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樓記 · 第三十一齣~第四十齣

【佛賺】〔雜和尙上〕西方儘是慈悲佛。那管人間了宿緣。四大部州皆欲界。幾曾搬得在西天。南無佛。南無慈悲觀世音菩薩。和尙要錢都念佛。麵觔豆腐口中啜。誰知背地啖葷腥。後園煨狗松柴罯。味淡又將蔥酒潑。張口橫呑風捲雪。原來此物最興陽。好從牀上傳衣鉢。傳衣鉢。種善根。師父敎他開便門。徒弟見說心怖畏。便叫那救命靈山大世尊。師父說今生苦趣須嘗過。免敎重做婦人身。南無摩訶薩薩摩訶。 〔衆僧〕師父起懺功德已完。疏頭是怎麼樣寫。〔師〕今日是信女穆素徽。追薦亡夫於鵑。〔衆〕幾時死的。〔師〕卒於八月二十五日。其餘照例寫便了。〔衆〕師父。後園瓮內的狗肉。燒得稀爛在那裏。拈香的又在後堂。我們偸工夫去喫了就來。〔師〕有理有理。正是寧可葷口念佛。不可素口駡人。〔下雜扮道士法衣鼓樂行香上〕 【呪】肚中空虛。口內誣言。丁零當郞。哩嗹囉嗹。夜間習慣。屁眼向天。禳星吿斗。請將關仙。謝了葷士。要銀一錢。領盌羹飯。極少三分。鋪燈一地。油米滿前。出空罄子。齋供來塡。葷腥謝將。只管流涎。困蟲來到。木魚打穿。科儀不熟。呪水無傳。祈晴禱雨。准要一年。沒人來請。廚灶少煙。法衣狗嚼。版巾油煎。毛竹笏板。蓪草雷圈。鼓鈸當盡。經懺不全。不如改業。性命常存。 請神已畢。這些和尙都去喫狗肉了。我們也去喫些葷菜再來。〔衆〕疏頭可要收拾了。〔老道士〕放在那裡。齋主來好看。道人又在此。怕那個偸了去。〔衆〕這個道場大得緊。可喫得葷麼。〔老道士〕不妨。慈悲勝念千聲佛。造惡徒燒萬炷香。〔下小生便服步上〕 【香柳娘】聽松風梵音。聽松風梵音。偶來蕭寺。〔做翻案看疏介〕看他疏寫千張紙。齋主是什麼人。姓穆名麗華。姓穆名麗華。呀。原來就是穆素徽。他建道場爲甚。修懺度陰司。爲於郞病怯死。呀。於叔夜死了。待我看幾時死的。〔做看疏念介〕八月二十五日捐館。〔驚疑介〕又是我來。好一樁怪事。好一樁怪事。沉吟細思。敎人髮指。〔思介〕 我在涿州飯店上遇於叔夜。其時是十月初旬。他又說素徽聞我死信。自縊而絕。不勝哀痛。會試都不欲去了。我說素徽已死。悲之無益。我遇池同。斬之便了。咦。這裡倒是穆素徽薦他。怎麼說。阿。是了。那素徽原不曾死他原認殺劉楚楚之言。故此追薦。且住。我胥表與於郞。雖懷夙慕。未得深交。旅邸一面。情投膠漆。見他聞訃哀慟。令我悽然。是個眞正情種。罷。我就把移雲換月的手段。少試一試。使彼得諧心愿。有何不可。我恨不得卽斬池同。然不取素徽。斬之無益。咦。說便一句千萬人中。怎生取得素徽。有計在此。我有愛妾輕鴻。現在舟中。只得哄他隨喜。換了素妝。混入法堂。密令勇士數人。法堂中胡亂殺起。打滅燈火。一人負輕鴻而走。聲言搶去素徽。月下看不分明。池同一定認著輕鴻是素徽。追趕將近。勇士棄之而逃。不知蹤跡。我一面乘其倉卒。取素徽從間而遁。亦鬼神所不測也。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下旦素服上〕 【前腔】問靈魂那在。問靈魂那在。〔做拜生魂座介〕望伊來至。望伊不見銷魂死。於郞。於郞。我完了道場呵。不崇朝棄世。不崇朝棄世。汝欲會咱時。黃泉暫相俟。把堅貞自矢。把堅貞自矢。悠悠我思。中如錐刺。 〔淨上〕素徽。你不要拜壞了。待我替你拜。於郞。復願你早生仙界。莫到寒家。〔做拜介〕 【前腔】代殷勤薦度。代殷勤薦度。願你早歸法旨。蓮花生長無塵滓。〔旦哭介衆僧道合〕離重重地獄。離重重地獄。今始斷相思。從敎悟生死。〔旦〕聽法音梵字。聽法音梵字。縱沉淪地司。生天從此。 〔淨〕過哀了。且暫時歇息。〔同旦下小旦素妝小生同上〕 【前腔】到巍峨大寺。〔小旦〕這樣大寺。到巍峨大寺。〔小生〕法事可盛麼。〔小旦〕建壇宏侈。〔小生〕換了素縞。正好混入法堂。特將縞素更紅紫。〔小旦〕混看他盛事。混看他盛事。〔小生〕我暫往那裡去。〔急下小旦〕噯喲。轉眼竟何之。將人哄來至。〔內嚷介〕於叔夜在此。〔小旦驚介〕沸於郞在此。沸於郞在此。呀。法堂燈火都滅了。匆匆自思。茫無依止。〔丑勇士上〕 【水底魚兒】打滅禪燈。惟聞喊殺聲。〔抱小旦介小旦〕這怎麼說。〔丑〕佳人搶去。有誰來鬭爭。〔急下淨同僧道家人趕上〕 【前腔】膽顫心驚。追賊莫暫停。〔看內介〕那那那穿白的在前面了。趕上去。有人拿住。送他新海靑。 〔下小生喊上〕於叔夜在此。〔末負旦上〕在那裡。在那裡。〔小生〕 【前腔】賺得芳卿。這裡來。番從間道行。〔旦〕在那裡。〔小生〕在這裡。鬼蹤神跡。果然手段精。〔下小旦急上〕 【前腔】月色偏明。長堤又不平。〔淨衆急追上〕向前撲住。渾如捉兎鷹。 〔擒住小旦介淨〕素徽你到那裏去。〔衆〕不是他。〔淨驚看介〕噯喲。命也不要。纔追得著。又不是素徽。依樣一個美婦人。好生古怪。〔衆諢介淨怒介〕一色打扮。一定是你來引去的。我也不難在你身上還我素徽便了。