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史 · 第四章
［1］人們也許會注意到，無論在希臘人還是異族人的歷史上，都有許多例證足以證明諸神是不會放任那些作惡之人或罪孽深重之人的。現在我來說說當前這個例證。那些曾信誓旦旦要讓其他城邦保持獨立的拉棲代夢人，在占領底比斯衛城後，卻又受到了那些無助的受害者的懲罰，而在此之前底比斯人還沒有被世界各族中哪一個單獨民族征服過。(1)那些曾引領拉棲代夢人進入衛城，希望城邦臣屬於拉棲代夢人，以便由他們自己進行專權統治的底比斯人，他們所建立的政府，卻被區區七名被逐者給顛覆了。(2)下面我來敘述這個事件的始末。
［2］腓力達斯是一位最傑出人物，曾擔任阿奇亞斯的幕僚和波列瑪克，(3)也擔任過其他方面的職務。此人因商業事務前往雅典，在那裡遇到故友麥隆，後者居留在雅典，是一位底比斯的被逐者。麥隆得知現任波列瑪克阿奇亞斯的所作所為和腓力普暴虐統治的情況，發現腓力達斯對國內現狀也頗感痛心疾首，甚至超過了他，於是兩人互相盟誓，並就隨後的行動部署達成一致。
［3］麥隆從被逐者當中精選出六位他最信任的人。之後，他們採取的第一步行動是身藏匕首，不攜帶其他任何武器，在夜色降臨後進入底比斯境內；白天就在一荒僻處潛伏著，適逢最後一批勞作者返城的時候，他們也佯裝從鄉下回城，朝城門走去。進城後，他們在卡隆家的住宅度過當晚和第二天。
［4］底比斯的波列瑪克在任期屆滿時，總要慶祝阿佛洛狄忒節，腓力達斯為他們做了極為周到的安排，尤其是他早就承諾為其引見一些美女，並答應在慶祝節日的時候把底比斯最高貴、最艷麗的女子帶來為他們助興。他們——因為他們是那種人——期待著度過一個銷魂之夜。
［5］宴會開始後，在腓力達斯的熱情招待下，他們很快就醉醺醺的了，便要求把那些女子都帶進來。他出去把麥隆及其同伴們領進來，其中三人裝扮成主婦，其他人則為侍女。
［6］腓力達斯把諸位「女子」都引入波列瑪克的金庫隔壁的接待室，然後獨自進來，對阿奇亞斯及其同僚們說，那些女子說只要有侍從在屋內，她們就不會進來侍候你們。波列瑪克們立即命令所有人退下，腓力達斯把酒端給他們，把他們安排到其中一個人的房間裡。然後，他把這些假的侍女帶進來，安排「她們」坐到每位波列瑪克身邊。按照事先約定，他們一坐好，就亮出利刃，將其刺殺。(4)
［7］有些人說，波列瑪克們就這樣被殺死了，還有些人說，麥隆及其手下假扮狂歡者進入房間殺死了他們。
隨後，腓力達斯帶領其中三人前往列昂提亞德斯的住所，他在敲門時說，他從波列瑪克處帶來消息要告訴他。這時候，列昂提亞德斯用餐後，一個人倚靠在睡椅上，其妻坐在他身旁，正在紡織羊毛。出於對腓力達斯的信賴，讓他進來。隨行人員進門後，殺死了列昂提亞德斯，其妻驚嚇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出來時，命令他們把門關上；並威脅說，如果發現門開著，就把他們一家老小全殺光。
［8］這之後，(5)腓力達斯帶領兩人前往監獄，告訴獄吏說，他從波列瑪克處帶來一名囚犯。獄吏一開門，他們立刻將其刺死，釋放所有囚犯。同時，從柱廊上取下武器，迅速分發給這些人，帶領他們進入安菲昂廟，(6)命令他們保持高度警戒。
［9］接著，他們立即向所有湧上街頭的底比斯人，向騎兵和重裝步兵們宣布，說僭主們已被殺死。當天夜裡，公民們滿腹狐疑，一夜保持安靜；天亮之後，終於真相大白，重裝步兵和騎兵迅速拿起武器，前來援助。回國的被逐者派騎兵至邊境地帶，迎接由兩名將軍統率的雅典軍隊。當兩名將軍得知底比斯人派遣騎兵的用意時，他們欣然相助。
