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十三
我寫的那封信相當長。母親和我都認為先生總要有回音的。果然,在信發出的第二天,我又收到一封電報,只有一句話:不來亦可。我給母親看了。
「大概他還想來信說說的。」
母親似乎總以為先生是在為我周旋餬口的職業。我也覺得有可能,但若從先生的平時為人來看,便覺得不可理解了。在我看來,「先生為我找工作」,這好象是不可能的。
「總之,我的信他還沒接到,這封電報一定是在這之前打來的。」
我對母親這樣肯定地說。她似乎也以為如此地答了一聲:
「是吧。」我心裡明知,用這句話來為先生辯解,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可我還是這麼說了。
那天正好是主治醫生從鎮上請院長來會診,所以我和母親談到這裡,便沒時間再談這件事了。兩位醫生會診之後,給病人做了洗腸,處理之後就回去了。
自從醫生命令父親靜臥以來,大小便都躺著不動,要靠別人收拾。有潔癖的父親,起初極為苦惱,可是身不由己,也只好這樣做了。大概是由於病情的發展,他大腦漸漸變得遲鈍,隨著日子一長,大小便失禁也全不在意了。有時弄髒了被褥,旁人見了都皺眉頭,而他反倒不以為然。這種病尿量特別少,醫生很不好辦。他的食慾也漸漸衰退了,偶爾想吃什麼,也只是用舌頭沾沾:喉嚨里只能咽一點點。他的手連喜歡看的報紙都拿不住了。放在枕邊的老花鏡,一直收在黑眼鏡盒裡。父親有個從小要好的朋友叫阿作,住在相隔一里的地方。他來探望時,父親睜開混濁的眼睛望著地:「呵,是阿作麼?」
「阿作,謝謝你來看我。你那麼健康,真叫人羨慕呵。我已經不行啦。」
「沒那事。你呀,兩個孩子都是大學畢業?得那麼點病算什麼!你看我,老婆死了,又沒孩子,就這麼一個人活著。雖說身子骨硬朗點,可又有什麼意思呵。」
洗腸是阿作來過兩三天之後的事了。父親高興地說。「多虧醫生,現在舒服多了。」他心情開朗起來,仿佛對自己的壽命有了一些信心。在一旁的母親,不知是給這假象蒙住了,還是想給病人鼓鼓勁,把先生來電報的事說了,並說得簡直好象我的工作恰如父親所願,是在東京。我在一旁急得如坐針氈,卻又不能攔住母親,只得一聲不響地聽著。病人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可太好了。」妹夫也高興地笑著說。
「什麼工作,還不知道麼?」哥哥問。
事已至此,我連否認的勇氣也沒有了,便模稜兩可地答應著,立刻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