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樓記 · 第二十一齣~第三十齣
【粉蝶兒】〔小生高冠盛服上〕一片雄心。終日寄娛花酒。幾年來負此吳鉤。〔小旦〕慕貞姬。思義女。芳聲垂後。苦淹留。伴殺舞裙歌袖。
〔小生〕猿公劍術石公書。落魄吳門十載餘。〔小旦〕選伎徵歌惟買醉。只愁囘首歲華虛。〔小生〕自家胥表字昭令。名號時常改易。人但稱我爲江南胥長公。少年曾爲州牧。尺水杯泥。不足供吾舒展。遂棄官歸。〔指小旦介〕惟與侍妾輕鴻。選勝湖山。怡情聲伎。亦可優遊卒歲。只是我俠腸一片常欲爲知己者死。奈目前碌碌之輩。無非守財虜。與夫賣菜傭。不足論交。這也不在話下。昨曾以千金購得徐夫人匕首。不免觀看一番。輕鴻。匕首何在。〔小旦取出匕首介〕取在此。〔小生〕呀。看星文耀日。虹氣干雲。果是神物。可惜沒處用他。你且繫之佩上。以待不時之需。〔小旦〕曉得。〔作佩介小生〕
【榴花泣】〔石榴花〕我生平俠氣向誰酬。俗人機彀豈相投。鏡中空自炯雙眸。腰間匕首。還顧轉增羞。
【泣顏囘】天涯可游。載歌姬遍選湖山秀。遇知心贈以頭顱。見不平便起戈矛。
〔小旦〕賤妾雖屬裙釵。頗聞書史。常慕古時女子。如曹娥苟灌緹縈木蘭。皆以孝著。羅敷陶嬰梁娥焦婦。俱以節稱。妾辱寵愛。無可報答。如之奈何。
【駐馬泣】〔駐馬聽〕寵愛綢繆。取媚爭姸祇自羞。漫想泣師關上。覆鴆階前。退虜城頭。忠貞欲報奈無由。堪憐姓字沉箕箒。
【泣顏囘】怎能得白刃一朝。遂博他靑史千秋。
韶華零落半生殘。
俠骨嶙峋未肯寒。
欲向史官彤筆載。
細將豪客寶刀看。
第二十二齣 自語
【破齊陣】〔破陣子頭〕〔旦上〕病久越添愁況。夢囘失喚才郞。
【齊天樂】點點雲山。層層煙水。儘是三生業障。
【破陣子尾】遶砌寒蛩賡悲噫。滿院秋花照淚妝。難捱更鼓長。
〔舊詞漁家傲〕疎雨纔收淡苧天。微雲綻處月娟娟。寒雁一聲人正遠。添幽怨。那堪往事思量遍。誰道綢繆兩意堅。水萍風絮不相緣。舞鏡鸞虛腸寸斷。芳容變。好將憔悴教伊見。奴家穆素徽。堅拒池賊。只想於郞。幾次尋死。又被丫鬟救轉。罷。寧受鞭箠。且留這條性命。圖與於郞萬一之遇。卻不是好。咳。把往事從頭仔細想來。好傷感人也。
【雁魚錦】〔雁過聲〕尋思那日叔夜郞。記相逢共話西樓上。扶了病按他新詞唱。看他眼迷離口顚狂。更憐他的眉際淸揚。匆匆言未詳。隨思做夜奔西明巷。漫牽住袖兒不忍放。
【二犯漁家傲】悲傷。禍起蕭牆。那父親聽了人讒謗。歡娛未講。豈知道驀地生風浪。趙賊強人向遠方。母親強人急治裝。奴家強待商量。差周旺往。囑他傳柬端詳。囘來說曾見我郞。他親說是定依書中命。又把那舊玉來寄將。
【二犯漁家燈】娘行。怕被災殃。只有趕路將舟放。奏鼓鳴榔。那堪此際拜吿消停。百計千方。娘親面搶。料他不至。又把掌兒拍向。錦帆月渡空凝望。等得我繡枕翠衾冷麝香。
【喜漁燈】等殘漏鼓。忽聞雞唱忙。驚聽人聲亂沸。又早天亮。這羞慚萬分。那時節娘行笑咱薄倖郞。只說暫時他往尋親眷。更誰想將奴欺誑。池公子早做排場。他那裡痴心待結天邊網。俺這裡堅守爭如陌上桑。
【錦纏道犯】漫索強。被奴家別居洞房。鴇母棹歸航。儘貪財全不管我行藏。狠池賊如梟似狼。煞把我鎭日的鞭杖。忍受待於郞。正是不經一度寒徹骨。怎望梅花撲鼻香。
一入侯門深似海。
從此蕭郞是路人。
惟有感恩幷積恨。
萬年千載不生塵。
第二十三齣 虛訃
【出隊滴溜子】〔出隊子〕〔老旦雜挑行李上〕琴書裝載。鎖卻西樓向水涯。淸風催我片帆開。〔小淨上〕
【滴溜子】是誰輕裝瀟灑。有些識認他。心中自揣。〔老旦作遇小淨介〕呀。纔離門庭。故人正來。
包先生久違。〔小淨〕老一失瞻。〔老旦〕先生一向不會。〔小淨〕不要說起。我前日被於雪賓大人。請到山東任所。去醫治公子於叔夜。不想他日夜念著穆素徽。那得病好。〔老旦〕如今怎麼了。〔小淨〕只好想殺了。〔老旦〕有這等事。幾時死的。〔小淨〕八月二十五日。臨死之時。他父親還道快請包相公救治。難道包必濟是仙人。不過隨了時運做去。要起死囘生。就倒掛了我也沒法。誰想我單學一味乖巧。幾日先打點行裝。一待他差池。卽便買舟而囘了。〔老旦〕咳。可惜。〔小淨〕