［10］底比斯衛城的拉棲代夢駐軍首領得知夜間發布的公告後，立刻派人前往普拉提亞(7)和塞斯皮埃去求援。底比斯騎兵得知普拉提亞人兵臨城下時，隨即出兵迎戰，殺死20餘人；交戰獲勝後，他們又返回城內。這時候，由邊境上開來的雅典軍隊也抵達底比斯城，遂向衛城發起攻擊。
［11］衛城上的拉棲代夢駐軍知道自己在人數上處於明顯劣勢，也看到圍攻他們的軍隊士氣高昂——圍攻者許諾，首先登上衛城者將獲得重賞——他們對事態的後果感到恐懼。於是，他們提出，如果底比斯人允許他們攜武器安全撤離，他們願意撤走。底比斯人爽快地答應了他們的請求，在達成停戰協議並宣誓後，允許他們遵約離去。
［12］然而，在他們撤離的過程中，公民們只要認出是政敵，就將其抓住並且予以處死。事實上，有些人是被越境而入的雅典援軍偷偷帶走和解救了。但是，底比斯人並不滿足於殺死那些人，他們又四處捕捉他們的子女，也統統予以殺戮。
［13］拉棲代夢人在得知這些情況後，處死了那位放棄衛城而沒有堅守待援的駐軍司令，下令出兵底比斯。這時候，阿格西勞斯說，他的軍齡已逾40年，其同齡人均不再去國外服役，同樣的法律條款亦應適用於國王。他以此為由，不再參與軍事行動。然而，他並非為此而留在國內，而是因為他深知如若他仍掌握軍權，公民們會說阿格西勞斯給邦國製造麻煩以幫助那些僭主。因此，他讓公民們自行決定此事。
［14］監察官聽說那些在底比斯發生大屠殺後遭到放逐的人們的情況後，派克列奧姆布洛圖斯(8)—這是他首次執掌兵權——在隆冬時節出兵。(9)他的行軍路線要穿過埃琉特萊，此地由卡布里亞斯和雅典的輕盾兵把守；克列奧姆布洛圖斯率軍攀爬上山，(10)此地靠近通往普拉提亞之路。在山頂上，前鋒輕盾兵發現約150名被釋放的囚犯在此地駐守。除一兩人逃跑外，其餘皆死於其輕盾兵手下；之後，克列奧姆布洛圖斯長驅直入其時仍與其保持友好關係的普拉提亞。
［15］之後，他抵達塞斯皮埃，又由此前往底比斯人的屬地庫諾斯開法萊，在那裡安營紮寨，駐紮16天之後，重返塞斯皮埃。他下令將同盟者每個分遣隊的三分之一兵力留在那裡，由斯福德里亞斯負責統領；克列奧姆布洛圖斯把從國內帶來的所有錢款全都交給斯福德里亞斯，並指令他再雇用一支外國僱傭兵。
［16］斯福德里亞斯奉命行事。同時，克列奧姆布洛圖斯則帶領其麾下的士兵，經由穿過克琉西斯的大路回國，但士兵們卻極為困惑，他們不知道自己與底比斯人之間究竟是處於戰爭還是和平狀態；因為克列奧姆布洛圖斯率軍進入底比斯境內，在那裡幾乎秋毫無犯就班師回國。
［17］在歸國途中，他們遭遇到一場罕見的暴風。有人預言，說這是要出禍事的徵兆。(11)確實，這場暴風不僅給他們造成多方面巨大衝擊，而且當他率軍離開克琉西斯、準備翻越山脊時，山脊垮塌，直衝入海，大量的馱畜、輜重等均墜入懸崖，許多士兵手中的盾牌被風捲起來，落入海中。(12)
［18］最終，許多人難以攜帶武器前行，就把盾牌留在山巔之上，背面朝下，再用石頭填壓上。那天，他們儘可能在麥加拉境內的埃哥斯特那進晚餐；翌日返回重新取回盾牌。之後，克列奧姆布洛圖斯將隊伍解散，他們隨即各自返鄉。
［19］現在，雅典人見識了拉棲代夢軍力之強大，看到科林斯境內不再有戰事，(13)而拉棲代夢人正路過阿提卡侵入底比斯境內時，他們很害怕，於是審判了暗中支持麥隆起事以反對列昂提亞德斯及其黨派的兩位將軍，處死其中一位，對另一位未加審判，而是將其驅逐出境。
［20］對於底比斯人而言，他們也感到恐慌，因為除他們之外再沒有人會向拉棲代夢人開戰。於是，他們策劃出如下計謀。(14)他們勸說拉棲代夢駐塞斯皮埃的指揮官斯福德里亞斯——據猜測，是對他賄以金錢——去襲擊阿提卡，這樣便有可能將雅典人拖入與拉棲代夢人的戰爭之中。斯福德里亞斯聽從了他們的勸說，表示他將去攻打比雷埃夫斯，因為那裡沒有城門。(15)午餐過後，他率領軍隊從塞斯皮埃出發，聲言翌日拂曉前兵抵比雷埃夫斯。
