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史 · 第一章
［1］在開俄斯，愛特昂尼庫斯麾下的將士們，(1)在夏季里(2)都是靠時令農產品以及在島嶼各地打工維持生活；然而，當冬季來臨的時候，士兵們食物匱乏，缺衣少鞋，他們便聚集起來，一致商定準備襲掠開俄斯城；他們還作出決定，凡是同意這個行動計劃的，每人都手持一根蘆葦，這樣他們就可以得知其人數。
［2］愛特昂尼庫斯獲悉這個密謀之後，鑒於「持蘆葦者」人數眾多，如何處置此事，他有些舉棋不定。他知道，公開鎮壓是危險的，因為他擔心一旦「持蘆葦者」獲勝，他們就會迅速拿起武器，占領開俄斯，與他為敵，那樣的話，一切全毀了；另一方面，處死數量如此之多的同盟者士兵，顯然事關重大，因為這樣做不僅會使拉棲代夢人遭到其他希臘人的嚴厲指責，還會招致軍隊內部的強烈不滿。
［3］因此，他親率15名身懷短劍的隨從，穿行於城市之中，路遇一位剛剛離開醫生診所的患有眼疾的人，見他手持一根蘆葦，便將其處決。
［4］此事隨即引發了一陣騷動。人們詢問，這個人為什麼被處死？這時，愛特昂尼庫斯便命令他的隨從宣布：「就因為他手持蘆葦」。通過這一宣告，便使得所有那些手持蘆葦的人都丟棄了蘆葦，聽聞此事的每個人都害怕自己會重蹈覆轍。
［5］這之後，愛特昂尼庫斯把開俄斯人召集起來，命令他們捐納金錢，目的在於支付海軍士兵的薪酬，以避免發生騷亂；開俄斯人照他的吩咐做了。同時，他命令自己部下一律登上艦船，然後他依次繞行到每一艘戰船跟前，不厭其煩地對他們進行鼓勵和勸說，仿佛任何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把一個月的薪餉都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6］隨後，開俄斯人和其他同盟者在以弗所集會，鑒於當前的形勢，他們決定派使團前往拉棲代夢去報告所發生的狀況，並請求由呂山德出任艦隊司令。呂山德由於此前在諾提昂之戰中指揮得力而取勝，(3)在同盟諸邦中贏得普遍好感。
［7］使團啟程了。隨使團一同前去的，還有居魯士的使者，他們也提出同樣的請求。拉棲代夢人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任命呂山德為海軍副將，(4)任命阿拉庫斯為主將。原來，在拉棲代夢，一個人兩度出任主將是違法的。儘管如此，拉棲代夢人還是將艦隊歸呂山德指揮。至此，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25年。(5)
［8］在這一年，居魯士處死了奧托波薩凱斯和米特拉尤斯，他們二人是大流士的姐妹——大流士的父親薛西斯的女兒——的兒子，起因是他們在與他相遇的時候，未將其手臂縮回長袖(6)之中，這是僅對波斯國王本人所行使的一種榮譽性禮節。(7)這種衣袖比胳膊還長，一個人如果把手縮進長袖子，那他什麼事也做不成了。
［9］結果，希耶拉門尼(8)和他的妻子就此事對大流士說，如若對居魯士的驕橫跋扈之舉聽之任之，後果將不堪設想。於是，大流士就以自己生病為託詞，派遣使者去召居魯士來見他。
［10］翌年(9)，在斯巴達，阿奇塔斯擔任監察官；在雅典，阿列克西亞擔任執政官。呂山德抵達以弗所後，派人命令愛特昂尼庫斯率開俄斯方面的艦船前來，同時，還盡其所能搜羅各地所發現的其他艦船。然後，他一方面下令修理這些艦船，另一方面在安坦德魯斯建造更多的戰艦。
［11］同時，呂山德獨自前往居魯士那裡，請求予以金錢資助。居魯士告訴他說，波斯國王所提供的金錢早已用盡，實際上還超支了不少；居魯士向他列舉了每一位將軍各種開支細目；他說，儘管如此，他一定還要設法提供金錢。(10)
［12］在接受金錢資助之後，呂山德任命了各艘三列槳戰艦的艦長，並支付了橈手們應得的薪餉。這時候，雅典諸將軍已經率他們的艦隊抵達薩摩斯嚴陣以待。
［13］這時，居魯士派人來請呂山德前去，因為他父王派遣一位使者到他那裡，傳口諭說父王抱病在床，希望見他一面。使者還說，他父王正在米底的薩姆涅里亞，(11)距卡多西亞人(12)的境域不遠。卡多西亞人舉兵反叛，父王出征來到那裡。
［14］呂山德到達後，居魯士告誡他，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和雅典人開戰，除非他的戰艦數目大大超過雅典人；居魯士還說，無論是他父王還是他本人都擁有充足的金錢，就這一點而論，便有可能配備許多艦船的人手。隨後，他把屬於他個人的各個城市的所有貢金都轉交給呂山德，把手頭現有的余錢也都交給了他；居魯士臨行前還提醒他說，無論對於拉棲代夢邦國還是對於呂山德私人而言，他都是他們的好朋友。隨後，他啟程前去探望他父王。
