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十一
在這樣不安的日子裡夢我仍有靜坐的餘暇,甚至偶爾還能連續看上十幾頁的書。原來打好的行李不知什麼時候全解開了,我從裡面取出各種要看的書籍。檢查了一下在離開東京之前,曾計劃過要在這個暑假裡複習的功課,做的還不到計劃的三分之一。這種不愉快從前也不止一次地重複過。可象如今這樣不順當的暑假,還從來沒有遇到過。我雖然覺得這是世之常情,卻仍然感到苦悶的壓抑。
我心緒惆悵地坐著,一面思索著父親的病情,想像著他死後的情景,同時,又想起了先生。我就是在這種兩頭都鬱悶的心情中,凝望著這兩個人的地位、修養和性格都截然不同的面影。
當我離開父親的枕邊,抱著胳膊在雜亂的書籍中獨坐想著的時候,母親走來了。
「睡會兒午覺吧,你一定也累了。」
母親並不理解我的心情。我也不是她理想中的孩子。我簡單地問候了一聲。母親依然站在門口。
「我爹怎樣了?」我問。
「現在睡熟了。」母親答道。
母親突然走進來坐在我身旁,問道:
「先生那裡還是沒有一點音信麼?」
母親很相信我那時的話。那時我向她保證過,先生一定會回信的。但是,回信就能滿足父母的期望,我卻連想也沒想。這簡直就如同我在故意欺騙母親似的。
「再發一封信看看吧。」母親說。
如果寫幾封沒用的信能使母親感到安慰的話,我並不怕麻煩。但是把這種事情強加給先生,卻使我很痛苦。我覺得被先生看不起,要比挨父親訓斥、惹母親生氣更可怕得多。我也疑惑過,至今沒收到先生的回信,不知是否就是這個原因。
「寫封信很簡單,可這種事不是寫信能輕易辦成的。無論如何得親自到東京去一趟,直接託付人家才行。」
「可你爹病得這樣,你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到東京去呢!」
「所以我沒走啊!我想,不管爹能不能好,在還沒有理出頭緒之前,就先這樣吧。」
「這話倒也是哪。觀在誰能放著這麼難得好的重病人不管,徑自跑到東京去呢。」
我開始暗暗憐憫無知的母親。但是,我不能理解她為什麼偏偏在這樣亂糟糟的時候,提出這種問題,正如我把父親的疾病拋在一旁,還有靜坐、讀書的餘暇;大概母親也有閒工夫思考別的事情,而忘了眼前的病人吧。這時,母親又說:「實際上,……」
「實際上,我是想,你要是能在你爹活著的時候找到工作,他也就放心了吧。看樣子,也許真的趕不上了。不過還是試一試,要是真能找到工作,他心裡也就踏實了。這樣一來,讓他活著的時候高興高興,也算盡到你的孝心了。」
可憐的我竟落到了不能盡孝心的地步,終於連一行字也沒給先生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