［21］但直到天亮，他還滯留在特里亞，(16)他並未有意擺脫盯梢，相反，在被迫退兵的時候，他還擄掠牲畜，洗劫村舍。在夜間與其遭遇的一些人逃到城中，向雅典人報告，說有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向他們襲來。於是，雅典人迅速將其騎兵和重裝步兵武裝起來，並在城上布崗放哨。
［22］這時，拉棲代夢的大使愛提摩克利斯、阿里斯托羅庫斯和奧庫魯斯恰好在雅典，他們都在其外交代理人(17)卡里阿斯的住所；當拉棲代夢大軍入侵阿提卡的消息傳來時，雅典人認為他們也參與了這場陰謀，於是將他們羈押起來，嚴加監管。可是，他們完全錯愕於此事，並辯解說，如果他們真的知道有奪取比雷埃夫斯的密謀，他們怎麼會愚蠢到自投羅網，置身於雅典城中呢？更不必說，還待在最容易被發現的外交代理人的住所里。
［23］另外，他們說，雅典人應該明白，拉棲代夢當政者也不知曉此事。至於斯福德里亞斯，他們宣稱，可以肯定雅典人將會聽到他被當政者處死的消息。因此，雅典人宣布，由於他們對此事毫不知情，予以釋放。
［24］然而，監察官們召回斯福德里亞斯，指控其犯下死罪。但是，他因恐懼而未應召回國；雖然他拒不出庭應訊，卻仍被宣告無罪。在很多人看來，這個案件的審理結果，在拉棲代夢的歷史上被認為是最不公正的。此事的原委如下。
［25］斯福德里亞斯有一兒子名叫克列奧尼姆斯，正值青春時期，被公認為同齡中最高大英俊者。阿格西勞斯之子阿奇達姆斯正好中意於他。(18)這時候，克列奧姆布洛圖斯的朋友和斯福德里亞斯屬於同一政治陣營，因而傾向於宣告他無罪，但是他們又懼怕阿格西勞斯及其朋友，以及搖擺於兩派之間那些人；因為他涉嫌犯下一樁重罪。
［26］於是，斯福德里亞斯對克列奧尼姆斯說：「我的兒啊，你是有能力救你父親的，你可以去央求阿奇達姆斯，讓阿格西勞斯在審訊時幫我一把。」聽了這話，克列奧尼姆斯就鼓起勇氣前往阿奇達姆斯處，求他看在他的份上救救他父親。
［27］阿奇達姆斯看到克列奧尼姆斯泣不成聲，也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既然克列奧尼姆斯提出這樣的請求，就答覆說：「克列奧尼姆斯啊，我確實不敢與我的父親直接談及此事，但是如果我想在國內實現自己的目標，我會去懇求除了我的父親以外的其他任何人的；既然你這樣吩咐我，相信我會想盡一切辦法，使你如願以償。」
［28］於是，他從公共食堂(19)返回家中休息；拂曉就起床，關注著父親的一舉一動，這樣他父親就不會在他不注意的情況下離家出門了。他看到父親出去時，如果有公民在場，他就會退避一旁，讓他們與阿格西勞斯交談，如果是陌生人，他也會這樣做，他甚至為那些想和阿格西勞斯說話的侍從讓路。最後，當阿格西勞斯從攸洛塔斯河(20)返回，走進家門時，阿奇達姆斯都不上前迎接，而是走開了。第二天同樣如此。
［29］阿格西勞斯滿腹狐疑：為何阿奇達姆斯如此對他？但他沒有問兒子，任由其這樣。另一方面，阿奇達姆斯自然很渴望見到克列奧尼姆斯；但在尚未與父親談及克列奧尼姆斯的請求的情況下，他不知道如何見克列奧尼姆斯。平時，阿奇達姆斯經常來看克列奧尼姆斯，斯福德里亞斯的支持者們最近未見他來，於是他們備感焦慮，擔心他遭到阿格西勞斯責難。
［30］最終，阿奇達姆斯鼓足勇氣接近阿格西勞斯並對他說：「父王啊，克列奧尼姆斯要我懇求你救救他的父親；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同樣懇求你救救他。」阿格西勞斯答道：「對你而言，我可以原諒；但是那些對邦國造成傷害的人，想通過交易讓我宣布其無罪，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對國民。」