［15］居魯士奉命前去探視患病的父王，把所有的金錢都移交給呂山德。呂山德把薪餉發放給麾下將士，然後起航前往位於卡里亞境內的凱拉米克灣。在那裡，他們襲擊了一個名叫凱德里埃的城市，該城邦是雅典人的盟邦。在交戰的第二天，他們發動突襲，攻下這座城市，將其居民賣為奴隸。這裡的居民是希臘人和異族人的混血。接著，呂山德由凱德里埃駛往羅德島。
［16］對於雅典人而言，他們襲掠波斯國王的領土，從海上襲擊開俄斯和以弗所，都是以薩摩斯為基地的；同時，他們也在做海戰的準備，他們在三位原有的將軍——米南德、圖德烏斯和凱斐索多圖斯之外，又新推選出三位將軍。
［17］這時，呂山德的艦隊從羅德島起航，沿著伊奧尼亞海岸前往赫勒斯滂，為的是封鎖那些通過海峽的運糧船，同時還採取行動，報復那些叛離拉棲代夢人的城市。同樣，雅典人的艦隊也從開俄斯起航，游弋在公海水域。(13)
［18］因為亞細亞的沿海地區與他們處於敵對狀態。
但是，呂山德的艦隊沿海岸推進，從阿卑多斯向蘭普薩庫斯推進，這個城邦是雅典人的同盟者；而阿卑多斯人以及沿岸附近其他諸城邦都支持呂山德，他們的指揮官是一位名叫索拉克斯的拉棲代夢人。
［19］隨後，他們發起攻擊，一舉拿下蘭普薩庫斯，獲勝的士兵大肆劫掠。這是一座富庶的城市，到處都有酒、穀物和其他各種必需品。但是，呂山德把所俘虜的自由人都予以釋放。
［20］現在，雅典人的艦隊尾隨呂山德的艦隊而來，停泊在科爾松尼斯的愛拉尤斯(14)，共有180艘戰艦。他們在那裡用早餐的時候，獲悉關於蘭普薩庫斯陷落的消息，隨即起航前往塞斯圖斯。
［21］他們從那裡補充了給養之後，隨即開赴羊河(15)河口，此地位於蘭普薩庫斯的對面，赫勒斯滂海峽此處的寬度大約為15斯塔狄亞。(16)他們在那裡用晚餐後過夜。
［22］翌日凌晨，呂山德給手下將士發出信號，吩咐他們吃早餐，然後登上戰艦，做好一切戰鬥準備，展開了閃光盾牌。(17)他還發布命令，所有人都要各就各位，不得擅離崗位，也不得擅自起航。
［23］太陽升起的時候，雅典人的艦隊來到蘭普薩庫斯港入口處，擺開戰鬥隊列。然而，呂山德按兵不動，並未出港迎戰，他們就駛離了那裡；當天晚些時候，雅典艦隊返航羊河。
［24］於是，呂山德命令他的快艇尾隨雅典人的艦隊，一旦看到他們靠岸登陸，立即返航向他報告；只要這些偵察船未返航，任何人不得離船上岸。(18)雅典人每天都出航前來挑戰，而呂山德連續四天都是以同樣的方法加以應對。
［25］這時候，(19)阿爾基比阿德斯從他的城堡(20)里觀察到，雅典人的艦隊停泊在空曠的海岸地帶，附近沒有任何城市，他們需不斷地從距離他們艦隊停泊地15斯塔狄亞(21)的塞斯圖斯取得給養，而敵人卻停泊在港口裡，臨近城市，各種給養可以隨時取用。於是，他告誡雅典人，說他們艦隊停泊之地不太有利，建議他們轉換地點，前去塞斯圖斯，依託一個港口城市停泊。他指出，「如果你們在那裡(22)停泊的話，你們可以選擇有利的時機，隨時出戰。」
［26］然而，雅典艦隊的諸位將軍，尤其是圖德烏斯和米南德，卻命他走開。他們說：「現在艦隊的統帥是我們，而不是你阿爾基比阿德斯。」於是，後者只好離開了。(23)
［27］到了第五天，雅典人繼續出航前來向他挑戰，呂山德命令他的部下，在他們艦隊撤退的時候，尾隨著他們，一旦發現敵人靠岸登陸，分散到科爾松尼斯各地的時候——雅典人天天都若無其事地這樣做，這不僅是因為他們要四處購買食物，還因為他們蔑視呂山德，認為他不會出來迎戰了——那些快艇就立即返航，在途中他們高高舉起一面盾牌。他們奉命行事。
［28］呂山德立即給他的艦隊發出一個信號，命他們全速出航，索拉克斯率其陸軍也隨艦隊一同前往。這時，科濃看到敵人馬上就要發起攻擊，就示意雅典人趕緊設法登上各自的艦船。但是，由於他屬下的士兵分散在各個地方，有些戰艦上尚有兩排橈手，有些戰艦上僅有一排橈手，而有些戰艦則空無一人；(24)事實上，科濃自己的那艘戰艦以及他身邊其他7艘戰艦，人員是配備齊全的，這些戰艦排成密集隊形起航了，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帕拉魯斯」號戰艦；(25)除此之外，餘下的所有戰艦都在海灘上為呂山德所俘。戰艦上的人員，絕大多數都在岸上束手就擒；(26)但是，有少數躲進附近的一些堡壘里，在那裡被捉獲。(27)
