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三十五
「這些原因使我木然呆立,絲毫動彈不得。大概常有這樣的情況吧,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睡午覺,醒來時周圍的一切雖然看得清清楚楚,而手腳卻怎麼也不聽使喚。我就常常感到這種旁人無法理解的痛苦。
不久,過了年到了春天。有一天,夫人對K說,找幾個朋友來玩紙牌吧。K馬上回答說,一個朋友也沒有。夫人聽了很驚訝。是的,能跟K稱得上朋友的人,一個也沒有。在街上相遇打招呼的倒有一些,不過他們根本還稱不上是玩紙牌的朋友。夫人反轉來對我說,是不把我認識的人請來。可是很遺憾,我也沒有玩這種快活遊戲的心思,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便把這事丟在腦後了。但是到了晚上,K和我還是硬給小姐拉了出來。沒有什麼客人來,玩紙牌的就是家裡這幾個人,所以顯得很清靜。而且K不會玩這種牌,簡直同看熱鬧一樣。我問K到底會不會,『百人一首』(註:在一百名和歌詩人中,取每人一首和歌所做成的紙牌),他說不大會。大概是小姐聽了我的話,以為我看不起K吧,就明顯地站在K的一邊。後來兩個人幾乎成了一夥,故意同我對抗起來。這樣下去我也許就要跟他們爭吵起來。幸而K的神情始終如一,沒有露出一點得意的樣子,我才算圓滿地對付下這場遊戲。
大約是以後過了兩三天,夫人和小姐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到住在市谷的親戚家去。那時K和我還沒有開學,便留下來看家。我既不願意看書,也不想出去散步,只是漠然地將雙肘抵在火盆邊上托著腮,呆呆地遐想。鄰室的K也一聲不響。屋子裡靜得雙方都不知是否有人。這種情況在我們之間已是不足為奇的了,因此我也沒有特別在意。
十點左右,K忽然打開隔壁的隔扇,同我對視著。他站在門檻上問我在想什麼。我本來什麼也沒想,如果說想了,也許便是同往常一樣,在想小姐吧。想小姐那是當然的,也會想到夫人,可是近來K好象一個無法擺脫的人一樣,總在我的腦際縈迴,使這個問題變得複雜了。我同他對視著,雖然以前一直朦朧地覺得他似乎是個障礙,但又分明不能這樣回答。我依然默默地望著他的臉。這時,他索性走進來坐在我的火盆前。我趕忙從火盆上放下雙肘,把火盆向K那邊稍微推了推。
接著他的話跟以往不同了。他問夫人和小姐到市谷的什麼人家去了。我說大概是嬸母家。他又問嬸母是什麼人。我依然告訴他說:是位軍人的家眷。於是他又問女人拜年大多是在正月十五之後,怎麼這麼早就去了?我只能回答道,我也不知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