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史 · 第一章
［1］初秋之時，(1)阿格西勞斯進抵法那巴佐斯管轄的弗利吉亞省區，(2)在當地燒殺搶掠，占領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在這些城市中，有些是以武力征服的，有些則是主動歸降的。
［2］這時，斯庇特里達特斯(3)告訴他，如果他願意隨他一起前往帕弗拉岡尼亞，他將引見帕弗拉岡尼亞國王前來談判，並促成雙方結盟。於是，阿格西勞斯迫不及待地啟程上路，因為策動波斯國王屬下諸族中的某個民族叛離，原本就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
［3］他到達帕弗拉岡尼亞後，國王奧提斯(4)立即前來與他訂立盟約。事實上，波斯國王不斷傳令召見奧提斯，他卻一直不肯前去。在斯庇特里達特斯的勸說下，奧提斯撥給阿格西勞斯1000名騎兵和2000名輕盾兵。
［4］對於斯庇特里達特斯的鼎力相助，阿格西勞斯心存感激。他說：「斯庇特里達特斯啊，請告訴我，你是否願意把你的女兒嫁給奧提斯國王呢？」
斯庇特里達特斯回答道：「如果奧提斯願意娶她，我當然求之不得呢！我的女兒不過是一放逐者之女，而他可是擁有大片領土和強大勢力的國王啊！」隨後，他們再也沒有提起這樁親事。
［5］當奧提斯準備起身離去，前來向阿格西勞斯辭行的時候，阿格西勞斯先讓斯庇特里達特斯迴避一下，然後開始同他在那三十個斯巴達人(5)面前交談。
［6］阿格西勞斯問道：「奧提斯啊，請告訴我，斯庇特里達特斯的家世如何？」奧提斯國王回答說，他的家族在所有的波斯人中屬於最高貴的階層。阿格西勞斯又問道，「你注意到他的兒子沒有？長得多英俊啊。」奧提斯說：「我當然注意到了，因為昨天晚上我還和他一同進餐呢。」阿格西勞斯說：「聽說他的女兒長得可比他兒子漂亮。」
［7］奧提斯說：「是的，宙斯作證，她的確很美。」阿格西勞斯說：「既然你已是我們的朋友了，那我建議你娶他女兒為妻。她美貌絕倫——難道有比成為她的丈夫還快樂的事嗎？她的父親出身高貴，有權有勢。如你所見，他因為遭到法那巴佐斯的迫害，而被迫逃亡，背井離鄉。」
［8］阿格西勞斯接著說：「你盡可以相信，當他能夠報復他的敵人法那巴佐斯的時候，也就會對他的朋友有利。我請你慎重考慮我的建議，如果這個計劃得以順利實施的話，那就不僅僅是你們之間結盟，也還包括我和其他的拉棲代夢人；而且，由於我們是全希臘的領袖，因此其他希臘人也將加入進來。
［9］再說，如果你迎娶他的女兒，那麼還有誰的婚禮會比你的更氣派呢？又有誰的新娘子能像你的嬌妻那樣，在那麼多的騎兵、輕盾兵和重裝步兵護衛下，進入你的寢殿呢？」
［10］奧提斯問道：「但是，阿格西勞斯啊，不知斯庇特里達特斯是否樂於接受你的這個建議呢？」阿格西勞斯回答說，「諸神可以作證，我可不是他托來說媒的。對我來說，懲戒敵人固然能夠使我欣喜若狂，但是我相信，更令我感到高興的，是我發現一些對我的朋友們有益的事情。」
［11］奧提斯說：「那你為什麼不去問問斯庇特里達特斯，這件事是否能也讓他高興呢？」阿格西勞斯轉過身來說：「赫里庇達斯(6)，你們(7)都去說服他同意我們所說的這些事。」
［12］於是，他們就前去說服斯庇特里達特斯了。當他們離開了一陣子之後，阿格西勞斯說：「奧提斯啊，你是否願意把他找來，我們親自跟他談談？」奧提斯說：「我覺得其他所有人加起來，也沒有你說服他的可能性大。」於是，阿格西勞斯派人把斯庇特里達特斯和其他人都找來了。