【啄木兒】可惜那於叔夜國士才。祇爲相思鬱未解。怎把他肺腑調和。怎奈他心病難猜。欠些仲宣登樓債。要同尾生橋邊待。抱恨紅泉堪痛哉。
楚楚。半日不曾問得你。匆匆出門。待到那裏去。〔老旦〕我正爲穆素徽妹子。被於家驅逐到杭州去。今訪其下落。原來是他母親哄去嫁與池三爺了。聞得素徽妹子生分。不與他同牀。日夜尋死。特去探望他一番。正値路遇了你。又聞於叔夜凶信。〔小淨〕偶然看病過此。傳了此信。素徽知道。好不痛殺也。
【三段子】〔老旦〕素徽被拐在池家。骨如瘦柴。這苦怎捱。況聞得於郞病乖。華周■〈木巳〉梁妻悲噫。一聲管取城崩壞。此樣恩情何處買。
各要趕路。就此別了去罷。
偶爾敍鄕情。
浮蹤浪裏萍。
將軍不下馬。
各自奔前程。
第二十四齣 情死
【梨花兒】〔淨上〕我與素徽緣分少。低聲下氣甘陪小。可奈潑娼越做喬。嗏。莫敎惹動三爺惱。
今日也穆素徽。明日也穆素徽。誰料他一心對著於叔夜。把我做了臭厭。可恨可恨。怎麼樣處死了於叔夜。方絕其念。不然人有所願。天必從之。莫要被他走了爐。小廝門上分付。一切三姑六婆出入。都要盤問。〔衆〕有甚麼劉家楚姑娘。要來拜二娘。〔淨思介〕劉楚楚來。莫不有什麼傳消遞息。咦。他也不敢。我反托他解勸素徽從我。倒是好機會。小廝來時通報。要先來見我。正是好看千里客。萬里去傳名。〔暫下老旦丫鬟隨上〕
【浪淘沙】敢憚水程遙。來訪心交。侯門那許外人敲。正是不因漁父引。怎見波濤。
大叔每與我傳進二娘知道。劉家楚姑娘拜訪。在門首了。〔衆〕先是俺三爺接見。〔報介淨上〕天上美人瓊苑住。那陣風兒吹下來。〔相見介〕噯喲劉老一。一向不見了。因甚到此。〔老旦〕特來拜訪。兼看素徽妹子。〔淨〕多謝了。小子有話。政欲吿訴。〔老旦〕願聞。〔淨〕素徽一向把我奚落。教我坐不同幾。食不共器。這個還是當初在外的說話。如今他母親受我財禮。嫁我爲妾。已是瓮中之鼈。走往那裡去。誰想他到俺家中。日夜拖刀弄劍。跌腳搥胸。開口便駡。動手便打。不要說同眠同坐。就是面也見不得。這個是何道理。我家門檻雖低。決不輕放他出去。楚楚。他生是池家人。死是池家鬼。作什麼痴想。政欲倩人曉諭他。今喜楚楚不期而至。十分難得。望乞委曲開諭他一番。倘得他囘心改意。酬謝非輕。〔老旦〕說那裏話。〔淨〕在此多住幾日。今日小飯。倒不奉陪。省得他厭我。竟自你二人細談半晌。說到其間。千萬千萬。〔老旦〕領命了。還有一節喜信報你你可知道於叔夜已死了。〔淨作滿場滾笑介〕樂樂樂。樂樂樂。樂殺樂殺。〔衆扶起介淨〕楚楚。楚楚。可可可可不是天隨人願麼。〔揖天介。〕楚楚。停一囘你報與他知若得哭了一場。也斷他念頭了。那時死心隨我。暢暢暢早是你來說。若是別個說。又道是我的計較了。叫小廝後堂擺酒。請二娘陪了楚姑娘。我自向書房中去也。正是人聞喜信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下衆請旦上〕
【霜蕉葉】〔霜天曉角〕簷牙鵲噪。喜見親人到。〔老旦〕
【金蕉葉】久別錢塘信杳。〔旦〕盼殺人西樓夢遙。
〔老旦〕〔浣溪沙〕春夏睽違又是秋。〔旦〕何勞垂念買扁舟。〔老旦〕你芳容瘦減帶圍收。〔旦〕只道不能重會面。〔老旦〕今朝復得話西樓。〔旦〕相逢不覺放眉頭。奴家自被趙伯將那廝驅逐。母親只說寄居錢塘親眷家。卽日買舟。奴家放於郞不下。寫書去約我面決一番。不意竟無囘書。但把舊玉來囘我。據周旺說。適値他父親囘家。寫不及囘柬。及至等到天明。風雨並作。不見於郞來到。〔老旦〕其間必有緣故。奴家因四鼓搬到你家西樓。聞得你船還未開。備一杯餞酒。再尋不見。想就開了船。〔旦〕生受你。那早就開船趕到杭州。母親還哄我是寄居親眷家去。直待進這裏的大門。笙歌迭響。母親就說道我把你嫁了。閃出來一名就是池同。此時要我同拜。被奴家急尋死路。他便只得住了。直至今日。不與他同房。重門深鎖。恨不能插翅而出。〔老旦〕你家媽媽。那裡去了。〔旦〕哄我到這裡。他便卒然不見了。〔老旦〕終須不是親生的。得了銀子。便完他事。那顧你死生。那池公子待你如何。〔旦〕這個禽獸。不要說起。待我細訴你聽。
