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五

夏目漱石 《心》
父親的精神漸漸衰弱了。曾經使我驚奇的那頂繫著手帕的舊草帽,也自然地閒起來。每當我看見放在燻黑的擱板上的那頂草帽時,便覺得父親很可憐。在父親象以前那樣略微活動的時候,我就擔心,希望他再謹慎一些才好。父親呆呆地靜坐時,我卻覺得他又象原來那樣健康了,我常常跟母親談起父親的病情。 「全是神經過敏。」母親說。她一直是把天皇陛下的病和父親的病聯想在一起的,我卻不認為這樣。 「怎麼是神經過敏?是真的身體不好,可我總覺得不是什麼心情,而是身體壞下去了。」 我這樣說著,心裡又在思量要不要從遠處請位高明的醫生來檢查一下。 「今年夏天,你也夠心煩的了。好不容易畢了業,卻不能慶賀一番,你爹的身子又是這樣,況且天子有病。咳,倒不如一回來就請客好哪。」 我到家是七月五、六號,父母為慶賀我畢業提出請客,是我到家一星期之後。又是自那以後一個多星期的時候,才好歹商定了日子。豈不知我這不受時間約束的人,回到悠閒的鄉村之後,多虧發生了這件事,我才從這令人厭煩的社交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但是,對這一點母親不了解我,好象根本沒有發現這一點似的。 天皇駕崩的通告傳來時,父親拿著那張報紙,「唉呀,唉呀」地叫著。 「唉呀,唉呀,天子終於駕崩了。我也……」父親沒有說下去。 我上街買了黑綢包住旗桿頭,又裁了一條三寸寬的飄帶系在旗杆頂上,讓旗杆從門扉旁斜著伸向街道。旗子和黑飄帶在無風的空氣中無精打采地低垂著。我家舊門樓頂上鋪著的稻草,經過風吹雨打早就變了色,呈現一種淺灰色,而且處處明顯地凹凸不平。我獨自走到門外,望著那黑飄帶和白綢地以及中央托出一輪紅日的國旗。這些顏色映照在房頂污灰的稻草上。我想起先生曾問我:「你家的房子是什麼樣式的?跟我故鄉的風趣不大相同吧?」我很想請先生看看我出生的這所舊宅,卻又覺得讓先生看到它不好意思。 我又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桌旁一邊看報,一邊想像著遙遠的東京的情景。我的想像,匯集了日本最大的城市在怎樣的黑暗中,如何轉動的畫面。在那漆黑的不轉動就沒辦法的城 市,在那令人焦躁不安的喧囂中,我看到了先生的家猶如一點燈火。那時我還沒有發現這點燈火,將被自然地卷進那無聲的漩渦中。當然更沒有發現,用不了多久,眼前的這點燈火就要 遭到倏然消失的命運。 我想把家鄉發生的這件事寫信告訴先生。拿起筆只寫了十來行便又放下,把信撕成碎片,扔進紙簍里。(因為我覺得給先生寫這些東西也沒用,有上封信的經驗,他根本不會回信的)我因為太寂寞,所以就寫了信,盼望著他能來封回信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