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史 · 第五章

［1］現在，提斯勞圖斯終於看明白，阿格西勞斯無視波斯國王的勢力，非但無意從亞細亞撤兵，相反，他甚至雄心勃勃，企圖制服國王。面對這種局勢，他感到不知所措了。於是，提斯勞圖斯委派羅德島人提摩克拉特前往希臘，讓他帶上價值50塔連特白銀的黃金，(1)命令他把這些金錢分發給希臘諸邦的領袖們，條件是他們必須向拉棲代夢人開戰。因此，提摩克拉特前往希臘各地。在底比斯，接受這筆錢的人物是安德羅克雷達斯、伊斯蒙尼亞斯、伽拉西多洛斯；在科林斯，是提摩勞斯和波里安特斯；在阿爾戈斯，是庫隆及其支持者。 ［2］雅典人說，即使他們未能分到這些黃金，也渴望開戰，因為他們有權統治該區域。而那些拿到金錢的人們開始在各自邦國內部誹謗拉棲代夢人；等到他們使本邦人民也憎恨拉棲代夢人的時候，這些最強大的城邦之間就結成了聯盟。 ［3］但是，底比斯的領導人知道，除非有人向拉棲代夢人開戰，否則拉棲代夢人不會破壞他們與其同盟者之間的和約，於是就慫恿奧彭提亞的羅克里斯人開始對他們和佛基斯人有爭議的領土徵收貢賦。他們認為，這樣做會導致佛基斯人入侵羅克里斯。果然不出所料，佛基斯人立即出兵羅克里斯，劫走價值更高的財物。 ［4］安德羅克雷達斯及其支持者趕緊力勸底比斯人前去援助羅克里斯人，(2)他們說，佛基斯人侵略的不是那些有爭議的領土，而是其友好盟邦羅克里斯的本土。於是，底比斯人針鋒相對，侵入佛基斯境內，蹂躪其領土，佛基斯人立即派使者前往拉棲代夢，向拉棲代夢人求援。他們說，他們並沒有挑起事端，只是出於自衛才反擊羅克里斯人。 ［5］這時候，拉棲代夢人也樂於抓住這個藉口向底比斯開戰，因為拉棲代夢人對底比斯人的仇視由來已久，那不僅是因為他們宣稱要向在狄凱利亞的阿波羅神繳納十分之一戰利品，(3)還因為底比斯人拒絕和他們一同去攻打比雷埃夫斯。(4)更有甚者，拉棲代夢人還指責他們說服科林斯人，也拒不參加那次軍事行動。而且，這也使拉棲代夢人聯想起底比斯人阻撓阿格西勞斯在阿烏利斯獻祭的事情，他們把已經獻祭的犧牲從祭壇上扯出來拋棄，並且拒不參加阿格西勞斯在亞細亞的軍事行動。(5)他們認為，這是出兵攻擊底比斯的大好時機，這樣可以制止他們對拉棲代夢人的傲慢行徑；在阿格西勞斯強有力的領導下，他們在亞細亞節節勝利，在希臘也沒有其他戰事妨礙他們。 ［6］這樣，在拉棲代夢，人們對於局勢的看法形成共識，於是監察官們下令出兵。他們委派呂山德前往佛基斯，並命令他統領佛基斯人以及奧塔人、赫拉克勒亞人、馬里人、埃尼安尼人，(6)一起發兵哈里阿圖斯。波桑尼阿斯作為全軍總司令，同意在指定的日期率拉棲代夢人和其他伯羅奔尼撒人的軍隊，在哈里阿圖斯與他們會師。現在，呂山德不但執行了下達給他的所有命令，還策動奧科門努斯人叛離了底比斯人。(7) ［7］波桑尼阿斯在邊境上獻祭，顯示吉兆，便委派他的官員到各個盟邦去徵召分遣隊。他在等待拉哥尼亞各城鎮的軍隊到來的同時，自己則在泰格亞休養。(8)眼見拉棲代夢入侵底比斯領土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底比斯人派出使者前往雅典，對雅典人這樣說： ［8］「雅典人啊，你們曾經抱怨我們，說我們在那場戰爭結束的時候支持對你們使用嚴厲的手段，(9)但是你們的抱怨是不公正的；因為那並不是我們整個城邦支持那些措施，而只是個別人，他碰巧在當時同盟代表大會中有一席之地。但是，當拉棲代夢人命令我們向比雷埃夫斯進攻時，我們整個城邦投票決定不參加他們的軍事行動。(10)可見，拉棲代夢人遷怒於我們，都是因為你們的緣故。所以，我們認為，你們應該援助我們的邦國，那才是公平的。 ［9］「我們認為，你們當中的那些當年屬於『市民黨』(11)的人們，更應該義無反顧地支持對拉棲代夢人開戰。拉棲代夢人在你們這裡建立寡頭政治之後，平民憎惡你們，使你們成為眾矢之的，而他們將一支大軍開進你們城裡，表面上成為你們的同盟者，實際上是把你們交到了民主派的手裡。因此，如果你們還是一如既往地仰賴於他們，則將死無葬身之地，但是，我們在雅典的朋友——雅典的平民大眾卻拯救了你們。(12) ［10］「雅典人啊，還有一點，我們都理解，即你們意欲恢復你們從前所擁有的帝國。那麼我們不禁要問，你們除了幫助那些受虐於拉棲代夢人的人們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途徑去實現你們的目標呢？