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十七

夏目漱石 《心》
那天,病人的面容似乎格外不好。我離開這裡正要上廁所時,在走廊上迎面碰見了哥哥。「上哪兒去?」他用哨兵似的口吻叫住了我。 「病情有些變化,應該儘量守在爹身旁才是。」他叮囑我。 我也是這樣想的。信依然揣在懷裡,我又回到病室。父親睜開眼睛問母親,這裡都有誰。母親就這個是誰,那個是誰,一一告訴給他,每告訴一個父親就點點頭。不點頭時,母親就高聲重複一遍這是某某,又叮問道,「知道了嗎?」 「實在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父親這樣說罷,一會兒又陷入昏睡狀態。圍在枕邊的人,一時都默默無言地注視著他的病情。不大工夫,有個人起身到隔壁去了。接著又一個人走了。終於我第三個也離開這裡,回到自己房間。我走的目的,是想打開看看剛才揣在懷裡的郵件。本來在病人枕旁看看也無妨,可是郵件的分量太重,不能在那裡一口氣讀完,我就抓了這個特殊時間,做這件事。 我趕忙撕開結實的包裝紙。裡面露出的好象是一部原稿。規規矩矩的字跡,寫在縱橫的格線里。為了便於封口,被疊成四折。我為了看著方便,把折過的洋紙反折過來,把它展平。 我暗暗吃了一驚。心想,先生用了這麼多的紙和墨水,要跟我說什麼呢?同時,我還得留神著病房的動靜。我已預感到我開始讀這封信時,在沒看完之前,父親一定要出什麼事,至少我也得給哥哥或者母親、不然就是叔父叫去的。我沒心思踏踏實實地看先生的信,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開頭的一頁,把它錄在下面: 「當你問到我的過去時,我沒有勇氣回答你。現在,在你面前,我相信已經有了說清它的自由了。但是,這自由不過是在等你進京的時候,又將失去的人間的社會自由。因此,倘若在能夠利用時而不去利用的話,就將永遠失去把我的過去,當作間接經驗告訴你的機會了。這樣一來,那時我那麼堅決地許下的諾言,就完全成了謊言。我無奈,只得把應該口述的,用筆來告訴你。」 讀到這裡,我方才明白他為什麼給我寫了這麼長的信。我從一開始就認定,先生是不會為我的吃穿問題操心的。然而,一向討厭動筆的先生,為什麼把這件事寫得那樣長要我看呢?為什麼不能等我進京呢? 「自由來了便可以說。但是那自由必將永遠失去。」 我心中這樣反覆思索著,卻困惑不解其意。突然我覺得一陣不安,正要往下看,這時從病房那邊傳來哥哥高聲喊我的聲音。我又驚恐地站起身,象跑步似的穿過走廊,向大家都在的病室走去。我覺得父親終於到了他的最後一瞬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