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四
在這所格外空曠的老房裡,在一片肅靜中我解開行李開始讀書了。不知怎麼回事,我的心總是踏實不下來。在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東京的寓所二樓上,我耳邊雖然響著遠處電車的聲音,卻還能一頁一頁地翻著,專心致志心情愉快地學習。
我常常動不動就靠著桌子打瞌睡,有時索性拿出枕頭痛痛快快睡個午覺。一睜眼便是滿耳蟬噪。這醒來就沒完沒了的蟬叫聲,突然在我耳底里嘈雜起來。我呆呆地聽著,不知怎的。有事心中竟湧出一股悲戚。
我拿起筆給朋友們寫了幾張簡短的明信片和幾封長信。這些朋友有的留在東京,有的回到遙遠的故鄉。有回信的,也有沒音信的。當然我不會忘記先生。我把自己回到故鄉後的情況,用小字寫了滿滿三張稿紙寄了出去。封信時,我心裡疑惑先生是否真的還在東京。以往先生同夫人一起出門的時候,總有一位不認識的五十左右上下留短髮的女人看家。我曾問過先生,她是誰。先生卻反問我:「你看像什麼人呢?」我把她誤認為先生的親戚了。先生說:「我可沒有親戚呀。」他同故鄉的親戚一向沒有書信往來的。那位我不認識的看門女人,是同先生沒有親緣關係的夫人的親戚。我給先生髮信時,心裡忽然閃現出她那背上鬆散地結著窄帶的身影。心想這封信倘若在先生夫婦去什麼地方避暑之後到的話,這位梳短髮的婆婆,能否馬上靈活而熱心地把信轉送到那裡呢。然而,我很知道在信里也沒有必要寫上這點的。我只覺得孤獨,並盼著先生趕快回信。但是,回信卻始終沒來。
父親不像去年冬天我回家時那麼喜歡下將棋了。棋盤擱在壁龕的角落裡,上面積滿了灰塵。特別是天皇陛下染病以後,父親仿佛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他每天盼著報紙,來了自己先看。然後有特地把可看的消息帶到我的房間。
「喂,你看,今天天子的病情也登的很詳細哪。」父親常常把天皇陛下稱為天子。
「有句有罪的話,天子的病也同爹的相似呢。」
父親這樣說時,臉上便籠罩了一層暗淡的陰雲。我聽了這話,心裡也突然感到一陣不安,說不定什麼時候父親也會死的。
「不過,不要緊把,像我這樣沒用的人,還能湊合活著哪。」
父親雖然自己餵自己下了健康的保證,可是現在,似乎也感到要降臨在自己頭上的危險了。
「爹真的害怕病啦!他似乎並沒有像娘說的那樣,還想活上十年二十年哪!」
母親聽了我的話,顯得很尷尬。
「你勸勸他再下下將棋吧。」
我從壁龕中取出棋盤,拭去上面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