不然把你來無所不至。〔衆〕你是什麼樣人。〔小旦〕 【引軍旗】念奴本是良家妾媵。〔淨〕你主人姓甚名誰。〔小旦〕失記主人名。〔淨衆〕你叫什麼。〔小旦〕一時倉卒忘名姓。〔淨衆〕來此怎麼。〔小旦〕爲觀法事來禪徑。〔淨衆〕是了是了。是於生叔夜同謀者。素徽是你來領。 〔小旦〕呸。我曉得什麼素徽。〔自語介〕咦。是胥長公把我來使計了。〔一面淨衆盤問小旦介一面小旦自唱介〕 【前腔】是丈夫賺把素妝來整。到此無蹤影。多應有計安排定。強徒把我相凌迸。罷罷罷。他有匕首。在我佩上。待我引決赴水。奴家怎把他牽害。苦得了當一命。 〔做自刎赴水介淨衆驚介〕噯喲。噯喲。負他的不是叔夜。這婦人又非素徽。一時逼死。素徽反去遠了。不如再去追尋素徽。失了一個佳人。得了一個佳人。得了一個佳人。失了一個佳人。〔衆下〕 第三十二齣　羣嘬 〔雜地方擁淨上〕好手中間逞好手。喫拳須記打拳時。池三爺有些走不得了。白白地逼死人命。走在那裡去。 【趙皮鞋】〔小淨上〕我是趙學生。包攬官司有大名。〔向淨揖介〕池老先生不妨事。這場人命十分輕。幸得有區區作見證。 〔淨〕全仗全仗。〔丑縣丞上〕 【前腔】我是錢縣丞。領帶廵兵十數名。〔衆地方嚷介〕池公子逼殺人命。地方拏住。〔丑〕只管亂嚷。如何不具地方呈。嚷得我老爺沉醉醒。 〔淨當而介丑要淨跪介淨不肯介丑〕父母官怎麼不跪。況且是犯人了。這等放肆。唗。〔小淨〕便跪了。〔丑指淨介〕 【博頭錢】你好忒強橫。你好不思省。三四更斷送佳人命。何住所何姓名。〔衆〕姓池名同住南利二都十一圖。有名使勢公子。家貲百萬。〔丑〕不要嚷。左右先與我打他二十。未枷鎖先用刑。痛加鞭楚快招稱。〔小淨〕老父母這個刑法。且求慢些。再口審他一審。〔淨〕我挾了愛妾穆素徽。在寺中修懺。蜂擁不知姓名多人。各執挺刃。霹入法堂。打滅燈火。搶去素徽。連忙追趕。不知這個婦人。爲著什麼。自家情急。竟赴水而死。與我毫不相干。〔丑〕唗。還說沒相干。只你情急二字。顯見威逼。罪何所逃。〔小淨〕希垂聽。且容情。他乃尊就是已故池相公。〔淨〕先君台鼎。身爲監生。有妾穆氏。被賊搶行。〔丑〕你自尋妾。怎地威逼無辜。尋妾之說是支吾的話。〔淨〕那知追得這嬌倩。他投水命捐傾。 〔丑〕可知道。 【前腔】顯見眞人命。休把舌頭硬。你喝令動手何名姓。〔淨向小淨介〕還望你作證明。〔小淨〕老父母。這樁事情實輕。〔衆〕這個秀才。是買出來的呢。〔丑〕難道半天突下這屍靈。〔小淨〕還求用情。〔丑低〕我三年官債。今番要淸。〔小淨〕方纔口審的幾句。是成不得的。〔丑〕審單略換。毫無罪名。〔淨〕小廝取些銀子過來。〔衆〕許多。〔淨〕五百兩。〔丑〕少。〔小淨〕便是七百。〔淨〕那得許多。〔丑〕還少。〔小淨〕便足了數罷。〔淨〕難道一千。便罷。送送送。〔衆做送銀介丑笑介〕滿盤都是細絲錠。〔指淨介〕造化遇我。還虧我做官淸。 分付差人。著該圖買棺盛這婦人。立刻抬去燒了。〔衆〕嗄。〔丑〕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下衆地方〕是了。官便買他寬放了。我每地方怎肯干休。倘苦主來要屍靈。將什麼還他。上司府縣那裡去動個公呈去。〔小淨〕列位不要是這樣。池三爺極好的好人。〔衆〕是好人逼殺了人。 【包子令】逼死佳人一條命。一條命。微官受賄漫容情。漫容情。地方不肯圖僥倖。上司府縣動公呈。把屍骸藏好待天明。〔淨對小淨介〕 【前腔】衆口一辭將我證。將我證。如何消受上司刑。上司刑。〔小淨〕除非使得錢財應。那時方免衆人爭。〔淨作恨介〕這場骯髒訴誰明。 〔小淨〕認了悔氣罷。〔淨〕列位不要沸嚷。我倒往那一位宅上坐定。差人去取銀子來。便與我燒他屍首。〔衆〕也罷。同去。〔小淨〕到在家下去。〔淨〕要尋穆素徽一個身子又絆定了。又受了許多氣。費了許多銀子。好懊惱。好懊惱。〔衆〕我每不管。閒話。快走快走。 若伊逼殺千條命。 里甲人人是富翁。 屋漏更遭連夜雨。 船危又被打頭風。 第三十三齣　歸訉 【醉翻袍】〔醉扶歸〕〔生丑上〕路途萬里行來倦。餘息半縷病難延。笑我今生恁無緣。到底成虛願。〔丑〕 【皂羅袍】芳魂何處。冷風宕煙。孤蹤何往。雲山浪天。〔生〕生愁死恨都嘗遍。 於鵑。聞素徽訃音。一悼幾絕。無刻不淚。勉強入試。草率完事。今星夜馳歸。尋問素徽屍骸。拜哭一番。死葬其側。亦不負西樓生死之約。一路來鳥啼花落。水綠山靑。無非悲悼。卻怎麼處。 【月落蠻江冷】〔月兒高〕綠樹迎風軟。〔丑〕淸波蘸霞淺。〔生〕這樣融和候。怎奈人不見。對景漫凝眸。錢塘望中遠。怕聽山凹處。杜宇聲聲怨。 【蠻江令】〔丑〕曡曡飛花片。掃開又如翦。萋萋沿路草。踏殘旋復衍。〔生〕花似淚點。草似我愁牽。萬種傷心處。百計難消遣。 【涼草蟲】細思還自憐。恁般遭偃蹇。不能遂死生願。誰承望長安錦繡旋。病慵愁倦。影瘦形孤。應知不久歸泉。 文豹。我恨不得一口氣走到錢塘。怎奈神疲力倦。〔丑〕且慢慢的前去。 一年始得一年春。 百歲曾無百歲人。 