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樓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鸇逐
【靑歌兒】〔丑鴇母上〕吾家女病慵愁倦。暗塵生舞衫歌扇。門前車騎漫喧闐。都將謝了。我待如何消遣。
自家穆素徽之母。只因女兒立志從良。池三爺要娶他爲妾。另置一宅。憑他做主。極好的主顧。叵奈女兒嫌他品陋才疎。會幾次酒身也不肯著他。只慕那於叔夜。昨日一見如故。私訂終身之盟。病也都好了。今日又絕早去燒香。多應是祈禱此事。咳。這小娘。好不痴心也。
【上馬踢】於郞是甚緣。偏中乘鸞選。池生枉用情。天台還路遠。倩女痴心。娘勸他不轉。嘆我老年。只要活動錢兒。那顧煙花賤。
噯呀。爲何不住的眼跳。〔小淨領衆家僮上〕
【勝葫蘆】驟到平康畫橋邊。霎瞬的聚人煙。〔做打進〕打破家生如雪片。一場慘禍。管使西樓鬧喧喧。
〔丑忙接介〕請相公息怒。不知什麼得罪。故來見責。〔小淨嚷介〕你每這樣人家。不是輕易騙人的。也要看個來歷。那於叔夜相公。乃是見任京畿道御史於老爺之子。你每去騙他。闝了幾月。費三百餘金。於老爺曉得了。十分發怒。卽欲寫詞送官。是我解勸暫免。就託我來逐你向遠方去。不許住在這裏。立看搬場。不容片刻。〔丑驚介〕噯呀。天那。從不曾留什麼於相公。那裏說起。一定是那個挾仇的。造出此事。〔小淨〕唗。難道是我挾仇。再打傢伙。〔丑〕旣是要搬。不須打了。〔小淨〕立刻搬。〔丑取銀介〕趙相公在上。俺家穆素徽又出去燒香。失陪相公。一時不及備飯。敢折白金二十兩。送相公買果子喫。〔小淨〕些須之物。那個希罕。難道我趙相公是要銀子的。且暫收在此。〔一面袖銀介〕咦。方纔忘記了。於老爺還說要我立定拆你房屋。如何但趕搬場。竟不拆屋。啐。這樣有粗無細。快些。〔衆家僮應向丑賣春介丑〕再奉二十金。求相公少緩雷霆。免拆房屋。〔小淨笑介〕旣如此。卽刻搬場罷了。〔丑〕也求寬緩一日。待女兒囘來。出脫了房子。尋了一處住居。方好搬去。〔小淨假怒介〕這個老媽。是逐腳上的。教他拆屋。情願搬場。教他搬場。又待尋房。〔笑介〕也罷。天上人間。方便第一。尋房是等你不及。限你後日午時去罷。不許遲誤。〔衆〕且住。趙相公便仁慈。緩他一日。我每受老爺之命。卻緩不得的。〔丑又取銀介〕大叔每來怠慢了。不及辦飯。折白銀二十兩請收了。老爺面前。只說搬了。萬乞遲我一日。〔衆〕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也罷。
【掉角兒序】〔小淨〕那於生是讀書少年。你家素徽呵。做圈套把他來騙。豈不知嚴明父親。勢炎炎繡衣風憲。到今朝發覺了怒沖天。來驅遣。外州他縣。〔合〕早離故苑。方得自全。休做了不識禍福。處堂雀燕。
〔丑〕趙相公。蒼天在上。眞正寃枉。
【前腔】素徽兒春來病纏。鎭日的閉著門扇。幾曾留於家相公。好敎人口難分辯。漫哀求姑寬緩。賜矜憐。與人方便。
〔小淨衆合前〕後日一準要搬。〔丑〕曉得了。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下小淨向衆介〕方纔這些銀子。是不義之財。你每若是拏了。老爺得知。一定要打。不如總放在趙相公處。都送老爺。收不收。再作區處。〔衆〕老爺自然不收。難道趙相公拏了不成。〔小淨〕我兩日事忙。過了三四日。一定要送還那個老嫗。〔衆〕他後日搬場了。三四日後。那得還在。〔小淨諢介〕我有些散碎銀子在此。與你每買酒喫罷。去囘覆老爺去。還有一件。相公若問起時。只說老爺自家曉得。差你每如此如此。我偶然在那裏遇著。從中勸解。不要說同來的。〔衆〕六十兩頭可要說。〔小淨〕分文也說不得的。你聽我道。
囘覆老恩東。
單瞞大相公。
相思千萬種。
弄做一場空。
第十二齣 緘誤
【金瓏璁】〔旦上〕朝朝珠淚灑。那堪復受波査。平白地起喧譁。一家如破瓦。飄流信逐煙花。無計策枉嗟呀。
花正開時遭雨打。月當明處被雲遮。奴家穆素徽。病時許香。昨往寺中酬願兼禱於郞與奴家終身之事。歸來家破人離。原來是趙伯將銜恨。不曾接他。竟向於郞父親前讒譖。率領於家狼僕。打毀牆屋。紮詐銀兩。卽刻驅逐。母親再三求懇姑緩。今日把西樓典與劉家姐姐了。收拾行囊。欲往杭州府母族寄居。咳。此番脫了池公子也好。只是那於郞叔夜。我旣以終身許之。隨你到天涯海角。決無他志。不要說原在煙花。就是一馬一鞍。也決不成了。咳。於郞。於郞。空有兩年之神慕。從無一夕之面談。忽起風波。無端間阻。那放得你下。
【桂花偏南枝】〔桂枝香〕他是多情何賈。高才班馬。讀書太乙分輝。撈賦長安騰價。
【鎖南枝】憐他錦帆新製佳。只恁的搬弄才情。總是相思畫。奴家呵。傾慕他。他也知愛咱。一個慕風流。一個愛閒雅。
【江頭金桂】〔五馬江兒水〕記前日垂楊停馬。留他一試茶。爲他輕翻白苧。漫響紅牙。看他聽歌時丰韻加。
【柳搖金】秋水明霞。盈盈堪把。奴家呵。遂以百年相訂。願做倚樹蒹葭。他約暇時來看咱。
【桂枝香】誰想翻成話靶。風波驚詫。好叫我淚如麻。紅顏自古多薄命。莫向東風怨落花。
咳。今日匆匆束裝。別也不得一別。那放得下。不免背了母親。修書一封。約他明夜瞞了父親出來。舟次一會。永決終身之事。死亦瞑目。便是他踰垣鑿壁。衝風冒雨。也說不得了。〔取筆硯寫書介〕你看一泓秋水金星硯。半幅寒雲玉版箋。咳。我有許多情話。怎寫得盡也。
【海棠醉東風】〔月上海棠〕草素札。訂他中夜偸來話。把山盟海誓再四申罰。這封書若解相思。竟向我於郞投下。
【沉醉東風】寒溫細加。字畫又差。痴心想念。筆兒又倒拏。
