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四十八
「算起來,夫人對K說過之後已有兩天多了。這期間,K並沒有對我顯出一點跟以前不同的樣子。我也絲毫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常。我覺得他這超然的神態,即便只是裝出來的,也實在令人敬佩。我暗暗把他和自己作了比較,他是那樣高尚。
『雖然我靠計謀取勝了,但在人格上卻是失敗的。』這種信念在我心中不停地翻騰起來。那時,我心想K一定要看不起我了,便獨自羞紅了臉。但是,如今使我在K面前更感到羞慚的,卻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創傷。
當我下決心,進也罷、止也罷,總得等到第二天的時候,已是到了星期六的晚上。但是,就在那天晚上,K自殺了。至今我一想起那晚的光景,仍是毛骨悚然。我平時睡覺總是枕頭朝東,只有那晚偶然朝西躺下了,這或許是什麼因緣吧。由於枕邊吹來一股寒風,我忽然醒來。睜眼一番,K和我的屋子之間一向關得很緊的隔扇,同前幾天晚上一樣開著。然而K那黑幢幢的身影,並沒象前幾天那樣站在那裡。仿佛感到一種暗示似的,我在地鋪上用肘撐起身子,使勁地朝K的房間窺望。油燈幽暗地燃著,床也鋪著。但是被子亂糟糟地堆在下面,K俯身趴在對面。
喂!我喚了一聲,沒有任何回答。喂,怎麼啦?我又招呼了他一聲。但是他的身子依然一動不動。我馬上站起來,走到門檻旁,借著昏暗的燈光,巡視他的房間。
那時給我的第一個感覺,就同突然聽到K坦白他的愛情時差不多。我的眼睛剛在他房中看了一眼,便如同玻璃假眼一般失去了轉動的能力。我呆若木雞地戳在那裡。仿佛一陣疾風掠過我的身子之後,我才甦醒過來,在一瞬間,可怕地展現了我的整個生涯。我不禁得得地戰抖起來。
儘管如此,我終究沒能忘記自己,馬上發觀桌上放著一封信。正如我的預料,信上寫著我的名字。我不顧一切地拆開信封,但信中卻絲毫沒有提到我所預料的事情。我原以為信上一定會有很多苛責我的話。我擔心若是給夫人和小姐看了,將會怎樣地蔑視我呵。我只大略掃了一遍,首先想到的是,我得救了(當然得救的只是臉面。但在這種情況下,臉面對我來說似乎是非常重要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而且是抽象的。只說自已是因為意志薄弱、行為懦怯、前途無望而自殺的。隨後又極為簡單地對我以前的幫助表示了謝意,並請我隨便料理一下死後的事宜。也提到了由於給夫人招來麻煩,心裡過意不去,讓我代他向她表示歉意。還請我通知一下故鄉。總之,必要的事情都一一寫上了,唯獨找不見小姐的名字。看完之後,我馬上意識到K是在故意迴避。但是,使我最痛心的,似乎是他筆墨之餘在結尾加上的一句話:『雖然早就應該死,卻不知為何活到了今天。』
我顫抖著把信疊好,重新裝在信封里,按照原樣放在桌子上,故意讓大家都能看到它。然後我回過身來,這才看到那飛濺在隔扇上的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