讚他的賢惠,卻不知道他已死;又從前楚國最後抗秦而死的名將項燕,親愛士卒,很得民心,民間傳說他還活著,假如冒稱扶蘇項燕起兵,響應的必定很多。他們去問卜,卜者猜到來意,連稱大利;最後並說道:「你們何不再向鬼神占卜一下?」二人會意。
不幾天,兵士買魚,忽然在魚肚裡得著一小卷絹帛,上面寫著朱字道:「陳勝王。」晚間兵士又忽然發現附近樹林中的神祠有了火光,同時怪聲從那裡傳來,像狐狸作人語道:「大楚興,陳勝王。」這種怪聲每每把兵士們從夢中驚醒。從此他們遇到陳勝每每指目著他竊竊私語。
有一天統領官喝醉了酒,吳廣在旁,出言特別不遜。統領官大怒,鞭了他一頓,又把劍拔出。吳廣素來很得兵士心,在旁的兵士都替他不平。他搶過了劍,把統領官殺掉。陳勝幫著他,把另外兩個將官也結果了。陳、吳號召軍中,大意說道:「你們因為大雨,已誤了期,誤了期就要處斬。即使不處斬,去戍守長城,也是十有六七要死的。大丈夫不死便了,死就要成個大名。王侯將相難道是有種的嗎?」在全軍喧豗應和之下,陳、吳二人以扶蘇和項燕的名義樹起革命的旗幟。軍士袒著右臂,自號大楚。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
旬日之間大澤鄉、蘄縣、陳城和附近若干縣城,皆落在革命軍之手。而革命軍在進攻陳城之時已有車六七百乘,騎千餘,步卒數萬人了。陳城在戰國末年曾一度為楚國都,革命軍即以此為根據地。先是魏遺民大梁名士張耳、陳余為秦廷懸賞緝捕,變姓名隱居於陳。陳勝既入陳,二人進謁。是時陳中父老豪傑正議推陳勝為王。二人卻勸陳勝暫勿稱王,而立即領兵西進,同時派人立六國王室之後,以廣樹秦敵,使秦的兵力因敵多而分散,因分散而薄弱,然後乘虛入據咸陽,以號令諸侯,諸侯感再造之德,必然歸服,如此則帝業可成。陳勝不聽,遂受推戴為張楚王,都於陳,以吳廣為「假王」(假有副貳之意)。
自陳勝發難後,素日痛恨秦吏的郡縣,隨著事變消息的傳到,紛紛戕殺守長,起兵響應。特別是在舊楚境內,幾千人成一夥的不可勝數。陳勝遣將招撫略地,分途進取。舉其要者,計有六路:(1)符離人葛嬰略蘄以東;(2)陳人武臣及張耳、陳余略趙地;(3)魏人周巿略魏地;(4)吳廣西擊滎陽;(5)陳人周文(為一卜者,故項燕僚屬)西進,向函谷關;(6)銍人宋留取道南陽向武關。
葛嬰至東城,立襄強為楚王,後來聞得陳勝已立為張楚王,乃殺襄強,歸陳覆命,陳勝誅之。
武臣到邯鄲即自立為趙王,分命張耳、陳余為將相。陳勝聞訊大怒,把三人的家屬拘捕,將加誅戮,繼而聽了謀士的勸諫,又把他們遷到宮中,而派人去給武臣等道賀,並請他們速即進兵關中。他們哪裡肯聽,卻派韓廣去略取燕地。韓廣至燕,旋即自立為燕王。
周巿定了魏地,東進至齊,時齊王室之後田儋已自立為齊王,以兵拒之,巿軍敗散,還歸魏,魏人推戴他為王,他不肯,卻要立魏王室之後魏咎,時咎在陳勝軍中,巿派人迎之,往返五次,陳勝才答應放他赴魏。
武臣之立在八月,韓廣、田儋之立在九月。周文軍越過函谷關到達戲亦在九月。戲離咸陽不到一百里,而此時周文的軍隊已增加到兵卒數十萬、車千餘乘了。東方變亂的真情,趙高一直瞞著二世,到這時已瞞不住了。可是秦廷有什麼辦法呢?帝國的軍隊幾乎盡在北邊和南越,急猝間調不回來,咸陽直是一座空城,只得赦免在驪山工作的刑徒,並解放奴隸所生的男子,派章邯帶去應戰。周文軍來勢雖盛,卻經不起章邯一擊便敗走出關,章邯追至澠池,又大破之。周文自刎死,其軍瓦解,這是二世二年十一月的事(秦以十月為歲首,二年十一月在是年正月之前,下仿此)。
章邯乘勝東下。先是吳廣圍滎陽不下,其部將田臧等私計,秦兵早晚要到,那時前後受敵,必無幸理,不如留少數軍隊看守住滎陽,而用全部精兵去迎擊章邯;他們認為吳廣驕不知兵,不足與謀,假託陳王的命令把他殺掉,並把他的首級傳送至陳。陳王拜田臧為上將,並賜以楚令尹的印信。田臧迎擊章邯於敖倉,一戰敗死。章邯進擊至陳西,陳王出監戰,軍敗遁走,他的御者某把他殺掉,拿他的首級去投降。這是十二月的事。
陳勝,字涉,少時在田間做工。有一次放下鋤頭嘆氣痴想了許久,卻對一個同伴說道:「有一天我富貴了,定不會忘記你。」那位同伴笑道:「你做長工,怎樣富貴法?」後來陳勝做了張楚王,這位同伴便去叩閽求見,閽人幾乎要把他縛起來,憑他怎樣解釋總不肯給他傳達。他等陳勝駕出,攔路叫喊,陳勝認得他,把他載歸宮裡。他看見殿堂深邃,帷帳重疊,不禁嚷道:「夥頤!涉大哥為王!沉沉的!」楚人叫多為夥頤。由此「夥涉為王」,傳為話柄。這客人出入王宮,洋洋自得,談起陳勝的舊事,如數家珍。有人對陳勝說:這客人無知妄言,輕損王威,陳勝便把他殺掉。由此陳勝的故舊盡皆退避。
宋留已定南陽。南陽人聞陳勝死,復叛歸於秦。宋留既無法入武關,東還至新蔡與秦軍遇,解甲投降,秦又把他解到咸陽,車裂示眾。
章邯既破陳勝,進擊魏王咎於臨濟,圍其城。六月,齊王田儋救臨濟,敗死。同月魏咎自殺,臨濟降於秦。其後儋子巿繼立為齊王,咎弟豹繼立為魏王。
項羽與巨鹿之戰
項燕的先人累世做楚將,封於項,因以項為氏,而家於下相。項燕有子名項梁,梁有侄名項籍,字羽。項羽少時學書寫,不成,棄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責他。他說:「書寫只可以記姓名罷了,劍是一人敵,也不值得學,要學萬人敵!」項梁於是教他兵法。他略通大意,再不深求。項梁曾因事殺人,帶著項羽,逃匿於吳(今吳縣[6],秦會稽郡治),吳中名士大夫都奉他為領袖,遇著地方有大徭役或大喪事,每請項梁主辦,項梁暗中用兵法部勒賓客子弟,因此他的幹才為人所知。項羽長成,身材魁岸,力能扛鼎,尤為吳中子弟所敬畏。
二世元年九月,會稽郡守和項梁商議起兵響應陳涉,打算派項梁和某人為將,是時某人逃匿山澤中。項梁說,只有他的侄子知道某人所在。說完,離座外出,對項羽囑咐了一番,又走進來,請郡守傳見項羽,使召某人。項羽進見後,項梁向他使個眼色,說道:「可以了!」項羽拔劍,砍下郡守的頭。項梁拿著郡守的首級,佩了他的印綬。項羽連殺了好幾十人,闔署懾伏聽命,共奉項梁為會稽守。項梁收召徒眾,得八千人。項羽為裨將,時年二十四。
二世二年二月項梁叔侄率兵渡江而西。先是廣陵人召平為陳勝取廣陵不下,聞陳勝敗走,秦兵將到。渡江至吳,假傳陳勝之命,拜項梁為上柱國。項梁一路收納豪傑,到了下邳(今江蘇邳縣[7])已有了六七萬人。離下邳不遠,在彭城之東,有秦嘉所領的一支義軍,奉景駒(舊楚貴族景氏之後)為楚王。是時陳勝的下落,眾尚不知。項梁聲言秦嘉背叛陳王擅立景駒大逆不道,即進擊之。秦嘉敗死,軍降,景駒走死。
既而項梁得知陳勝確實已死,乃從居巢老人范增之策,訪得楚懷王之孫(名心)於牧場中,立以為王,仍號楚懷王,都於盱眙(安徽今縣[8]),項梁自號武信君。這是六月的事。