［31］聽了這話，阿奇達姆斯一時無言以對，只能屈服於正義而走開了。之後，不知是他自己想到的還是有人給他出的主意，他又來到阿格西勞斯面前說：「父王啊，我知道如果斯福德里亞斯無過錯，你可以宣布他無罪；但若他有過失，就讓他在你的手上為我們的緣故以獲得諒解吧。」阿格西勞斯說：「如果這樣做能為我們贏得尊重，就應該這樣辦。」聽到這話，阿奇達姆斯大失所望，轉身離去。
［32］斯福德里亞斯的一位朋友與愛提摩克利斯交談時說：「我想，你們這些人，都是阿格西勞斯的老朋友，都支持處死斯福德里亞斯吧！」愛提摩克利斯答道：「宙斯作證，我們不會與阿格西勞斯走相同的路線，他曾就此事與所有談話者說，斯福德里亞斯有過錯而不判罪是不可能的；但是從兒童、少年至青年人，一個男人要不斷履行作為斯巴達人的各項職責，把這樣的人處死絕非易事；因為斯巴達需要這樣的戰士。」
［33］聽聞此言，此人迅速告知克列奧尼姆斯。他大喜過望，立刻前往阿奇達姆斯處說：「我們知道你很關心我們；阿奇達姆斯啊，你從不以我們的友誼為恥，現在我們也會極力維護的。」他沒有失言，作為一位斯巴達公民，在他有生之年方方面面的表現，都是值得稱譽的；而且在琉克特拉之戰時，(21)在與波列瑪克狄濃共同護衛斯巴達國王的戰鬥中，他曾三次被敵人擊倒，成為在對敵交戰中第一位犧牲的公民。他的離世讓阿奇達姆斯悲傷不已，如他所允諾的，他給阿奇達姆斯帶來的不是恥辱，而是榮譽。斯福德里亞斯就這樣被宣判無罪。
［34］至於雅典人當中曾幫助過波奧提亞人的那些人，他們指出，拉棲代夢人不僅沒有懲罰斯福德里亞斯，反而支持他密謀襲掠雅典。(22)於是，雅典人著手在比雷埃夫斯修築城門，建造艦船，全力以赴支持波奧提亞人。
［35］在拉棲代夢人方面，他們下令出征底比斯，相信阿格西勞斯比之克列奧姆布洛圖斯更為多謀善斷，因而要求由前者擔任全軍指揮官。阿格西勞斯宣稱，既然國民認為他是最佳人選，他本人絕無任何異議，於是就著手備戰事宜。
［36］阿格西勞斯知道，除非首先占領基賽隆山，否則很難進入底比斯境內；因此，當他得知克列托爾人(23)正與奧科門努斯人交戰，並擁有一支僱傭軍時，他立刻與克列托爾人達成協議：如有必要，這支僱傭軍歸他指揮。
［37］阿格西勞斯在邊境上的獻祭，顯示吉兆。他本人尚未到達泰格亞，就先派人到克列托爾的僱傭軍指揮官處，發給他們一個月的薪餉，命其提前占領基賽隆山。同時，只要他的軍事行動還在進行，奧科門努斯人就應停戰；實際上，在他率軍出征期間，如果盟邦之中有城邦對其他城邦發起武力挑釁，他聲稱根據同盟者的決議，會首先對付肇事者。
［38］阿格西勞斯率軍翻過基賽隆山，抵達塞斯皮埃後，以該城為基地向底比斯境內發起攻勢。(24)但是，當他發現底比斯境內的平原地帶以及那些戰略要地周邊已有壕溝和柵欄加以防護時，便不斷變換安營地點。早餐之後，率軍蹂躪周圍有壕溝和柵欄的地方。阿格西勞斯出現在哪裡，敵人就隔著壕溝出現在他的前面，為的是抵禦他的進攻。
［39］一旦他朝本方營地撤退，只要天沒黑下來，底比斯人的騎兵就常常突然從柵欄的出口衝出來，這時候阿格西勞斯手下的輕盾兵往往正在前往吃飯的途中或者正準備吃飯，騎兵當中的一些人剛剛下馬，另一些人還在馬上，底比斯人便在此時趁機猛攻；他們殺死了大批輕盾兵，至於騎兵，斯巴達人克利亞斯和愛皮基狄達斯、庇里阿西人攸狄庫斯和一些底比斯的被逐者，他們還沒有來得及上馬就被殺死了。