獨憐京國人南返。 不知何處弔湘君。 第三十四齣　衞行 【北點絛脣】〔小生上〕論兵法黃石深籌。夸劍術白猿高手。小可的施機彀。恰便是談笑功收。謾道那掇月移宮。推雲出岫。 自家在混眞寺中。棄了輕鴻妾。賺得穆素徽。於叔夜在京。我如今護送他去。成就姻緣。但不知素徽果眞心否。待我試他一試。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素徽何在。〔旦上〕 【南劍器令】舊恨變新愁。吉與咎好難尋究。避雷霆又遭霹靂。〔疑介〕向前且問根由。 〔小生〕素徽。你道我特來取你則甚。〔旦〕奴家看你像個有心人。故遲片刻之死。正要問個明白。〔小生〕 【北混江龍】我愛你花嬌玉秀。兀的是髮拖雲。更和那眼凝秋。只指望洛神珮解。與那漢女環留。〔旦〕噯喲。這是那裡說起。〔小生〕我與你弄玉同登乘鳳台。太眞齊憑望仙樓。鎭日的呈妙舞。引淸謳。擊方響。按箜篌。浮桂液。爇蘭油。餐白鵠。脯紅虯。眞個是溶溶深院四季混寒暄。更和這層層步障句日的無昏晝。早趁此鵲橋鸞馭。成就此燕侶和那鶯儔。 〔旦哭介〕呀。君家差矣。自古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奴家生在煙花。志堅金石。 【南桂枝香】夫君曾有。〔小生〕姓甚名誰。〔旦〕姓於名鵑字叔夜。〔小生〕你旣不他適。怎生隨了池同。〔旦〕呀。這是仇讎廝守。他與鴇母計賺奴家。奴家生分。不與他成親。恨不能卽斷其頭。近聞於郞已死。自縊房中。又被丫鬟救轉。忽聞訃報傳來。不得親扶靈柩。〔小生〕怎在寺中設建道場。〔旦〕是奴家與於郞。不能盡夫婦之情。安排靈座。痛哭一番。燒些錠楮。燒些錠楮。〔小生〕敢是完了心愿。便就一心隨那池同到老。〔旦怒介〕咳。說那裡話。功德一完。卽便自盡了。道場完後。別無迤逗。不意又被你劫取。我只道押衙崑崙之輩。尙與你接談。不意又遇池同。旣可隨你。何不就隨了他。如再相逼。君家佩劍。妾當以頷血濺之。〔小生〕若肯從我。當以金屋貯卿。〔旦〕謾胡謅。金屋非吾願。泉台是所求。 〔小生長嘆介〕呀。你果然有這般貞烈。堪垂靑史。可載彤編。也不枉叔夜一片精神。罷。吾與你說明了罷。 【北油葫蘆】則聽得往事從頭逐一剖。赤緊的把死生盟你便能自守。俺也不是偸香竊玉也待逞風流。則是俺移花換柳。與您諧婚媾。魆把那輕鴻女一樣妝成就。那勇士便便攜之在月下走。池同的把假貨去求。誰道是佳人反在咱每手。活錚錚個於郞您待見否。 〔旦〕於郞旣死。那裡說起。〔小生〕幾曾死來。〔旦喜介〕說是八月二十五日死的。〔小生笑介〕我十月初旬。從燕京南返。到涿州地方宿店。遇著於郞。前來會試。李貞侯亦在坐。貞侯誤傳劉楚楚之言。說你縊死房中。可是有的麼。〔旦〕是有的。〔小生〕那時於郞聞之。痛悼幾絕。我每勸他赴選。不在話下。〔旦〕呀。有這等事。〔小生〕不意自京中囘來。偶同小妾輕鴻。游至杭州。橫塘步月。與觀法事。見你薦亡文疏。立生一計取你。〔旦〕請問稠人廣衆。如何搶得奴家。那池同又不來追趕。〔小生〕我只得哄妾輕鴻。與你一般妝束。差勇士打滅禪燈。負輕鴻而走。那池同錯追輕鴻。聞鴻已赴水而死。池同被地方拘住。所以不來追趕。如今於郞在京。我送你去便了。〔旦〕割愛施謀。竭忠盡力。此恩此德。何日忘之。恩人請上。奴家有一拜。〔拜介小生答介〕何謝之有。〔旦〕 【南八聲甘州】經年困守。感君家俠氣。妙策神籌。輕捐姬妾。交誼古今希覯。奴家呵。似籠鷹再逐霄漢。舉轍鮒重從江海游。含羞。這生全恩德難酬。 大恩人高姓大名。〔小生〕你道我是誰。我姓胥名表。號長公。 【北天下樂】俺本是擊築吹簫江南任俠流。腰橫著吳也麽鉤。吳鉤射鬥牛。驀忽地展半籌。便敎那書生遂好逑。〔旦〕君家祇從旅店遇著於郞。還是舊交。〔小生〕俺與於郞非舊遊。〔旦〕可認得池同那賊。〔小生〕前夜若見他。就要動手殺卻。又遲了搶你之事。所以不曾去看他。竟抱了您走。與池同也沒甚讎。只待與有心人。一朝完配偶。 快些趲路。叫小廝。車馬何在。〔衆帶車馬上〕佳人金縷靑絲髻。駿馬銀鞍碧玉蹄。〔旦做登車小生乘馬行介旦〕 【南解三酲】羨你具古洪機彀。更有那許俊雄遒。似崑崙磨勒難追究。還送我到皇州。一朝遂同千里游。片語平消萬種愁。爭馳驟。星犇電走。無暇囘眸。 〔小生〕一路好風景也。 【北那■〈口七〉令】曉風和。岸草柔。午雲深。嶺樹幽。喜聽啼鶯如喚友。游蜂的似覓儔。〔旦〕京師還有許多路。〔小生〕神京的在望處浮。使佳人屢送眸。俺便將離恨天補的才完。相思地縮的不就。不由人的鞭策頻抽。 看看起程。又早近京也。〔旦〕 【南醉扶歸】曉行暮止甘馳驟。穿山度嶺奈嬌柔。漫想當年話西樓。豈知今日多僝僽。恨不得立時相見訴離愁。怕見面都遺漏。 前面是北京城了。〔小生〕到了。我每進城去貢院前尋問去。 【北金盞兒】歷間關赤碌碌早已到皇州。鳳城中闤闠炊煙浮。小廝。你到掛號所在。看簿上登記於相公寓在何處。卽到寓所去問。〔僮應介〕待小的去問來。