還有所截之髮。扎做髲子。等才郞贈他。不免封去。〔做解髲封介〕周旺在那裏。〔外周旺上〕正爾束行裝。又有何差使。〔旦〕你把我這封書。送與於相公。〔外〕前日留了幾杯茶。惹出這場大禍。還要去纏他。況門上嚴禁。就插翅也難進。〔旦哭介〕我那於郞呵。你狠父親隔得我好苦也。周旺過來。我有白金一兩。與你買酒喫。千萬要傳與他。必要親手遞書。〔外〕周旺那敢受姑娘的銀子。待我持去。送與他門上人及書童。或者可得引見。〔旦〕如此就去。須要的當。討得一件東西囘我。方好信你。〔外〕曉得。
【玉枝帶六么】〔玉交枝〕〔旦〕此書非耍。面交他。休得送差。
【六么令】〔外〕侯門如海怕難達。〔旦〕疾忙去。快來家。這囘休得將人詿。這囘休得將人詿。
〔外〕此去呵。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旦〕眼望旌捷旗。耳聽好消息。〔淨大聲叫上〕素徽可在家裏。〔旦〕是池公子聲音。這個可厭東西又來了。我自託病進房去了。你的書不要露與他看。〔外〕曉得曉得。〔下旦見淨急棄書案奔下淨怒看介〕
【撥棹入江水】〔川撥棹〕眞堪訝。正在這裏寫書發人。一見我來。便拋棄筆硯。急走進去了。這寃家。怎避咱。爲他行喫盡糟茄。爲他行喫盡糟茄。找絕個驀頭醬瓜。
看他桌兒上殘箋剩楮。不免翻閱看。〔作驚笑介〕
【江兒水】繡字花押。一幅原書遺下。
噯喲。爲何一封原書。倒遺在這裡。咦。待我先看。寫與那個的。辱愛妾穆麗華斂袵泣拜於叔夜夫君足下。〔笑介〕這個痴婦人。原來寫與於叔夜那廝的。我未識其面。曾聞其名。難道就是夫君。噯喲。書中難字甚多。寒溫處一句也念不斷的。但是中間一二行可辨。無非是約於生話別。咦。可笑可怪。如今慌慌張張。封去的書。一定倒是空函了。媽媽何在。〔丑上〕自不整衣毛。何須夜夜號。〔見介淨〕媽媽。你一向風雲得我好。只管說俺素徽有病。不得如三爺意。教我坐不共幾。食不同器。做小娘的這樣作喬。我還道你是好人。今日素徽親筆所約之事。難道你不曉得。〔丑驚介〕什麼親筆。又是一出。〔淨做氣出書與丑看隨袖介〕不要說起。我便不意間撞來。見素徽在房內封書。響與周旺低聲說話。囑付綢繆。我待他封完了。步進去。一見時如避箭一般去了。這是什麼模樣。及至看他卓上殘紙中。竟遺下原書一幅。書中雲。今日母親買舟將寄居錢塘母族。明晚發舟矣。子丑二時內君可踰垣破壁。到舟中一會。以決生死之盟云云。後寫辱愛妾穆麗華斂袵泣拜於叔夜夫君足下。如此緣故。原是你二人已許了於生。所以將我奚落。〔丑〕呀。果是寫來。三爺不要錯怪我。我每素徽是痴心小娘。不知甚麼緣故。與於相公從無一面。見他歌曲。便要跟他終身。前日來。我已囘去。他連忙教人追轉。扶病而歌。攜手哭別。不在話下。不意昨日趙伯將相公。領著於家大叔。說老爺曉得哄騙大相公。託我每驅逐到遠處去。老身只得搬去。明日發舟。不道女兒又要去虎頭上做窠。天那。我那裏曉得風縫。〔淨〕如此說。難道素徽自嫁了於郞。你也不知。〔丑〕咳。他便是這等痴。若要嫁他。我不肯那個做主。不要說虛言。就排了天平。寫了婚書。還好伸個腰哩。痴女兒可不是做夢。〔淨〕假如我情願出銀子。你便怎麼。〔丑〕這便是眞正於生了。〔淨〕只是令愛那肯到我家去。〔丑〕我肯了。怕他不肯。〔淨〕有計在此。方纔書上說你要到什麼錢塘。不知那裏叫做錢塘。〔丑笑介〕呀。三爺又來耍我了。難道錢塘也不曉得。〔淨〕你又來作難了。我那裏曉得錢塘。〔丑〕就是杭州府錢塘縣。我老身有親眷在彼處。今往寄居。再作計較。〔淨笑介〕旣是這等。我又怕老婆的。就討素徽。少不得另置一宅。何不就在杭州。買了別院。你來時只騙素徽是親眷家。待進門後。硬做他成親便了。〔丑〕妙計。我如今還要駡他一場。如何又要寫書去惹禍。〔淨〕這便淺見了。我每隻做不知。待他等而不至。明知相棄。念頭就淡了幾分也。〔丑〕有理。有理。
【園林帶僥僥】〔園林好〕這空函多應送差。等不來敎他巫山夢遐。
【僥僥令】但是悄載扁舟錢塘去。只說向娘行親眷家。
〔丑〕旣如此。明日我只催開船。待他要等於郞。我便決他不至。果應吾言。再冷淡他。他自然丟下念頭。好一心隨三爺也。〔淨〕妙妙。我先去收拾房子。今日就送財禮五百兩與媽媽。差小僮遠遠隨行。正是。
無緣對面不相會。
有緣千里定相逢。
結成鸞鳳靑絲網。
碾就鴛鴦碧玉籠。
第十三齣 疑謎
【一江風】〔生上〕意瓓珊幾度荒茶飯。坐起惟長歎。記西樓喚轉。聲聲扶病而歌。遂把紅絲綰。咳。藍橋咫尺間。誰知風浪翻。好事多磨難。
前日約會穆素徽。不意父親嚴禁。不得去一面。今日喜父親暫出拜客。欲待去會他。恐囘來知之。又是害他了。所以展轉中止。畢竟不知如何計較了他。不免差文豹在門前打聽則個。好似和針吞卻線。繫人腸肚刺人心。〔暫下〕
【秋夜月】〔外上〕乍轉彎。前面那家想是了。好問於鄕宦。〔丑上〕有些相認白鬚漢。〔外〕呀。文大哥。〔丑〕我說是你。如何站定東西看。〔外〕老爺可曾計較你。〔丑〕不要說起。害咱每念板。今日你來怎麼。〔外〕是差來寄柬。