自四月至八月間,項梁軍叔侄與秦軍轉戰於今蘇北、魯南及豫東一帶,連獲大捷。項梁由此輕視秦軍,時露驕色,部下宋義勸諫他道:「戰勝而將驕卒惰乃是敗征;現在士卒已漸形怠懈,而秦兵日增,大可憂慮。」項梁不以為意。九月章邯得到關中派來眾盛的援兵之後,還擊楚軍,大破之於定陶,項梁戰死。
章邯破項梁軍,認為楚地無足憂慮,乃渡河擊趙。先是趙地內亂,武臣被殺,張耳、陳余訪得趙王室之後趙歇,繼立為趙王,居信都。章邯入邯鄲,遷其民於河內,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走入巨鹿城,章邯使王離圍之,而自軍於巨鹿南。陳余北收兵於常山得數萬人,軍於巨鹿北。巨鹿城被圍數月,糧乏兵單,危在旦夕,求援於陳余,而陳自以力薄非秦敵,按兵不肯動。
項梁死後,楚軍集中於彭城附近,懷王亦移節於彭城。巨鹿圍急,求救於諸侯,懷王擬派兵赴之。宋義自預言項梁之敗而中,以知兵名於楚軍。懷王召他來籌商,聽了他的議論,大為讚賞,派他為援趙軍的統帥,稱上將軍,以長安侯項羽為次將軍,范增為末將。宋義行至安陽(河南今縣[9]),逗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主張急速渡河,與趙軍內外夾擊秦軍。宋義卻主張先讓趙、秦決戰;然後秦勝則乘其疲敝而擊之,秦敗則引兵西行,乘虛襲取咸陽。於是嚴申軍令,禁止異動。宋義派其子某為齊相,大排筵席為其餞行。是時歲荒糧絀,又適值天寒大雨,士卒飢凍。項羽昌言軍中,責備宋義但顧私圖,不恤士卒,不忠楚王。一天早晨,項羽朝見宋義,就在帳中把他的頭砍下,號令軍中;說他通齊反楚,奉懷王令把他誅戮。諸將盡皆懾服,共推他為「假上將軍」。項羽使人報告懷王,懷王就派他代為上將軍。自殺了宋義之後,項羽威震楚國,名聞諸侯。
項羽既受了援趙軍統帥之任,立即派二萬人渡河救巨鹿,先鋒連獲小勝,陳余又請添兵。項羽於是率全軍渡河。既渡,鑿沉船隻,破毀釜甑,焚燒房舍,令士卒每人只帶三日糧,示以決死無歸還之心。既至巨鹿,反圍王離,九戰秦軍,絕其糧道,大破之,王離被虜,其部下要將或戰死或自殺。這是二世三年十二月的事。先是諸侯援軍營於巨鹿城外的,不下十幾個壁壘,都不敢出戰。及楚軍開始進攻,諸侯軍將領皆從壁上觀看。楚兵無不以一當十,吶喊聲動天地,諸侯軍士卒無不心驚膽震。項羽既破秦軍,召見諸侯軍將領,他們將入轅門,個個膝行而前,不敢抬頭瞧望。於是項羽成了聯軍的統帥,諸侯軍將領皆隸他麾下。
是時章邯尚軍於巨鹿南,外見迫於項羽,內受二世的責備,又見疾於趙高,陷入進退維谷之境。陳余乘機投書給他,說道:
白起為秦將,南征*郢,北阬馬服(馬服謂趙將馬服君趙奢之子括,此指長平之戰),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隙,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令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縱,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質、妻子為戮乎?
章邯得書,心中更加狐疑,秘密派人和項羽議降。議未成,項羽連接進擊章邯軍,大破之。章邯遂決意投降。項羽以軍中糧絀,許之。二世三年七月,章邯與項羽相會於洹水南殷墟上(即今安陽殷墟),立盟定約。章邯與項羽言及趙高事,為之淚下。
劉邦之起與關中之陷
當懷王派定了宋義等北上援趙之際,又派碭郡長武安侯劉邦西行略地,向關中進發。
劉邦,字季,泗川郡沛縣(江蘇今縣)人。家世寒微。從少即不肯學習生產技藝。壯年做了本縣的泗水亭長(秦制若干戶為一里,十里為一亭,十亭為一鄉)。他使酒好色,卻和易近人,疏財樂施,縣署的屬吏,常給他嘻嘻哈哈地大開玩笑。有一次縣長的舊友呂公來沛縣做客,縣中屬吏都去拜賀,蕭何替他收禮,聲明賀禮不滿千錢的坐在堂下。劉季騙閽人道:「賀禮萬錢!」實在不名一錢。閽人領了他進來,呂公一見,看了他的相貌大為驚訝,特加敬重。蕭何笑道:「劉季只會吹牛,本領有限。」劉季滿不在乎地據了上位,嘲弄座客,言語之間,一點也沒有屈服。酒罷,呂公暗中使眼色留他。客散之後,呂公對他說,生平喜歡看相,看過的相也不少,從未見過他這樣好的相貌,望他自愛。就在這一次敘會中,呂公把女兒許嫁了給他,後來呂婆雖嚴重抗議也無效。
秦朝初年征各地刑徒赴驪山工作。沛縣的刑徒,由泗水亭長押去。這些刑徒半路逃脫了許多。劉季預計到得驪山時,他們勢必跑個精光。行至豐縣西澤中,停下痛飲;半夜,把剩下的刑徒通通放了,自己也準備逃亡。刑徒中有十幾個壯漢要跟隨他。劉季於是領了這班人匿在芒、碭兩縣的山澤岩石之間。他們所以維持生活的方法似乎是不很名譽的,所以歷史上沒有交代。
陳勝發難後,沛縣令打算響應。縣吏蕭何和曹參替他計議道,他以秦吏背秦,恐怕沛中子弟不服,不如把本縣逃亡在外壯士召來,可得幾百人,有他們相助,眾人就不敢不聽命了。於是派樊噲去招劉季。這樊噲是劉季的黨羽,以屠狗為業。劉季率領著部下約莫一百人,跟著樊噲回來,沛令反悔,閉城不納,並打算把蕭、曹二人殺掉。二人跳城投奔劉季。劉季射書城上,勸縣人誅沛令起事,否則城破之後,以屠城對付,縣人遂共殺沛令,開城相迎。劉季受父老的推戴為沛公,收縣中子弟得二三千人。這是二世元年九月的事。此後七個月內劉季轉戰於今獨山湖以西蘇、魯兩省相接之境,先後取沛、豐、碭[10](皆江蘇今縣)做根據地。替劉季守豐的部將叛而附魏,劉季攻他不下,走去留縣求助於景駒。他始終沒有得景駒的幫助,卻在留縣遇到了張良。張良原是韓國的貴公子,其先人五世相韓,亡國後散家財謀報國讎。秦始皇在博浪沙遇刺,那兇手就是他所買的。這時他領了一百多個少年,想投景駒,遇了劉季,情投意合,便以眾相從。後來楚懷王既立,張良說動了項梁,更立故韓公子韓成為韓王,只得辭別劉季,往佐韓王。
景駒敗死後,劉季往見項梁,項梁給他補充五千人。他得了這援助,才於二世二年四月把豐縣攻下。從此劉季歸附了項梁。他和項羽似乎很相得,兩人總是共領一軍出戰或同當一面,像是形影不離的。據說當懷王派劉季西行時項羽也請求同往,只是懷王左右的老將們極力反對,以為項羽僄悍殘暴,是屠城的能手,關中人民,久苦苛政,可以德服,他一去,反失人心;唯有劉季,忠厚長者,可勝宣撫之任;懷王因此不許項羽和劉季偕行。