【小桃紅】自從那日把家拋。早被彼妝圈套也。萬丈深淵。墜了難撈。不住淚痕交。〔老旦〕飮食宮室。也勾華侈了。〔旦〕咳。一憑他晝寒食。夜元宵。〔老旦〕桂漿浮蘭膏照也。〔旦〕誰是鳳友鸞交。念羅敷不受使君挑。
〔老旦〕駿馬每馱痴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姻緣事那得稱意。〔旦怒介〕這不是於郞。怎麼把夫妻兩字說起。〔老旦〕
【下山虎】俊才美貌。夢許神交。好事多顚倒。怎禁命薄。你這裡翠繞珠圍。勾伊下稍。〔旦〕噯喲。旣與於郞生死約。這番怎背了。那得古押衙施計巧。合浦珠仍返。燕歸舊巢。重與仙郞吹鳳簫。
如今於叔夜。可在家裏看書。還在外邊遊蕩。〔老旦〕
【五般宜】他爲你終朝消瘦悲沉腰。他爲你詩書廢鎭日飮藥。他又早帶病上星軺。〔旦〕又到那裡去了。〔老旦〕他父親徵起山東巡撫。連夜起程。請醫人包必濟。赴任調理。〔旦〕病體怎勞動得。千里萬里。感傷多少。衝寒破曉。穿山渡島。你是個病怯怯書生。怕風霜憔悴了。
〔咳〕姐姐。不知我何年月日與他諧秦晉之好。〔老旦笑介旦〕怎麼笑我。〔老旦〕
【五韻美】怕伊家傷懷抱。幾番待語還住了。〔旦〕有甚言語。不妨就說。恁欲言不語費尋討。莫不把別頭娶好。你待將咱嘲笑。〔老旦又笑介〕不是。〔旦〕怎麼說。好敎我心如刺。體似燒。縱是您做負義王魁。怎奈我桂英拜禱。〔老旦〕
【山麻楷換頭】說向你。休悲悼。這種相思。靑史堪標。多嬌。切莫自瘦損了嬌容貌。〔旦〕爲何只管安慰我。但說於郞怎麼樣了。〔老旦〕歎於郞似鏡花難採。石燐難照。水月難撈。
〔旦驚介〕莫不是死了。〔老旦〕也差不多。八月二十五日死的。〔旦〕可眞否。〔老旦〕是昨日途遇醫人包必濟。他說是目擊的。〔旦痛哭仆地介老旦扶起介〕
【江神子】何須血淚交。姻緣事命裏相招。〔旦〕只思再續鸞膠。誰知今日這寂寥。信是緣慳分少。
【尾聲】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各不相照。一旦東西南北了。
〔淨上〕素徽爲何啼哭。〔旦〕這厭東西又來了。我暫避也。〔淨〕噯喲。見我來。又避去了。楚楚。他這般啼哭。想是曉得於郞死信了。可曾勸得他轉。〔老旦〕三爺在上。俺素徽但有痛哭於郞之意。全無順從公子之心。古語云。眼前難會合。到底也埋怨。看起來終非好相識。倘弄出人命來。悔之晚矣。不如及早斵山開路。放捨他去了。倒是上策。不然他的光景。甚是不好。〔淨〕難道就死了不成。〔老旦〕也不可知。〔丫鬟急上報介〕不好了。不好了。二娘含淚進房睡了。■〈鼻勾〉■〈鼻勾〉的響。我每隻道打呼。不想道送茶進去。卻有紅綃繫頸。如今氣也沒有了。〔淨急介〕噯喲。噯喲。噯喲。怎麼處。楚楚。倒是你害死了他也。怎麼處。〔搶下老旦〕穆素徽是我結義妹子。極該在這裏看他。只是池公子不是好人。就把惡言廝侵。與他纏什麼。況我在此無益於事。不如乘此匆忙之際。解維而返。省得也在渾水中。正是雙手撥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下丫鬟上〕自古道一死一生。乃見交情。我家二娘。鎭日想著那姓於的相公。要死要活。適纔他結義姐姐劉姑娘拜訪。報了於相公的凶信。二娘竟自縊死。又虧殺我們衆丫鬟解救得活。方得甦醒。謝天謝天。今三爺原差我到書房中請那劉姑娘進去勸他。來到此間。劉姑娘何在。〔看介〕呀。卻走往那裡去了。〔思介〕是了。是了。他是個乖人。見匆忙之際。在此沒人陪他。竟自去也。不免囘復三爺去。正是急難莫求行路客。他是誰人我是誰。〔下〕
第二十五齣 言祖
【碧玉令前】〔末上〕西風瑟瑟江關動。看澄澄秋高天逈。
小生李節。往京會試。祖帳十里。別酒淋漓。如今天色已晚。喜餞送的都囘去了。正好趕路。〔老旦雜隨持酒榼上〕