［40］而在阿格西勞斯調轉方向救援重裝步兵之時，他手下的騎兵向敵人的騎兵發起猛攻，重裝步兵中的精壯之師(25)也隨他們一起衝殺。底比斯騎兵的應對行動，仿佛有幾分酒意。他們本來要等到敵人靠近時再擲出槍矛，但是敵人還沒有進入射程範圍內，他們就開始投擲了。儘管他們在距離很遠的地方轉身撤退，但仍有12人被殺。
［41］阿格西勞斯注意到，敵人總是在早餐後出現，於是他在拂曉前完成獻祭，然後率軍以最快的速度推進，進入一個無人防守的柵欄區域。他們毀壞、焚燒圍欄以內至城牆腳下的區域。然後，撤兵返回塞斯皮埃，幫助塞斯皮埃人加固城牆。阿格西勞斯指定腓比達斯負責管理該地的事務，他本人則再次翻越基賽隆山至麥加拉，遣散同盟者的軍隊，率本邦公民兵回國。
［42］阿格西勞斯撤走後，腓比達斯派出小股軍隊去劫掠底比斯人，不斷蹂躪其田地。在底比斯人方面，他們渴望復仇，他們出動全部兵力，去攻打塞斯皮埃人。當他們攻入塞斯皮埃境內時，腓比達斯以其輕盾兵緊緊壓制對方，不讓敵人遠離其方陣；底比斯人全軍籠罩在一片恐慌之中。他們對此極為惱怒，急速撤退，比進攻時的速度還要快，馭騾者丟棄其掠獲所得，迫不及待地向國內回撤。
［43］這時，腓比達斯率輕盾兵大膽地向其逼近，命令重裝步兵以戰鬥隊列緊隨其後。事實上，他很想擊潰底比斯人；自己身先士卒，在勇敢地率軍前進的同時，還激勵其他人攻擊敵人，命令塞斯皮埃人的重裝步兵緊緊跟上。
［44］當底比斯的騎兵退至一條無法通過的峽谷、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們集合在一起，轉過身來，與腓比達斯對峙著。這時腓比達斯方面的輕盾兵很少，居於隊伍前列的他們因懼怕騎兵，開始潰散；底比斯騎兵看到這種情況，他們汲取以往的經驗，乘勢發起攻擊。
［45］腓比達斯身邊僅有兩三人隨他作戰，見此情景，那支僱傭軍迅即作鳥獸散。僱傭兵在逃散時，遇到塞斯皮埃人重裝步兵，此前他們自信滿滿，認為自己決不會在底比斯人面前退卻，但如今在根本沒有追兵的情況下逃散。這時，天色已晚，不宜追擊。少數塞斯皮埃人被殺，他們退回城裡，戰鬥停了下來。
［46］此戰將底比斯人的戰鬥激情再度點燃，他們派軍隊攻打塞斯皮埃及其周圍的其他城邦。這些城邦中的民主派人士也紛紛撤至底比斯。因為這些城邦同底比斯一樣，(26)都曾建立寡頭政府；結果，這些城邦中的拉棲代夢人的朋友都急需援助。腓比達斯死後，拉棲代夢人僅從海路派來一位波列瑪克和一個團，駐守塞斯皮埃。
［47］翌年初春，(27)監察官們再次下令出兵底比斯，同此前一樣，請求阿格西勞斯統率全軍。既然他對入侵波奧提亞一事仍持與以往相同的觀點，(28)在邊境獻祭之前，阿格西勞斯委派一位波列瑪克先去塞斯皮埃，命令他提前占領可俯瞰那條穿越基賽隆山的大路的制高點，駐守在那裡，靜候他的到達。
［48］阿格西勞斯經此到達普拉提亞後，假裝又要首先攻打塞斯皮埃，並派人到那裡，下令準備一個市場，(29)並要求大使在那裡恭候他。於是，底比斯人派重兵把守由塞斯皮埃通往其國內的道路。
［49］然而，翌日黎明，阿格西勞斯在舉行祭祀之後，卻由陸路前往愛利特萊。阿格西勞斯率軍在一天之內完成兩天的行程，底比斯人在上次敵軍入侵的通道上把守著，還沒等他們返回國內，阿格西勞斯就已經突破了他們在斯科魯斯的防線。之後，他率軍在底比斯城以東地區大肆蹂躪，範圍遠至塔那格拉境內；那時候，拉棲代夢人的朋友海巴托多魯斯(30)及其追隨者仍掌控著塔那格拉。之後，阿格西勞斯沿塔那格拉城右側撤退。
［50］同時，底比斯人悄悄地向他們逼近，並在被稱為「老婦人之胸」(31)的山上擺下陣勢，在戰陣的後方有壕溝和圍欄。這裡地勢狹窄，呈長條狀，難以迂迴，底比斯人堅信此地是冒險一戰的絕佳之處。阿格西勞斯得知這一情況，並沒有率軍與敵交戰，而是調轉方向朝底比斯城方向推進。
