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史 · 第三章

色諾芬 《希臘史》
[1]在下一年(1)——本年是舉行奧林匹亞競技會之年,色薩利人克羅金那斯在競技會上獲得優勝;在斯巴達,恩狄烏斯為時任監察官;在雅典,皮索多魯斯擔任執政官。然而,由於皮索多魯斯當選之年正值寡頭政府當政時期,雅典人就不用他的名字命名那一年,而是稱之為「無執政官之年」。(2)這個寡頭政府的來歷是這樣的。 [2]人民投票通過一項決議,選出「三十人委員會」,(3)他們有權將祖先的憲法,(4)納入現行憲法加以實施。以下是當選者的名單:波里卡里斯、克里提亞斯(5)、麥羅比烏斯、希波洛庫斯、攸克雷德斯、希耶隆、姆涅西洛庫斯、克列蒙、塞拉麥涅斯、阿列西亞斯、狄奧克利斯、腓德里亞斯、凱列勒奧斯、安奈提烏斯、佩松、索福克利斯、愛拉托斯提尼、卡里克利斯、奧諾瑪克利斯、塞格尼斯、埃斯奇涅斯、塞奧根尼斯、克列奧麥德斯、愛拉西斯特拉圖、斐冬、德拉康提德斯、攸瑪特斯、阿里斯托特里斯、希波瑪庫斯和姆涅西特德斯。 [3]這之後,呂山德起航前往薩摩斯,而阿基斯從狄凱利亞撤走其陸軍,並打發各盟邦的軍隊回國。(6) [4]大約在這期間,發生了一次日食。(7)大約在這個時候,一位名叫呂科弗隆的斐萊人,在交戰中擊敗了色薩利人當中的那些對手,即拉里薩人和其他城邦,殺死甚多,欲成為全色薩利的統治者。 [5]大約同時,敘拉古的僭主狄奧尼修斯,在交戰中敗於迦太基人,喪失格拉和卡瑪林那二城。不久,一直居住在敘拉古的列昂提尼人,也叛離了狄奧尼修斯和敘拉古人,重返他們自己的城市(8)。隨後,狄奧尼修斯派遣一支敘拉古騎兵前往卡塔那。 圖8 歐帕里諾引水隧道口(位於薩摩斯島) [6]這時,薩摩斯人正遭到呂山德的四面圍困。起初,薩摩斯人拒絕他所提出的條件;最後,呂山德對他們發動襲擊,迫使他們與其達成這樣的協議:每一位自由人(9)必須離開薩摩斯島,只許穿一件外套,其他所有的財產皆須留下,交給呂山德。依照這些條件,他們從該島撤離了。 [7]呂山德把薩摩斯城和那裡所有的一切都移交給從前的公民,指定十人統治者,守護薩摩斯;然後,他遣散了同盟者的海軍,讓他們各自返鄉回國。(10) [8]而他統率拉哥尼亞的艦船返回拉棲代夢,帶回所俘獲的艦船的船喙;(11)帶回從比雷埃夫斯俘獲的三列槳戰艦(留給雅典人的12艘除外);帶著各城邦獻給他個人的禮物花冠;還有470塔連特的現金,這是居魯士分派給他戰爭軍費支出的結餘款;(12)以及在征戰中獲得的其他戰利品。 [9]在夏季結束的時候,以上所有這些東西都移交給了拉棲代夢人。至此,這場歷時28年6個月的戰爭終於落下了帷幕。(13)戰爭期間,拉棲代夢人第一位名年監察官是埃涅西亞斯,在他任職期間戰爭爆發。在戰爭的第十五年征服優波亞之後,雙方簽署三十年休戰和約。他之後的名年監察官名單如下: [10]伯拉西達、伊薩諾爾、索斯特拉提達斯、愛克薩庫斯、阿哥西特拉圖、安格尼達斯、奧諾瑪克利斯、宙西浦斯、比提亞斯、普雷斯托拉斯、普雷斯托拉斯、伊拉庫斯、列昂、凱里拉斯、帕特西亞達斯、克列奧斯提尼、呂卡琉斯、愛佩拉圖斯、奧諾曼提烏斯、阿列克西庇達、米斯哥萊達斯、伊西亞斯、阿拉庫斯、攸阿齊普斯、潘塔克利斯、比提亞斯、阿奇塔斯和恩狄烏斯;就在恩狄烏斯任職期間,呂山德取得上述戰功之後由海路凱旋。 [11]在雅典,三十人委員會剛剛被推選出來,兩條長城和環繞比雷埃夫斯的城牆就被拆除了。然而,儘管選出他們的目的在於草擬一部憲法,現政府照此行政,但是他們卻一再拖延,遲遲不擬定和頒布這部憲法,而只是指定了一個議事會(ἡ βουλή),任命了其他一些他們認為最合適的官員。 [12]接下來,他們所採取的第一步行動,是逮捕和審訊那些在民主政治時期的「告密者」。按照一般說法,這些人以告密為生,曾對貴族造成損害;該議事會樂於通過投票,宣判這些人有罪,而其他的公民——至少是所有那些自認為並非他們的同黨的人們——對此卻漠不關心。 [13]然而,三十寡頭並未就此罷休。他們開始謀劃如何才能完全掌控這個城邦,以便使他們可以為所欲為。於是,他們首先派遣埃斯奇涅斯和阿里斯托特里斯出使拉棲代夢,說服呂山德鼎力相助,確保能夠派遣一支拉棲代夢的駐軍前來雅典,使者們說,軍隊一直駐紮到他們把那些「惡棍們」掃地出門,並且建立起他們的政府為止;使者們承諾,他們自籌費用來供養這支軍隊。 [14]呂山德對此表示贊成,並且促成他們派出一支軍隊,其指揮官是卡里比烏斯。但是,當三十寡頭得到那支駐軍之後,他們就天天去討好卡里比烏斯,目的是想讓他默許他們恣意妄為。他們說服卡里比烏斯,允許一支衛兵跟隨他們左右;獲准之後,他們便開始任意下手抓人——現在所逮捕的這些人,既非「惡棍」,又非無名之輩,而是兩種人:一種是他們認為從這時起絕不可能對他們的行為袖手旁觀的人;另一種是那些一旦他們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就會博得絕大多數人支持的人。 [15]執政初期,克里提亞斯和塞拉麥涅斯關係尚好,在政策上也是一致的。但是,等到克里提亞斯自己越來越熱衷於把許多人處決(起因只有一個,就是他曾經遭到民主派的放逐)的時候,塞拉麥涅斯便反對他,指出假如一個人沒有對貴族(14)造成任何損害,僅僅因為他受到人民的尊敬,就把他處死,那是毫無道理的。他說,「克里提亞斯啊!你和我也都說過和做過許多事情,為的是贏得人民的支持。」 [16]當時,克里提亞斯(這時他還把塞拉麥涅斯當作朋友)回答說,對於想掌握政權的人們來說,不可能不剷除那些前進道路上的最大障礙。他說,「但是,由於我們是三十人共同執政,不是一人獨攬大權,因此,如果你覺得必須像對待獨斷專橫的僭主政府那樣,來嚴密監督我們這個政府,那也未免太愚蠢了。」 [17]但是,鑒於大批人士接連不斷地並且是不公正地被處死,有許多人聚集在一起,他們對邦國的前途感到憂心忡忡,塞拉麥涅斯再次發言,指出除非他們容許足夠人數的公民和他們一起參與公共事務的決策,否則這個寡頭政府不可能再維持下去了。 [18]於是,克里提亞斯和三十寡頭當中的其他人——那些向來最懼怕大批民眾支持塞拉麥涅斯的人們,他們立即著手登記了一個三千人的名單,如他們所說,這些人將參與政府的管理。 [19]然而,塞拉麥涅斯還是反對這個動議。他指出,首先,在他看來,當他們想要使公民當中的最優秀分子與他們合作共事的時候,他們卻把人數限定在這三千人以內,仿佛賢能之士的數量就只有這麼多,好像名單之外就再也沒有優秀分子了,而名單之內也沒有流氓無賴一樣,這未免是荒謬可笑的。他說:「其次,在我看來,我們正在做著兩件截然對立的事情——一方面,我們把政權建立在武力的基礎之上;另一方面,我們又使得統治者比被統治的臣民還要弱小。」(15) [20]以上是塞拉麥涅斯所說的話。三十寡頭進行了一次複查,那三千人聚集在市政廣場上,而在三千人「名冊」之外的那些人,則分散在各地;隨後,三十寡頭命令他們放下武器,當他們……離去的時候,(16)就委派拉棲代夢駐軍士兵和那些同情他們的公民去收繳除那三千人以外所有人的武器,集中到衛城上存放,封存於神廟之中。 [21]隨著這項事務的完成,他們終於覺得可以為所欲為了,便以報復私敵的辦法施行大屠殺,許多人殺死對方也是為了獲得他們的錢財。為了支付拉棲代夢駐軍的費用,他們決定採取這樣一項措施,就是命令名單當中所開列的每一個人都必須去逮捕一名居住在雅典的僑民,將他們處死,沒收其財產。 [22]於是,他們命令塞拉麥涅斯也去逮捕一名他想逮捕的人。塞拉麥涅斯卻回答說:「對於我來說,這可是一件不榮譽的事情啊!因為這些人雖然自稱為最優秀的公民,但是其所作所為比從前那些『告密者』的做法更加不講道義。因為那些『告密者』撈取別人的錢財,起碼還給人家留條活路;但是我們呢,為了貪圖錢財,還要把那些沒有任何過錯的人都給弄死!