【前腔後】一葉扁舟。載酒話離衷。〔雜叫住末船相見介末〕行已遠。感芳卿特來相送。
〔老旦〕李相公行促。奴家昨早始知。治榼來送。不意餞送的船隻。擠斷河路。所以遲了。〔末〕多謝厚情。〔老旦〕如今還是秋末。試期在二月間爲何去得恁早。〔末〕一則怕天寒冰凍。船馬難行。亦爲一向荒疎。欲早到京中。靜坐兩日。以掩飾僮婢之耳目。〔老旦〕相公才雄學贍。拾金紫如芥耳。何其過遜。〔末〕我爲祖席潦倒。酒力不勝。今辱楚楚遠送。難辭再飮。分付挽了船。明早行罷。〔衆應介老旦〕吳門煙月。今宵猶共離情。帝里笙歌。別後難通憶夢。所謂故國一尊酒。天涯萬里心。正此時也。將酒過來。〔雜〕有酒在此。〔老旦送末酒末答介〕
【念奴嬌序】君行萬里。暫扁舟祖餞尊前。聽奏離鴻。秋老林皋。看晚照紅映山麓霜楓。攀送。對酒歌騷。班荊揮麈。唾壺小叩水聲涌。〔合〕堪悵怏灞橋衰柳。渭水秋風。
〔末〕楚楚。
【前腔換頭】猶恐咸陽路逈。做黑貂裘敝。當年蘇子悲痛。鏡點霜華。還待做半枕邯鄲痴夢。〔老旦〕你是賈董。策獻天人。榜開龍虎。曲江春宴馬蹄紅
〔合前末〕楚楚。看雲流淡影。水漾淸光。好一派夜色也。
【前腔換頭】明瑩。不知是月爲秋明。秋因月媚。關山搖漾水光中。咦。是那裡吹笛。〔老旦〕何處來一派笛聲低橫。〔末〕夜擁吳姬歌皓月。朝乘蜀馬逐驕暘。人生聚散。有何定準。虛哄。今夜芳尊。明朝瘦馬。可憐佳景已難共。
〔老旦合前末〕京中去。多應會得於叔夜著也。〔老旦笑介末疑問介〕說了於叔夜。楚楚爲何笑起來敢是有所聞麼。〔老旦〕今日是吉行。不敢說。〔末急問〕你我兩人。怎麼這般拘泥。不妨明言。他一向有病。莫不有些差池了。〔老旦〕奴家也是傳聞。恐未必確。〔末〕是那個說的。〔老旦〕是請去醫人包必濟囘來說的。〔末駭介〕呀。這便眞的了。〔哭介〕我那叔夜兄呵。〔老旦〕萬里之行。自今伊始。不宜如此悲傷。奴家一時失口。悔之莫及矣。〔末〕這個何妨。於叔夜與我刎頸之交。今日失此良友。能不痛傷。咳。這都是穆素徽害他。那穆素徽嫁了池公子。政好受用。那知叔夜爲他斷送也。〔老旦〕不要說壞了他。穆素徽也爲叔夜死了。〔末〕怎麼說。〔老旦〕奴家偶訪素徽。將於相公凶信與他說知。他進房去竟自縊死。奴家急了。連夜囘來。〔末〕有這等事。也罷。冥冥之中。可謂兩不相負。眞正生死姻緣。難得難得。
【賽觀音】故人稀。增悲痛。憐俠女靑鸞鏡空。早並付玉樓仙夢。趁此月明之下。把酒臨風。弔我叔夜。楚楚。你也弔素徽一弔。〔老旦末同滴酒遙弔介〕遙賦招魂弔西風。
叔夜風流。素徽殊麗。且逐曉雲空矣。吾輩猶然逐利驅名。著甚麼緊。
【人月圓】可信是陽焰空花渾無用。趕利驅名如蜂擁。河橋日夜相迎送。看來往舟車逐浪蓬。眞堪歎風塵古道。老盡英雄。
【餘文】話別離亭情偏重。來朝馬首各西東。行色爭看劍氣雄。
一夜秋風萬里塵。
半彎明月照關津。
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第二十六齣 邸聚
【杏花天半】〔生上〕餘生無志鵬程遠。被嚴親強來赴選。
於鵑病絕復生。姓字半屬鬼籙。學荒不講。功名拚老賢書。若得穆素徽爲妻。卽終身乞丐。亦所甘心。不得穆素徽爲妻。雖指日公卿。非吾願也。怎奈父親強迫往京赴選。萬不得已。勉上公車。但得到京會試。卽便歸去。尋穆素徽便了。任所至京不甚遠。一路晏行早歇。呀。這宿店到也潔淨。有人麼。〔外上〕不將辛苦藝。難近世間財。呀。相公請進。〔生坐介末上〕
【前腔後】行行車馬長途倦。投宿店征夫聚喧。
〔見生驚避自語〕呀。好怪。這店中坐的分明是於叔夜。〔又看介〕莫不是撞了鬼。〔生趨揖介〕貞侯兄。怎麼避了小弟。〔末〕咦。想是傳聞誤了。〔生〕莫不是聞弟死信麼。〔末笑介生〕這定是醫人包必濟誤傳了。兄從何處聞之。〔末〕小弟聞之劉楚楚。楚楚聞之包必濟。有自來矣。請問訛傳之誤。〔生〕包必濟同到任所。見弟死了。竟連夜買舟囘了。誰想小弟三日後心口還熱。老父救醒。宜乎有此信也。〔末〕小弟得罪了。〔生〕吾兄受了虛驚也。〔合〕