〔丑〕天那。又寄什麼柬。呀。相公正差我打聽消息。這書來得正好。我與你傳進罷。〔外〕穆姑娘千叮萬囑。教我定要面送。送些酒錢在這裏。求悄然領我一見相公。〔丑樂收銀介〕幸喜老爺恰纔出去。門上人又病倒。好湊巧。待我悄然領進書房去。〔外〕多謝。轉過迴廊。又是廳堂。過了廳堂。又是迴廊。〔丑〕相公有請。〔生〕重門深似海。那得外人來。〔丑〕有信在這裏。〔外〕小的是穆姑娘差來的。〔生〕正要問你。俺老爺可曾來計較你家。〔外〕不要說起。昨日趙伯將相公。領著宅上一■〈亻匋〉大叔。說老爺教他來毀拆房屋。驅向遠方。詐了銀子六十兩。傢伙打得雪片。幸得穆姑娘燒香。不在家裏。歸來知之。痛哭不已。〔生〕有這等事。〔外〕穆姑娘含淚寫書。囑付小人。必欲面見。還要討一件記色。方信小人虛實。明早開船到杭州去。寄居親眷家。要緊說話。都在書上。〔丑急上〕老爺在街上喝道來了。快些去罷。〔外急介生〕說話多了。不及看書。說道書中之言。定當如命。也寫不及囘書了。有舊玉在此。持去作記。〔丑〕快去罷。〔外〕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急走下生恨介〕畢竟是趙伯將與父親說的。又領我每惡奴去打逐。致令父親嚴禁。教我別也不得一別。囘書也寫不得一紙。好生可恨。且住。書中不知有什麼言語。想必生死之約在內。咦。還有一件在裏邊。揑去又不硬又不軟。不知是甚麼東西。咳。封函上圖書密密。花押重重。又貼兩對紙方勝兒。可不用心也。待開只愁腸斷。不開時又忍不過。怎麼好。
【紅衲襖】看他燦瑩瑩盡淚斑。間著那印章紅花字幻。待開時祇恐添悲惋。不開時那得我心上寬。細細將指甲兒挑下闌。乍破緘不覺的香氣散。〔開書介〕呀。元來一股髮兒。直恁的香也。早是一股髮兒裊裊的好似烏雲也。呀。爲何一幅素紙。並無半字。恁敎人猜謎難。
待我猜一猜。
【前腔】敢是爲愁多不耐煩。敢是怯纖纖慵染翰。敢是我淚模糊不見蠅頭柬。敢是你暗中揮早忘了筆硯乾。莫不有孫汝權剔弄奸。若是被人換了。如何原封不動。印記分明。且留香雲在內。想是厭套書寒溫泛。就是不落套語。爲何一句也沒有。呀。是了。他因我父親驅逐。料不成事。把啞謎來囘絕我。多應把斷髮空書做了決絕囘音也。痛殺人好似剜肺肝。
咳。好痛殺人也。〔丑〕相公爲何只管墮淚。
【前腔】〔生〕我只爲叫不開離恨關。〔丑〕嗟嘆也沒用。〔生〕咳。不由人不浩歎。喉間愁塊何時剗。胸中淚海是甚日乾。難道我與素徽。畢竟是無緣的。天那。怨殺那狠上蒼未可攀。直恁的把我來不掛眼。若是沒有姻緣拚死向黃泉也。怕心窩不肯寒。
〔小淨上〕假做笑呵呵。滿肚毒蛇窠。口善心不善。面和心不和。阿呀。叔夜兄。〔生做忙收書髮介〕文豹囘了罷。〔小淨〕囘不得了。開了門。〔丑〕怪人在肚。相見何妨。〔生〕如此開門。〔丑做開門介生〕爲何而來。〔小淨〕特來報兄一信。不知可曉得昨日之事。小弟替兄出盡寡力。〔生〕多謝了。若不是兄去。幾乎就搬了。〔小淨〕爲何恩將仇報。倒把言語來唐突我。是你令尊不知那裏曉得了。差人發話。我適値在那裏。爲兄解勸。姑緩驅逐。我又不曾先在令尊前搬是非。又不曾託我去發話。好意報兄。難道倒是我不好麼。〔生冷笑介〕也好得有數。〔小淨怒介〕噯喲。不要與你強辨。就作是我。趕去一妓。也有何妨。不去懲治家人。埋怨父親。到來與我聒絮。可不是屁話麼。〔生怒介〕這便是你文字了。
【大影戲】看你理窮詞遁。故生怒嗔。〔小淨〕我不是你嚴親。爲何把我來尋趁。〔生〕只問道是誰挑釁。誰趕他去。紮詐他斷草除根。〔小淨〕是我說的。是我扎的。〔生〕六十兩。〔小淨〕旣做仇人。怎賺金銀。
〔生〕你得了銀子。纔緩他昨日搬場。
【前腔】〔小淨背介〕語多相近。辨來漸眞。〔向生介〕是我使方便他感咱恩。送來禮物何須遜。〔生〕到說得冠冕。你是個扎火囤癩皮光棍。〔小淨〕畜生狗亡八強盜賊烏龜。交絕不出惡聲。你欺我是個秀才。只管亂駡麼。我拉些朋友。打得你家片瓦無存。〔生〕你這樣徹底無賴小人。我與你鬭什麼口。〔小淨〕旣是不屑鬭口。爲何前日抹壞我歌曲。〔生〕只此一句。有今朝破口傷情。〔小淨〕咬斷牙齦。誓不登門。
〔生〕也不敢勞。
怪伊談笑起風波。
縱做仇人奈我何。
酒逢知己千鍾少。
話不投機半句多。
第十四齣 空泊
【山歌】〔末扮梢水上〕水面生涯最是難。不遇風來只好看。說甚麽九日灘頭坐。一日過九灘。
自家舟子王二是也。穆家媽媽喚我船要往杭州去。不意穆姑娘倒要搖進城去。到錦帆涇歇下。不知什麼意思。我的船急要趕歸攬載的。今日躭誤一日。焦懆得緊。可惜月明風順。不如勸穆親娘開了船罷。親娘。船頭上好月。起來一看。
【卜算子】〔丑鴇母上〕花月春江勝。獨我離鄕井。〔旦上〕拆散雙鸞兩處鳴。展轉嗟薄命。
〔末〕老親娘還是頓載。還是搬場。請問明白。昨日喚船時。周老官說就去就囘的。今日不知要等什麼人。躭誤一日。此時不至。不如趁此月明風順。趕到市鎭歇了。做兩日到杭州。歸來約了人家要載的。千萬方便。〔丑〕說得有理。〔旦〕這廝好生可惡。我分付你要等到明早開船。只管聒絮。你要船銀儘多也是我還。一定要過今夜。我原約於相公在這裏等的。〔末〕旣如此。只要酒錢。〔丑〕我兒。那個於生。是公子家小官人。還是一時渾一時敗的。他與你一面之交。又不曾宿幾夜。如今見父親嚴禁。意興自然敗盡了。那得出來會你。況虎頭上又去做窠。倘然弄出來。難道又受他家人紮詐。只是快開船罷了。〔旦〕若畢竟要開船。不容我一見。便赴水而死矣。〔丑笑介〕痴東西。你便是這樣痴。他是決不來的。〔旦〕我約他一定要踰垣破壁。衝風冒雨而來。若過子丑二時不到。是永棄我也。生死只在這遭。一定要來。〔丑〕侯門如海。這個書那得送到。不知那個哄你。可有囘書麼。〔旦〕囘書是沒有。〔丑〕可又來。〔旦〕他父親囘來。寫不及書。將前日所言舊玉送來爲記。又說道書中之言。決然如命。難道不來。〔丑〕我與你拍個手掌。若來了西方日上。〔旦拍介〕若不來日上西方。〔丑〕只看此時已是深二更了。我等不得。先去艙裏睡也〔旦〕正好早哩。
【九迴腸】〔解三酲〕曲塘西斷橋煙冷。垂楊下古渡月明。人兒不至空廝等。頻掠鬢。屢挑燈。凝眸似來移步影。側耳如聞咳嗽聲。心耿耿。
呀。外邊風雨大作。天漸明了。