［13］他們一進來，赫里庇達斯劈頭就說：「阿格西勞斯啊，你為什麼非要把早已說定的事情搞得拖拖拉拉的呢？斯庇特里達特斯說過，他願意按你的想法去做任何事。」
［14］阿格西勞斯說，「那好吧，斯庇特里達特斯，我覺得你最好把你的女兒嫁給奧提斯——這會給你帶來好運，而奧提斯應當娶她。不過，如果我們取道陸路，那就無法在春天到來之前把姑娘接過來啊！」奧提斯則說，「的確如此。但宙斯作證，既然你已應允此事，就可以立即派人把她從海路接過來。」
［15］於是，他們互相起誓，達成協議，然後送奧提斯上路。阿格西勞斯知道奧提斯國王心急，便馬上配備了一艘三列槳戰艦，命令拉棲代夢人卡里阿斯去接她，再護送姑娘到她的新家；而他則動身前往法那巴佐斯的總督官邸所在地達斯基里昂。(8)總督官邸周邊有許多大村莊，那裡糧草豐足，還有成群的野生獵獸，其中一些被圈圍在狩獵場內，其餘的則遊走在曠野上。
［16］當地還有一條河流，從官邸旁蜿蜒流過，河裡魚類繁多；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飛禽可供人們捕捉。斯巴達國王就在那裡過冬，軍隊的補給一部分就地取用，一部分則通過外出搶掠。
［17］碰巧有一次，正當士兵們收集糧草的時候——由於他們此前從未遇到過任何麻煩，因此顯得傲慢而漫不經心，他們分散到在平原各地——法那巴佐斯統率兩輛滾刀戰車，(9)以及大約400名騎兵向他們發起攻擊。
［18］當希臘人看到法那巴佐斯向他們逼近的時候，趕緊集合，聚集起大約700人的隊伍。法那巴佐斯當機立斷，將戰車置於最前面，他本人和騎兵跟隨在戰車後面，隨後下令向希臘人進攻。
［19］戰車突入密集的戰陣，將希臘人沖得七零八落，騎兵則快速跟進，約100名士兵被打翻在地，其他人則倉皇逃竄，向阿格西勞斯和他的重裝步兵靠攏，因為他們碰巧就在附近。
［20］大約在這次事件之後的三四天，斯庇特里達特斯獲悉，法那巴佐斯在距離他們大約160斯塔狄亞(10)、名叫考耶的大村莊安營紮寨，他馬上把這個情報告知了赫里庇達斯。
［21］赫里庇達斯渴望取得一次輝煌的戰功，他向阿格西勞斯請求撥給他2000名重裝步兵、2000名輕盾兵和一些騎兵——其中包括斯庇特里達特斯的騎兵和帕弗拉岡尼亞人。他還盡力說服更多的希臘人與他同往。
［22］當阿格西勞斯答應給他這些軍隊之後，赫里庇達斯便開始奉獻犧牲。黃昏時分，他得到了吉兆，於是結束獻祭。他命令手下士兵用晚餐，然後到營前報到。但是直到夜幕降臨的時候，前來集合的人數還不足一半。
［23］可是，為了不讓那三十個斯巴達人嘲笑他——如果放棄計劃，他們肯定會取笑他——他就帶領這些士兵開拔了。
［24］黎明時分，他向法那巴佐斯的營寨發起進攻。許多放哨的美西亞人被殺死，而大部隊則四處逃散，法那巴佐斯的營寨就這樣被攻下來了。俘獲的戰利品中包括許多酒杯，以及像法那巴佐斯那樣的人物所匹配的其他物品。此外，他們還繳獲了大批輜重和許多役畜。
［25］由於害怕固定駐紮在某一地點有可能遭到包圍和襲擊，法那巴佐斯一直在其轄區內不斷變換著駐地，甚至如同遊牧民族一樣，小心翼翼地隱蔽自己的營寨。
［26］當帕弗拉岡尼亞人和斯庇特里達特斯帶著他們所擄獲的戰利品歸來時，赫里庇達斯派手下的將領和頭目攔住他們，沒收了斯庇特里達特斯和帕弗拉岡尼亞人的所有東西。他這樣做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將大量戰利品集中起來，移交給負責出售的官員。