【憶多嬌】音信絕。許久別。山水重重愁恨曡。〔生〕可曉得穆素徽怎麼樣了。爲問西樓前世孽。〔末〕向因令尊驅逐鴇母。只說寄居錢塘親族。誰想做計把他嫁與池同了。〔合〕奸計私設。奸計私設。賺做池家侍妾。
〔生〕有這等事。如今不知在池家好否。〔末〕小弟也聞得。
【前腔】立志決。守死節。鞭笞痛楚難備說。可歎明珠今埋滅。〔生〕呀。莫不死了。〔末〕受盡磨折。受盡磨折。一旦紅綃自絕。
〔生大哭介丑文豹末同扶介生〕此信可是確的麼。〔末〕是劉楚楚去探望他。他也聞得兄死信。遂向房中自縊。是楚楚親見的。〔生〕小弟初會時。以玉簪贈我。投下跌成兩段。原是不祥之兆。前日又夢見他。變做奇醜婦人。不是他容貌。想必那時就死了。〔痛躍介〕我那素徽呵。
【鬭黑麻】是我緣乖。是他命劣。歎西樓數語。遂成永訣似空中霧。水中月。待返香魂。憐無絛雪。難禁淚咽。從敎五內裂。我待追到泉台。追到泉台。奈幽明路絕。〔末〕
【前腔】勞頓長途。況兼病怯。寧堪此悲傷。萬惟自攝。〔生〕弟與素徽呵。原說生同被。死同穴。不要說歡娛幾時自西樓一見。直至今日。別也不得一別。未得生離。未得死別。〔合〕藍橋水竭。巫山一夜裂。〔末〕好事難成。好事難成。彩雲易滅。〔小生乘馬上〕
【不是路】輕騎游燕。歸路還投客店眠。〔相見生末〕欣相見。今宵萍聚眞堪羨。〔生末相顧〕看那人呵神情遠。眸光炯炯如搖電。舌浪滔滔似倒源。〔小生〕同歡忭。〔指生介〕因甚君家獨淚漣。就中難辨。
二丈是會試來的麼。〔末〕是。〔小生向生介〕老丈高姓大名。〔生〕小弟於鵑。〔小生〕莫不是叔夜麼。久慕大名。時誦尊製。〔生〕老丈上姓〔小生〕胥表。〔生末〕原來是胥長公。〔小生〕此位上姓。〔末〕李節。〔小生〕是李貞侯。〔笑介〕尊前一笑皆知己。不是尋常陌路人。且住。爲何叔夜兄墮淚不已。〔末〕他有溺愛名姬。喚做西樓穆素徽。向日愛慕叔夜錦帆樂府。未得面晤。先已心許。及至叔夜訪他。爲歌楚江情。遂訂生死。數語而別。被讎友趙伯將讒譖。逐向杭州。豈意池相國之子池同。用計賺歸。抵死不從。日夜受苦。近有虛傳叔夜訃音於素徽者。素徽聞之。卽自縊而死。所以叔夜在此悲痛。〔小生怒介〕咳。趙生讒口傷人。池同忍心害理。致才子佳人。生死零落。小弟聞之。髮指眥裂。定當爲兄斷趙生之舌。斬池同之頭只是素徽已死。哭之無益。丈夫須要看破關頭。勿爲兒女子所牽也。〔生悲介末〕免愁煩。〔生〕小弟不去會試了。竟向錢塘去尋素徽骸骨。同穴而葬。永遂西樓之盟。卻不是好。〔末小生〕咳。萬里功名。在此一舉。何出此言。兄衣錦榮歸。那時營建素徽之墓。重泉永慰。枯骨有光矣。客邸風霜。萬勿過悼。且看酒來。爲兄解悶。
【梁州新郞】〔梁州序〕客懷無賴。神交堪羨。四座高談雄辨。衆皆歡笑。〔指生介〕獨伊血淚涓涓。記得尾生淹水。倩女離魂。至死情難變。〔生〕指望鳳皇台上也擁飛仙。誰想燕子樓中哭斷猿。〔末小生〕
【賀新郞】相解慰。休悲怨。喜今宵偶聚風塵面。村市釀。且頻勸。
【前腔】〔生〕歎佳人已向泉原。望仙女難梯月殿。縱相逢也索與我無緣。〔末〕佇看宮袍翦綠。御墨題紅。十里花看遍。雀屛開處也少年選。那怕無膠續斷絃。〔合前生〕
【節節高】記桃花扇影邊。悄聲言。生盟死誓如書券。眉含怨。齒露姸。空留戀。迷樓斷送西樓願。陽台路隔泉台遠。〔合〕腸斷悲風爲玉簫。除非夢中成姻眷。
【前腔】〔生〕夫妻信有緣。五百年。三生石上曾識面。〔小生末〕你兩人又不同。風情戀。孽債牽。姻緣淺。相思空受魔君騙。渾如畫餅難吞嚥。〔生合前末小生〕
【尾聲】勸君須念前程遠。惡姻緣休得掛牽。〔生〕謝你旅邸相逢贈至言。
〔小生〕明日小弟南歸。二丈北上。但是叔夜有所感傷。貞侯丈當解慰之。客路風霜。須宜保重。
今宵旅邸同杯酒。
明朝驛路各風塵。
十年未識君王面。
始信嬋娟解悞人。
第二十七齣 巫紿