宋義、項羽等北上救趙之軍和劉季西進之軍,同於二世二年閏九月(當時稱後九月)分途出發。劉季轉戰於今豫東豫南,取道南陽以向武關。這時秦軍的主力被吸在河北,這一路的楚軍並未遇著勁敵。劉季從洛陽南下,復與張良相會。先是,張良同了韓王領兵千餘,西略韓地,取了數城,又被秦軍奪回,只得在潁川一帶做游擊戰。至是,領兵與劉季合,占領了韓地十餘城。劉季令韓王留守陽翟,而同了張良前進,略南陽郡。郡守兵敗,退守宛城。劉季便越過宛城而西。張良諫道:現在雖急於入關,但關中兵尚眾,且憑險相拒,若不攻下宛城,腹背受敵,這是危道。劉季便半夜隱匿旗幟,繞道回軍,黎明,圍宛城三匝。南陽守以城降,劉季封他為殷侯。由此西至武關,一路所經城邑紛紛迎降。二世三年八月武關陷。是月,趙高弒二世,使人來約降,劉季等以為詐,繼進。九月嶢關陷。劉季初欲急攻嶢關。張良以為守將乃屠戶之子,可以利動。於是楚軍一面派人先行,預備五萬人的餐食,並在山上多樹旗幟為疑兵;一面派人拿重寶去說守將,守將果然變志,願和楚軍同入咸陽。劉季將要答應他,張良以為只是守將要反,怕士卒不從,不從可危,不如乘其怠懈進擊。劉季依計遂破嶢關。是月秦軍再戰於藍田南,復大敗。次月劉季入咸陽。先是趙高既弒二世,繼立其侄子嬰,貶去帝號,稱秦王,子嬰又襲殺趙高。至是,子嬰以繩系頸,乘素車白馬,捧著皇帝的璽印,迎接劉季於霸上(長安東十三里)的軹道旁。
秦歷以九月為歲終,而秦歷可說是終於二世三年九月。後此五十四個月,即四年半,劉季乃即皇帝位,漢朝乃開始。中間紀事,系年系月,甚成問題。若用公元,年次固可約略相附,但月份則尚無正確的對照。漢人以二世三年之後為漢元年;漢初沿秦曆法,以十月為歲首,故以漢元年十月接秦二世三年九月。但此時尚無漢朝,何有漢年?今別無善法,只得依之。
項羽在關中
劉季到了咸陽,看著堂皇的宮殿,縟麗的帷帳和無數的美女、狗馬、珍寶,便住下不肯出。奈不得樊噲和張良苦勸婉諫,才把宮中的財寶和府庫封起,退駐霸上,以等待各方的領袖來共同處分。他又把父老召來,宣布廢除秦朝的苛法,只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人民大喜,紛紛送上牛羊來犒軍,劉季一概辭謝不受。
項羽既定河北,率楚軍諸侯軍及秦降軍西向關中,行至新安,聞秦降卒有怨聲,慮其為變,盡坑之。
當初懷王曾與諸將約,誰先入關中,即以其地封他為王。劉邦因此以關中的主人自居。而項羽西進之前已封了章邯為雍王(秦地古稱雍州),大有否認懷王初約之意。劉季聞訊,派兵守函谷關,拒外軍入境,同時征關中人民入伍,以擴充實力。
項羽至函谷關,不得入,大怒,攻破之。進駐鴻門,與劉季軍相距只四十里。是時外軍四十萬,號百萬;內軍十萬,號二十萬。項羽大饗軍士預備進攻。項羽的叔父項伯曾受張良救命之恩,半夜去給張良通消息,勸張良快跟他走。張良卻替他和劉季拉攏。劉季會項伯一見如故,杯酒交歡,約為婚姻。劉季道:「我入關以來,秋毫不敢有所沾染,簿籍吏民,封閉府庫,以等待項將軍。派人守關,只是警備盜賊。日夜盼望項將軍到,哪裡敢反?」懇求項伯代為解釋。項伯答應,並約他次早親到鴻門營中來。
項羽聽了項伯的話,芥蒂已消,又見劉邦親到,反而高興起來,留他宴飲。項羽、項伯坐西,范增坐北,劉季坐南,張良坐東。范增主張剪除劉季最力,席間屢次遞眼色給項羽,同時舉起所佩的玉玦。項羽默然不應。范增出去,一會又入來。隨後不久,項莊入來奉酒祝壽。奉畢說道:「君王和沛公飲酒,軍營里沒有什麼可以助興的,讓我來舞劍!」項羽說:「好!」他便舞起劍來。項伯亦拔劍起舞。項莊屢屢逼近劉季,項伯屢屢掩護著劉季。正對舞間,張良出去,一會又入來。隨後,門外喧嚷聲起,一人帶劍持盾闖進來,鼓起眼睛盯著項羽。項羽按劍翹身(時席地坐)問:「做什麼?」張良說:「那是沛公的驂乘樊噲。」項羽說:「壯士!賞他酒!」是一大杯。樊噲拜謝了,一口喝乾。項羽說:「賞他一個豬肩!」那是生的。樊噲把盾覆在地上,把豬肩放在盾上,拔劍切肉便啖。項羽問他可還能飲不,他說:「臣死也不避,何況杯酒?」接著他痛陳劉季的功勞,力數項羽的不是。項羽無話可答,只請他坐,他便挨張良坐下。自從樊噲闖入,舞劍停止。樊噲坐下不久,劉季說要如廁走開,張良跟著他。過了許久,張良單獨回來,帶好些玉器。張良作禮道:「沛公很抱歉,因飲酒過多,不能親來告辭。托下臣帶了白璧一對獻與大王(項羽),玉斗(酒器)一對獻與大將軍(范增)。」項羽問沛公在哪裡,張良說:「他聽說大王有意責難他,已回營去了。」項羽收下白璧,放在几上。范增把玉斗放在地下,拔劍撞個粉碎。
隨後項羽入咸陽,屠城,殺子嬰,燒秦宮室,收財寶婦女,然後發號施令,分割天下。他尊懷王為義帝,卻只給他湘江上游彈丸之地,都於郴(今縣)。自立為西楚霸王,占舊楚、魏地九郡,都於彭城;此外他封立了十八個王國,列表如下:
續表
我們看這表便可知道,其中哪些是不會悅服項羽的宰割的人。劉季指望割據關中而只得到僻遠的漢中、巴蜀,不用說了。魏豹由魏王而縮為西魏王,趙歇由趙王而縮為代王,田巿由齊王而縮為膠東王,韓廣由燕王而縮為遼東王,都是受了黜降。此外項羽在瓜分天下時所樹的敵人,不見於表中的還有故齊相田榮和故趙將陳余。當初田儋戰死後,齊人立田假為王,田榮(田儋弟)逐田假更立儋子田巿而專齊政。田假走依項梁,由此田榮與項氏有隙。項羽以齊地分王田巿、田都、田安,而田榮無分。田榮怎肯甘心?陳余本與張耳為「刎頸交」。巨鹿之圍,張求援於陳,而陳竟以利害的計較,按兵不動。兩人從此成仇。但兩人的「革命功績」,實不相上下。項羽因張耳相從入關以趙地的大部分封他為常山王,而僅以南皮等三縣之地封陳余為侯。陳余由此深怨項羽。
楚漢之戰及其結局
漢元年四月,在咸陽新受封的諸王分別就國。張良辭別劉季,往佐韓王,卻送劉季到褒中,臨別,勸他燒絕所過棧道,示無北還之心,劉季依計。
五月,田榮發兵拒田都,擊走之。田榮留田巿,不讓他赴膠東。田巿懼怕項羽,逃亡就國。田榮追殺之,而自立為齊王。是時昌邑人彭越(以盜賊起)聚眾萬餘人於巨野,無所屬。田榮給他將軍印,使攻濟北。越擊殺濟北王。於是田榮盡有全齊之地。彭越又進擊楚軍,大破之。陳余請得田榮的助兵,並盡發南皮三縣兵,共襲常山,張耳敗逃。二年十月陳余迎故趙王歇於代,復立為趙王。於是齊趙地盡反楚。是月義帝在就國途次,為項羽命人襲殺於江中。
劉季乘齊變於元年八月突入關中。章邯兵敗,被圍於廢丘(二年六月廢丘始陷,章邯自殺)。塞王、翟王皆降漢。先是項羽挾韓王成歸彭城,不使就國,繼廢之為侯,繼又殺之。於是張良逃就劉季於關中。劉季以故韓襄王(戰國時)孫信為韓太尉,使共張良將兵取韓地。二年十一月,韓地既定,劉季立信為韓王。先是河南王申陽亦降漢。
項羽權衡西北兩方敵人的輕重,決定首先擊齊。二年正月,大敗田榮於城陽。田榮遁逃,為人民所殺。項羽坑田榮降卒。提兵北進,一路毀城放火,擄掠婦女。齊人怨叛。榮弟田橫,收散兵,得數萬人,復反城陽。項羽還戰,竟相持不下。劉季乘齊楚相鬥之際東進,降西魏王豹,虜殷王卬,為義帝發喪,率諸侯兵五十六萬伐楚,遂入彭城。項羽以精兵三萬人還戰,漢軍大潰,被擠落谷水和泗水死的據說有十餘萬人。再戰靈璧東,漢軍又潰,被擠落睢水死的據說也有十餘萬人,睢水幾乎被死屍填塞了。楚軍圍了劉季三匝。適值大風從西北起,折樹髮屋,飛沙走石,陰霾蔽天,白晝昏黑。楚軍逆著颶風,頓時散亂,劉季才得帶了幾十騎遁走。但項羽一去齊,田橫復定齊地,立田榮子田廣為王。劉季收聚散卒,又得蕭何徵調關中壯丁轉運關中糧食來援,固守滎陽、成皋(並在今河南成皋縣[11]境,滎陽在東,成皋在西),軍勢復振。先是魏王豹於漢軍敗後,復叛歸楚。漢使淮陰人韓信擊之。九月,韓信俘魏王豹,定魏地。