這些行為加在一起,豈不是連那些『告密者』都不如嗎?」 [23]既然三十寡頭認為塞拉麥涅斯已經成為他們為所欲為的一個障礙,就籌劃如何來謀害他。他們不斷地在個別議事會成員面前誹謗他,一傳十,十傳百,說他危害政府。當這些風言風語傳到某些年輕議員那裡的時候,那些看起來最魯莽的人士,就在議事會開會的時候,受命身藏短劍前來出席會議。 [24]當時,塞拉麥涅斯也到了會場,克里提亞斯起來發言如下: 「在座的諸位議員:如果你們當中有任何人認為殺人太多,處置失當的話,那麼,我要提醒他,無論在哪個國度,在政體轉換過程中,這類事情總是難免的;那些要把政體轉變為寡頭制的人,遭遇到敵人的數量必然是最大的。這不僅是因為雅典城邦的人口比其他任何一個希臘城邦都要多,還因為這個城邦的平民在自由的環境下生活的時間比任何其他城邦都要長。 [25]「現在,我們可以確信的是,首先,對於咱們——無論是我們還是你們——來說,民主制是一種令人憎惡的政體;其次,雅典的平民從來就沒有友好地對待我們的保護者拉棲代夢人,而那些貴族卻一直對他們充滿信心。正是由於這些原因,我們才依靠拉棲代夢人的支持,建立現在這種寡頭政體。 [26]而如果我們發現有人反對寡頭制,只要我們掌握著政權,我們就要將他們除掉;然而,如果我們當中有人要破壞這種秩序,我們必須對其施以懲罰,因為我們認為這樣做是正當的。 [27]「實際上,這個人就在現場,他就是塞拉麥涅斯。他殫精竭慮,企圖毀了你們,同時也毀了我們。你們好好想一想,就會發現事實正是如此:沒有人像塞拉麥涅斯那樣對當前的事務提出如此多的指責,也沒有人像他那樣在我們準備清除某些『平民領袖』時,(17)如此強烈地加以反對。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持這樣的觀點,那他肯定就是我們的一個敵人,不過由此認為他是一個惡棍,也是不公正的。 [28]「然而,事實上,首倡與拉棲代夢人建立友好和互信關係的,正是塞拉麥涅斯;他還是首倡推翻民主制的人,而極力鼓動你們對那些首次被帶到你們面前受審的人加以懲罰的,又是他;但是現在一切都變了,當咱們雙方都大張旗鼓地痛恨民主黨的時候,他又不贊成繼續推行這一政策了——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再次保全自己,而我們則會因為過去的所作所為而遭受懲罰。 [29]「因此,他理應受到懲罰,這不僅是因為他是我們的敵人,還因為無論對於你們還是我們,他都是一個叛徒。他的叛逆行為比公開交戰要可怕得多,原因就在於隱藏著的危險比公開的危險更難以防範;更為可怕的是,因為是他與敵人簽署的和約,並且再次成為他們所信任的朋友,但是如果他們察覺這個人是個叛徒,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與這樣的人簽署和約,今後也決不會再信任他了。 [30]「現在,我要讓你們知道這個人當前的所作所為沒有什麼新花樣,這毋寧說是一個叛徒本質的暴露罷了,我將向你們講述一下他過去的經歷。這個人在開始的時候,雖然在民主派中受到尊敬,但是他和他的父親哈格濃(18)一樣,都不遺餘力地要推翻民主制,建立四百人寡頭政體;(19)他還是那個政府的一個首腦。可是,當他察覺到某些反對寡頭政治的力量積聚到一起的時候,他再次搖身一變——竟然成了民主派反對寡頭派的頭號人物!要知道,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人送綽號『考索諾靴』——『牆頭草』。(20) [31]「因為這種靴子左右腳都可以穿,所以說他是個兩面派並不為過。塞拉麥涅斯啊,你真是機關算盡太聰明!但是,那個保全自己性命的人,不應該聰明到把他的同伴引入危險的境地,一旦遇到什麼困擾,就立即見風使舵,自行逃避,而應當像領航員一樣完成他的任務,直到他們進入風平浪靜的境地。