［51］另一方面，底比斯人害怕敵人攻下防務空虛的底比斯城，便離開列陣之地，沿通向波提奈的陸路疾速飛奔回城；因為這條路線比較安全。看來，阿格西勞斯的計謀真是絕妙，他率軍遠離敵人，又誘使敵軍迅速撤退；當敵人匆匆撤離的時候，阿格西勞斯麾下的一些波列瑪克和士兵在中途邀擊敵人，一舉告捷。
［52］底比斯人從山頂上居高臨下，投擲槍矛，一位名叫阿利佩圖斯的波列瑪克中槍身亡；但底比斯人也遭到有力反擊，不斷從山上潰逃。最後，斯基里提斯人和一些騎兵攀爬到山上，迅速切斷他們逃向底比斯的路線，給這些落伍的敵人以重創。
［53］可是，當底比斯人抵近城牆時，他們就依靠城牆的掩護，調轉方向發起反擊；斯基里提斯人見此情景，快步撤退，無人陣亡；儘管如此，底比斯人還是豎立了一座勝利紀念碑。因為他們在登上城牆後，斯基里提斯人便開始撤退。
［54］對於阿格西勞斯而言，應該是撤軍的時候了。他把軍隊駐紮在能觀察到敵軍調動的地方。翌日，他率軍沿通往塞斯皮埃的陸路撤離。在底比斯效力的僱傭軍組成的輕盾兵，卻大膽地尾隨他們，還不斷地呼喚卡布里亞斯與他們一起追擊，而奧林蘇斯人的騎兵——根據誓約，他們現在為拉棲代夢人服役——四處巡邏，一旦發現輕盾兵，會追擊他們至坡地，殺死甚眾；由於在山坡地帶適於騎馬，步兵很快就被騎兵趕上了。
［55］當阿格西勞斯到達塞斯皮埃時，他發現當地公民都捲入了黨派紛爭，那些自稱是拉棲代夢的支持者們希圖處死他們的政敵，其中包括門濃在內，阿格西勞斯想制止他們的爭鬥。他在兩派之間進行調解，迫使他們互相宣誓，和平相處。他在如此安排之後，再次取道基賽隆山，抵達麥加拉。阿格西勞斯在那裡遣散同盟者的分遣隊，率領本邦公民兵回國。(32)
［56］這時候，底比斯穀物供應出現嚴重短缺，因為他們的土地已經兩年顆粒無收了。於是，農作物收穫期過後，他們派出2艘三列槳戰艦攜帶10 塔蘭特錢款前往帕迦塞(33)去採購穀物。但是，他們在採購穀物的時候，一直在奧琉斯(34)負責警戒的拉棲代夢人阿爾凱塔斯也裝備了3艘三列槳戰艦，並且小心翼翼，不作聲張。在底比斯運送穀物的艦船自帕迦塞返航途中，阿爾凱塔斯將其戰艦和穀物一併截獲，俘虜艦船上的人員不下300名。他把這些人關押在奧琉斯的衛城中，在那裡他有自己的住處。
［57］據說，當時阿爾凱塔斯帶著一奧琉斯男孩，非常俊美，總是隨侍其左右。阿爾凱塔斯從衛城回來後，醉心於這個男孩。於是，那些被關押者注意到他經常疏忽職守，便趁機占領衛城，奧琉斯全城起而叛離。其後，底比斯人便毫不費力地獲得了穀物供應。
［58］春回大地之時，(35)阿格西勞斯臥病在床。據說，他率軍從底比斯班師回國，途經麥加拉時，他從阿佛洛狄西昂(36)爬坡至政府駐地時，造成某根血管或身體其他組織破裂，血流如注，從上身淌到大腿。(37)隨後，他的小腿慢慢腫脹起來，疼痛難忍，一位來自敘拉古的外科醫生切開了他的踝部血管。自開始出血後，血流日夜不止，醫生盡其所能，直到他失去知覺，才把他的流血止住。止血之後，人們把他送回拉棲代夢，當年夏季直至整個冬季，他一直都在養病。
［59］春曦初露，(38)拉棲代夢人再度下令出征，任命克列奧姆布洛圖斯為全軍統帥。他率軍行至基賽隆山，手下的輕盾兵為了搶先占領制高點，擔任前鋒。但是，一些底比斯人和雅典人，已經提前搶占了制高點，並在那裡設下埋伏。他們先讓拉棲代夢的輕盾兵向上攀爬，等他們靠近時，伏兵便突然躍起，追殺他們，拉棲代夢方面損失約40人。由於發生了上述情況，克列奧姆布洛圖斯認為，再也不可能翻越基賽隆山而進入底比斯境內了。於是，他率軍撤退，遣散軍隊。