此後戰爭的發展,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盡漢三年九月。在這一階段,漢正面大敗,而側面猛進。在正面,漢失滎陽、成皋。劉季先後從滎陽、成皋突圍先遁。其出滎陽時,將軍紀信假扮著他,從東門出,以誑楚軍,他才得從西門逃走,紀信因此被燒殺。在側面,韓信取趙。先是,張耳敗走,投奔漢。劉季微時曾為張耳客,因善待之。及會諸侯兵伐楚,求助於趙,陳余以漢殺張耳為條件。劉季把一個貌似張耳的人殺了,拿首級送去,陳余才派兵相助。後來陳余聞得張耳未死,便絕漢。漢使韓信擊趙,殺陳余。在這階段,還有兩件大事可記。其一,楚將九江王英布先已離心,又受了漢所遣辯士的誘說,遂舉九江降漢。英布旋被項羽擊敗,隻身逃入漢,但項羽已失去一有力的臂助了。其二,項羽中了漢的反間計,對一向最得力的謀臣范增起了猜疑,范增憤而告退,歸近彭城,疽發背死。
第二階段盡漢四年九月。在這一階段,韓信南下取齊,楚軍援齊大敗,韓信遂定齊地;而彭越(于田榮死後歸漢)為漢守魏地,時出遊兵斷楚糧道,滎陽、成皋的楚軍大窘;項羽抽軍自領回擊彭越,漢乘機收復成皋,並進圍滎陽。項羽引兵還廣武(在滎陽附近,滎澤與汜水之間),與漢相持數月。項羽以前方糧絀後方又受韓信的抄襲,想和漢決一死戰,而漢按兵不出,只得與漢約和。約定楚漢平分天下,以鴻溝(在廣武滎澤間)為界准,其東屬楚,其西屬漢;楚放還前所擄漢王之父及妻。約成,項羽便罷兵東歸。
以下入最後階段。初時劉季也打算罷兵西歸,張良等力勸乘勢滅楚。五年十月,漢追擊項羽軍於固陵(今河南淮陽縣[12]西北),大敗之。劉季約韓信、彭越會師,而二人不至。先是韓信既定齊,自請立為齊王,劉季忍怒許之;彭越只拜魏相國。至是張良獻計:韓信故鄉在楚,指望做楚王;彭越據魏地亦指望做魏王;若能犧牲楚、魏地的一部分,許與他們,他們必然效命。劉季依計,二人立即會師。十一月,漢遣別將渡淮圍壽春,又誘降楚舒城守將,使以舒屠六。十二月,項羽至垓下(今安徽靈璧縣東南),兵少食盡,漢軍圍之數重。項羽率八百餘騎潰圍而出,所當辟易:到了長江西岸的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烏江浦)只剩下二十六騎。烏江渡口單擺著一隻小船。烏江亭長請他立即下渡。說道:「江東雖小,也有幾千里地,幾十萬人;現在只有這一隻船,漢兵即使追來,也無法飛渡。」項羽說:「我當初領江東子弟八千,渡江西去,如今無一人歸還,即使江東父老憐恤我,奉我為王,我也有何面目再見他們?他們即使不說話,難道我不問心有愧?」於是把所乘的騅馬賞給了亭長,令他先走。自與從人步行,持短兵接戰。他連接殺了幾百人,身上受了十幾傷,然後拔劍自刎。
五年正月,漢王立韓信為楚王,領淮北,都下邳;立彭越為梁王,領魏地,都定陶。隨後,諸侯向漢王上了一封獻進書如下:
楚王韓信,韓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吳芮(項羽所立,旋廢之),趙王張敖(漢立張耳為趙王,先是已死,其子敖嗣),燕王臧荼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時秦為無道,天下誅之,大王先得秦王,定關中,於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敗繼絕,以安萬民,功盛德厚,又加惠於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號比擬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於後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號。
劉季經過一番遜讓之後,於二月即皇帝位於定陶附近的汜水之北。是月封吳芮為長沙王,領長沙、象郡、桂林、南海四郡;又封故粵王無諸(秦所廢,後從諸侯伐秦)為閩粵王,領閩中地。初定都洛陽,五月遷都於長安。
劉季做了七年皇帝(前202—前195)而死,廟號太祖高皇帝(《廣陽雜記》卷二:「考得高祖起沛年四十八,崩時年六十三。」不知何據)。
純郡縣制的重建
劉邦即帝位之初,除封了七個異姓的「諸侯王」外,又陸續封了一百三十多個功臣為「列侯」,漢朝的封君,主要的就是這諸侯王和列侯兩級。在漢初,這兩級的差異是很大的。第一,王國的境土「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這七個王國合起來就占了「天下」的一大半。但侯國卻很少有大過一縣的。劉邦序次功臣,以蕭何為首,而蕭何初受封為酇侯時,只食邑八千戶;後來劉邦想起從前徭役咸陽時,蕭何多送了二百錢的贐,又加封給他二千戶;後來蕭何做到相國,又加封五千戶;合共才一萬五千戶。終漢之世,也絕少有超過四萬戶的列侯。第二,諸侯王除享受本國的租稅和徭役外,又握著本國政權的大部分。王國的官制是和中央一樣的。漢代的官制大抵抄襲秦朝。中央有丞相,王國也有之;中央有御史大夫,王國也有之;中央有太尉,王國則有中尉。王國的官吏,除丞相外,皆由諸侯王任免。但列侯在本「國」,只享受額定若干戶的租稅和徭役(譬如某列侯食五千戶,而該國的民戶超過此數,則余戶的租稅仍歸中央),並沒有統治權。
他們有的住長安,有的在別處做官,多不在本國。侯國的「相」實際是中央所派地方官,和非封區裡的縣令或縣長相等(漢制萬戶以上的縣置令,萬戶以下的縣置長)。他替列侯徵收租稅,卻不臣屬於列侯。在封君當中,朝廷所須防備的只有諸侯王,列侯在政治上是無足輕重的。
最初,諸侯王都是異姓的。異姓諸侯王的存在,並非劉邦所甘願。不過他們在新朝成立之前都早已據地為王。假如劉邦滅項之後,不肯承認他們既得的地位,他們在自危之下,聯合起來,和劉邦對抗,劉邦能否做得成皇帝,還未可知。所以當劉邦向群臣詢問自己所以成功的原因,就有人答道:
陛下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不過劉邦在未做皇帝之前,固能「與天下同利」;做了皇帝之後,就不然了。他在帝位未坐穩之前,不能把殘餘的割據勢力一網打盡;在帝位既坐穩之後,卻可以把他們各個擊破。他最初所封諸王,除了僅有眾二萬五千戶的長沙王外,後來都被他解決了。假如劉邦有意重振前朝的純郡縣制度,他很可以把異姓諸侯王的國土陸續收歸中央。此時純郡縣制度恢復的主要障礙似乎只是心理的。秦行純郡縣制十五年而亡,周行「封建」享祀八百,這個當頭的歷史教訓,使得劉邦和他的謀臣認「封建」制為天經地義。異姓的「諸侯王」逐漸為劉邦的兄弟子侄所替代,到後來,他立誓:「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不過漢初的「封建」制和周代的「封建」制,名目雖同,實則大異。在周代,邦畿和藩國都包涵著無數政長而兼地主的小封君;但在漢初,邦畿和藩國已郡縣化了。而且後來朝廷對藩國的控制也嚴得多:藩國的兵符掌在朝廷所派的丞相手,諸王侯非得他的同意不能發兵。