【三學士】閏一更漏鼓還僥倖。搇不住兩岸雞鳴。咦。他說道佳期當記書中句。又把舊玉重申樓上盟。
【急三鎗】這就裏堪疑訝。多應是親嚴禁。難道恁無情。
〔哭介丑上〕不聽老人言。必有悽惶淚。〔末上〕晴乾不肯行。雨到難迴避。於相公來了。〔旦急看介〕在那裏。〔丑〕只好不見來。〔末〕唱。〔旦駡末介末〕不要駡。昨日躭閣了一日一夜。後來生意又誤約了。好天不走。如今這般風雨。進退兩難。船錢是要逐日加倍算的。〔旦〕唗。胡說。〔丑〕女兒。
【一封羅】〔一封書〕伊執性苦爭。那於生有甚情。〔旦〕他須要踐盟。料嚴親防範明。〔丑〕
【皂羅袍】老人不聽。恓惶淚零。〔末〕晴乾不走。雨天怎行。〔旦〕呸。譬如生了一場病。
〔丑怒介〕要等情郞郞不至。羞慚到是嘴巴巴。這叫做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旦哭介末〕如今開船罷。〔丑〕恐怕於相公來。〔末〕親娘倒也會灑落。
【鷓鴣天】〔旦哭介〕最苦催人事遠行。疎風細雨總傷情。那堪囘首西樓遠。煙樹模糊隔幾層。人漸杳。恨難平。水窗猶自眼睜睜。欲知此際銷魂也。欸乃一聲一淚零。〔同下〕
【縷縷金】〔老旦上小淨急做搖船上〕忙追去素徽船。到處都尋遍。好熬煎。聞泊錦帆渡。如何不見。奴家劉楚楚。因妹子被於家驅逐。把西樓典與奴家。往杭州暫寓。我爲昨夜好日子。搬到西樓。今早治具送他一程。再尋不見。咳。想是去了。梢水只得囘去罷。〔小淨應介老旦〕管昨宵開去怕留連。空辜我設餞。空辜我設餞。
第十五齣 計賺
【靑玉案】〔淨上衆家僮隨上〕鴛鴦此夜牢籠就。最喜是機緣湊。要做新郞勻臉皺。剔括牙膩。洗濯足垢。不住整新衣袖。
我池三爺日夜要娶素徽。素徽把學生全然不睬。一條心卻死在於生身上。如今被他父親驅逐到此杭州地方。寄居母族。學生得其行止。竟與他母親五百兩銀子。做下計較。只騙素徽寄居親眷家。那曉得先已置房設屋。在此等候了。待進門時鼓樂並作。不怕他不成。正是百年夫婦今宵合。一段姻緣天上來。叫小廝住在門首伺候。來時卽便通報。〔衆應介淨暫下〕
【駐雲飛】〔丑旦上外扮周旺持禮盒隨上〕族落杭州。買棹來茲可暫留。看里巷非僻陋。前面呵。大宅高簷霤。嗏。棲鳥揀枝投。未知安否。〔門上人〕是那裏來的。〔丑〕是穆姑娘來拜。急去通名。還有薄禮。〔外送禮介〕薄禮須收受。〔門上人〕旣如此。請進內廳。〔旦丑做行介〕避難而來滿面羞。〔內作樂介〕
【粉孩兒】〔雜扮侍女上旦作驚介淨揖旦介〕山雞侶媿難攀鸞鳳偶。望垂憐小子。萬千哀求。〔旦〕無魚呑餌強下鉤。要成婚一死方休。母親。快歸舟去。〔衆〕拜堂時怎說歸舟。重門鎖有路難走。
〔丑〕女兒。
【紅芍藥】你聽老朽。且放溫柔。休嫌我話不相投。眼見得家中禍殃搆。〔低唱介〕借他每做過文迤逗。〔響唱介〕蘭房桂寢錦繡裯。我孩兒勾伊消受。〔指淨介〕況新郞委是風流。〔淨〕惶恐。〔丑〕落得外語傳已嫁華胄。
【耍孩兒】〔旦哭介〕我有一人曾罰呪。〔丑〕可不就是於叔夜麼。這樣牙疼呪。那裏作準。〔旦〕向日於叔夜肯分地唱出雎鳩。〔丑〕可記得前夜麼。停舟。你眼盼盼不肯來相就。你漫想破甑難重湊。痴迷見。全差謬。
【會河陽】〔旦〕縱是他差我不罷休。也須當面討囘頭。豈甘送入機關。便忘那籌。決不嫁禽和獸。〔丑掩旦口介〕噤聲莫把他嘲詬。耐心莫與他廝鬭。〔向淨介〕
【越恁好】女兒年幼。女兒年幼。性格少溫柔。望垂見憫。鴛鴦網慢些收。〔淨〕只怕他到底不肯。〔丑〕從敎順你休待愁。喫糰子也有三個口生。只難上口。須索要耐了性相廝湊。須索要做下氣學卽溜。
〔淨〕咳。
【攤破地錦花】謾胡謅。都背立燈兒後。整萬遍求。再三的未肯囘頭。媽媽。夜深了。蘂暗燈檠。篆冷香篝。漏將收。尙兀自淚珠流。
〔丑〕女兒。睡了罷。〔旦〕除非是層巒生浪。碧波起塵。那時方好如命。〔丑〕噯喲。越說得遠了。〔旦大哭跳介〕
【添字紅繡鞋】〔衆〕雲情雨意都收。都收。冰人月老空羞。空羞。求作合反成仇。一場喜半天愁。〔合〕兩處分頭。分頭。誰與話兜兜。誰與話兜兜。
【尾聲】勸娘行只索權迤逗。事到其間不自由。〔旦〕呸。除是日上西方纔聚首。
〔淨指衆旦擁旦下衆上介〕走進空房。把門拴著。再不肯開。〔淨〕倘或做些什麼來。怎麼處。差丫鬟每去聽著。若有聲息不好。就來報我。〔丑〕三爺。婦人家極執性的。若逼得緊了。就弄出來。須是款款輕輕。方是在行哩。〔淨〕光景太兇。〔丑〕明早一定要吿別。〔淨〕再住幾日。偎得令愛轉便好。〔丑笑介〕這個難道三爺不會。倒要我偎。家中人口。都未安頓。一定要別。省得在這裏。倒增他作刁。〔淨〕也罷。明日送去。只是令愛已嫁我不是在外光景了。
嫁犬逐犬。
嫁雞逐雞。
色不迷人。
人之自迷。
第十六齣 集豔
〔老旦小旦小淨妓粧上〕羨殺金昌錦繡叢。輕黃淺白雜嬌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奴家劉楚楚。請著妹子。〔指小淨〕許一官。〔指小旦〕洪寶兒。在我家西樓坐地陪酒。〔小淨小旦〕今日是什麼酒。〔老旦〕不要說起。好笑得緊。今日是李貞侯相公辦的。他爲好同年於叔夜相公。思想穆素徽妹子。一病不痊。道是他小官人家。眼眶不大。只戀著一個素徽。要多請幾位姊妹。去與他解悶喫酒。散他念頭。待念頭散了。就好去收他。也是個楚歌之計。〔小旦〕那個於叔夜。這樣執性的。〔小淨〕敢是要我每去動他火。使他容易著魂麼。〔老旦〕正是這個意思。〔小淨〕我是前日看見的了。他倒袖了穆素徽的花箋而去。把我睬也不睬。除是洪寶兒去動他我是先去也。〔老旦〕專是你又來作嬌了。這是李相公的意思。怎地要去。