不要因為他們統治著眾多邦國而懼怕，那恰恰是使人們勇氣倍增的理由。想想你們自己的情況吧，當你們統治下的臣屬之邦數量達到最多的時候，你們的敵人也同樣是最多的。只要臣民沒有發動暴亂，他們對你們的敵意自然是被遮掩起來的；但是一旦拉棲代夢人站出來，成為他們的領導者時，他們對你們的真實態度立即就會展露無遺了。 ［11］「就目前而言，當我們和你們齊心協力，拿起武器對付拉棲代夢人的時候，可以肯定的是，仇恨他們的人將會悉數站出來。如果你們稍加思索，就馬上會看到我們所說都是事實。現在還剩下誰是拉棲代夢人的朋友呢？阿爾戈斯人難道不是一直與他們不共戴天嗎？ ［12］「現在，不久前被強占了大片領土和諸多城鎮的愛利斯人，也加入到他們敵人的行列。至於我們下面說到的科林斯人、阿卡狄亞人和阿凱亞人，他們在拉棲代夢人發動的對你們的戰爭中，曾經熱心參與，共同分擔艱難險阻，支付軍費開支；然而，當拉棲代夢人如願以償地獲勝之後，所獲得的領土、榮譽以及所掠獲的財寶，那些忠實的追隨者可曾分享嗎？不僅如此，他們甚至認為他們的黑勞士都可以被派往各地擔任統治者，然而對於同盟者這些自由人，他們獲勝之時，卻還是頤指氣使，像主人對待奴僕一樣對待他們。 ［13］「而且，顯而易見的是，他們以同樣的手法欺騙了叛離你們的那些人。他們非但沒有得到自由，相反，卻受到了他們的雙重奴役——他們受到拉棲代夢指定的地方官和呂山德在每個城邦所建立的『十人政府』的雙重僭主統治。最後，我們來說說亞細亞之王(13)吧。儘管國王用他的貢賦全力資助他們，戰勝了你們，但是如果國王站在你們這一邊，征服了他們，他現在的境遇不至於如此吧？ ［14］「現在，如果你們主動去領導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們，你們必將成為天下諸邦中前所未有的最卓越的領袖，這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嗎？你們回想一下，當年你們擁有帝國的時候，你們是領導者，但是你們所統治的僅僅是海上居民；但是現在你們將統治全人類——包括我們，還有伯羅奔尼撒人，你們以前統治過的那些人以及波斯國王，同時將擁有波斯國王所有的巨大權力。當然，我們曾是拉棲代夢人得力的同盟者，這一點你們是很清楚的；但是，從現在起，我們將比過去支持伯羅奔尼撒人更堅決地支持你們；因為既不是為了島上居民(14)或敘拉古人，也不是為了任何外人，而是為了受到傷害的我們雙方，我們才如同以往一樣來幫助你們。 ［15］「這是很好理解的。為謀一己之私而獲得帝國的拉棲代夢人，將比你們當年所建立的帝國更容易被摧毀。因為你們擁有強大的艦隊，統治著那些沒有任何海上力量的臣民；而他們戰艦很少，卻妄稱統治著那些在數量上大大超過他們而且裝備更精良的臣民。 「以上就是我們的建議。但是雅典人啊，你們要確信一點，那就是我們堅信，我們請你們參戰對雅典城邦的益處，要大大超過對我們自己的城邦。」 ［16］以上就是底比斯的使者所說的話。雅典人紛紛發言，都支持使者的意見，最後他們一致通過決議，援助底比斯人。特拉敘布魯斯將雅典人的決議通報使者，作為答覆；他還指出，儘管比雷埃夫斯現在還沒有城牆，但為了更好地報答底比斯人的支持，他們會勇敢面對危險。他說：「既然你們不再參與他們對我們的戰爭，那麼我們將和你們並肩作戰，如果他們來進攻你們的話。」 ［17］這樣，底比斯的使者返回國內，為自衛戰做準備，而雅典人也正準備增援他們。 事實上，拉棲代夢人也不再遲疑了。拉棲代夢國王波桑尼阿斯率領來自本邦和伯羅奔尼撒其他地方的軍隊，進軍波奧提亞，唯獨科林斯人拒絕參戰。呂山德為全軍先鋒，他率領來自佛基斯、奧科門努斯以及該地區其他地方的軍隊，在波桑尼阿斯之前，率先抵達哈利阿圖斯。 ［18］呂山德在兵臨城外之後，並沒有安營駐紮以等待來自拉棲代夢的大軍到來，而是帶著他手下的軍隊，直撲哈利阿提圖斯城。起初，他試圖說服他們叛離底比斯人以取得獨立；但是城內的那些底比斯人阻止他們這麼做。於是，呂山德下令攻城。 ［19］底比斯人獲知這裡的情況之後，便派出重裝步兵和騎兵，迅速前來救援。至於哈利阿提圖斯人是出其不意對呂山德發起反擊，還是呂山德看到敵人壓境，因自認為會取勝而堅守陣地，這事無法確定；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戰鬥就發生在城牆的外側。現在哈利阿提圖斯城門外的勝利紀念碑可以證明。