〔下小生〕俺待把於郞的行共止。一一的忙尋究。〔旦〕莫不場事完了。又去迷戀靑樓。〔小生〕休猜做南宮的試畢。又早去迷翠館。醉靑樓。 〔家僮上〕聞說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遇春。〔小生〕怎麼說。〔僮〕問到於相公寓所。主人說家裏死了妻子。日夜啼哭。一完場事。榜也不等。星夜囘去了。〔旦哭介小生〕這樣不湊巧。眞是好事難成。〔旦〕 【南安樂神犯】姻緣已就。誰知來到。不獲綢繆。伯勞飛燕早分頭。浮萍浪梗難相湊。〔小生〕他揭曉也不待了。〔旦〕黃榜無情待。白骨有心求。此段恩何厚。行和止作麽籌。敎人堪恨轉堪羞。彷徨處空淚流。一天歡慶反成愁。 〔小生〕這個卻易。不用愁煩。我有宅第一所。在東門梅花衚衕內。高樓大院。童婢如雲。我到京中。慣在裏面歇息。你可權暫逗留。我往下路去尋於郞還你便了。〔旦〕始終玉成。何施恩之無厭也。〔小生〕自古道爲人須爲徹。謀而不忠。非大丈夫也。〔行介〕 【北寄生草】俺有個私宅第可喜的是地最幽。恰稱的九華仙馭權迤逗。儘有驅奴使婢每環前後。且喜是重門朱戶無人叩。一任他門前蜂蝶遍尋求。只索護幽香莫被東風漏。 迤邐行來。此間已是。快開門。〔衆侍女上〕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喫驚。〔見小生介〕呀。老爺囘來了。〔小生引介旦進介小生〕衆奴婢。這是於相公的夫人。你每都來叩頭。他遇了難。我留他暫住在此。我自去尋於相公。你每小心伏侍。不可有慢。早晚把門閉了。是姓於的相公來問便開。小心在意。〔衆〕曉得。〔旦〕 【南皂羅袍】慚愧姻緣不輳。感君家藏貯翠館朱樓。入海撈針費尋求。守株待兎空僝僽。崎嶇古道。敎伊浪遊。繁華別院。與奴遣愁。恩深義重難消受。 〔小生〕分宅破家。交誼之常。何足掛齒。你安居在此。我自去尋於叔夜。少不歷盡天涯。也索還你。不要愁煩。〔袖出書介〕有書一封。待於郞來時與他開看。〔旦接書介小生〕丫鬟每伏侍進去了。〔旦〕不戀故鄕生好處。受恩深處便爲家。〔小生〕仰天長笑出門去。應知足底是天涯。〔別旦旦下小生〕 【北煞尾】甫能彀送將穆氏帝京游。又尋叔夜江南走。可這千里馬兒不容氣吼。紫絲韁何嘗輕放手。忽剌剌一似順風舟。只成就這鳳鸞儔。有一頭早不見一頭。赤潑潑俠腸癢處難拴紐。思量起也著甚由。又不爲熱湯兒半口。又不爲切己的功名兒馳驟。爲他們害相思兩下裏擔憂。好似把紅綃妓與千牛。 第三十五齣　詰信 【桃紅菊】〔生上〕自神京歸來故園。往平康依稀舊年。尋思起素徽不見。尋思起素徽不見。望著了西樓淚漣。 小生歸到故園。尋劉楚楚問穆素徽死信果眞。就到錢塘。與池同廝鬧一場。收他骸骨安葬。呀。迤邐行來。已是西樓矣。風景依然。好傷感人也。〔老旦上〕爐茗窗間坐。輪蹄戶外喧。〔見生作驚介〕呀。原來是於相公。〔生〕爲何久不相見。一見便自驚疑。〔老旦〕得見故人。還是驚喜。何疑之有。〔生〕別來又隔一年了。〔老旦〕 【惜奴嬌】一別經年。怎河陽花貌。減些嬌倩。〔生〕小生帶病隨任。車馬勞頓。官署中一病而亡。三日後纔得重醒。〔老旦〕有這等事。蕭郞多病。應與舊玉情牽。〔生〕西樓之誓。決不肯忘。〔老旦〕堪憐。死誓生盟終不變。〔生〕早不如不救醒也罷。〔老旦〕仗營陵芳魂轉。呀。這等說起來。必濟之言。原是有的。〔生〕他見小生氣絕。卽便買舟而返。〔老旦合〕喜命全。可笑風言浪語。信口訛傳。 相公黃榜在邇。錦鑣將奪。如何倒返家園。〔生〕 【前腔換頭】雲天。無志飛鶱。奈嚴親相強。載筆游燕。不意途中宿店上遇李貞侯。他亦以我爲鬼。見時不勝錯愕。及問素徽。他說你到池家問訪。素徽聞我死信。卽便縊死。貞侯途遇。說伊妹子歸泉。那時不欲會試。被諸友慫恿不過。又逢一個胥長公。亦力勸我進闈。勉完場事。不及待榜。卽便歸來。先從楚楚問了的信。隨到錢塘收他骸骨。南旋。待與屍骸重廝見。痛分離幽明遠。 〔老旦〕奴家目擊素妹之死。偶與貞侯言之。貞侯之言。皆奴言也。誰道素徽原救活了。〔生笑介〕可喜可喜。有這等事。〔合前老旦〕 【黑麻序】造訪嬋娟。把傳聞誤述。他一命幾捐。被丫鬟救轉。那時奴已歸遠。〔生作悲介〕如今可得一見麼。〔老旦〕不要說起。還有奇事。〔生驚介〕怎麼呢。〔老旦〕他參禪。因伊設醮筵。橫塘聚衆喧。〔合〕更遭寃。被那強徒劫去。所向茫然。 〔生連連急問介〕怎麼說。又被人劫去了。〔老旦〕他欲超度相公。設建水陸道場於橫塘混眞禪寺。做九晝夜功德。不意三更之後。竟有勇士數人。混入禪堂。打滅燈火。沸言於叔夜搶穆素徽。及至池公子追去。又是一個勇士。馱一美婦人。追至舟次。勇士棄婦人而逃。那婦人不說來由。隨卽自盡。〔生〕素徽呢。〔老旦〕反被人從間劫去。不知何往了。〔生〕有這等事。 【前腔換頭】驚顫。可怪伊言。驟得人肺腑亂起刀箭。恁生離死別。多少更變。我兩人呵。顚連。相如在那邊。文君在那邊。 〔合前外末淨小淨報喜人混奔喊上〕報報報。聞得於爺在歌院裏。