〔小淨〕待我■〈扌的〉他一把。打他一下。抱住他唚幾個嘴。咬他幾口。叫幾聲親肉俊心肝活寶夜明珠。怕他不硬將起來。那時節。那時節。那時節。〔作嬌態嬌聲摟住小旦介小旦〕啐。〔老旦〕你敢眼花了。〔小旦〕老成女客這樣還魂騷。〔小淨〕閒在此模擬模擬。有何妨礙。〔老旦〕此時怎的不見來也。〔小生上〕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侍人。〔相見介〕奉主人李相公之命。說道上覆劉姑娘。酒席不要擺在西樓。怕於相公見了穆素徽舊居。益增傷感。千萬移在別院去。〔老旦〕也說得有理。分付小廝。快把酒席移在洪寶官家去。〔小淨〕若在我家去。剩下些殘東西。好湊做幾遭東道。不作成我。〔小生〕還有一說。說道叮囑列位姑娘。坐席間不要提起穆素徽半字。〔老旦〕曉得了。你快去請相公來。〔小生〕那於相公有病。且等他每老爺出去後。纔好偸工夫來赴席。想必就來也。〔老旦向小旦介〕我每都到你家去。
【玉女步瑞雲】〔傳言玉女〕〔生上〕病久無力。勉赴綺筵華席。〔末上〕
【瑞雲濃】邀契友閒譚頃刻。
〔小旦覆介末〕小榼已在洪家小園。吾兄先請。〔生作行介衆妓女相見介小旦〕請在園上坐。〔衆〕碧梧修竹綠雲攢。斜照稀微石凳寒。何處晚涼生腋底。爲沉瓜果列冰盤。〔生〕今夕是何夕。〔小淨〕呀。相公是七夕了。〔生長嘆介〕織女牛郞。在今宵渡河矣。〔末〕專是牛郞。要想織女。〔笑介老旦〕於相公與李相公可要下棋。或者吟詩。〔末〕極妙了。〔生〕小弟爲心火易發。一向不下棋了。〔老旦〕竟聯詩罷。〔生〕倒是楚楚起韻。〔老旦〕不敢僭先。〔末〕竟起韻方是楚楚。〔老旦〕小庭開晚宴。驟雨解炎蒸。〔末〕好。如今是於兄了。〔生〕強笑因歌妓。呼杯爲酒朋。〔末〕嚶鳴憐獨鳥。偶聚歎浮萍。〔生〕兩位續來。〔小淨〕我每的詩。不是這樣的。不如於相公完了罷。〔生〕無限心中事。南樓未忍登。〔衆合贊介末〕好便好。只覺意氣未平否。小弟滿引大白。爲兄消之。〔生〕多謝了。〔末遞酒生遜答酒同坐介末〕披襟解帶。各適其適便了。〔生〕兄自解袍。小弟病不能去。
【畫眉序】暑氣雨初浥。滿院梧桐翠欲滴。快涼風幾陣。爽然生腋。華堂內珀盌晶盤。湘簾下象牀牙席。〔小旦〕可要移酒到池亭上去。〔生〕覆階綠蔭堪迤逗。不思又去移席。
〔老旦〕奴家送於相公一杯酒〔末〕浙東劉採春。舊稱鏡湖春色。楚楚實似之。
【絛都春序換頭】當日鏡湖春色洵爲雨爲雲。傾城傾國。〔指小旦介〕試問新粧。獺髓微添吳宮赤。露華輕暈昭陽白。〔指小淨介〕偏敎你梅花粧額。〔小淨〕風雲我是花面麼。〔末笑介〕我讚你的色。〔小淨〕不敢欺。虱是其實有兩個的。〔末〕漫將佳麗推評。儘是蕙心紈質。
〔生起自語介〕咳。這些妓女。那個是我的素徽。不知此時何在。可不想殺人也。
【鬧樊樓】當筵不見傾城色。強爲歡笑。就中如刺。盼斷錢塘隔。羞見銀河碧。問素徽何處。漫臨風珠淚欲滴。背人前看靑衫袖暗溼。
〔末衆妓〕於相公請坐了。〔小淨〕行其一令。取其一樂何如。〔末〕妙。只是半日。從未飮酒。先送一大杯。〔生〕小弟病不勝衣。勉赴知己之約。實不能飮。〔末〕這等怎麼處。
【下小樓】病多難勝涓滴。爲深情強赴席。〔末〕開懷且莫多憂憶。試把脣兒一溼。休敎負此七夕。
【鮑老催】〔衆妓〕再三太息。繁華院宇番做寂。愕然呆想神如失。停杯久。送色遲。忘罰滴。但聞荷沼香習習。但聞蛩砌聲喞喞。紅燭淚向西風泣。
【滴溜子】休說那燕和趙麗姿豔質。縱列著滿院太眞合德。奈何非吾儔匹。可惜當筵笑語喧。不知您岑寂。囑付淸光。爲咱照及。
〔末〕此時宜奏新聲。以開於兄積抱
【滴滴金】尊前再把鵝笙炙。吹罷重將羯鼓擊。歌當煞尾聲聲急。〔生〕楚江情安可得。廣陵散失。莫愁子夜何處覓。纔聽豔歌又思那日。
【雙聲子】〔衆〕今宵集。今宵集。衆歡笑。獨憂憶。〔生〕疲倦極。疲倦極。厭杯酒。思牀席。〔衆〕好夜色。好夜色。轉可惜。轉可惜。把歌情舞意。未許狼籍。
〔末私語老旦〕他一心只念穆素徽。散他念頭不得。怎麼處。〔老旦〕便是
【尾聲】名姝韻士花間集。奈愁病偏將酒興剋。須是放開鬱積。
〔生〕小弟謝別〔末〕旣有尊恙。不敢強留。反勞重了。〔小淨諢介衆旦別介〕
相逢不飮空歸去。
洞口桃花也笑痴。
一腔心事無人識。
惟有淸風明月知。
第十七齣
之任
【秋蕊香】〔外上〕怪我孩兒愁病祇應爲害著風情。〔小淨〕藥餌投來盡不應。可媿我杏林橘井。
〔外〕包必濟先生。兩日重勞。不勝感戴。〔小淨〕勞而無功。實切惶恐。〔外〕小兒病勢若何。〔小淨〕大人在上聽稟。
【鎖南枝】賢郞病在七情。三焦火多時上升。更兼積怒。傷肝木剋脾家性。〔外〕可用得針。〔小淨〕除非心上針。〔外〕可灸得。〔小淨〕灸不得愁悶縈。任他古巫咸好把眼兒掙。
晚生不識病原。言多戇直。幸勿罪也。
【前腔換頭】〔外悲介〕驚聞小兒病。不由人汗滿纓。若是喪明膺痛。一旦搯掌流紅。怎奈桑楡景。〔小淨〕且自寬休淚零。漫扶持聽天命。
〔末捧月報送上〕報老爺榮陞。〔外念介〕吏部爲急缺督撫官員事。今照山東盜賊蜂起。非文武全才。不能鎭壓原任京畿道御史於魯。已陞順天府尹。前巡察邊關。風煙一靖正堪此職。擬刻期赴任。聖旨批允。限期甚促。怎麼處。叫左右打發送報的銀兩酒飯去。〔末謝下小淨〕恭喜榮陞了。〔外〕君命難遲。子病又篤。事在兩難。除是載他赴任。請先生同往。服藥調治。庶家國之念。兩無牽掣。〔小淨〕怕令郞病體。不堪驅馳必安車緩行。方不勞動。〔外〕老夫恐遲赴任之期。竟先一程走。先生同小兒不拘時日慢慢的後來。有何不可。〔小淨〕旣如此。晚生當暫時返舍束裝去。但不知何日起程。〔外〕禮有雲。君言至不宿於家。君命召不俟駕而行。今限期甚迫。卽日起程了。先生同小兒明早上路。一路全仗調理。〔小淨〕不消分付。〔外叫文豹丑應介〕著你送二十兩銀子與包相公安家。明日同大相公起程。大相公須用安穩車馬。百凡事體。須要小心伏侍包相公。〔丑應小淨謝介〕路上有花幷有酒。一程分做兩程行。〔丑同小淨下衆〕接老爺的雜役。都在此磕頭。〔外〕起去過了。今日皆不宜出行。限期又迫。叫左右就此起程。