另外,如果世上航船在遇到困難險阻的時候就逆向行駛,那船員們如何才能到達目的地呢? [32]「當然,在政體轉換中,各種變動都伴隨著生命的喪失,這也是事實;但是,由於你塞拉麥涅斯如此輕易地改變立場,你要承擔責任,不光是要對許多寡頭派成員被平民所屠殺的事情負責,還要對大批平民被貴族派所屠殺的事情負責。你們可要記住,塞拉麥涅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列斯堡附近的海戰中,(21)儘管將軍們分派他去打撈那些因為艦船失事而落難的雅典人,然而正是他,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反而倒打一耙,去控告指揮那場海戰的諸位將軍,並且把他們往死里整!(22) [33]「現在,當一個人清楚地表明他總是在意他自己的利益,而毫不顧及朋友的榮譽,在世界上留著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正確的呢?我們了解到他以前的那些情況後,我們就應該當心,他會不會也採取同樣的辦法來對付我們呢?因此,我們要就他密謀攻擊並且同時背叛咱們雙方的事情來控告他。這些事實證明,我們這樣做也是正當的。 [34]「我們知道,拉棲代夢人的憲法,被認為是世上最為完善的憲法。如今,在拉棲代夢,如果一名監察官對現政府提出責難,並且反對政府所做過的事情,而非屈從於多數人,你們都想像不出人們會如何對待他,包括監察官和其他國人會如何對待他,他將會受到最嚴厲的處罰!如果你們是明智的,你們與其寬恕塞拉麥涅斯,還不如寬恕你們自己吧;因為如果留著他,就會導致許多對你們持反對意見的人們心懷奢望,而除掉他,則會斷絕所有這些人的奢望,無論是邦國內部還是邦國以外的人。」 [35]以上是克里提亞斯的發言。他發言過後,就坐下了。這時,塞拉麥涅斯起來發言,他說:「諸位議員,我首先要說說克里提亞斯所攻擊我的最後一件事。他說,諸位將軍之死是因為我的控告所致。但是,你們知道,這一事件並不是由於我控告他們而挑起的;恰恰相反,是由於那些人控告我而肇始的;他們說,儘管這一職責由他們分派給我,而我卻未能打撈起那些在列斯堡附近海戰中遭遇不幸的落難者。我為自己辯解說,由於風暴驟起,連航行都不可能,救人就更不可能了;我的同胞公民都認為我的辯解合情合理,諸位將軍顯然是咎由自取。因為,雖然他們說有可能救撈起那些落難者,但是他們還是把艦船駛離,從而使那些落難者遭到滅頂之災。 [36]「不過,對於克里提亞斯誤解這一事件,我並不感到詫異。因為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他碰巧不在現場;那時候,他在色薩利,隨普羅米修斯一起建立一個民主政權。他正在把當地的奴僕(23)武裝起來,對付他們的主人。 [37]神所禁絕的事情竟然發生在這裡! 「然而,我和他的看法有一點是完全一致的。如果有人意欲褫奪你們在政府中的職位,並且要加強陰謀反對你們那些人的力量,那麼他招致最嚴厲的懲罰也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如果你們認真思考我們兩個人在過去和現在的所作所為,我認為你們能夠作出最確當的判斷,究竟是誰正在這麼做。 [38]「直到你們成為議事會成員,並且被任命為官員,(24)而對那些臭名昭著的『告密者』加以審判的時候,我們彼此所持的觀點還是完全一致的;但是當三十寡頭開始逮捕並且殺死那些有財富和有名望的人物的時候,我的觀點開始與他們對立了。 [39]「因為當薩拉米斯的列昂——他是一位才能卓越、德高望重的人物,儘管他沒有犯下一點過錯——被處死的時候,我終於明白,像他這樣的人是可怕的,因而就成為這個政府的敵人。