在什麼西樓內去了。不免打進去。〔做打進喧嚷介老旦〕外邊亂嚷。打將進來了。〔生〕難道又是趙伯將那廝麼。〔老旦笑介〕是報喜的。〔生〕這不是我家。不要打傢伙。〔衆擁住生介〕爺中了第一名。小的在京裏下處去報。說爺已出京了。到太老爺任所去報。爺又不在。如今到貴府。又封鎖在那裡今日纔尋得著小的每千辛萬苦。快取六紅紵段來寫賞票。〔老旦虛下取紅紵上生做寫介〕寫便寫去。只怕太老爺又寫在那裏。有兩倍打發。都到太老爺任所來領罷。這裡不是我家。打發你酒飯銀十兩去罷。〔丑發銀介衆〕如此。謝爺。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下老旦〕這是非常之喜。奴家辱顧。無以爲敬。先具杯酒。以敍闊懷。〔生〕又生受你。〔雜排酒桌介老旦舉杯介〕 【錦衣香】榜上元。人中選。鳳羽鶱。鰲頭變。佇看上苑晨游。曲江春宴。宮花紅映彩雲鮮。高車駟馬。晝錦榮旋。幸今宵降玉。泛流霞同醉燈前。身在閒庭院。遐荒名徧。只宜快樂。何須憂怨。 〔生〕咳。楚楚。不得素徽。縱做南面王。也只是不快。〔老旦笑介生〕 【漿水令】悵孤鴻悲鳴遠天。歎雙鴛散失浪川。錦般毛羽向誰姸。不從願欲。做甚高官。承相勸。越淚漣。惟恐素徽尋不見。明日裏。明日裏。急待整鞭。聽譙漏。聽譙漏。怎禁熬煎。 如今原到京中差廣捕遍天下追尋。少不得要見素徽。〔老旦〕這個卻好。〔生〕只是盤費盡了。與楚楚暫移五十金。到京中便寄還也。〔老旦〕這個卻易。〔虛下復上〕銀在此。〔送銀與生收介笑介〕不是我勢利。你中了便肯把銀子借與你。〔生〕休得取笑。文豹。可曾天亮麼。〔丑〕還未。〔老旦〕爲何這般性急。〔生〕情之所至。奈不得了。〔老旦〕 【嘉慶子】你情眞至此眞罕見。縱富貴功名未可牽。且把關山歷遍。人快幸。反憂煎。人安樂。反迍邅。 〔生〕楚楚。他見了捷錄。纔曉得不曾死。又中了第一名。定然歡喜。是捷報上。倒也傳個信了。 【尾聲】他聞捷報應歡忭。想著我還須悲怨。天那。我也不要功名。天若有好意。不如還我素徽罷。怎敎人兩地懸懸。 〔丑〕天明了。〔生〕可就路罷。楚楚。多擾了。就此別也。〔老旦〕多簡褻了。 正是路遙知馬力。 果然日久見人心。 但願應時還得見。 須知勝似岳陽金。 第三十六齣　喜雋 【接雲鶴】〔外上〕祥雲瑞靄滿庭闈。吾兒不見轉憂疑。 自古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吾兒於鵑。往京會試中了榜頭到不在京中聞得他日夜在寓中啼哭。倒往下路去尋穆素徽了。風塵遠道。甚是放他不下。老院子何在。〔末上〕喜聞公子功名遂。連挈家人增麵皮。老爺有何話說。〔外〕如今是太老爺了。〔末〕是。〔外〕只是小老爺不在京中。未揭曉之先。又向下路去了。放他不下。卻怎麼處。〔末〕聞了捷音。一定也到京了。〔外〕吾家一門榮貴。一則以喜。小老爺飄泊在外。一則以憂。 【催拍】受君恩身爲繡衣。羨吾兒復掄大魁。不覺春生滿室。只道明光策罷。衣錦榮歸。誰想孤蹤浪蕩天涯。尋思起一喜一悲。懸懸望杳難期。 〔末〕小老爺一定在京了。不如修書一封。差人到京中寓所去。討個消息。 【一撮棹】休牽憶。傳聞恐不的。修尺素。差人往京國探眞耗。須知好消息。〔外〕說得有理。待我卽刻修書差人去。只怕歸去了。不及廷試。怎麼處。臨軒對。只怕趕不及。〔末〕知捷報。星飛電馳急。〔外〕還未審可得對彤墀。 遊子杳難尋。 空聞捷報音。 雖無百丈線。 千里繫人心。 第三十七齣　巧逅 【福馬郞】〔小生上〕任俠橫行無忌憚。爲訪於叔夜將路趲。誰識俺費機關。覓去見嬋娟。延津劍慶重還。 我胥表。爲了於叔夜穆素徽兩人。費盡心力。今素徽已貯之京中。叔夜無從尋覓。幸駕得神馬。名曰驚帆。一日能行千里。不踰三日。已到常州府地方。且消停半晌。〔暫下生上〕 【前腔】爲覓佳人往又返。忘卻飢和飽朝共晚。千層水萬重山。一望淚潸潸。歎我生不幸事多艱。 〔小生急上〕呀。前面好像於兄。〔生〕莫非胥長公麼。〔小生〕正是。叔夜兄。爲何不在京師看榜。到在下路上來。〔生〕一言難盡。 【玉芙蓉】自相逢旅店間。強試忙言返。〔小生〕歸來怎麼。〔生〕問佳人信息。〔小生〕前日貞侯所傳之信眞否。〔生〕不要說起。又起波瀾。〔小生〕又怎麼了。〔生〕爲咱設醮連宵旦。誰知盜賊劫換奸。〔小生〕也未必是盜賊。如今兄待怎麼。〔生〕還京去。把檄文遍關。怕隨他紙鳶風斷杳難還。〔小生〕 【前腔】何須意慮煩。但把京華盼。只這一帶雲山呵。你夫人鸞馭。早在其間。〔生驚問介〕這怎麼說。老丈何從知之。莫不是戲謔小弟。〔小生〕咳。你只道秦庭信璧憑誰返。〔生喜介〕難道是重歸小弟。據老丈說。他已被人劫去了。〔小生〕誰知道章台舊枝咱代攀。〔生〕有這等事。〔小生〕小弟載月錢塘。見賢嫂設壇薦度。小弟把愛妾輕鴻。與賢嫂一般妝束。混觀法事。忽擁壯士打滅燈火。搶輕鴻而走。池同誤追輕鴻。輕鴻赴水而死。誰知賢嫂卻被小弟負之從間而出矣。今送至京師。吾兄不在。