在高帝看來,清一色的劉家天下比之宗室和異姓雜封的周朝,應當穩固得多了。但事實卻不然。他死後不到二十年,中央對諸侯王國的駕馭,已成為問題。文帝初即位的六年間,濟北王和淮南王先後叛變,雖然他們旋即被滅,但擁有五十餘城的吳王濞又露出不臣的形跡。他收容中央和別國的逃犯,用為爪牙;又倚恃自己鎔山為錢、煮海為鹽的富力,把國內的賦稅免掉,以收買人心。適值吳太子入朝,和皇太子(即後日的景帝)賭博,爭吵起來,給皇太子當場用博局格殺了。從此吳王濞稱病不朝,一面加緊地「積金錢,修兵革,聚穀食」。文帝六年,聰明蓋世的洛陽少年賈誼(時為梁王太傅)上了有名的《治安策》,認為時事有「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一(今本作可為流涕者二,據夏炘《賈誼政事疏考補》改),可為長太息者六。」其「可為痛哭者一」便是諸侯王的強大難制。他比喻道:「天下之勢,方病大瘇,一脛之大幾如腰,一指之大幾如股。」他開的醫方是「眾建諸侯而少其力」,那就是說,分諸侯王的土地,以封他們的兄弟或子孫,這一來諸侯王的數目增多,勢力卻減少。後來文帝分齊國為六,淮南國為三,就是這政策一部分的實現。齊和淮南被分之前,潁川人晁錯提出了一個更強硬的辦法,就是把諸侯王土地的大部分削歸中央。這個提議,寬仁的文帝沒有理會,但他的兒子景帝繼位後,便立即採用了。臨到削及吳國,吳王濞便勾結膠東、膠西、濟南、菑川(四國皆從齊分出)、楚、趙等,和吳共七國,舉兵作反。這一反卻是漢朝政制的大轉機。中央軍在三個月內把亂事平定。景帝乘著戰勝的餘威,把藩國一切官吏的任免權收歸朝廷,同時把藩國的官吏大加裁減,把它的丞相改名為相。經過這次的改革後,諸侯王名雖封君,實為食祿的閒員;藩國雖名封區,實則中央直轄的郡縣了。往後二千餘年中,所行的「封建制」多是如此。
景帝死,武帝繼位,更雙管齊下地去強幹弱枝。他把賈誼的分化政策,極力推行。從此諸侯王剩餘的經濟特權也大大減縮,他們的食邑最多不過十餘城,下至蕞爾的侯國,武帝也不肯放過,每借微罪把它們廢掉。漢制,皇帝以八月在宗廟舉行大祭,叫作「飲酎」,屆時王侯要獻金助祭,叫作「酎金」。武帝一朝,列侯因為酎金成色惡劣或斤兩不夠而失去爵位的,就有一百多人。
景、武之際是漢代統治權集中到極的時期,也是國家的富力發展到極的時期。
秦代十五年間空前的工役和遠征已弄到民窮財盡。接著八年的苦戰(光算楚漢之爭,就有「大戰七十,小戰四十」),好比在羸瘵的身上更加剜戕。這還不夠。高帝還定三秦的次年,關中鬧了一場大饑荒,人民相食,死去大半。及至天下平定,回顧從前的名都大邑,多已半付蒿萊。它們的戶口往往什去七八。高帝即位後二年,行過曲逆,登城眺望,極贊這縣的壯偉,以為在所歷的都邑中,只有洛陽可與相比,但一問戶數,則秦時本有三萬,亂後只餘五千。這時不獨一般人民無蓄積可言,連將相有的也得坐牛車,皇帝也無力置備純一色的駟馬。
好在此後六七十年間,國家大部分享著不斷的和平,而當權的又大都是「黃老」的信徒,守著省事息民的政策。經這長期的培養,社會又從蘇復而趨於繁榮。當武帝即位的初年,據同時史家司馬遷的觀察,「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余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計算)。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馬聚〕成群」。
政權集中,內患完全消滅;民力綽裕,財政又不成問題,這正是大有為之時。恰好武帝是個大有為之主。
武帝的新經濟政策
武帝的開拓事業,論範圍,論時間,都比秦始皇的加倍;費用自然也加倍。軍需和邊事有關的種種工程費,募民實邊費(徙民衣食仰給縣官數年,政府假與產業),犒賞和給養降胡費,使節所攜和來朝蠻夷所受的遺賂——這些不用說了。光是在元朔五、六年(前124—前123)間對匈奴的兩次勝利,「斬捕首虜」的酬賞就用去黃金二十餘萬斤。武帝又厲行水利的建設,先後在關中鑿渠六系:其中重要的是從長安引渭水傍南山下至黃河,長三百餘里的運渠;為鄭國渠支派的「六輔渠」和連接涇渭長二百餘里的白公渠。又嘗鑿渠通褒水和斜水,長五百餘里,以聯絡關中和漢中;可惜渠成而水多湍石,不能供漕運之用。這些和其他不可勝述的水利工程,又是財政上一大例外的支出。加以武帝篤信幽冥,有神必祭,大禮盛典,幾無虛歲。又學始皇,喜出外巡行,卻比始皇使用更豪爽。元封元年第一次出巡,並登封泰山,所過賞賜,就用去帛百餘萬匹,錢以「巨萬」計。可是武帝時代的人民,除商賈外,並不曾感覺賦稅負擔的重增。這真仿佛是一件奇蹟。
漢朝的賦稅是例外地輕的,在武帝以前只有四項。一是田租:自景帝以後確定為三十稅一。二是算賦和口賦:每人從十五歲至五十六歲年納百二十錢,商人與奴婢加倍,這叫作算賦;每人從三歲至十四歲的,年納二十錢,這叫作口賦。三是郡國收來貢給皇帝的獻費:每人年納六十三錢。四是市租:專為工商人而設的。這些賦稅當中,只有口賦武帝加增了三錢,其餘的他不曾加增過分文。此外他只添了兩種新稅,一是舟車稅:民有的軺(小車)車納一算(百二十錢),商人加倍;船五丈以上一算。二是工商的貨物稅:商家的貨品,抽價值的百分之六(緡錢二千而一算),工業的出品減半,這叫作「算緡錢」(貨物的價值聽納稅者自己報告,報不實或匿不報的,罰戍邊一年,財產沒收,告發的賞給沒收財產的一半,這叫作「告緡」)。無論當時慳吝的商人怎樣叫苦連天(據說當時中產以上的商人大抵因「告緡」破家),這兩種新稅總不能算什麼「橫徵暴斂」。
那麼武帝開邊的巨費大部分從何而出呢?除了增稅,除了鬻爵(民買爵可以免役除罪,武帝前已然。武帝更設「武功爵」,買至五級的可以補官),除了募民入財為「郎」,入奴婢免役,除了沒收違犯新稅法的商人的財產(據說政府因「告緡」所得,財產以億計,奴婢以萬計;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多頃,宅亦如之)外,武帝的生財大道有二:新貨幣政策的施行和國營工商業的創立。