【朝元令】〔衆應行介〕蕭蕭馬鳴。打動離人聽。悠悠斾旌。移亂垂楊影。兩兩征軺。參差馳騁。老去猶勤王事。銜詔孤征。涼風細吹雙鬢輕。雲傍馬頭生。山隨人面迎。〔合〕村光乍暝。何處去駐紮鞍鐙。駐紮鞍鐙。〔下〕
【前腔換頭】〔朝元歌〕〔生乘車小淨乘馬丑執鞭隨上〕遊子那堪多病。迎醫事遠征。車馬載愁行。囘瞻故苑。煙林隔萬層。
【朝元令本調】想念西樓嬌倩。生死相期。一朝打散如浪萍。幾句楚江情。分明唱渭城。〔小淨合〕君須三省。這病體耐些心性。耐些心性。〔下〕
【前腔換頭】〔五馬江兒水〕〔外雜隨上〕使館雞聲。驚聽征夫盡起程。一路風枝螢焰。露草蛩聲。看東方天未明。
【四塊金】過樹似人行。來雲如岫橫。
【朝天歌】謾憶著兒曹多病。路途愁悶增。
【朝元歌】雖有報君誠。能無念子情。〔合〕心懷耿耿。豈爲著利名奔競。利名奔競。〔下生小淨丑上〕
【前腔換頭】〔五馬江兒水〕〔生〕怎奈蕭條孤影。西風恨未平。
這遠煙抹翠。一似輕眉。秋水泓然。爭如媚眼。
【柳搖金】羞對晚煙靑。怕見秋波瑩。行行且蹔停。你看馬行一步。又遠他一步了。卽漸遠芳卿。可憐各送入無媒徑。
【朝元令】斜日繫鄕情。浮雲指去程。〔小淨合〕且開懷對景。直恁的索然無興。索然無興。
令尊大人叮囑我每慢行。怕勞動貴體。今晚早歇了。明日慢行罷。〔生〕說得有理。咳。〔做拭淚介小淨〕尊恙原從七情上來的。寧可不用藥。決不可添上愁煩。況路途勞頓。極宜保重。〔生〕不要閒講。且歇息一宵。明早就道。東去伯勞西去燕。斷腸囘首各風煙。〔同下丑弔場〕喫盡苦中苦。終爲人上人。我文豹爲何道此兩句。只爲我相公害了相思病。隨任到此山東地方。一路焦躁。不消說起。只說到這衙裏來。終日長吁短嘆。廢寢忘餐。東不是。西不是。平日間極好的性子。自從生了這病。益發難服侍得緊。那包相公又是做身分的。不住使喚。〔內叫〕文豹。〔丑〕又叫怎的。若非蒸熟地。定是截人參。
第十八齣
離魂
【隔重山】〔生病裝上〕爲著娘行憔悴矣。耳朵裏受是非。麵皮上擔慚媿。骨髓中害相思。猿公怎把愁魔斬。造父難將意馬羈。痴魂無幾。惟與鬼相宜。
於鵑自與穆素徽爲生死之期。祇因讒口。好事難成。他避難錢塘。我又隨任來此。這番怯症。多應不好了。每日間聞得草響風聲。突然心動。見了花香月影。輒爾魂迷。思路茫茫。漫與江煙同暗。神情忽忽。恰如空鳥無依。不特寢食俱忘。連曉夜都不辨了。
【桐樹滿山坡】〔梧桐樹〕沉沉睡醒遲。不辨天陰霽。惟有樹色模糊。蛩語愁階砌。
【山坡羊】淅歷歷是雨敲的敗荷。響颼颼是廊下茶聲細。不知什麼時候了。呀。朝共夕敎人幾度疑。想來好是黃昏矣。誰把燈兒窗外移。離披。提不動臂兒昏迷。撐不開眼皮。
【金梧落五更】〔金梧桐〕我則道腰肢著緊偎。早是孤琴倚。我則道臉搵香腮。卻是枕角支撐嘴。牀兒向那裏。
【五更轉】南北西東。茫無分際。纔得個眼睫兒朦朧閉。忽然聳跳心驚悸。冷汗一身。酸麻四體。
【鶯啼春色中】〔鶯啼序〕耳邊恍惚誰叫你。再三聽還非。口中的恍出聲兒細。思來自也不知。滿眼是靑黃紫翠。審覷處霧迷煙翳。
【絛都春】搖搖神思。莫不是三魂七魄。早離肢體。
〔作昏臥介丑急上〕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方纔在園亭上打水煎藥見相公立在亭子上。轉眼的不見。想是魂靈兒已出了。待我看書房中去呀。相公病勢多應不好了。待我叫他一聲。相公可要蓋被。
【黃鶯帶一封】〔黃鶯兒〕被冷再添衣。躁來時火燎皮。幾番蓋了還推起。〔生〕素徽。〔丑〕咳。別無半語。還叫素徽。看他卽漸無力氣。
【一封書】眼昏迷。把頭垂〔摸介〕呀。手足如冰面似灰。
〔高叫介〕老爺。不好了。快些快些來。〔外內應介〕怎麼說。怎麼說。〔丑〕大相公叫不應了。
【香柳娘】〔外急上〕聽孩兒病篤。聽孩兒病篤。驟來書院。〔丑哭介外看生介〕哎喲。驚看一命懸如線。〔丑〕牙關都閉了。〔外〕歎牙關緊閉。歎牙關緊閉。我兒。我兒。再叫不醒。人事已茫然。全沒氣兒喘。〔摸生胸介〕喜得心頭還熱。喜心窩未寒。喜心窩未寒。倘得救轉。謝天恩眷。
文豹。你打一口氣。〔丑做打氣介外〕聞得心頭不冷。死了幾日後。還有復活的。且扶在牀上。請包相公到後堂來救治。〔扶生介〕正是閻王註定三更死。決不容人到四更。〔下小淨笑上〕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小子被於老先生請醫公子。來到任所調治。又是我幾日前決他不久。不然幾乎弄出話靶。今夜八月二十五日。已死在書房中。有何面目。不如急買小舟。歸家去罷。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
【瑣窗郞】〔瑣窗寒〕先生那有靈丹藥。箱中蟲蛀乾。於郞病體。補瀉兼難。今宵送死。付之一歎。
【賀新郞】趁匆忙早把歸舟辦。休待要受輕嫚。
服藥人人死。
先生手段精。
今朝脫得去。
便是謝神明。
第十九齣 凌窘
【雁兒舞】〔淨上〕懊恨多嬌。誓不順我。要略近身兒。把我麵皮抓破。甚日纔認是丈夫。錦帳裏雙雙雁兒舞。