［60］當同盟者齊聚於拉棲代夢的時候，有人發表演說，大意是說，他們在戰爭中表現得很懈怠，這樣下去他們的士氣不久將消磨殆盡。但他們又說，同盟者有實力配備數量遠多過雅典人的戰艦，並且能通過圍困雅典而攻陷之；同時，他們也完全能夠用這些艦船運送一支軍隊，繞過底比斯，然後，想去佛基斯就去佛基斯，想去克琉西斯就去克琉西斯。(39)
［61］在這些說法的影響下，他們裝配了60艘三列槳戰艦，由波力斯任艦隊司令。那些持此觀點的人們並未失望，因為雅典船隊已經很容易遭到圍攻了；當雅典的穀物運輸船隊航行至格拉斯圖(40)時，他們不敢冒險從那裡沿海岸航行，此時拉棲代夢人的艦隊已在埃吉那、凱奧斯和安德羅斯附近游弋。雅典人意識到他們面臨的這種嚴峻形勢時，便毅然走上甲板，在卡布里亞斯的指揮下與波力斯在海上開戰，最終取得勝利。(41)從此，雅典人可以自由地獲得穀物供應了。
［62］就在拉棲代夢人準備運送軍隊渡過海灣(42)與波奧提亞人作戰的時候，底比斯派人來到雅典，懇求雅典人出動艦隊繞航伯羅奔尼撒並發起攻擊，他們相信，如果這樣的話，拉棲代夢人在守衛其本土和毗鄰的同盟者領土的同時，就不可能派出一支足以與底比斯人匹敵的大軍了。(43)
［63］而雅典人則因為斯福德里亞斯的行為(44)遷怒於拉棲代夢人，他們很想發動繞行伯羅奔尼撒的遠征，所以配備了60艘戰艦人員，推選提摩修斯(45)為統帥。
既然在克列奧姆布洛圖斯擔任軍隊統帥的那一年，他們沒有侵入底比斯境內，而提摩修斯率艦隊出航時也沒有對伯羅奔尼撒發動攻擊，底比斯人便大膽地採取行動，出征鄰近的波奧提亞諸邦，再次將他們逐一征服。(46)
［64］至於提摩修斯，他在繞航伯羅奔尼撒期間，很快將科基拉置於雅典人的控制之下；但是，他並沒有奴役當地居民，沒有驅逐他們，也沒有改變其政體。結果，該地區所有城邦都願意歸附於他。(47)
［65］而拉棲代夢人則針鋒相對，也裝備了一支艦隊，任命勇敢無畏的尼科羅庫斯擔任艦隊司令；一旦他看到提摩修斯的艦隊，即使他手下安布拉基亞的那6艘不在軍中，他也毫不猶豫，以55艘艦船對提摩修斯的60艘艦船開戰。結果，那次交戰尼科羅庫斯戰敗，提摩修斯在阿利齊亞豎立了一座勝利紀念碑。
［66］但是，當提摩修斯將其艦船拖曳上岸加以維修時，安布拉基亞人的6艘艦船與尼科羅庫斯的艦隊會師，然後整個艦隊直撲提摩修斯所在的阿利齊亞。(48)因為後者沒有出航應戰，所以他就在距離最近的島嶼上豎立了一座勝利紀念碑。(49)當提摩修斯將其艦船整修完畢，加上科基拉人的艦船，總數已超過70艘，艦隊規模遠超過其對手。但是，提摩修斯不斷派人回雅典催要錢款；他既然擁有這麼多艦船，必定需要大量軍費。
* * *
(1) 波斯戰爭期間，底比斯人曾經主動降服波斯人。當然，那時波斯人是聯合了許多民族共同出征希臘的。
(2) 公元前379年。
(3) 參閱V. 2. 25的注釋，可能擔任波列瑪克一職的有三人，阿奇亞斯和腓力普（見後）只是色諾芬點名提到過的供職者。
(4) 這與波斯戰爭時期馬其頓人刺殺波斯使者的故事頗有相似之處。參閱希羅多德：V.18—21。
(5) 公元前379年。
(6) 底比斯英雄安菲昂（Amphion）的神殿。
(7) 該城在公元前386年得以重建。
(8) 阿格西波里斯的繼任者。
(9) 公元前379年。
(10) 基賽隆山。
(11) 色諾芬：《希臘史》，VI. 4. 2—15。
(12) 公元前379年。
(13) 科林斯境內陸地戰事主要發生在公元前395—前386年間。
(14) 公元前378年。
(15)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V. 8. 9，10。
(16) 阿提卡一德莫，鄰近埃琉西斯。