〔生〕如今在京中那裡。〔小生〕小弟有梅花衚衕私宅一所。與賢嫂暫居。兄到一問便知也。〔生〕老丈下來何干。〔小生拱手介〕特來尋兄。〔生〕無甚深交。特發義舉。是古豪傑。是大恩人。此恩此德。沒世不忘。請上有一拜。〔作拜介小生答拜介〕這樣事。小弟常有。何足感激。只要你成姻眷。免鸞孤鳳單。廷試之期在卽。怎麼趕得及。早促伊治安新語覲天顏。 〔生〕便是。小弟不得素徽。只管求死。就是會試。亦非本意。今得了素徽。又待廷試了。早些做官。榮耀他卻好。只是日子促了。路途又遠。怎麼處。 【前腔】洛陽花正繁。偏我看花晚。〔小生〕不妨。我有駿馬。一日行千里。小弟自燕至吳。祇行四日。贈兄乘之。抵京尙及廷試。〔生〕感德未酬。施恩無厭。何以克當。多謝了。〔小生〕有如雲駿馬。號曰驚帆。〔生〕堪夸晏子將驂解。不愁敬仁行路難。〔小生〕小廝們帶我千里馬來。於相公騎者。〔雜帶馬上〕香來知驟近。汗斂覺風吹。〔生〕雙瞳挾鏡。兩顴協月。果然好馬。〔小生〕休羈絆。快拂衣跨鞍。到京時洞房金榜似邯鄲。 快些乘馬。〔生作乘馬介〕請了。路遙知馬力。〔小生〕義重識交情。〔生走馬急下小生看內介〕看他頭也不囘。竟自去了。我心上已安。且向宿店安息一番。有何不可。〔下淨上〕 【薔薇花】因選官喜得伯將共我游。〔小淨上〕不因客邸動離愁。池老先。怎簇眉頭。 〔淨〕此事不是路上說的。且到肆中細談。〔小淨〕有理。就此店中安歇。店主那裡。〔丑上〕時招千里客。義取四方財。〔小淨〕看酒來。〔丑應下淨〕咳。伯將。自古道債各有主。寃各有頭。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與你自從橫塘那日分手。又是幾時了。今欲上京。選一恩官。央你代筆。誰想一路來。沸傳那於鵑中了榜首。〔恨介〕不要說試官。天也是沒眼睛的。〔小淨〕便是。〔淨〕這是我切齒之仇。〔小淨〕晚生好惡略同。〔淨〕若是他在當道。學生選官之事。不要提起。只怕你我性命也不保。〔小淨〕便是。有何妙策。〔淨〕我思想起來。不如捐些金銀寶貝。結一刺客。刺死了他。你我方得出頭。方得無恙。〔小淨〕好便好。那得這個人。〔淨〕我和你旣稱刎頸之交。就替我搠一搠。有何不可。〔小淨〕池老先。若是一管筆。我便會搠。老於是個人。這個叫我卻難。不敢應承。〔淨〕這般說。此計不成了。〔小淨〕且住。一面喫酒再算計。〔小生上〕 【新荷葉】得見於郞底事寬。且投店暫棲今晚。 酒保有麼。〔丑上〕是那個。〔小生〕投宿的。〔丑〕上房請坐。〔小生〕裏面有客了。〔丑〕同台喫酒。各自還錢。就在這長台上坐何妨。〔二淨出席介小生〕酒保快拿酒來喫。〔丑應下淨語小淨介〕那個漢子。我覷他甚是古怪。〔小淨〕爲何。〔淨〕你看他身長八尺。鬚髯如戟。腰間佩劍。血氣猶腥。想是個俠客。〔小淨〕旣如此。探他是何等人物。或能行刺。亦未可知。〔淨〕有理有理。〔小生作自飮介淨〕先生作揖了。〔小生〕呵呀。小生與二位曾未識面。一見遂生疑訝。卻爲何來。〔淨〕學生見足下雄姿偉貌。腰掛寶刀。必能爲刺客之事。〔小生〕行刺何足道哉。我少年無賴。白晝殺人。長而習武。單騎破賊。袖藏黃石祕書。錦字展開天地小。腰掛白猿靈劍。龍光搖動鬥牛寒。賺入宮府。自有鬼跡神蹤。暗渡關津。不比雞鳴狗盜。觸槐而死。駡岸賈之私人。倚柱就擒。笑燕丹之使客。熱腸有血。赤潑潑沒處可傾。冷麵無情。鐵錚錚寧死不變。一言激怒。便思舞槊相加。片語投機。何惜斷頭以報。正是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似君。誰有不平事。〔小淨〕妙妙。人有所願。天必從之。〔淨〕快看酒來。先奉敬一杯。 【劃鍬令】君家意氣沖牛斗。腰間寶劍走龍虬。要離佽飛流。何期邂逅。〔合〕欣然報讎。非因利誘。此德此恩。天高地厚。〔小生〕 【前腔】平生素有拏雲手。何難斬取越王頭。一言乍相投。隨抽匕首。 〔淨小淨合前〕請問足下高姓大名。〔小生〕姓胥名表。字昭令。人號我爲長公。〔淨〕久慕足下義膽包天。雄謀蓋世。亦機緣使然。我有一夙恨未申。足下若能相許行刺。事成之後。黃金白璧。酬謝匪輕。〔小生〕這個我家儘。有。那個希罕。但不知二位上姓貴表。〔淨〕學生姓池名同。〔小生驚疑審視介小淨〕學生趙祥。字伯將。〔小生〕二位不知要刺那一個。〔二淨〕新中的於鵑。〔小生〕莫非就叫於叔夜的麼。〔淨〕正是此人。〔小生怒介〕這裏不好講話。且到曠野去。原來是他。久聞其名。只在飯店上一遇。聞你二人。讒間他父子。拆散他夫婦。我一向留心。那日醮壇上欲尋你一見。恐見了你。就忍不住動刀。所以只取素徽。不及殺你。你可曉得搶素徽者是我。汝逼死橫塘者。就是我輕鴻妾。今我已送素徽與叔夜成親。他不計較你罷了。反欲刺他。情理難容快取頭顱下來便了。〔淨小淨急走介小生拔劍攔住介〕 【撲燈蛾】政欲尋見你。今宵始相會。素徽送於郞。是我弄完佳配也。成人之美。棄妾輕鴻更何惜。那知伊機心頓起。早不如快將頸血濺吾衣。