(1)武帝最初的貨幣政策,是發行成本低而定價高的新幣。以白鹿皮方尺,邊加繪繡,為皮幣,當四十萬錢,限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須用作禮物。又創鑄銀錫合金的貨幣大小凡三種:龍文,圖形,重八兩三的當三千;馬文,方形的當五百;龜文,橢圓形的當三百。又把錢改輕,令縣官鎔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後因三銖錢輕小易假,令更鑄「五銖錢」。又由中央發行一種「赤仄錢」(赤銅做邊的),以一當五,限賦稅非赤仄錢不收。但銀幣和赤仄錢,因為抵折太甚,終於廢棄。而其他的錢幣,因為盜鑄者眾,量增價賤。於是武帝實行幣制的徹底改革。一方面集中貨幣發行權,禁各地方政府鑄錢;一方面統一法幣,由中央另鑄新錢,把從前各地方所造質量參差的舊錢收回鎔銷。因為新錢的質量均高,小規模的盜鑄無利可圖,盜鑄之風亦息。漢朝的幣制到這時才達到健全的地步。集中貨幣發行權和統一法幣的主張是賈誼首先提出的。
(2)武帝一朝所創的國家企業可分為兩類:一、國營專利的實業;二、國營非專利的商業。
國營專利的實業,包括鹽鐵和酒。酒的專利辦法是由政府開店製造出售,這叫作「榷酤」。鹽的專利辦法是由「鹽官」備「牢盆」等類煮鹽器具,給鹽商使用,而抽很重的稅,同時嚴禁民間私造煮鹽器具。鐵的專利辦法是由政府在各地設「鐵官」主辦鐵礦的采冶及鐵器的鑄造和售賣。鹽鐵官多用舊日的鹽鐵大賈充當。
國營非專利的商業有兩種:其一是行於各地方的。以前郡國每年對皇帝各要貢獻若干土產。這些貢品有的因為道路遙遠,還不夠抵償運費,有的半途壞損了。有人給武帝出了一條妙計:讓這些貢品不要直運京師,就拿來做貨本,設官經理,運去行市最高的地方賣了,得錢歸公。這叫作「均輸」。其二是行於京師的。武帝在長安設了一所可以叫作「國立貿易局」,網羅天下貨物,「賤則買,貴則賣」。這叫作「平準」。當時許多商人之被這貿易局打倒是可想見的。
均輸、平準和鹽鐵專利終西漢之世不變。唯榷酤罷於武帝死後六年(公元前81年)。是年郡國所舉的「賢良文學」議並罷鹽鐵專賣。主持這些國營實業的桑弘羊和他們作了一次大辯論。這辯論的記錄便是現存的《鹽鐵論》。
武帝開拓事業的四時期
武帝一朝對待外族的經過,可分為四期。
(一)第一期包括他初即位的六年(前141—前136),這是承襲文、景以來保境安民政策的時期。武帝即位,才十六歲,太皇太后竇氏掌握著朝政。這位老太太是一個堅決的「黃老」信徒。有她和一班持重老臣的掣肘,武帝只得把勃勃的雄心暫時按捺下去。當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閩越圍攻東甌(今浙江東南部),武帝就對嚴助說:「太尉不足與計,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結果,派嚴助持「節」去向會稽太守請兵,「節」並不是發兵的正式徽識,嚴助幾乎碰了釘子。在這一期里,漢對匈奴不但繼續和親,而且饋贈格外豐富,關市的貿易也格外起勁;可是武帝報仇雪恥的計劃早已決定了。他派張騫去通使西域就在即位的初二年間。
(二)第二期從建元六年竇太后之死至元狩四年大將軍霍去病之兵臨瀚海,凡十六年(前135—前119),這是專力排擊匈奴的時期。
竇氏之死,給漢朝歷史劃一新階段。她所鎮抑著的幾支歷史暗流,等她死後,便一齊迸涌,構成卷括時代的新潮。自她死後,在學術界裡,黃老退位,儒家的正統確立;政府從率舊無為變而發奮興作,從對人民消極放任變而為積極干涉。這些暫且按下不表。現在要注意的是漢廷的對外政策從軟弱變而為強硬。她死後的次年,武帝便派重兵去屯北邊;是年考試公卿薦舉「賢良」,所發的問題之一,便是「周之成、康……德及鳥獸,教通四海,海外肅慎,……氐、羌徠服。……嗚呼,何施而臻此歟?」次年,便向匈奴尋釁,使人詐降誘單于入塞,同時在馬邑伏兵三十萬騎,要把單于和他的主力一舉聚殲。這陰謀沒有成功,但一場狠斗從此開始。
晁錯的估量是不錯的。只要漢廷把決心立定,把力量集中,匈奴絕不是中國的敵手。計在這一期內,漢兵凡九次出塞撻伐匈奴,前後斬虜總在十五萬人以上,只最後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的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就斬虜了八九萬人。先是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匈奴左地的昆邪王慘敗於霍去病將軍之手,單于大怒,要加誅戮,他便投降漢朝,帶領去的軍士號稱十萬,實數也有四萬多。光在人口方面,匈奴在這一期內,已受了致命的打擊(匈奴比不得中國,中國便遭受同數目的耗折也不算一回事。計漢初匈奴有控弦之士三十萬,後來縱有增加,在此期內壯丁的耗折總在全數一半以上)。在土地方面,匈奴在這一期內所受的損失也同樣的大。秦末再度淪陷於匈奴的河套一帶(當時稱為「河南」)給將軍衛青恢復了。武帝用《詩經》中讚美周宣王征伐狁「出車彭彭,城彼朔方」的典故,把新得的河套地置為朔方郡;以厚酬召募人民十萬,移去充實它;又擴大前時蒙恬所築憑黃河為天險的邊塞。從此畿輔才不受匈奴的威嚇。後昆邪王降漢,又獻上今甘肅西北的「走廊地帶」(中包括月氏舊地,為匈奴國中最肥美的一片地),武帝把這片地設為武威、酒泉兩郡(後來又從中分出張掖、敦煌兩郡,募民充實之)。從此匈奴和氐羌(在今青海境)隔絕,從此中國和西域乃得直接交通,從此中國自北地郡以西的戍卒減去一半。後來匈奴有一首歌謠,紀念這一次的損失道(依漢人所譯):
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燕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最後在元狩四年的一役,匈奴遠遁至瀚海以北,漢把自朔方渡河以西至武威一帶地(今寧夏南部,介於綏遠和甘肅間地)也占領了,並且在這裡開渠屯田,駐吏卒五六萬人(唯未置為郡縣),更漸漸地向北蠶食。是年武帝募民七十餘萬充實朔方以南一帶的邊境。
(三)元狩五年至太初三年,凡十七年(前118—前102)間,是武帝對外的第三期。在這一期內,匈奴既受重創,需要休息,不常來侵寇;武帝也把開拓事業轉向別方:先後征服了南越、西南夷、朝鮮,皆收為郡縣;從巴蜀開道通西南夷,役數萬人;戡定閩越,遷其種族的一大部分於江淮之間,並且首次把國威播入西域。
西域在戰國時是一神話的境地,屈原在《招魂》里描寫道:
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淵,靡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
赤□若象,玄蠭若壺些!
五穀不生,叢菅是食些!