我還知道,尼基阿斯(25)之子尼凱拉圖斯——這個人像他父親一樣,也是一個富翁(26)——卻從未做討好人民的任何事情。他的被捕,致使那些喜愛他的人們與我們為敵。 [40]「還有那位安提豐(27),他在戰爭中用自己的金錢裝備了兩艘快速三列槳戰艦,也被我們給處死了。我知道,所有那些熱心於邦國事業的人,都在以疑惑的眼光注視著我們。當他們(28)說要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去逮捕一名留居僑民,我也提出反對;因為非常明顯,如果把這些人也處死,那麼所有居住在這裡的僑民都會變成政府的敵人。(29) [41]「同樣,我也反對收繳平民手中的武器,因為我認為,我們不應使自己邦國有所削弱;我還看到,拉棲代夢人保全我們的目的,並非使我們的人數急劇減少,那樣的話,我們將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益處;因為如果這曾是他們所期望的,在他們的武力包圍之下,只要把圍困的時間稍加延長,我們就一個也活不成了。(30) [42]「另外,僱傭那些駐軍(31)並不能使我滿意,因為我們可以在我們的服役人員中,徵召與我們自己公民數量相當的人員,直至作為統治者的我們輕而易舉地成為我們自己臣民的主人。更重要的是,當我看到我們邦國內部有許多人與政府為敵,許多人流落異鄉,在我看來,驅逐特拉敘布魯斯、安尼圖斯或阿爾基比阿德斯都不是上策;因為我知道,一旦平民大眾得到有才幹的領導者,或如果那些希望成為領導者的人得到大批的支持者的話,這些舉措所造成的結果就是使敵對勢力更為強大了。 [43]「現在,公正地說,那位公開發出這種警告的人,他究竟是恩人,還是叛徒呢?那位避免樹敵過多的人,那位教導人們如何去爭取最多同盟者的人,並不是克里提亞斯——我必須說,他就是使敵人更加強大的那個人。克里提亞斯說我是叛徒,其實真正的叛徒是那些不公平地褫奪他人財產,並且屠殺無辜人民的人,是那些使自己的敵人不斷增多的人,這些人既背叛了他們的朋友也背叛了他們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慾。 [44]「我可以用許多方式證明我所說的是真實的,如果你們還不明白,請看下面的問題:你們好好想想,特拉敘布魯斯、安尼圖斯以及其他被逐者是願意追隨我現在所說的這種政策呢,還是願意追隨三十寡頭正在執行的政策呢?我認為如今被逐者相信邦國到處都充斥著他們的同盟者,倘若邦國最優秀的人物與我們和好,他們將不至於在這片國土上無立足之地的! [45]「另外,如他所說,我總是不斷改變自己的立場,請注意如下事實:眾所周知,四百人政府是人民自己投票選舉出來的,因為拉棲代夢人說,他們相信除民主制政府以外的所有形式的政府。 [46]「但是,當時拉棲代夢人毫不鬆懈地進行戰爭,阿里斯托特里斯、麥蘭修斯和阿里斯塔庫斯,以及他們的同僚將軍們,在比雷埃夫斯半島上築起一個要塞(32),他們建議讓敵人進來,以便把邦國控制在他們自己和那些寡頭派的盟友手中——如果我知道這個密謀並且加以阻止的話,難道就是對他的朋友的背叛嗎? [47]「正如他宣稱,我如同一株『牆頭草』,試圖同時去迎合兩個黨派。但是對於不滿這兩個黨派的人——以諸神的名義起誓,我們應如何稱呼他呢?就你們而言,在民主政治時代被認為是所有人當中痛恨平民最甚者,而在貴族政治下,你們又表明自己是所有人當中仇視貴族最甚者。 [48]「克里提亞斯啊,我從來沒有停歇過與這樣一些人的鬥爭。他們認為,除非奴隸和那些分文沒有而出賣邦國的人也參加政府,否則就不算是優良的民主政制;另一方面,我也曾與這樣一些人為敵,他們認為只有使城邦達到由少數人絕對統治時,才算是建立了最好的寡頭政制。但是,引導政府與那些具備服役財產資格者,或者與達到騎士或重裝步兵財產資格的人們(33)合作——這是我以前所認為的最佳藍圖,如今也毫不改變這一觀點。 [49]「克里提亞斯啊,如果你能夠舉出我與平民領袖或專橫的僭主合作,或褫奪有名望者的公民權的任何一個例證,那你就說出來。因為無論現在還是過去,如果我犯過這種罪行,我甘願一死,決無怨言。」 [50]塞拉麥涅斯的演講話音剛落,議事會諸位議員對他深表同情,報以熱烈的掌聲。克里提亞斯明白,如果讓議事會就這個訟案進行表決宣判,那麼塞拉麥涅斯必將化險為夷;這樣的結果是他無法接受的。於是,克里提亞斯進去與三十寡頭進行了簡短的磋商後,出來命令身攜短劍的那些人站在護欄邊,(34)讓議事會的議員們看得一清二楚。 [51]隨後,克里提亞斯再次進來,他說:「諸位議員,我認為,作為一個領導人,應盡的職責就是,一旦看到他的朋友們上當受騙了,不能坐視不管。因此,我也必須這樣做。此外,看看站在護欄邊的這些朋友們,他們說,如果我們提議放過一個明顯損害寡頭政治的人,那麼就不會饒過我們。現在頒布新法律,三千人名冊中的任何一個人沒有你們的投票都不得處死,而三十寡頭對名冊以外的人擁有生殺之權。因此,三十寡頭一致同意,將塞拉麥涅斯從三千人名冊中除名。」克里提亞斯又說,「現在,我們判處塞拉麥涅斯死刑。」 [52]塞拉麥涅斯聽到這番話,一躍而起,衝到神壇下。他說,「諸位議員啊,我請求你們要嚴格依法審判——不要受克里提亞斯把我或者你們當中的任何人從名冊中除名的影響,而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無論關於你們的訟案還是我的訟案,都應該嚴格依照法律的規定來審判,對這些人的審判要和以前對名冊中的人一樣。」 [53]塞拉麥涅斯又說:「當然,我以諸神的名義詛咒,我知道這座神壇一點也沒有佑護我,我想說明的是,這三十寡頭不僅是最不公正地對待人,而且是最不虔誠對待神的。可是,我對諸位善良誠實的議員閣下感到詫異的是,你們居然不去維護你們自身的權利,尤其是你們必定會看到,你們每一個人都像我一樣,是很容易被除名的。」 [54]這時候,三十寡頭命令十一人委員會(35)來捉拿塞拉麥涅斯;十一人委員會帶著他們的隨從進來了,他們的首領就是那個最魯莽、最無恥的薩提魯斯。克里提亞斯說,「我們把他交給你們了。這個塞拉麥涅斯被依法宣判有罪。命你們十一人委員會把他帶下去,帶到他該去的地方,接下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55]克里提亞斯話音剛落,薩提魯斯就在他的隨從的協助下,把塞拉麥涅斯從神壇下拖走。塞拉麥涅斯神態自若,他呼喚諸神以及在場的人們為所發生的事情作證。但是,這時候,議員們都保持緘默,(36)因為他們看到,在護欄旁邊站著的儘是與薩提魯斯一樣的人,而在議事廳前面的空地上,也布滿了拉棲代夢人的士兵。人們都知道,這些士兵都身攜短劍。 [56]這樣,他們押著塞拉麥涅斯,穿過市政廣場揚長而去。在這個過程中,塞拉麥涅斯聲嘶力竭地高喊,說自己完全是被冤枉的。據說,有這樣一種說法:當薩提魯斯告誡他,如果他不閉嘴,他將因此受罰,塞拉麥涅斯反問道:「難道我保持緘默,就會免於受罰嗎?」他們把毒酒端給他,等行刑時辰一到,他就喝下那致命的毒酒。(37) 他們說,他倒出最後數滴,就像一個男人在玩考塔博斯遊戲(38)一樣;他大聲喊道:「我心愛的克里提亞斯,我在這裡祝你健康!」至於是否真有此事,我也不得而知,這些說法都是不值得記載的。然而,我認為此人令我欽佩的一點是,當死亡近在咫尺之時,依然能夠如此泰然自若、不乏風趣。 * * * (1) 公元前404年。 (2) 按雅典的傳統,在正常情況下,以九執政官當中的首席執政官(名年執政官)來命名那一年。 (3) 時值公元前404年9月。這三十人委員會就是所謂「三十寡頭」。三十寡頭政府的建立及其被推翻,是公元前5世紀末雅典政治史上的重大事件。