〔小淨〕 【前腔】未嘗識認伊。未嘗鬭伊氣。許把深讎報。誰想反成惡意也。〔跪拜介〕哀求下禮。廝趕著敎人魂飛。一時差從今自悔。望君家饒咱狗命是功德。 〔小生殺二淨介〕擊物如鷹隼。潛身似鬼神。劍誅無義漢。金贈有恩人。〔虛下急上〕殺了池同趙祥。又來幾多路了。我如今原到京中。私探於郞素徽可曾尋著成親否。萬有他變。始終成之。若旣成親。不必往見矣。欲待修書一封。密地投入。報他昨晚之事。〔思介〕罷。恐有洩漏。連書也不修罷。我竟向別處去也。 【北六么令】我我爲人時須爲徹。斬草時定除根。非是咱每弄假成眞。祇憐他才子佳人。斷雨殘雲。這衷腸恰勝似那孝子忠臣。咱遇池同便抱不平。輕操白刃。又不冀小惠私恩。只索把五湖煙水遨遊盡。那時節歌傾郢里。那時節嘯倒蘇門。 熱血滿腔今有屬。 雄心一片向誰酬。 眼底莫敎嗟落魄。 猶存換酒鷫鸘裘。 第三十八齣　會玉 【三曡引】〔生上〕朱樓畫閣連雲搆。綠覆重重楊柳。庭院恍天台。試把銅鐶輕扣。 我到京廷試。今訪梅花衚衕內素徽居所。迤邐行來。高樓大院。想必就是了。待我叩門則個。〔叩門介內〕是誰。〔旦上看介〕縱使侯門深似海。從今引得外人來。莫不是池同來尋我。呀。這是於郞聲音。快開門。〔生相見介〕 【顆顆珠】一別已經秋。今朝相見。不禁淚交流。 〔生〕西樓有盟。曾結三生夙好。〔旦〕舊玉無恙。終成百歲良緣。〔生〕死而復生。離而復好。亦一段奇話也。〔旦〕千愁萬恨。不能盡述。試略道幾語。〔生〕 【巫山十二峯】〔三仙橋〕自那日西樓喜逅。〔旦〕楚江情病中奏。〔生〕伯將謗口。父親前事漏。 〔旦〕那趙伯將帥領多人。逐奴遠方居住。 【白練序】驅走不暫留。奈鴇母將浮江上舟。〔生〕那時你便怎麼。〔旦〕耑相候。奴家寄髮一股。修書一封。約你衝風冒雨踰垣破壁而來。以決生死之盟。誰想只來舊玉。囘書沒有。〔生〕 【醉太平】適輳。封函未剖。被親歸閃散。無暇緘愁。開書看時。只見香雲。一幅素紙。並沒半字。拆開素紙。只疑啞謎。囘頭牽憂。一定有誤了。那時你便怎麼。〔旦〕母親只促開船。奴家生分不肯。停舟一夜空廝守。〔生〕咳。誤了事也。此去竟向錢塘。〔旦〕母親只說寄居親族。鴇母誰知生機彀。那池同放下金鉤。誑投棲卻思締偶。〔生〕你可從順他。〔旦〕砥冰霜誓不與共衾裯。 聞你又帶病往山東去了。〔生〕不要說起。 【犯胡兵】迎醫往任添憔瘦。冥途去久。那知三日還魂。恨醫傳訃謬。〔旦〕奴家誤聽劉楚楚之言。自縊而死。又被侍兒救醒。驟聞伊死訃。已拚一命丟。誰知被侍兒救。有今日合成就。 你又那裡得我死信。〔生〕 【瑣牕寒】赴春闈途遇貞侯。說芳魂一筆勾。那時我只待要死。不欲會試。那個俠客胥長公適遇。安慰我一番。勸我進場。〔旦〕那胥長公。也就在那時會的。〔生〕勉含愁應舉。歸問根由。 出場便欲歸到錢塘。先就劉楚楚家問你消息。〔旦〕倘我果然死了。你卻怎麼。〔生〕惟有痛哭而絕。葬卿之側耳。〔旦〕怎生曉得我不死。〔生〕 【劉潑帽】向劉家楚楚從前叩。知又飄流。諕得人心僝僽。 〔旦〕自那日誤聞訃報。建設水陸道場。拜你一拜。卽欲自盡。誰想翻成好事。 【香柳娘】請僧人度伊。請僧人度伊。霎地擁戈矛。搶咱便疾走。我只道誰。卻是郞君義友。他路見不平。弄出押衙妙籌。磨勒高手。 【賀新郞】送奴家在此權迤逗。去問你遂姻媾。 〔生〕那胥長公是個大俠客。我正待到京哭龥九重。遍天下求你。誰想在常州地方遇著他。他細陳顚末。說你下落。得以來此。 【節節高】相逢笑語稠。指皇州。方知有個藏春藪。〔旦〕怎生趕得及殿試。〔生〕也虧了胥長公。他計程不及廷試。他贈我以千里馬。四日就到京與試。他道明光奏。途路悠。怕看花後。贈咱千里靑驄驟。 【東甌令】飄然如挾楚雲遊。重得話西樓。 〔旦〕我倒忘了。那胥長公還留書一封在此說於郞來時開看。〔袖出書介生看介〕呀。他說如已得面晤。不再至矣。怎麼好。〔旦〕他竟不來了。有這等俠氣的人。我每還去尋他報德便好。〔生〕便是。但這個人是不求報的。〔旦〕在我每不能恝然。〔生〕同向空中。拜他一拜。〔做同拜介〕 【尾聲】感胥公恩情厚。始終成我鳳鸞儔。遙望空中同頓首。 〔生〕今夜的親便成了。歸去拜見父親。須得李貞侯先去作伐。〔旦〕李貞侯可曾中。〔生〕他也中了探花。〔旦〕政好作伐。〔生〕遊街過了。卽便吿假囘去成親。 何處飛來錦繡叢。 新歡舊愛兩無窮。 今宵剩把銀缸照。 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三十九齣　遊街 〔丑値宴官上〕人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自家値宴官便是。今日是新狀元遊街。飮瓊林宴。不免在此伺候。呀。遠遠的望見他每來也。〔生末冠帶乘馬雜執金瓜旗帳鼓樂行上〕 【神仗兒】五雲縹緲。共瞻天表。宮花烏帽。笑看綠袍製巧。正鶯啼紅樹。馬嘶芳草。扶擁去。氣偏豪。扶擁去。氣偏豪。 〔生〕李年兄可曉得小弟又有一節極喜的事。〔末〕莫不是招贅。