〔淨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自家要與穆素徽做夫妻。做下千般計較。費了萬種心機。拜之跪之打之駡之殺之。越觸越生。只是不得相好。終不然我倒費了許多銀子。替別人養老婆在家裏不成。必要弄他心肯。又無計可施。昨去求籤問卜。那起課的說。夫妻不睦。原有一個和合的法兒。一做做了。那婦人便生死要跟他。生男育女。無限妙處。只有觀音堂間壁張娘娘。極會此法。昨就差人去問著他家。送了一兩銀子去請他。說今日來。不知可到。等得我不耐煩也。〔小淨張巫上〕
【風蟬兒】女巫術能降神。走熟大家內閫。置符求媚轉人嗔。一心待騙金銀。人稱我雌光棍。
〔相見介淨〕張娘娘。〔小淨〕池三爺。〔淨〕請到僻靜書房裏去。〔行介〕這裏來。〔小淨〕有何見教。〔淨〕有一樁事。特地求你。〔小淨〕當得效力。〔淨〕我討了一個二娘。想是緣法少些。自從進門。從不肯著身走進房去。便拖刀弄劍。要死要活。不知什麼緣故。〔小淨〕或是八字不對。或是做親日子不吉。或是進門方向不利。或是拜堂時被人做了魘倒。或是你初見時當面觸了他。所以不得和合。待我略施法兒。便如膠似漆。百年偕老。只恐三爺不肯重謝。〔淨笑介〕果然有此妙法。就是一百兩銀子也容易。今日先送十兩與你收了。應驗後再送九十兩。〔送銀小淨收介淨〕這個法兒。可要用什麼。〔小淨〕我有羅平州傳來妙藥。南丹山出的相憐草。一著人身。兩個生死不捨。〔淨〕還有麼。〔小淨〕要你兩人頭髮指甲。又要三爺著肉的褲子。紅荷包一個。綠線兩條。〔淨〕這都易處。〔小淨〕要用三分瑩貝。〔淨〕這是什麼東西。〔小淨〕就是寶貝之貝。那瑩貝服了。憑他貞烈女子。都要胡亂起來。還要如意珠一分。服了無欲不遂。〔淨〕是便是。那裡有。〔小淨〕我有在末藥內了。只是無價之寶。用過要算銀子的。〔淨〕自然。可有呪水。〔小淨〕呪水極要緊的。
【駐馬泣】〔駐馬聽〕呪水通神。要你夫妻髮數根。還要丹山奇草。瑩貝明珠。著舊單裩。〔淨〕今夜可成事麼。〔小淨〕今宵調合洞房春。鴛鴦被底雙眠穩。〔合〕
【泣顏囘】笑融融美愛嬌歡。醉沉沉殢雨尤雲。
〔淨〕樂樂殺我也。快做起來〔小淨作取出藥包介〕快偸他髮籠內的髮。幷自己的髮。各要十根。三爺的襯褲一條。燒做灰取來。〔淨〕楊花何在。〔丑丫鬟上〕三爺有何分付。〔淨低語分付介丑虛下急上出荷包介〕褲灰頭髮都在裏面。〔淨〕不要嚷。〔小淨〕不要看。都閉了眼。〔做加藥入荷包介〕三爺如今帶了去。摟定二娘。縛在他身上。他便歡喜起來。進門時切不可笑。〔淨〕是了。〔進鬼門道介小淨〕楊花姐。楊花姐。〔丑應〕怎麼說。〔小淨附丑耳語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要破我的法。不要違三爺的意。〔丑應下淨喊上〕不好了。不好了。一進門去。潑我滿面熱湯。就閉了門。你哄得我好。
【前腔】一見生嗔。弄劍拖刀難近身。〔小淨〕想是你笑了。〔淨〕笑是笑一笑的。〔小淨〕卻又來。是你不該失笑。破我法術。觸怒佳人。還有一節。你可曾點燈照去。〔淨〕點的。〔小淨〕又來。婦人見了這藥。眼就昏了。如今還不曾近身。先見了你。所以不驗。待我行月白法。你暗中摸去。他還要自步出來接你。抱了就干。不要蹉了。如今依我定成親。莫言呪水無憑準。
〔淨〕妙妙妙。〔合前做暗中摸介丑摸上介淨〕暗廊下隱隱的。想是出來了。〔小淨〕我自去也。〔私下淨〕
【前腔】月暗朱門。悄地行來粉澤聞。〔丑抱住淨低唱〕兩兩輕偎暖頰。款抱纖腰。唚一個嘴。漫吐香脣。〔丑〕親肉。〔淨〕耳邊低喘叫親親。二娘。從前閒話休評論。
〔丑〕三爺可耍得好處。〔淨合前大笑介〕快活。快活。丫鬟每。請張娘娘坐了喫夜飯。〔內應〕去了。〔淨〕楊花。點火來。〔丑嚷〕你放了。我去點。〔淨〕啐。〔丑〕啐。〔淨〕啐。〔丑〕啐。〔下淨笑介〕
送突十兩銀子。
弄差一個丫頭。
知是失時落運。
何須設計施謀。
第二十八齣 泣試
〔淨號軍上〕一天星斗煥文章。諸士紛紛赴選場。從來將相本無種。自古男兒當自強。自家文場號軍便是。外面唱名已久我每號房的相公。還不見來。只得在此伺候。〔生靑員領持卷上〕
【菊花新】風霜連歲病休文。何意重爲上國賓。遙望棘闈門。又待把西樓尋問。
