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二十
我想用儘可能找到的事來安慰夫人。看來他似乎也從我這裡多少得到點兒安慰。所以我們長時間地談論著這一個問題。可是我抓不住事情的根子,其實夫人的不安,也正是從這蕩漾著的稀薄的浮雲般的困惑中產生的。至於事情的真相,他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就是知道的也不能對我和盤托出。因此勸慰夫人的我和被勸慰的夫人,都是在困惑的波浪中搖來搖去,夫人一面顛簸一面又四處伸出手來,想要抓到我這個不可靠的判斷。
十點左右,門前傳來先生的腳步聲時,夫人好像突然忘了剛才的一切,撇下我搶上去,幾乎迎面碰上打開隔扇門的先生。我也跟在夫人後面迎上去。只有女傭人好像還在瞌睡吧,始終也沒露面。
顯然先生的心情很好,可夫人的樣子更高興。而剛才夫人那清秀的眼中還飽含著淚光,那漆黑的雙眉還緊蹙著呢。夫人這種奇怪的變化,引起我深深的注意。如果那不是虛偽的(實際上我並沒有認為那是虛偽的),那麼剛才夫人對我的訴說,就只能使人理解成是為了玩弄感傷而特意造作的女人的無聊把戲。不過,那時我還沒有想到這樣苛責夫人哪。我看到夫人的神色突然這樣興奮,反倒放心了,心裡想:倘若真是如此,也無須擔憂了。
先生笑吟吟的問我:「真是叫你受累了,小偷兒沒來麼?」接著又說:「小偷兒沒來不掃你的興麼?」
我要回去的時,夫人帶著歉意地說:「真對不起。」她那語氣仿佛是在開玩笑,聽起來像是浪費了我的寶貴時間,更像是對我特意趕來而沒遇上小偷兒感到遺憾似的。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紙包上剛才剩下的點心,塞在我手裡。我把它裝進袖筒里,拐過行人稀少的寒夜小路,急步向熙攘的大街走去。
我從記憶中單單挑出那晚的事情,詳細地寫到這裡。因為我認為這有寫的必要。不過說心裡話,當我帶著夫人地點心回來時,心裡並沒有那麼看重那晚地談話。第二天,我從學校回來吃午飯,一看見昨晚放在桌上地點心包,馬上從裡面拿出塗著巧克力地茶色蛋糕,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這時候,我自然想起送我這點心地兩位男女,確是世上一堆幸福地夫婦。
直到秋暮冬出,都沒有什麼值得一提地事情。我同先生家越走越熟,還請夫人幫助我拆洗,縫補衣服,以前我還沒穿過襯衣,這時襯衫上還縫了黑領子。夫人沒有小孩,她常說幫我做點活兒倒挺解悶,像是一副調理身體地好藥。
「這是手工織的哪?從來還沒有縫過這麼質地好的衣服,不過就是不好縫,簡直沒法進針,為縫它,折斷了我兩根針哪。」
就連她這樣訴苦時,也沒有流露出一點嫌麻煩的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