〔生〕咳。不是。是穆素徽原不曾死。與小弟做親。特凂年兄作伐。〔末喜介〕有這等事。自當與令尊年伯說知。成親便了。請問所以得合之故。〔生〕馬上一言難盡。俟細與兄言之。〔末〕這個可喜可賀。 【前腔】平康大道。平康大道。曈曈日耀。旌旗雲繞。兩行佳人語笑。笑狀元年少。潘郞容貌。穠麗處。樂陶陶。穠麗處。樂陶陶。〔並下〕 第四十齣　乘鸞 【七娘兒】〔外於魯上〕夜來不住燈花墜。卻原來吾兒錦歸。喜不能持。陶然如醉。恍然身在淸都裏。 吾兒榮歸在卽。聞得他已覓得素徽。託同榜李貞侯作伐。事到如今。只得從了他罷。叫院子。〔雜應介外〕小老爺同李爺來到。卽便通報。〔雜應生末上〕 【前腔】長安得意馬蹄疾。晝歸榮椿庭久違。〔末〕媿我同登。羨伊歸娶。月下人好把紅絲繫。 〔末見外介末〕小姪櫪下駑駘。竟隨驥尾。實分家訓之餘。〔外〕吾兒轍中涸鮒。得占龍頭。皆因友資之益。〔生見外介〕爹爹在上。孩兒有一拜。子儀有曠。遠遊無方。不孝之罪。伏乞恕之。 【山漁燈】定省荒疎兒之罪。〔外〕前日報捷的說你不在京中。倒往下路去了。甚放不下。〔末〕令郞呵。一赴春闈。旋到鄕里。〔外〕我又在任。歸去何干。〔末〕老年伯在上。令郞向與穆素徽訂盟。生死不忘。幸素徽砥志。死而復生。年兄誤聞死訃。歸尋消耗。尋消耗又對彤墀。〔外〕怎趕著廷試。〔末〕有一個胥長公。贈以千里馬。且雲素徽我已貯之京中矣。〔外〕怎麼素徽也到京中去。〔生〕堪憐素徽。煙花砥志成婚配。被池公子賺了囘歸。他也誤聞孩兒死信。在橫塘薦度孩兒。誰想胥長公路抱不平。做下計策。棄輕鴻妾。換出素徽。送至京師。〔末〕這也是一樁奇事。誰知機緣甚奇。明月橫塘逢義士。劫上鳳車還帝畿。〔外〕今素徽何在。〔生〕已在河下。特請嚴命。敢遂夙盟。〔末〕小姪特來作伐。望卽俞允。三生會。況作伐有媒。〔生〕怕娶而不吿。卻類鑽窺。〔外〕 【朱奴兒】是則是前緣定矣。怕人講良賤不敵。〔末〕老年伯在上自古道芝草無根。醴泉無源。芝草甘泉源本誰。婚姻事難論高低。〔外〕孩兒過來。有李年丈諄諄在此作伐。你的心愿難改。夙緣已成。今日乃婚姻大吉日。就與你成親罷。索從你室家永宜。〔向末介〕謝年丈成人美。 〔末〕小姪就此吿別。〔外〕勞重了。〔末〕花迎喜氣皆知笑。鳥識歡心亦解歌。〔別下生暗下外〕喚掌禮人來。〔雜應喚介小淨賓相上〕結親詩句有千般。喊得喉嚨鐵屑乾。討盡花紅幷賞賜。收些糖果共糕團。〔見外介〕太老爺有何分付。〔外〕今日我每大爺成親。須要小心說幾句好話。〔小淨〕嗄。曉得。有極切詩句在此。〔向內喝介〕久旱逢甘雨。他鄕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新貴人緩步請行。〔內作樂介旦冠服衆鼓樂花燈擁上〕 【遶紅樓】〔菊花新〕簫鼓頻催點鳳翹。輕舉步環珮飄蕭。〔生紅袍上〕 【齊天樂】才子佳人。可稱雙妙。〔合〕 【緱山月】今夜喜相邀。 〔小淨〕二位新人。請上花氈。齊眉並立。先拜天地。後拜高堂。〔生旦拜介小淨贊禮〕 【好事近】寳鼎麝蘭燒。滿座篆煙迷了。香深深處。驚看翠圍珠繞。良時輳巧。畫堂中綺宴安排早。孔雀屛組繡交蕤。鴛鴦帳曲瓊雙爪。 【前腔換頭】良宵。萬里素波搖。更一片紅雲繚繞。秦樓仙倩。翩翩待驂靑鳥。新歡舊好向今宵。合卺齊傾倒。羨佳人寶髻珠瓔。喜才郞繡衣烏帽。 【千秋歲】鬭妖嬈。皓月熒熒照。不禁地眉語目笑。追想當年。追想當年。誰料得這囘于飛重效。乘鸞晚。登龍早。偸花拙。聯枝巧。漫道姻緣少。但玄霜有杵。應到藍橋。 【前腔】賦桃夭。調葉求凰操。慮只慮唾井相拋。〔生〕梁鮑應慚。梁鮑應慚。可羨你似他少君德耀。三生石。曾留笑。百年景。同諧老。魚水投歡好。〔旦〕媿牆花路草。附玉依喬。 〔小淨〕請新貴人進到後堂新房裏去。坐牀撒帳。做花燭。飮合卺杯。太老爺請外堂少息。〔外〕正是歡娛嫌夜短。果然寂寞覺更長。〔下衆攜燈奏樂引生旦行介〕 【越恁好】翠紅庭院。翠紅庭院。鬧叢叢景趣饒。海棠花滿樹。從此夜放新葆。正歡娛笑高。正歡娛笑高。見墜沉沉粉牆西月掛樹梢。〔小淨指丫鬟送酒生旦介〕捧霞觴命白。漫凝眸早忘卻嚴漏麗譙。移燈火。向洞房。晚宴收拾早。見迴廊數轉。曲砌深奧。 【前腔】翠笙玉管。翠笙玉管。響嗚嗚引調高。轉歌酣舞劇。樊素口小蠻腰。側楞箏紫槽。側楞箏紫槽。見小鬟每展紅牙低按漫敲。暖溶溶繡房。綺窗中喜燈花雙綴絛桃。良緣輳。瑞應多。占盡風光好。看夫榮子貴。同拜封誥。 【紅繡鞋】佳人才子風騷。風騷。同娛月夜花朝。花朝。鶯燕侶。鳳鸞交。歡引袖。醉揮毫。把相思一筆勾消。勾消。 【前腔】西樓舊玉根苗。根苗。風流節俠堪驕。堪驕。樂府載。史書標。言志淺。寄情豪。縱周郞不費推敲。推敲。 【意不盡】就中痴事人難到。痴事還須痴想描。韶華易老。黃粱夢濁誰喚覺。 叔夜不常有 穆姬世所無。 輕鴻眞俠女。 胥公是丈夫。 西樓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