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
一直到張騫出使之時,漢人還相信那裡的崑崙山,為日月隱藏之所,其上有仙人西王母的宮殿和苑囿。對這神話的境界武帝首先做有計劃的開拓。武帝在即位之初,早已留意西域。先時月氏國給匈奴滅了以後,一部分的人眾逃入西域,占據了塞國(今伊犁一帶),驅逐了塞王,另建一新國,是為大月氏(餘眾留敦煌、祁連間為匈奴役屬的叫作小月氏),對於匈奴,時圖報復。武帝從匈奴降者的口中得到這消息,便想聯絡月氏,募人去和它通使。漢中人張騫應募。這使事是一件很大的冒險。是時漢與西域間的交通孔道還是在匈奴掌握中,而西域諸國多受匈奴的命令。張騫未入西域,便為匈奴所獲,拘留了十多年;他苦心保存著所持的使「節」,終於率眾逃脫。這十多年中,西域起了一大變化。先前有一個遊牧民族,叫作烏孫的,在故月氏國東,給月氏滅了。他們投奔匈奴,被收容著,至是,受了匈奴的資助,向新月氏國猛攻。月氏人被迫做第二次的逃亡,又找到一個富厚而文弱的國家——大夏(今阿富汗斯坦),把它鳩居雀巢地占據了;遺下塞國的舊境為烏孫所有。張騫到大夏時,月氏人已給舒服的日子軟化了,再不想報仇;張騫留居年余,不得要領而返,復為匈奴所獲,幸而過了年余,單于死,匈奴內亂,得間逃歸。騫為人堅忍、寬大、誠信,甚為蠻夷所愛服。他出國時同行的有一百多人,去了十三年,僅他和一個胡奴堂邑父得還。這胡奴在路上給他射鳥獸充飢,否則他已經絕糧死了。
張騫自西域歸還,是轟動朝野的大事。他給漢人的政治、商業和文化開了一道大門;後來印度佛教的輸入,就是取道西域的。這我國史上空前的大探險,不久成了許多神話的掛釘。《張騫出關志》《海外異物記》等類誇誕的書,紛紛地堆到他名下。這些可惜現在都失傳了。
張騫第二次出使是在元狩四年,匈奴新敗後。這回的目的是烏孫。原來烏孫自居塞地,國勢陡強,再不肯朝事匈奴,匈奴派兵討它,不勝,從此結下讎隙。張騫向武帝獻計:用厚賂誘烏孫來歸舊地(敦煌、祁連間),並嫁給公主,結為同盟,以斷「匈奴右臂」;烏孫既歸附,則在它西邊大夏(即新月氏)等國皆可收為外藩。武帝以為然,因派張騫再度出使。這回的場面比前次闊綽得多。受張騫統率的副使和將士共有三百多人,每人馬二匹,帶去牛羊以萬數,金幣價值巨萬(萬萬)。騫至烏孫,未達目的,於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歸還,過了年余便死。但烏孫也派了一行數十人跟他往漢朝報謝。這是西域人第一次來到漢朝的京都,窺見漢朝的偉大。騫死後不久,他派往別些國的副使也陸續領了報聘的夷人回來;而武帝繼續派往西域的使者也相望於道,每年多的十幾趟,少的也五六趟,每一行大的幾百人,小的也百多人;攜帶的禮物也大致同張騫時一般。於是請求出使西域,或應募前往西域,成了郡國英豪或市井無賴的一條新辟的出路。西域的土產,如葡萄、苜蓿、石榴等植物;音樂如摩訶、兜勒等曲調,成了一時的風尚。烏孫的使人歸去,宣傳所見所聞,烏孫由此重漢;匈奴聞它通漢,要討伐它。烏孫恐懼,乃於元封中(前110—前105)實行和漢室聯婚,結為兄弟。但匈奴聞訊,也把一個女兒送來,烏孫王也不敢拒卻,也就一箭貫雙鵰地做了兩個敵國的女婿。中國在西域占優勢乃是元封三年至太初三年(前108—前102)間對西域的兩次用兵以後的事。第一次用兵是因為當路的樓蘭、姑師兩小國,受不了經過漢使的需索和騷擾,勾通匈奴,攻劫漢使;結果,樓蘭王被擒,國為藩屬;姑師兵敗國破,雖尚崛強,其後十八年(公元前90年)終被武帝征服。第二次用兵因為大宛國隱匿著良馬,不肯奉獻;結果在四年苦戰之後,漢兵包圍大宛的都城,迫得大宛貴人把國王殺了投降。樓蘭、姑師尚近漢邊,大宛則深入西域的中心。大宛服,而漢的聲威振撼西域,大宛以東的小國紛紛遣派子弟,隨著凱旋軍入漢朝貢,並留以為質。於是漢自敦煌至羅布泊之間沿路設「亭」(驛站);又在渠犁國駐屯田兵數百人,以供給使者。
自漢結烏孫,破樓蘭,降大宛,匈奴漸漸感到西顧之憂。初時東胡為匈奴所滅後,其餘眾分為兩部:一部分退保鮮卑山,因號為鮮卑;一部分退保烏桓山,因號烏桓(二山所在,不能確指,總在遼東塞外遠北之地)。漢滅朝鮮後,又招來烏桓,讓它們居住在遼東、遼西、右北平、漁陽、上谷五郡的塞外。從此匈奴又有東顧之憂。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左右,匈奴大約因為避與烏桓衝突,向西退縮;右部從前和朝鮮、遼東相接的,變成和雲中郡相當對;定襄以東,無復烽警,漢對匈奴的防線減短了一半。
武帝開拓事業,也即漢朝的開拓事業,在這第三期,已登峰造極。計在前一期和這一期里,他先後辟置了二十五新郡;此外他征服而未列郡的土地尚有閩越、西域的一部分,和朔方以西、武威以東一帶的故匈奴地。最後一批的新郡,即由朝鮮所分的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四郡占朝鮮半島偏北的大部分及遼寧省的一部分。此外在半島的南部尚有馬韓、弁韓、辰韓三族謂之三韓,包涵七十八國,皆臣屬於漢),置於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越二年,武帝把手自擴張了一倍有餘的大帝國,重加調整,除畿輔及外藩,分為十三州;每州設一個督察專員,叫作「刺史」。這是我國政治制度史上一個重要的轉變。
刺史的制度,淵源於秦朝各郡的監御史。漢初,這一官廢了;有時丞相遣使巡察郡國,那不是常置的職官。刺史的性質略同監御史,而所監察的區域擴大了。秦時監御史的職權不可得而詳。西漢刺史的職權是以「六條」察事,舉劾郡國的守相。那「六條」是:
1. 強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強凌弱,以眾暴寡。
2. 二千石(即食祿「二千石」的官,指郡國的守相)不奉詔書,遵承典制,倍公向私,旁諂牟利,侵漁百姓,聚斂為奸。
3. 二千石不恤疑獄,風厲殺人,怒則任刑,喜則淫賞,煩擾刻暴,剝截黎元,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訛言。
4. 二千石選署不平,苟阿所愛,蔽賢寵頑。
5. 二千石子弟恃怙榮勢,請託所監。
6. 二千石違公下比,阿附豪強,通行貨賂,割損政令。第一和第六條的對象都是「強宗豪右」——即橫行鄉曲的地主。這一流人在當時社會上的重要和武帝對他們的注意可以想見了。
(四)武帝對外的第四期——包括他最後的十五年(前101—前87)。在這一期,匈奴巨創稍愈,又來寇邊。而中國經了三四十年的征戰,國力已稍疲竭,屢次出師報復,屢次失利。最後,在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的一役,竟全軍盡覆,主帥也投降了。禍不單行,是年武帝又遭家庭的慘變,太子冤死。次年,有人請求在西域輪台國添設一個屯田區,武帝在心灰意令之餘,便以一道懺悔的詔書結束他一生的開拓事業,略謂:
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每口三十錢)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而今又請遣卒田輪台!……乃者貳師(李廣利)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今朕不忍聞。……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馬復令謂許民因養馬以免徭役之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