［27］然而，赫里庇達斯這樣的做法使他們覺得忍無可忍，如同是蒙受了奇恥大辱。於是，他們收起行囊，夜裡不辭而別，投奔薩迪斯的阿里埃烏斯去了。他們之所以信任阿里埃烏斯，是因為他也曾叛離波斯國王，同國王開戰。(11)
［28］此次戰役中，最讓阿格西勞斯傷腦筋的，莫過於斯庇特里達特斯、麥加巴特斯(12)和帕弗拉岡尼亞人的逃亡了。(13)
［29］這時，有一位名叫阿波羅芬尼的庫濟科斯人，碰巧是法那巴佐斯的老朋友，同時也是阿格西勞斯的朋友。他告訴阿格西勞斯說，他覺得可以設法讓法那巴佐斯與他談判，磋商建立友好關係事宜。
［30］阿格西勞斯採納了他的意見。阿波羅芬尼在取得休戰協議和誓言後，將法那巴佐斯帶到事先約定的地點。阿格西勞斯和那三十個斯巴達人已經到達那裡，躺在草地上等候著他們；而法那巴佐斯則身披一件價值連城的外套來見他。但是，當他的僕從們準備往他腳下鋪地毯以便讓這些波斯人舒舒服服地坐下時，他看到阿格西勞斯如此簡樸，就為自己如此奢侈而面露愧色。於是，他二話沒說，也躺到地上。
［31］他們首先互致問候。接下來，法那巴佐斯伸出右手，阿格西勞斯也伸出右手，雙方握手之後，法那巴佐斯因年長一些，首先發表看法。他說：
［32］「阿格西勞斯以及在場的諸位拉棲代夢人啊，當你們與雅典人交戰的時候，我是你們的朋友，與你們結成同盟。那時候，我不僅為你們提供金錢資助，使你們的艦隊實力增強，我還在陸地上親自出馬與你們並肩作戰，把你們的敵人驅趕下海。(14)你們不能像指責提薩佛涅斯那樣來指責我，因為無論何時，也無論在行動上還是口頭上，我都沒有對你們耍兩面派。
［33］「我本人就是這樣很夠朋友的。而今你們卻把我拖入這樣一種窘境：我在自己的土地上甚至連一頓飽飯也得不到，只能像野獸那樣，舔食你們留下的殘羹剩飯。我的父親曾給我留下多處華麗的宅邸以及林木茂密、遍布走獸的園林，這些都是我喜愛的東西——而今我卻眼睜睜地看著一片片林木被砍伐，一座座豪宅被焚毀。縱然我不懂得什麼是公平，什麼是正義，那麼我想聆聽你們的指教，你們這些懂得知恩圖報的人們，他們這樣做算是怎麼一回事呢？」
［34］這是法那巴佐斯的發言。所有那三十名斯巴達人聽到這話，都感到羞愧難當，沉默不語。最後，阿格西勞斯說：「我想你是知道的，法那巴佐斯，在希臘的那些城邦中，邦國居民之間有友好相處的，也有相互敵對的；但是，一旦他們的城邦捲入了戰爭，他們個個都會站在祖國一方，在戰場上你會看到朋友和朋友之間交戰；以至於巧合到朋友之間給對方以致命一擊。今天我們的情況也是這樣，因為我們與你的國王為敵，不得不對他所有的一切都懷有敵意。不過，至於你本人，我們應該超越一切去珍惜與你的友情。
［35］「如果你不得不更換主人——我是指以我們取代波斯國王——我個人是不建議你這樣做的。而實際上，以你現有的勢力，通過與我們的聯合，可以自由地享用你所擁有的財富，不需要向任何人效忠，也不需要向任何人稱臣。在我看來，自由的價值絲毫不亞於任何財富。
［36］「然而，我們並不是慫恿你去過自由而貧窮的生活，而是希望你與我們結盟，通過征服今日的那些奴隸，使他們成為你來日的臣民，從而擴充你自己的而不是波斯國王的勢力。這樣，你既獲得了自由，同時也變得富有了，難道你願意讓所有這些幸福從身邊溜走嗎？」
［37］「那麼，我能直截了當地告訴你，我會怎麼做嗎？」法那巴佐斯問道。
「當然可以。」阿格西勞斯說。
法那巴佐斯說，「好吧，如果國王另外指派別人擔任將軍，並且命我歸他統屬，那麼我會選擇與你為友，與你結盟；但如果國王把軍隊的最高指揮權交給我——我實現雄心的力量既然如此強大——那你盡可以確信我應該會盡全力與你作戰。」