天字一號長官何在。〔淨〕在這裡。爺是天字第一號。一定是頭名狀元。這裏是號房。請進號。〔生坐介淨〕此時還早。爺可要把板兒鋪下睡一睡。〔生〕我心上有事那裡睡得著不要罷。〔淨著地坐介生〕
【尾犯序】軍士擁如雲。滿院朱衣。燈炬輝映。派卷分房。喊吶聲相聞。紛紜。抵多少郢曲自賞。抵多少齊竽濫混。還堪笑懨懨病鬼。重效美人顰。
〔內喊〕各號軍領題。〔淨應虛下急上送題紙生做不看介〕那題紙且放一邊。待我題詩壁上。少展悶懷。〔題介〕姻緣旣已斷。富貴安足論。縱遇月中仙。何如帳裏魂
【前腔】何因復向利名奔。強赴選場。只爲親命。纔展霜毫。又思量招魂。還省。縱敎我鵬摶鳳舉。難消我鶯愁燕恨。怎得你同沾恩寵。做國李夫人。
〔內喊〕各號房散碗箸湯飯。〔淨做接上送生介〕爺怎麼不住啼哭。再不做文字。莫不身子有些不安麼。〔生〕沒有病。〔淨〕旣沒有病。怎的不做文字。〔生〕我不耐煩。〔淨〕這是爺前程出處。極大的大事。怎說不耐煩。〔生〕咳。我有心事。你不曉得。〔淨〕那見到了科場內。還有別樣心事倒要緊的。爺倒也好笑。〔生〕你且坐下。不要聒絮。我不用湯飯。你收去喫了罷。〔淨收喫介生〕
【前腔】慵將筆硯親。只待凝眸。一見修文。棘院重重。料難來芳魂。何忍。忍敎我靑雲上騁。忍敎你黃泉下等。你卻做多情的鬼。我做了少情人。
〔內吶喊介〕雲字十一號。搜出懷挾劍字三號。拿了夾號。各號號軍。都要著意隄防。快催繳卷。〔淨同內總應〕嗄。〔向生介〕爺可聽得分付。外邊這般嚴緊。如何不寫文字。只管啼哭。莫不是筆下做不出。等一位來抄看麼。不要連累小的。〔生怒喝介〕唗。〔淨〕旣然做得出。如何不做。只管哭。〔生〕我家裏死了人。難道不要哭的。〔淨〕死了什麼人。莫不有礙考試的。〔生〕咳。是我的妻子死了。〔淨〕原來如此。不要怪你。如今及早寫起。內邊著實催卷哩。〔內又掌號擊鼓介生〕
【前腔】風簷防範緊。鼓又屢催。燭又將燼。倦眼迷■〈目奚〉。夜深來偏昏。〔淨〕爺快繳卷。〔生〕堪哂。那裡是雕龍繡虎。卻都是愁香怨粉。勉強揮得一篇。呀。還驚問。早被誰行圈點。卻是我啼痕。〔丑巡場指揮雜捧酒殽上〕
【歸朝歡】馮太史。馮太史。遣送酒殽。於叔夜。尋覓各號。南直於叔夜相公在那一號。〔淨〕在這裏。〔丑〕下官巡場指揮。是馮太史差送酒殽的。〔生〕又辱年伯垂念。承垂念。承垂念。使人怎消。〔丑〕還說快謄完正藁。〔生〕外邊還有許多人在號內。〔丑〕場中尙存百餘號。吿別了。〔生〕特蒙送酒多勞了。〔丑〕賚命而來敢憚勞。
〔急下生〕長官把酒殽收去喫了。〔淨〕這是翰林馮老爺送的好東西。爺一日不用湯飯。多少喫些麼。〔生〕你收去喫便了。〔淨做收喫介生急寫介〕
【鮑老催】漫揮兔毫。明珠萬顆錯亂搖。黃河瀉流三峽漂。龍虬走。刀劍鳴。煙雲繞。阮生據案成書藁。袁宏倚馬不立草。免曳白。貽人笑。
〔淨〕爺完了。〔生〕完了。〔淨〕一揮而就。洵是七步之才。爺納捲去。
【尾聲】君才調七步高。看取龍門遠跳。〔生〕爭換與我巫山夢一宵。
十年窗下無人問。
一舉成名天下知。
不遇洞房花燭夜。
誰思金榜掛名時。
第二十九齣 假諾
【燕歸梁】〔旦上〕痛哭風前淚眼枯。何日裏會冥途。
奴家穆素徽。被池同計賺。近聞劉楚楚說於郞已死。奴家自縊而絕。又被丫鬟救醒。如今舉目無親。卻怎麼處。向之日夜尋死。不能一刀決絕者。尙圖與於郞萬一之遇。今西樓之約。已成畫餅。奴家何所掛戀。只是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易簀之際。不得永訣。歸土之時。不能一拜。好教人痛殺也。〔哭介〕今池公子道於叔夜已死。逼奴成親。咳。難道我便背了於郞終身隨這樣人。〔拭淚介〕如今只哄池同說於郞旣死。情願相從。只是要服麻戴孝。設水陸道場。做九晝夜功德。超度他。心愿一完。便諧秦晉。那時功德圓滿。隨卽自盡便了。正是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淨上〕素徽何在。〔向旦介〕如今於郞已死有何推阻。〔旦〕只是一件。生離死別。情所不堪。於郞與奴。生死之約。今一旦杳隔。萬劫茫然。蓋棺時不得一見。於心何忍。就是你死了。你家妻子難道漠不動念的。〔淨〕是。如今待要怎生〔旦〕要喚集僧道。設做九晝夜水陸道場。超度他早登仙界。功德一滿。便從尊命。〔淨笑滾叫樂介〕多謝二娘。竟是這等罷。〔旦〕
