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十二
哥哥到家的時候,父親正躺著看報紙。父親平素有個習慣,什麼事都可放下,報紙不能不讀。臥床以後很無聊,就更愛看了。母親和我都遷就他,儘量滿足病人的願望。
「爹這麼精神不錯嘛。原來我還以為很重了哪。這不是很好麼?」
哥哥一邊這麼說著,便同父親聊起來。他那過分熱乎的腔調,我聽著很不入耳。可是背著父親同我在一起時,他倒沉靜了。
「不讓他看報不行麼?」
「我也這麼想,可他非看不可。沒辦法。」
哥哥默默地聽著我的辯解,停了一下,說:「看得懂麼?」他似乎覺察出父親因為患病,理解能力比平時好象差多了。
「很清楚。剛才我在他枕邊坐了二十來分鐘,說了不少事情,沒有一點失常的地方。這樣的話,也許還能維持一陣呢。」
跟哥哥前後腳到家的妹夫,比我們更要樂觀。父親向他這呀那的問過妹妹的情況後說:「身子到底是不方便,還是別輕易坐那搖搖晃晃的火車為好。她要是硬來看我,我反倒不安。」父親又說:「沒什麼。我好久沒出門了,這回病好了,我就去看看小外孫。不要緊的。」
乃木大將(註:即乃木希典)死的時候,也是父親最先看報得知的。
「不得了!不得了啦!」
我們不知怎麼回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
那時候,鄉下人每天盼著報紙,其實不過就是看看新聞。我常坐在父親枕邊小心地看報,沒工夫看的時候,就悄悄拿回自己房間,一點不漏地看一遍。我眼前浮觀出身穿軍裝的乃木大將,和他那女官服打扮的夫人的身影,久久不能消失。
一陣沉痛悲哀的風吹遍鄉村的每個角落,在無情的草木都為之顫抖的極端悲痛時刻,我突然接到一封先生的電報。在見到穿西服的人狗就叫的地方,連一封電報也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接到電報的母親,果然顯出驚詫的樣子,特意把我叫到沒人的地方,問道:
「什麼事?」她站在一旁等著我開封。
電報內容很簡單,意思是想見一面,能否來一下。我沉思起來。
「一定是你托他找工作的事情。」母親猜道。
我也覺得有可能,但是果真如此嗎?卻又有些奇怪。總之,把哥哥和妹夫都叫回來了,怎麼能放著病危的父親不管,自己跑到東京去呀!我同母親商量後,決定回電不能去,並儘可能簡單地說明父親正在病危。可是我仍覺不妥,就又寫了一封內容詳盡的信,當天發了出去。母親一心以為是托他找工作的事情,十分惋惜地說: 「真不是時候,沒辦法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