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三十六
「K一個勁兒地問夫人和小姐,一直問到我也無法回答。我覺得厭煩,卻更覺得奇怪。當我想起以前談話總是由我提起她們那時的他時,我就無論如何不能不注意到他的樣子變了。我終於忍不住問他,今天為什麼盡談這些事呢?那時,他突然沉默了。但是我注意到他雙唇緊閉的肌肉,似乎顫動起來。他本來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而且有個毛病,平時一要說什麼,嘴唇總先不由自主地抽搐著。仿佛他的嘴唇在故意反抗他的意志,不肯輕易打開,連他那語言的分量也給封閉了似的。然而,一旦聲音破口而出,就比一般人倍加有力。
看了一陣他的嘴唇,我馬上察覺到他又要說什麼了。但這是否就是當真的有什麼準備麼,我卻沒有一點預感。因此我驚呆了。請你想像一下當從他那笨重的嘴裡,吐露出他對小姐難捨難離的愛情時的我吧。他的魔棒一下子好象把我打成了化石,我連蠕動嘴唇的功能都沒有了。
那時我簡直恐懼成了一團,或者說,痛苦成了一團。總之我凝固成一團。從頭頂到腳底,突然象岩石或鋼鐵一般堅硬起來,甚至連呼吸的彈性也沒有了。幸而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多久,凝固瞬間之後我又恢復了常態。於是我馬上又想到,糟了,給他搶在前頭了。
但是,我一點沒想到眼下應該怎麼辦,大概是沒有思考的餘地了吧。我呆呆地忍受著腋下難聞的汗水濕透了襯衣,一動不動。而這時的K卻不住地打開象往常那樣沉重的嘴巴,斷斷續續地傾訴著自己的內心。我痛苦極了。我覺得那痛苦的表情一定象一張很大的廣告,用清晰的文字貼在我的臉上了。K無論如何是不會看不到的,但他可能把一切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事情上了吧,便無暇留意我的表情。他的自白從始至終貫穿著同樣的語調,凝重、遲鈍,給我一種不可輕易動搖的感覺。我的心一半在聽他自白,而另一半卻不斷為怎麼辦的焦慮所擾亂。詳細的內容幾乎一點也沒有聽到,但從他的口裡吐出的語調卻在我胸中激盪著。因此我不僅如方才說的那樣痛苦,還時時感到一種恐懼。也就是說對方比自己強的這種恐懼的念頭,開始在我心裡萌發了。
K的傾訴大致說完時,我什麼也說不出了。我也要在他面前作同樣的表白呢,還是不表白的好?我並非在為盤算這種利害關係而沉默。只是什麼也說不出,而且也不想說。
吃午飯的時候,K和我相對而坐。由女傭人伺候我們。我還從來沒有吃過這樣難以下咽的飯。吃飯中間,兩個人幾乎沒有說話。也不知夫人和小姐什麼時候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