［38］阿格西勞斯聽了這番話，抓住法那巴佐斯的手說：「哦！最高尚的人啊！一位達到如此思想境界的人竟成了我們的朋友。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信，現在我將儘快離開你的領土。即使將來發生戰爭，只要我們能夠進攻其他地方，我們將不會攻掠你和你所擁有的一切。」
［39］說完這番話，會晤結束了。法那巴佐斯隨即拍馬離去。但是，他和帕拉皮塔所生的兒子，翩翩少年，風華正茂，碰巧落在了後面。
他跑到阿格西勞斯面前說：「阿格西勞斯，咱倆交個朋友吧。」
「我願意成為你的朋友。」阿格西勞斯說。
「好吧，一言為定。」少年說。
說完，他把一枝精緻的標槍贈送給阿格西勞斯。阿格西勞斯接受了禮物，作為回贈，他把一件精美的項圈送給了這位少年——這個項圈原本是他的書記伊達尤斯套在自己坐騎脖子上的。隨後，少年躍身上馬，追趕他的父親去了。
［40］後來，當這位少年（帕拉皮塔之子）的兄弟趁法那巴佐斯不在本地之機，褫奪了他的領地，並把他驅逐出境的時候，(15)阿格西勞斯不僅給予他無微不至的關照，而且，當他迷戀一位叫攸阿凱斯的雅典人的兒子時，阿格西勞斯還千方百計地幫助他。由於攸阿凱斯的兒子比其他男孩都要高些，他就想方設法使他混入奧林匹亞競技場，參加那裡舉行的短跑比賽。(16)
［41］阿格西勞斯如他對法那巴佐斯所承諾的那樣，立即從他的領土上撤離了。那時，春天即將來臨。(17)他一抵達特拜平原，(18)就駐紮在阿斯提拉的阿爾特密斯神廟附近。(19)在那裡，他在原有軍隊的基礎上，又從四面八方糾合了大批人馬。他正準備儘可能地深入帝國內地，發動軍事遠征。他認為無論其軍隊攻到哪裡，都會將當地民族從波斯國王的統治下剝離開來。
* * *
(1) 公元前395年。
(2) 色諾芬：《希臘史》，III. 4. 29。
(3) 一位波斯貴族。他原本是法那巴佐斯的部將，後在呂山德策動下叛離波斯人。參閱色諾芬：《希臘史》，Ⅲ.4.10。
(4) 色諾芬在《阿格西勞斯傳》（III. 4）中稱他為科提斯（Cotys）。
(5) 色諾芬：《希臘史》，III. 4. 20。
(6) 阿格西勞斯的部將。
(7) 指那三十個斯巴達人。
(8) 公元前395年。
(9) 色諾芬在《長征記》（I. 8. 10）中也提及波斯的這種戰車。在戰車兩側，由車軸方向外有戰刀，車身裝有向下的刺刀，車輛沖入敵陣時，猶如「絞肉機」，頗具殺傷力。
(10) 160斯塔狄亞約合29.6千米。
(11) 色諾芬在其《長征記》中有記述。
(12) 斯庇特里達特斯的兒子。
(13) 公元前395年。
(14)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1. 6，24，25等。
(15) 公元前395年。
(16) 短跑比賽的距離是1斯塔狄亞，約相當於200碼，這是一種成年男人的賽事。攸阿凱斯的兒子太年輕了，尚不具備參賽資格，但他超乎尋常的身高幫了他大忙。
(17) 公元前394年。
(18) 特拜位於特洛阿德（Troad），又稱特洛阿斯（Troas），意即「特洛伊的疆土」。古代系指小亞細亞向西北深入愛琴海的部分，南起埃德雷米特灣，北至普洛彭提斯（馬爾馬拉海）；東起伊達山，西至愛琴海。
(19) 據斯特拉波（XIII. 1.51，63）記載，此地距特拜城700斯塔狄亞（約合130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