然而,由於色諾芬是站在親斯巴達的立場上記載此事的,他的說法如此簡單明了,看不出雅典人受到任何脅迫,著實令人懷疑。呂西亞斯在其演說(Lysias,Against Eratosthenes, XII. 71—76)中當眾指出,三十寡頭是這樣組合起來的:由塞拉麥涅斯提名10人,由雅典寡頭派人士指定10人,再由公民大會從尚未離開會場的人(一些正直的公民已經離場)中推選10人。據亞里士多德在《雅典政制》(XXXIV. 2—XXXV. 1)中記載,雅典當時有三派勢力,呂山德支持寡頭派,在其武力威懾下,雅典民眾被迫通過實行寡頭政治的決議;以塞拉麥涅斯為首的一派,主張「恢復祖先的憲法」。據狄奧多洛斯(XIV. 3. 2—7)記載,雅典分為民主派和寡頭派,塞拉麥涅斯屬於前者,呂山德支持後者。當時斯巴達人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獲勝後,在新降服的城邦普遍建立「十人」政府,而在雅典則是扶植建立「三十人」政府,也許正是基於雅典的政治環境而作出的安排。參閱徐松岩:《塞拉麥涅斯與公元前5世紀末雅典政治》,《世界歷史》2015年第2期;P. 科倫茨:《色諾芬〈希臘史〉譯註》,第1卷,第190—191頁;P. J. 羅茲:《亞里士多德之〈雅典政制〉注釋》(P. J. Rhodes, A Commentary on the Aristotelian Athenion Politeia,Clarendon Press,Oxford,1981),第415—435頁。 (4) 這裡所謂「祖先的法律」,系指克里斯提尼和梭倫時期的法律,以與晚近時期激進民主制的憲法相對照。參閱亞里士多德:《雅典政制》,XXIX. 1—4。 (5) 克里提亞斯(約公元前460—前403年),雅典政治家,柏拉圖的舅父,前404—前403年三十寡頭政府的主要首腦。 (6) 斯巴達自公元前413年派重兵占據狄凱利亞,到這時已超過9年。 (7) 據現代學者推算,這次日食發生在公元前404年9月2日。 (8) 列昂提尼。 (9) 這裡的自由人顯然就是那些已獲得雅典公民權的薩摩斯人。 (10) 公元前404年。 (11) 按照慣例,海戰勝利者將船頭部分鋸下,表示俘獲敵艦。 (12) 據普魯塔克《傳記集·尼基阿斯傳》(XXVIII. 3)說,此前呂山德已經委派吉利普斯(Gylippus)送回1000塔連特;而據狄奧多洛斯(XIII. 106. 8—10)說,送回1500塔連特。 (13) 按照色諾芬這裡的說法,伯羅奔尼撒戰爭持續了28年半。修昔底德(V. 26)明確指出戰爭持續了27年,如果加上從雅典投降到呂山德返回斯巴達約半年的時間,也還多出整整一年。 (14) καλοῖ καὶ ἁγαθοί。此處色諾芬並沒有直接使用希臘語「貴族」(ἡ ἀριστοκρατία)一詞,而是用行事優良和出身高貴兩個詞來表示。 (15) 統治者的武力比被統治者還弱小,暗示雅典的「三千人」以外,還有更多人希望加入公民隊伍。這段話與亞里士多德的說法完全一致。參閱亞里士多德:《雅典政制》,XXXVI. 2。這段文字恰恰闡明塞拉麥涅斯一派的政治主張——擴大公民權,拓展並且鞏固雅典城邦統治基礎。然而,這一主張明顯違背雅典現行法律,所以任何人都不能明說此事。不言而喻,實現這個目標的前提,是首先推動立法改革。梭倫和克里斯提尼時代雅典憲法對於公民權是開放的。由此我們不難理解此派不遺餘力地「托古改制」,試圖恢復祖先的憲法的緣由了。 (16) 原文抄本可能有漏字,但基本意思是清楚的。 (17) 關於「平民領袖」(δημαγωγός,demagogues)的身份、地位和作用,自古迄今爭議不斷,評價不一。參閱S. 霍恩布魯爾、A. 斯鮑福斯主編:《牛津古典辭書》,2003年修訂版,第446頁。黃洋:《雅典民主政治新論》,《世界歷史》1994年第1期。 (18) 哈格濃是伯里克利的朋友、將軍(公元前440/前439、前431/前430和前429/前428年),是安菲波里斯城的創建者(公元前437/前436年)。 (19)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7. 28附註;修昔底德:VIII. 68,89,90,91—92。 (20) 考索諾靴(希臘文κόθορνος,英譯buskin),希臘文原意為「厚底靴」。希臘戲劇演員在演出時穿的靴子,厚底,穿的時候不分左右腳。克里提亞斯暗諷塞拉麥涅斯腳踏兩隻船。E. 巴克爾在《希臘政治學說》中稱塞氏為「trimmer」,即「騎牆派」(E.Barker, Greek Political Theory: Plato and His Predecessors,London, 1977, p. 90)。 (21) 阿吉努塞之戰。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6. 35,7. 4以下。 (22) 克里提亞斯在這裡旨在攻擊塞拉麥涅斯,但是所述基本符合事實。色諾芬:《希臘史》,I. 6. 35—7. 34。 (23) 在色薩利,主要勞動者是被稱為拜尼斯泰(penestai)的人,身份類似於斯巴達的黑勞士。 (24) archas即arche的複數受格。複數的archas(Magistrates)可表示「各種官職」「當局」的意思,可譯作「官員」。 (25) 尼基阿斯(約公元前470—前413年)雅典政治家、將軍,西西里遠征軍的統帥。據記載,他擁有財富價值約100塔連特,在勞里昂銀礦出租1000名奴隸。 (26) 演說家呂西亞斯(XIX. 47)說,尼基阿斯曾經擁有總共100塔連特的財產,他的兒子繼承了14塔連特。 (27) 不是著名演說家安提豐,是另外一位富人。 (28) 三十寡頭。 (29) 這裡的節次劃分,參閱地標《希臘史》,第60頁。 (30) 羊河戰役後,敵軍圍攻雅典城期間,已有不少人餓死(色諾芬:《希臘史》,II. 16,21)。確實,如果繼續圍困,後果不堪設想。 (31) 指斯巴達駐軍,費用是雅典人給付的。 (32) 即愛提奧尼亞(Etionia)城牆,藉以指揮比雷埃夫斯港口的事務。修昔底德(VIII.90.5—92. 11)對此有詳細記載。具體位置參閱圖5。 (33) 直譯為「可以配備馬匹和盾牌」,即其財產達到可以自費配備騎兵或者重裝步兵的水平。 (34) 將議事會和聽眾席隔開的護欄。參閱P. J. 羅茲:《雅典布列議事會》(P. J. Rhodes,The Athenian Boul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2),第29—30頁。 (35)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7. 10。這些人依法本應抽籤選出,但是他們是由三十寡頭直接任命的。 (36) 狄奧多洛斯(XIV. 5. 1—3)記載了一個有趣的細節,說哲學家蘇格拉底看到那些劊子手準備將塞拉麥涅斯從神壇下強行拖走之時,便帶著兩名密友跑上前來,試圖施救。色諾芬在《希臘史》中對其師蘇格拉底儘可能少提,似乎是有意而為。 (37) 毒酒(hemlock),芹葉鉤吻,從其中提煉製成毒藥,蘇格拉底死的時候大概也是喝下這種毒酒。據說喝下這種毒藥,首先感覺發冷,毒性從雙腳向上擴展,伴隨著痙攣,當毒性擴展到心臟時,人很快就死去了。 (38) 考塔博斯(Kottabos)遊戲是這樣的:將杯中最後剩下的一點酒倒入一個金屬盆,同時說出你所鍾愛的那個人的名字,恭祝此人身體健康。據說此遊戲流行於西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