又二年,武帝死。
不過這一期中匈奴的猖獗只是「迴光返照」的開始。在武帝死後三十四年內(前86—前53),匈奴天災人禍,外患內憂,紛至沓來,弄成它向漢稽首稱臣為止。其間重要的打擊凡三次。第一次(公元前72年),匈奴受漢和烏孫夾攻,人畜的喪亡已到了損及元氣的程度;單于怨烏孫,自將數萬騎去報復,值天大雪,一日深丈余,全軍幾盡凍死;於是烏孫從西面,烏桓從東面,丁零又從北面,同時交侵,人民死去什三,畜產死去什五;諸屬國一時瓦解。又一次(公元前68年)鬧大饑荒,據說人畜死去什六七。最後一次,國內大亂,始則五單于爭立,終則呼韓邪與郅支兩單于對抗;兩單于爭著款塞納降,為漢屬國,並遣子入侍。後來郅支為漢西域都護所殺,匈奴重複統一,但終西漢之世,臣服中國不改。跟著匈奴的獨立而喪失的是它在西域的一切宗主權。它的「僮僕都尉」給漢朝的西域都護替代了。都護駐烏壘國都(今新疆庫車),其下有都尉分駐三十餘國。
東漢的建立及其開國規模
新朝倒塌後,革命勢力的分化和衝突,乘時割據者的起仆和一切大規模和小規模的屠殺、破壞,這裡都不暇陳述。總之,分裂和內戰,繼續了十四年,然後全中國統一於劉秀之手。
劉秀成就帝業的經過,大致如下。他起兵初年追隨其兄劉之後。昆陽之戰後不久,劉為更始所殺。時秀統兵在外。聞訊立即馳往宛城,向更始謝罪,沿途有人弔唁,他只自引咎,不交一句私語。他沒有為劉服喪,飲食言笑,一如平常。更始於是拜他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是年,更始入駐洛陽,即派他「行大司馬事」,去安撫黃河以北的州郡。當他渡河時,除了手持的麾節外,幾乎什麼實力也沒有。他收納了歸服的州郡,利用他們的兵力去平定拒命的州郡。在兩年之間,他不獨成黃河以北的主人,並且把勢力伸到以南。在這期間,更始定都於長安,封他為蕭王;他的勢力一天天膨脹;更始開始懷疑他,召他還京了;他開始抗拒更始的命令了,他開始向更始旗下的將帥進攻了。最後,在更始三年六月,當赤眉迫近長安,更始危在旦夕的時候,他即皇帝位於鄗南,改元建武,仍以漢為國號(史家稱劉秀以後的漢朝為後漢或東漢,而別稱劉秀以前的漢朝為前漢或西漢)。先是,有一位儒生從關中帶交他一卷「天書」,上面寫著:
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
是年,赤眉入長安,更始降。接著,劉秀定都於洛陽。十二月,更始為赤眉所殺。赤眉到了建武三年春完全為劉秀所平定。至是,前漢疆域未歸他統治的,只相當於今甘肅、四川的全部和河北、山東、江蘇的各一小部分而已。這些版圖缺角的補足,是他以後十年間從容綽裕的事業。
劉秀本是一個沒有多大夢想的人。他少年雖曾遊學京師,稍習經典,但他公開的願望只是:
作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
執金吾仿佛京城的警察廳長,是朝中的第三四等的官吏。陰麗華是南陽富家女,著名的美人,在劉秀起兵的次年,便成了他的妻室。他的起兵並不是抱著什麼政治的理想。做了皇帝以後,心目中最大的政治問題似乎只是怎樣鞏固自己和子孫的權位而已。他在制度上的少數變革都是朝著這方向的。第一是中央官制的變革。在西漢初期,中央最高的官吏是輔佐君主總理庶政的丞相和掌軍政的太尉、掌監察的御史大夫,共為三公。武帝廢太尉設大司馬,例由最高的統兵官「大將軍」兼之。成帝把御史大夫改名為大司空,哀帝又把丞相改名為大司徒。在西漢末期,專政的外戚例居大司馬、大將軍之位,而大司徒遂形同虛設了。劉秀把大司徒、大司空的大字去掉,把大司馬復稱太尉,不讓大將軍兼領。同時他「慍數世之失權,忿強臣之竊命,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備員而已」(東漢人仲長統語)。他把三公的主要職事移到本來替皇帝掌管文書出納的尚書台。在官職的等級上,尚書台的地位是很低的。它的長官尚書令祿只千石,而三公祿各萬石。他以為如此則有位的無權,有權的無位,可以杜絕臣下作威作福了。第二是地方官制的變革。西漢末年,把刺史改稱為州牧,把他的秩祿從六百石增到二千石,但他的職權並沒有改變。州牧沒有一定的治所,每年周行所屬郡國,年終親赴京師陳奏。他若有所參劾,奏上之後,皇帝把案情發下三公,由三公派員去按驗,然後決定黜罰。劉秀定製,州牧復稱刺史,有固定治所,年終遣吏入奏,不用親赴京師,他的參劾,不再經三公按驗,而直接聽候皇帝定奪。這一來三公的權減削而刺史的權提高了。第三是兵制的變革。劉秀在建武七年三月下了一道重要的詔令道:
今國有眾軍,並多精勇。宜且罷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士……
這道詔令的意義,東漢末名儒應劭(曾任泰山太守)解釋道:
(西漢)高祖命天下郡國選能引關蹶張、材力武猛者,以為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常以立秋後,講肄課試,各有員數。平地用(輕)車、騎(士),山阻用材官,水泉用樓船。……今悉罷之。
這道詔令使得此後東漢的人民雖有服兵役的義務,卻沒有受軍事訓練的機會了。應劭又論及這變革的影響道:
自郡國罷材官、騎士之後,官無警備,實啟寇心。一方有難,三面救之。發興雷震……黔首囂然。不及講其射御……一旦驅之以即強敵,猶鳩鵲捕鷹鸇,豚羊弋豺虎。是以每戰常負。……爾乃遠征三邊,殊俗之兵,非我族類,忿鷙縱橫,多僵良善,以為己功,財貨糞土。哀夫!民氓遷流之咎,見出在茲。「不教民戰,是為棄之。」跡其禍敗,豈虛也哉!
末段是說因為郡國兵不中用,邊疆有事,每倚靠僱傭的外籍兵即所謂胡兵;而胡兵凶暴,蹂躪邊民,又需索犒賞,費用浩繁。應劭還沒有說到他所及見的一事:後來推翻漢朝的董卓,就是胡兵的領袖,憑藉胡兵而起的。
郡國材官、騎士等之罷,劉秀在詔書里明說的理由是中央軍隊已夠強眾,用不著他們。這顯然不是真正的理由。在徵兵制度之下,為國家的安全計,精強的兵士是豈會嫌多的?劉秀的變革無非以強幹弱枝,預防反側罷了。郡國練兵之可以為叛亂的資藉,他是親自體驗到的。他和劉當初起兵,本想借著立秋後本郡「都試」——即壯丁齊集受訓的機會,以便號召,但因計謀泄露而提早發難。當他作上說的詔令時,這件故事豈能不在他心頭?
注釋
[1]綏遠,舊省級行政區,1954年撤銷併入內蒙古自治區。—— 編者注
[2]察哈爾,舊省級行政區,1952年撤銷併入山西省和河北省。—— 編者注
[3]察哈爾宣化,即今河北省張家口市宣化區。—— 編者注
[4]安南,越南的古稱。——編者注
[5]陽武縣,今屬河南新鄉,1949年與原武縣合併,改稱原陽。—— 編者注
[6]吳縣,今已併入蘇州市。—— 編者注
[7]邳縣,1992年撤縣設邳州市。—— 編者注
[8]1955年劃歸江蘇。——編者注
[9]今屬河南安陽市。—— 編者注
[10]1955年劃歸安徽。——編者注
[11]成皋縣,今河南滎陽市汜水鎮西。—— 編者注
[12]淮陽縣,即今河南周口市淮陽區。—— 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