(17)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1. 35及附註。
(18) 大概是同性戀。
(19) 公共食堂（τό φιλίτιον/sussition），是斯巴達公民60歲之前的用餐之所。公餐制度據傳為來庫古斯所創，斯巴達成年男子組成「公餐團」，每組15人左右，每人每月提供一定數量的大麥、酒、干乳酪、無花果以及少量的錢。無論是誰，都必須去公共食堂就餐，除非是因為獻祭或者狩獵耽誤了。參閱色諾芬：《斯巴達政制》，V. 2—7；普魯塔克：《傳記集·來庫古斯傳》，XII. 1—7。
(20) 斯巴達人通常在攸洛塔斯河畔集合，舉行公民大會，距離斯巴達城一千多米。
(21) 七年後。參閱色諾芬：《希臘史》，VI. 4. 14。
(22) 公元前378年。
(23) 阿卡狄亞的城鎮克列托爾（Cletor）的居民。
(24) 公元前378年。
(25) 直譯為「重裝步兵當中軍齡10年以內的士兵」，即20—30歲的精壯戰士。
(26) 色諾芬：《希臘史》，V. 4. 1。
(27) 公元前377年。
(28) 色諾芬：《希臘史》，V. 4. 36。
(29) 古典時代希臘軍隊作戰時，通常都不自行攜帶軍糧和炊具，將軍的一個重要職責是為手下將士「準備一個市場」。用餐的時候，士兵前來購買。交戰期間，往往也有一些商販隨軍而行。
(30) 一位塔那格拉人。
(31) 古希臘文為Γραός στῆθος。
(32) 公元前377年。
(33) 色薩利一城鎮。
(34) 該城鎮位於優波亞島北端。
(35) 公元前376年。
(36) 即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的神廟。
(37)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II. 3. 3及附註。
(38) 公元前376年。
(39) 這大概是說，他們從海上進軍，底比斯人毫無辦法。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V. 5.10及附註。
(40) 優波亞島南端一城鎮。
(41) 公元前376年，雅典海軍在那克索斯海戰中大敗拉棲代夢海軍，重掌愛琴海制海權。色諾芬對此次重要海戰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42) 科林斯灣。
(43) 公元前375年。
(44) 指他突襲比雷埃夫斯港的行動。參閱色諾芬：《希臘史》，V. 4. 34。
(45) 提摩修斯（Timotheus），其父乃雅典將軍科濃，他本人大概在此前數年當選為雅典十將軍委員會成員。
(46) 公元前375年。關於本年度發生的泰吉拉（Tegyra）戰役，色諾芬未予記載。在這次交戰中，底比斯將軍佩羅皮達斯（Pelopidas）及其聖隊重創人數占優勢的斯巴達軍隊。泰吉拉在波奧提亞，位於奧科門努斯以北。參閱狄奧多洛斯：XV. 37；普魯塔克：《傳記集·佩羅皮達斯傳》，XVI. 2—XVII. 6。
(47) 公元前375年，在提摩修斯進駐科基拉島不久，科基拉人、阿卡納尼亞人和凱法倫尼亞人加入第二雅典海上同盟。參閱徐松岩：《第二雅典海上同盟述論》，《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期。
(48) 在阿卡納尼亞沿海。
(49) 尼科羅庫斯也以勝利者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