得便宜處朝朝樂。不遂心時悶悶憂。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卻成仇。爲何道此幾句。只爲那穆素徽。我用計娶他。背了妻子。另稅房子在此。討了丫鬟伏侍他。誰想他一心向著於叔夜抵死不從。身也近不得。一走去就要死要活。我見他滴滴秋波。輕輕晚岫又不禁動火。見他惡語廝侵。強詞不屈。又不禁的懊惱。那老媽不是親生的。打發些銀子。欣然去了。爲今之計。只是少打。須要朝一頓。暮一頓。不怕他不從順。暮一拳。朝一拳。不怕他不團圓。待我走進他房裏去。先看他怎麼樣待我。咦。我到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暫下〕
【胡搗練】〔旦上〕心上事。淚中流。一段離情兩處愁。歸夢不忘樓上月。痴魂猶記渡頭舟。
根深不怕風搖動。樹正何愁月影斜。這歹賊賺我來家。被我要死要活。不得戲狎。今日爲何大驚小怪。又待進房來。萬一不幸。有死而已。只是放於郞不下耳。〔淨魆地上〕素徽。我來了〔旦〕池同。你來怎麼。〔淨〕唗。見面不曾相觸。怎把我姓名褻瀆。以前把我厭薄。尙說拿班舊袱。如今嫁與區區。須要一心帖服。〔旦〕那個要嫁你。〔淨〕旣然不是嫁我。如何頭頂我屋。〔旦〕啐。只道是來母族寄居。誰想你做下圈套。〔淨〕你母親手寫婚書把你明媒賣鬻。財禮五百餘金。那裏是寄居母族。〔旦〕好恨好苦呵。〔淨〕只圖夜夜歡娛。誰想朝朝痛哭。我又啞氣低聲。無不從伊意欲。簇新錦帳牙牀。貯以玉樓金谷。倒將兩鬢鬔鬆。不理舊時膏沐。公然另住一室。不肯同眠同宿。無非妓女班頭。這等無生無熟。〔旦〕旣是妓女。要他怎麼。〔淨〕區區不肯干休。定要歡然和睦。若還使性放潑。只苦朝朝鞭朴。〔旦跌腳介〕母親害得我好苦也。〔向淨介〕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淨〕我要你死不難。我偏不容你死。
【玉肚交】〔玉胞肚〕你自投機彀。枉傷悲徒然淚流。那敎你母親寫下婚書。茶銀五百親收。〔旦〕
【玉交枝】他說錢塘有親權逗留。幾曾說道成婚媾。這寃屈如何是休。恨娘行將人恁丟。
【玉山供】〔玉胞肚〕〔淨〕前緣輻輳。到今朝終不然罷休。只圖苦盡甘來。莫將恩變成仇。〔旦〕
【五供養】伊家鄙陋。笑有甚琴挑曲逗。〔淨〕敢把區區罵。好胡謅。敎咱難忍這般羞。
【玉雁子】〔玉交枝頭〕〔旦〕冰霜操守。肯從伊出乖露醜。〔淨笑介〕■〈行外亢內〉衏人家從了良。到說什麼冰霜操守。出乖露醜。不是守那於叔夜麼〔旦〕正是。〔淨〕你要從他。我先擺布殺他便了。直敎斬草除根後。有甚別個朋友。
〔旦〕好苦呵。
【雁過沙中】在他矮簷難出頭。〔淨〕休思低檻憑伊走。〔旦〕縱然在此決不久。
不如好好放我去罷。
【玉交枝尾】望超生哀哀拜求。〔拜介淨〕敢是要別我而去。〔旦〕歎羅敷夫君自有。
〔淨〕呀。你原來只戀於生。抵死不肯順我。你自從前日一見面。便教老媽與我講過。坐不共幾。食不同器。天下那裏有這等事。我只爲愛你。吞聲忍氣。但憑發付。也難得我勾了。如今已娶囘家。可不該歡天喜地。幾曾見身也不肯著。自居一室。見了我便拖刀弄劍。罷。也是前世寃仇了。不如打死了你罷〔旦驚介淨怒打介〕
【四換頭】賊潑賤。沒道理。在我跟前喬弄嘴。惡言語緊追。〔旦〕飮恨含寃無好氣。要奴相隨。甘心做鬼。〔淨〕無計溫存只苦打伊。〔旦〕受刑不過。惟求速斃。須惹得傍人講是非。〔淨〕苦我打官司。先已弄殺你。〔旦〕我也要死。〔淨〕敢恁地拖刀弄劍。怕你差池。〔旦〕欲言不語淚珠垂。速死待何疑。於郞於郞。西樓枉訂死生期。
〔急蹌下淨看鬼門道介〕呀。穆素徽被我打了一頓。含恨尋死。莫不眞去死了。叫丫鬟每。〔內應介〕把二娘看好了。〔內應介〕咳。要他心肯。反去打他。原是我不在行。不要怪他厭薄我。如今一打之後。且著丫鬟老嫗每去呵轉他。隔幾時慢慢的再去溫存。或者囘心轉意。也未可知。咳。
本非連理樹。
強締並頭枝。
待他心肯日。
是我運通時。
第二十齣
錯夢
【二郞神慢】〔生上〕心驚顫。見冷浸碧湖一片。是淚影瑩瑩搖夢眼。披衣起。忙尋筆硯。只怕遺忘腸斷句。辜負了滿庭秋怨。精神倦。揮毫無力。素紙乍開還捲。
一簾花影半牀書。抱膝呻吟賦索居今夜月明應有夢。愁多未審夢何如。於鵑爲想素徽。只願一病而亡。決絕了這段姻緣。誰想痴魂不斷。三日後心口還熱。被父親救醒。依舊相思。如今半生不死。又悲傷起頭。是孽債未完魔君還不肯饒我。
【集賢賓】只道愁魔病鬼朝露捐。奈依舊纏緜。祇剩吁吁一線喘。鎭黃昏。兀首無言。呀。風兒吹滅燈了。風簾自捲。燈火暗。寂寥書院月漸轉。想照到綺窗人面。
文豹。點火來。〔丑上〕手銃放不完。朦朧忽睡去。夢進一小房。劈面見老嫗。老嫗抱了我。撮弄我肉具。掀裙剛湊著。精來搇不住。連忙叫噯喲。恨其太急遽。旣是這般快。何如手銃趣相公敢是要我耍子。〔生〕唗火暗了。叫你點火。〔丑〕爐內有火。待我吹著。〔做吹上燈介生〕咳。書又沒心看。做什麼好。前日袖他花箋上的親筆。待我玩味一番。
【二郞神換頭】〔做開牋介〕花牋鍾王妙楷。晶晶可羨。羨殺你素指輕盈能寫怨。記西樓按板。至今餘韻潺湲。怎奈關山憶夢遠。想花容依稀對面。咳。那得他此時就立在面前也。漫俄延。但願得撲琅生立向燈前。
待我閉了眼。模擬一番也好。〔丑暗瞧生做鬼臉介〕
【琥珀貓兒墜】〔生〕虛空模擬。〔閉眼介〕閉眼見嬋娟。〔虛空做摟抱介〕假抱腰肢摟定肩。依稀香氣鬢雲邊。〔做低唱介〕心肝。悄叫一聲。似聞嬌喘。