呂山德被殺死之後，他的軍隊向山上逃去，底比斯人緊追不放。 ［20］他們追擊到一定高度，進入一塊地勢崎嶇、通道狹窄的地方，敵人(15)的重裝步兵回過頭來，向他們投擲標槍和其他器物。他們當中最前面的兩三個人被擊中倒下，敵人又開始從山上向追兵拋滾石頭，他們士氣高昂，越戰越勇。底比斯人從斜坡上被趕跑，有200多人被殺死。 ［21］底比斯人在當天頗感沮喪，原來他們認為自己所遭受的損失，和他們給敵人所造成的殺傷相差無幾。然而，第二天，當他們聽說來自佛基斯和其他諸邦的軍隊在夜裡就各自回國時，他們開始為自己所取得的戰果而興高采烈。但是另一方面，他們看到波桑尼阿斯率領著來自拉棲代夢的軍隊抵達時，又覺得自己深處險境之中。人們都說，全軍上下死氣沉沉，悲觀失望。 ［22］然而，到了第三天，雅典的軍隊到了，雙方軍隊同時布陣，而波桑尼阿斯沒有立即向他們進擊，也沒有發起挑戰。於是，底比斯人的信心大為增強。波桑尼阿斯召集手下諸位波列瑪克和五十夫長，和他們一起商討，以決定是立即開戰，還是簽訂休戰和約，以便收回呂山德以及和他一同陣亡將士的屍體。 ［23］因此，波桑尼阿斯和其他位高權重的拉棲代夢人，考慮到呂山德已死，他手下的殘兵敗將業已逃散，而科林斯人完全拒絕派兵一起出征，那些到達這裡的軍隊(16)士氣全無；同時，在騎兵方面，敵眾我寡；最重要的是，那些陣亡者的屍體就在城牆根下，如此則即使他們獲勝，在哈里阿圖斯的塔樓之下，要收回陣亡者的屍體，也不是輕而易舉的。鑒於以上種種情況，他們決定，最好是簽訂休戰和約，以便收回陣亡者的屍體。 ［24］然而，底比斯人卻說，他們絕不放棄那些屍體，除非拉棲代夢人從他們的領土上撤離。拉棲代夢人對這些條件表示歡迎，他們準備在收回陣亡者屍體之後，即從波奧提亞撤兵回國。事情得到解決之後，拉棲代夢人垂頭喪氣地從那裡撤離，而底比斯人則感到無比自豪——這就如同一個人在來到他人田地時雖秋毫無犯，卻遭到人家一頓毒打，然後被驅趕出去。拉棲代夢人的這次軍事行動就這樣結束了。 ［25］但是，波桑尼阿斯回到國內以後，就有人指控他犯下死罪。有人指控他，說他在呂山德之後才抵達哈利阿圖斯，儘管他是如約在同一天到達的；還有人指控他，說他是通過簽訂休戰和約，而不是通過作戰獲勝而收回陣亡者屍體的；說他在比雷埃夫斯抓到雅典民主派人士後，又將他們放走。(17)由於以上這些指控，即便缺席審判，他還是被判處死刑。波桑尼阿斯逃到了泰格亞，在那裡壽終正寢。以上這些，就是發生在希臘的事情。 * * * (1)　古希臘各邦普遍採用銀本位幣制。因此，只要沒有特別說明，皆指白銀。公元前5世紀末以後，越來越多的金幣進入商品流通流域。公元前4世紀金銀比價約為1比13。 (2)　關於雅典與羅克里斯人結盟，參閱IV. 2. 17。 (3)　即要求拉棲代夢人將伯羅奔尼撒戰爭中的戰利品的十分之一，交給位於在狄凱利亞的阿波羅神廟。 (4)　色諾芬：《希臘史》，II. 4. 30。 (5)　色諾芬：《希臘史》，III. 4. 4。 (6)　色薩利南部一部族。 (7)　奧科門努斯，在波奧提亞。 (8)　公元前395年。 (9)　他們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結束時，主張徹底摧毀雅典。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I. 2.19。 (10)　色諾芬：《希臘史》，II. 4. 30。 (11)　當時情況相當複雜，以雅典城為中心為一派，以比雷埃夫斯為中心形成另一派。這裡說的是前者。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I. 4. 11，24等。 (12)　公元前403年重建的雅典民主制實現了兩派的和解。底比斯的使者面對權力不斷增長的雅典平民，力圖討好平民，以贏得其支持。 (13)　即波斯國王。波斯人固執地認為，亞細亞自古以來就是他們的領土。有趣的是，這裡希臘人也套用波斯人的傳統觀點。 (14)　指愛琴諸島的居民。 (15)　指呂山德軍隊的殘部。 (16)　即其他的伯羅奔尼撒人（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II. 5. 17）。 (17)　色諾芬：《希臘史》，II. 4. 2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