［29］科濃本人在他的9艘戰艦逃命之時，意識到此戰雅典人大勢已去，便來到蘭普薩庫斯的阿巴尼斯海角，在那裡捕捉呂山德所派出的巡航船；隨後，他率領8艘戰艦前往賽普勒斯，尋求攸阿哥拉斯(28)的庇護；而「帕拉魯斯」號則前往雅典，去報告這裡所發生的事情。
［30］而呂山德則帶上他的戰利品、戰俘和其他各種物品凱旋蘭普薩庫斯，戰俘當中還包括腓洛克利斯、阿代曼圖斯以及其他幾位將軍。另外，在獲勝的當天，呂山德委派名叫塞奧滂浦斯的米利都海盜前往拉棲代夢報告戰況，塞奧滂浦斯在第三天抵達，並且遞交了戰報。
［31］之後，呂山德把同盟者召集到一起，吩咐他們商討一下該如何處置這些戰俘。於是，人們紛紛聲討雅典人，一方面，有人控訴雅典人曾經犯下滔天暴行，以及他們在近期海戰中一旦獲勝，就會通過投票表決，把生俘的每一個男子的右手都砍掉；(29)另一方面，有人列舉事實，說雅典人最近在俘獲了兩艘三列槳戰艦（一艘是科林斯人的，另一艘是安德羅斯人的）之後，他們將所俘虜的每一個船員都從船舷上猛擲入海里。雅典的將軍之一腓洛克利斯，就是如此處置所擒獲的戰俘的。
［32］他們還訴說了許多事情，最後他們作出決定，將俘虜中的雅典人悉數處死。(30)唯獨保留阿代曼圖斯的性命，因為在雅典公民大會表決關於是否將戰俘的右手砍掉時，唯有他一個人提出反對意見；然而，有些俘虜卻指責他叛變投敵，出賣艦隊。至於那位曾經把安德羅斯人和科林斯人從船上擲入海中的腓洛克利斯，呂山德首先問他，那些首先對希臘人實施如此暴行的人理應遭受怎樣的苦難？隨後就挑斷了他的喉管。
* * *
(1) 斯巴達的駐軍。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6. 36以次。
(2) 公元前406年。
(3) 色諾芬：《希臘史》，I. 5. 11—14。
(4) 據狄奧多洛斯（XIII. 100. 8），呂山德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出征的，但是要求阿拉庫斯對呂山德必須言聽計從。
(5) 公元前406年。
(6) ἡ κόρη，kore，音譯「科列」，意為「長袖子」。
(7) 小居魯士只是王子，還不是國王。這種行為似乎是他以國王自居了。
(8) 此人很可能就是修昔底德（VIII. 58）所提到的那個希耶拉門尼。大概是大流士的姐（妹）夫，奧托波薩凱斯和米特拉尤斯的父親。
(9) 公元前405年。
(10) 居魯士在I. 5. 3中說他帶了500塔連特。安多吉德斯（Andocides，III. 29）說，波斯國王給拉棲代夢人提供了5000塔連特的軍費；而伊索格拉底（VIII. 97）則說「超過5000塔連特」。
(11) 米底一城鎮。
(12) 居住在裏海西海岸一部族。
(13)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6. 20及附註。
(14) 城市，位於色雷斯的科爾松尼斯半島最南端。
(15) 音譯「埃哥斯波達米」（Aegospotami），由希臘文「羊」和「河」二字組合而成，故而譯為「羊河」。
(16) 約合2. 8千米。
(17)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6. 19及附註。
(18) 即始終保持臨戰狀態。
(19) 公元前405年。
(20) 這個城堡的具體位置不明，但顯然就在這附近。
(21) 約合2.8千米。實際距離還要遠一些。
(22) 指塞斯圖斯。
(23) 參閱狄奧多洛斯的相關記載（XIII. 105. 3—4）。
(24) 三列槳戰艦有三層槳座。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1. 28及附註。
(25) 雅典國家兩艘裝備精良的聖艦之一，通常執行各種重要的公共事務。
(26) 這就是說，雅典方面僅有9艘艦船得以脫逃，餘下171艘戰艦悉數被殲，損失兵員肯定超過3萬人。
(27) 狄奧多洛斯關於羊河之戰的記載，參閱《歷史叢書》，XIII. 105，106. 1—6。
(28) 賽普勒斯島薩拉米斯城的統治者，長期依附於波斯的勢力，與雅典人保持友好關係。
(29) 如此殘酷地處置戰俘的決定，大概也是通過公民大會表決之後作出的。
(30) 據普魯塔克《傳記集·呂山德傳》（XIII. 1—2）和《阿爾基比阿德斯傳》（XXXVII.4）說，俘虜中的雅典公民共有3000人；而據波桑尼阿斯（IX. 32. 9）說，約為4000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