〔丑暗下生〕素徽。我與你縱是緣慳分淺。難道夢裏的緣分也沒有了。今夜天色如水。河影如練。想幽夢可通。芳魂不隔。多應趁此月明來也。只怕夢中去路茫茫。我夢來尋你。你夢又來尋我。又不能彀相値了。〔做泣介〕咳。想你愁多無寐。此時政未睡也。〔沉思介〕想你倦極無聊。此時多應睡了。且虛著半枕。待你夢來。萬一徘徊片晌。也不負此良夜。
【尾聲】夢中萬一重相見。再向西樓續舊緣。〔睡介做醒介〕呀。幾度要朦朧睡去。又幾度驚跳覺了。奈剛得朦朧還覺轉。
〔做睡介小生扮生魂上〕十里平康風露幽。美人家住大橋頭。匆匆尋向橋東去。不見當初舊酒樓。於鵑乘此夜靜。偸訪素徽。不知何處是他家裏。
【北新水令】秋高氣爽雁行斜。暗風吹亂蛩悲咽。這般寂靜。想必夜深了。平康人靜悄。呀。路途直恁曲折。深巷路紆折。〔內作羣犬吠介〕犬吠不迭。犬吠不迭。〔做看介〕呀。舊遊地是這家也。〔做叩門介〕
【南步步嬌】〔丑扮老鴇上〕看取誰行敲門者。滿地昏黃月。〔小生〕開門。〔丑〕來了。〔做絆介〕呀。階前鼓架斜。卻不道樹暗朱扉。絆了人跌。〔開門介〕啓戶漫迎接。〔小生揖介丑〕那書生向我深深喏。
〔小生〕媽媽。夜靜更深。又勞動你開門。〔丑〕有客在堂。不便吿茶。〔小生自語介〕咦。怎麼待得我這般冷落。
【北折桂令】怪相逢款待疎節。嬾應遲言。沒甚幫貼。〔向丑介〕一向素徽身子安否。〔丑〕也沒有什麼不好。〔生〕倩伊行問我佳人。向他殷勤寄語。快請相接。〔丑〕有客在裏面。不得工夫迎接。〔小生〕素徽是極愛我的。曾把終身許我。怎麼不出來一見。〔丑〕我家素徽。從不曾認得你。那裏說起。〔笑介〕想是醉話了。〔小生〕噯喲。那日扶病而出。你也在那裏。怎麼生巴巴變卦了。咳。把婚姻霎時賴者。反道我夜深時醉語痴邪。〔丑〕夜深了。請囘罷。正是花源誤入漁郞棹。星渚何勞使客槎。〔閉門下小生〕呀。徑自閉門進去了。看你徑鎖門撅。將人不睬而別。待打斷銅環。踹破雙靴。
待我再叩門。〔叩門叫介〕素徽。於叔夜在此。快開了門。〔小旦扮丫鬟上開門小生〕好了。好了。小姐姐。你家素徽姐姐可曉得我在這裏。可有說話。
【南江兒水】〔小旦〕繡戶傳嬌語。兒郞枉歎嗟。〔小生〕你姐姐敢可憐我於叔夜麼。〔小旦搖手介〕俺姐姐說從來不認得於叔夜。〔小生驚怒介〕呀呀。我我則道媽媽怠慢我。原來你姐姐也不認我了。我爲他一病幾亡。堅志不娶。他便反面無情。死生之約安在哉。靑樓薄倖。一至於此。快請他出來當面囘我。死也死在他身上。〔小旦〕那得工夫出來。〔小生〕在裏面則甚。〔小旦〕在舞榭歌台薰蘭麝。〔小生〕出來片刻也罷。〔小旦〕鸞笙象管難拋捨。〔小生〕怎生髮付我。〔小旦〕尊駕不如歸也。〔小生〕倘等在此。幾時出來。〔小旦〕除是酒散筵撤。或者醉游明月。
〔內叫〕丫鬟。〔小旦急應閉門下小生〕又閉門了。我待打門進去。倘素徽當了面。還有好意。反失雅道。不如再耐了等著。好生焦躁也呵。
【北雁兒落帶德勝令】〔雁兒落〕俺則受狠虔婆面數說。又被那小妮子輕拋撇。莫不待分開咱連理枝。敢待要打散俺同心結。
【德勝令】呀。好敎人盼殺畫樓遮。〔內作樂介〕聽簫鼓政喧熱。待得俺腳趔趄。心焦躁。看看待斗初橫。月又斜。寃業。須待當面相決絕。痴呆。眼睜睜只索看定者。
呀的門響。想是出來步月也。待我立在樹陰裏覷著。〔淨扮夢中素徽作醉態掩面雜扮侍女扶上小淨扮闝客雜扮家僮隨後同上〕
【南僥僥令】銀河淸影瀉。珠斗澹明滅。夜漏沉沉天街靜。醉擁著佳人閒步月。
【北收江南】〔小生〕呀。珮環行恰逐彩雲斜。綺羅香好被晚風揭。〔指淨介〕這個是素徽。我便撞死在他身上。也說不得了。〔趕上扭住淨〕素徽。你爲何負義忘恩。〔淨〕呸呸呸。這是怎麼說。〔小淨〕咄咄咄。這是什麼人。我那裏認得你。〔小生〕呀。作怪。分明是他。如何近身來變了奇醜婦人。毫釐不像。與西樓相會那嬌怯。全不似半些。全不似半些。〔淨〕我便是穆素徽。還有什麼素徽。人也不認得的。〔衆〕這個人是盲鰍。只管亂撞。〔小生〕好敎我渾身是口費分說。
〔小淨〕小廝每。打那廝去。〔衆應介侍女擁淨小淨諢下衆家僮拉住小生指唱介〕
【南園林好】這書生胡言亂說。驀忽地狎人愛妾。敢把我拳頭輕惹。〔攢打小生介〕請喫打。漫饒舌。請喫打。漫饒舌。
〔衆混下小生怒介〕呀。好生古怪。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沽美酒〕待將咱死誓決。只道是素徽也。原來是估客村姬。呸。錯認了村姬遭嫚褻。莫不是素徽形容已改。風流體態。不可得了。咦。是分明看者。早知是變了枯癟。
若這個就是他。我也還要問個明白。不道被狠奴打散了。呀。霎時人都不見。一派都是大水。怎麼處。
【太平令】纔轉眼雲容山曡。見浩渺水光天接。舊西樓迢迢難越。還怕向怒濤沉滅。我呵。一霎的聽些見些。是河翻海決。呀。嚇得人魂飛魄絕。
〔內鳴鑼小生急下生做醒介咽轉大哭介〕我那素徽呵。〔丑文豹急上〕相公靠桌而睡在此。爲何夢中大哭。〔拍生介生看丑介〕
【北淸江引】猛抬頭看來一會呆。這是那裏。〔丑〕是老爺的衙署。相公的書館。〔生〕怎地刀鎗密密。〔丑〕呀。這是筆架上的筆。〔生〕前面都是城池麼。〔丑笑介〕在那裏。這是庭下荒台榭。〔生〕火起了。〔丑〕這是爐煙裊幔風。〔生〕鬼來了。〔丑〕這是樹影搖窗月。〔生〕咳。我的眞素徽此時何處也。
〔丑〕覺來還是夢話。重重曡曡。卻都是夢。且住。這裏有風。待我扶在牀上。替他解了衣服。睡好了。相公。請在牀上去睡。〔生閉眼應丑扶生醒介〕呀。你是文豹。〔丑〕正是。相公纔是夢醒。〔生〕我倦倒了。你扶我在牀上去。〔丑扶介〕
夢斷殘宵淚黯然。
續來猶恨隔江天。
痴魂欲渡江天去。
卻是迷離一片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