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十五
「總說先生、先生的,到底是誰?」哥哥問我。
我回答說:「不是前幾天說過了嗎?」我對哥哥有點懊惱,抱怨他明明問過了,卻馬上又忘了人家告訴他的話。
「問倒是問過。」
他的意思是雖然問了可是不理解。我卻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勉強讓他理解先生。可他生了我的氣,我想他又露出以往的老樣子。
在哥哥看來,既然我那麼先生、先生地尊敬的先生,想必是個知名人士,至少也該是位大學教授吧。既沒有名氣,又什麼都不做的人,那有什麼價值呢?在這一點上,哥哥的心理同父親如出一轍。但是,父親是輕率地斷定先生是個無能之輩才遊手好閒的;相反,哥哥露出的口氣,仿佛先生雖然有點才能,卻不過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聊的人。
「egoist(註:利己主義者)可不行。想活著什麼都不干,那是懶漢思想。一個人要是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才能,就是欺騙。」
我很想頂他一句,你懂不懂你說的egoist這個詞的意思?
「不過,如果能靠他找個職業倒也不錯。咱爹不也象很高興麼?」
後來哥哥又這樣說。既然沒接到先生的明確的來信,我也不能信以為真,自然也沒有勇氣說什麼。母親嘴快,把這事向大家吹了出來,事到如今我也不好馬上否認了。用不著母親催促,我早就在等候先生的回信。而且盼望如果這封信能帶來大家盼望的解決餬口的職業,那就好了。在瀕死的父親面前,在為父親哪怕能求得一點點安寧而祈禱的母親面前,在認為不做事便枉自為人的哥哥面前,在妹夫、叔伯、嬸母面前,我不能不為這沒有一點著落的事情而大傷腦筋。
當父親嘔吐奇怪的黃水時,我想起了先生和夫人曾經說過的那種危險。
「躺了那麼久,自然胃口也躺壞了。」母親說。我望著她那無知的臉,不由地湧出了淚水。
哥哥和我在茶室相遇時,他問道。「聽見了麼?」他指的是醫生臨走時跟他說的話。用不著他解釋,我早就明白了那個意思。
「你不想回到家裡,管管家裡的事麼?」他回過頭來望著我說。我沒有回答。
「咱娘一個人,什麼事也幹不成。」哥哥又說。他仿佛把我看成是死守故土不離的那種人了。
「你要只是喜歡看書,那便在鄉下也做得到,而且也不必幹活,不正好嘛。」
「按理說倒是哥哥應該回來。」我說。
「我怎麼能幹這種事?」哥哥一口回絕了。他那口氣,充滿了今後要在世上大幹一番事業的雄心。
「你要是不樂意,也可以請叔父幫忙照料。但是,咱娘總得由誰來照顧才行啊。」
「咱娘離不離開這裡還是個大問題哪。」
兄弟倆在父親還沒死之前,就商量起父親死後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