【雁過沙】於郞是奴夫。只圖共歡娛。誰知害他直恁苦。又不得見你歸黃土。待看經禮懺相超度。遂奴心愿。改嫁有奴。〔淨〕
【前腔】當初苦緣無。從今轉憐我。我直待伊心愿足。度得叔夜歸天去。纔得與咱爲夫婦。你。並無牽掛。並沒間阻。
〔旦〕快請僧道設起水陸道場。〔淨〕謹當如命。〔諢介〕喜氣匆匆不自持。〔旦〕姻緣到手肯嫌遲。〔淨〕黃河尙有澄淸日。〔旦〕豈可人無得意時。〔下淨看旦下笑介〕於郞之死。天使其然也。虧我耐到今日。小廝每何在。〔衆上〕有何分付。〔淨〕
【小醉太平】佳人我拒。今朝口許。〔衆〕許什麼。〔淨〕做親。〔衆〕什麼緣故。就肯起來。〔淨〕當初一向念前夫。死卻了嫁吾。
〔衆〕爺有這等樂事該排筵設席。裝樂演戲。歡鬧幾日便好。〔淨〕不要排筵設席。倒要修懺設醮。不用裝樂演戲。卻要呼僧喚道。〔衆笑諢介〕這是什麼意思。〔淨〕不要說起。二娘要我把他前夫於叔夜。做九晝夜功德追薦了。完了心愿。方與我成親。你每與二娘討了意旨。到混眞禪寺去。喚集一百禪僧。一百道士。設建水陸道場。明日我同二娘來拜佛。須要整齊潔淨。〔衆〕曉得。小的每就去。
【前腔換頭】二娘面許做夫婦。猶如久旱逢甘雨。喚些僧道薦亡夫。爺成了事呵賽登科中舉。
也虧爺好心性。得有今日。
看得熟鴨蛋。
伴得小娘眠。
瓜熟自落蒂。
水到自成川。
第三十齣 載月
【破陣子】〔小生同小旦雜隨上〕燕薊復來越水。蒼茫四海無家。〔小旦〕短棹輕橈同載月。坐對琴書試茗芽。閒話古豪俠。
〔小生〕〔舊詞賀聖朝〕白雪梨花紅粉桃。露華高。〔小旦〕垂楊漫舞綠絲縧。草如袍。〔小生〕風過靜塘微浪起。似江皋。〔小旦〕千金莫惜買香醪。且陶陶。〔小生〕自京師囘來。又歷吳山越水。眞所謂落魄之士也。〔小旦〕妾聞丈夫以四海爲家。相公有之。〔小生〕我俠氣干雲。有張巡殺妾之義。你芳姿傾國。無西子覆吳之功。天生兩人。無尺寸之用。能不痛惜。急宜遊歷山川。品題花月。庶不坐困一室。來到越中。泊此錢塘。好一派夜色也。
【錦纏道】載輕娃。暫停舟錢塘水涯。到處景隨佳。昔張志和雲。願爲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羨高人願爲泛宅浮家。我待弄淸狂正平鼓撾。您休怨孤眠商婦琵琶。種了邵平瓜。效范蠡扁舟遠駕。三閭未許夸。悲放逐啼聾泣啞。直恁的困苦欠撐達。
〔小旦〕看溶溶春水浸梨花。寂寂橫塘覆楊柳。好景致也。
【普天樂】暖溶溶明月夜。看山影輕如畫。淸溪畔柳可藏鴉。曲橋外似雪梨花。荒村數家。〔內作犬吠介〕更■〈口星〉■〈口星〉犬鳴。一帶籬笆。
〔小生〕如此良宵。能無暢飮。取酒過來。〔衆丫鬟執壺小旦送酒介〕
【古輪台】醉流霞。淺斟低唱按紅牙。纖纖素指輕輕下。歌翻子夜。琯弄昭華。一派餘音虛架。赤鳳堪乘。彩雲欲化。今宵淸夢遶天涯。風情瀟灑。都付他流水浮花。美人綠鬢。英雄白髮。同歸狼籍。想起淚如麻。須酩酊。莫敎月落漫嗟呀。
〔停杯聽介〕何處喧嚷得緊。鼓鐃震天。好古怪。小廝去岸上一問。〔雜向內問介〕大哥何處這般喧鬧。〔內應〕是前面做水陸道場。化白蓮船的。〔雜復小生介小生〕水陸道場。想必盛在那裏。我又閒在此。去觀看一番。有何不可。輕鴻可要去麼。〔小旦〕夜靜更深。又在客邊。妾是不去罷。〔小生〕旣如此也罷。若有好看去處。我差人來喚你也。〔小旦〕這卻有理。
【餘文】村落內集衆譁。俺直待要游觀一下。〔衆〕一路好月。〔小生〕喜數里橫塘月正佳。
忽聽荒村鬧炒。
可愛橫塘月好。
靑龍白虎同行。
吉凶全然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