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史 · 第六章
［1］翌年(1)——在這一年裡，某天夜裡發生月食，(2)雅典的雅典娜古神廟(3)失火，在斯巴達，比提亞斯擔任監察官；在雅典，卡里阿斯擔任執政官——拉棲代夢人委派卡里克拉提達擔任艦隊指揮官，以取代任期屆滿的呂山德。這是戰爭的第二十四年了。
［2］呂山德對卡里克拉提達說，他在移交艦隊時要如同海上君主和海戰的獲勝者一樣。卡里克拉提達告訴他，由薩摩斯的左手（那裡有雅典人的艦隊）沿以弗所海岸航行，到達米利都之後再移交艦船；並說到那時他才承認他是海上君主。
［3］但是，呂山德回答說，別人當艦隊司令，他才懶得去多管閒事呢。卡里克拉提達用來自開俄斯、羅德島和其他同盟國的人員配備了50艘戰艦，再加上他從呂山德手上接管的艦船，在把所有戰艦集中起來之後，總數已達140艘。他準備率艦隊出海迎敵了。
［4］但是，卡里克拉提達發現呂山德的朋友們正在密謀對他造謠中傷——他們非但不積極執行他的命令，還在國內廣泛散布這樣的說法，說拉棲代夢人在更換海軍統帥方面，犯下了一個嚴重錯誤：本來是稱職的人，卻被別人取代了；說呂山德深諳海軍事務，深知如何去對付敵人，而派來的人卻對海軍事務一竅不通，對附近的居民所知甚少；他們說，照這樣下去的話，拉棲代夢人即將遭到慘敗——在得知這些說法之後，卡里克拉提達將當地的拉棲代夢人召集起來，對他們說：
［5］「對我而言，我情願待在國內，如果呂山德或者其他任何人在海軍事務方面比我更富有經驗的話，我會讓位給他們的；但是，我既然是受邦國派遣前來接管艦隊指揮權的，那我除了服從命令、全力履職以外，別無選擇。既然你們對於我的雄心壯志和我們邦國所招致的責難，與我一樣心知肚明，那麼我究竟是留下來繼續履職，還是離職回國報告這裡所發生的情況？請你們儘可能給出最好的建議。」
［6］既然他是服從國內當權者的命令，來這裡執行公務的，因而沒有人敢提出任何異議了。於是，他前往居魯士官邸，為他的橈手們索要薪餉。然而，居魯士告訴他，等兩天再說。(4)
［7］卡里克拉提達因為居魯士的拖延而心生不滿，在其官邸門前苦苦相求，訴說希臘人的處境悲慘；他說，希臘人為獲得金錢而不得不向異族人卑躬屈膝，如果他平安回國，會盡其所能促成雅典人和拉棲代夢人達成和解。
［8］卡里克拉提達取海路來到米利都，從那裡派艦船回拉棲代夢籌措軍費，之後他召集米利都的公民開會，對他們說：
「米利都人啊，就我而言，我必須服從國內當權者給我的命令；至於你們，我認為你們應該在戰爭中展示出極大的熱情；因為你們居住於異族人中間，過去你們也曾經遭到過他們的許多傷害。
［9］你們作為盟邦領袖，應該向其他同盟者說明，我們將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敵人以最大的傷害，直到我派去籌措軍費的人從拉棲代夢返回為止。
［10］至於軍費，呂山德把手頭的金錢都交還給了居魯士，仿佛那是多餘的錢一樣；然後，他一走了之；至於居魯士，我每次去拜會他，他總是找藉口拖延，讓我白白地等待，我不能在他的官邸門前卑躬屈膝地去討好他。
［11］但是，我答應你們，無論我們取得什麼樣的戰果，我們都要等待斯巴達的軍費送到，那時我將給予你們應有的酬謝。讓我們在諸神的庇佑下，向異族人證明，我們不靠他們，照樣可以懲罰我們的敵人。」
［12］聽卡里克拉提達這樣說，許多人舉手贊成，尤其是被指控反對他的那些人，他們在恐懼之中同意繳納一筆錢，甚至拿出了私人捐款。他用這筆錢以及從開俄斯得到的金錢，給他的橈手們每人分發了5德拉克瑪，率艦隊去攻打列斯堡島上與其為敵的麥提姆納。
［13］由於麥提姆納人拒不投降——當地有一支雅典人的駐防軍，掌控政府的都是親雅典黨人——卡里克拉提達發動強攻，一舉拿下了這座城市。
［14］城裡所有的財產都落入士兵手中，成為他們的戰利品，而卡里克拉提達將所有的俘虜都集中到市場上；當他的同盟者都慫恿他將麥提姆納人和雅典人統統賣為奴隸時，他回答說，只要他擔任統帥，他會盡其所能，不讓任何一個希臘人遭到奴役。
［15］於是，他在第二天就將所有麥提姆納人都予以釋放，卻將俘虜中的雅典駐防軍賣為奴隸，將所俘奴隸也予以出售；(5)隨後卡里克拉提達捎話給科濃，說決不許他再調戲他的新娘了。(6)黎明時分，他看到科濃的艦隊出海，便前來追擊，目的是切斷科濃前往薩摩斯的航線，使他們無法從那裡溜走。
［16］然而，科濃的戰艦速度極快，因為他的橈手是從大批橈手中間精選出來，再集中配備到那幾艘戰艦上的；最後，他想駛往列斯堡島的米提列涅的港口去避難，和他一起的還有10位將軍當中的2位——列昂和愛拉辛尼德斯。但卡里克拉提達率170艘戰艦緊追不捨，也同時駛入這個港口。
［17］由於敵艦速度也很快，科濃的計劃落了空，被迫在港口的入口處交戰，損失了30艘戰艦，船員們紛紛逃到岸上。科濃下令將其餘40艘戰艦拖曳上岸，置於城牆腳下。
［18］於是，卡里克拉提達的艦隊停泊在港口，把守著海上出口，封鎖海面。至於陸上，他命令麥提姆納人全力增援，還命令開俄斯派兵相助；催促居魯士派人把軍費送到他手上。
［19］科濃髮現自己在陸上和海上都遭到封鎖，無法從任何地方取得給養——城裡的人口雖多，但雅典人無法得到援助，因為他們對城外所發生的事件全然不知——他命兩艘最快的戰艦下水，在天亮之前將人員配備好。這些最優秀的橈手，個個都是從整個艦隊中精選出來的；他們將水兵轉移至船艙，豎起閃光盾牌。(7)
［20］他們整個白天都這樣做，而每當夜幕降臨時，戰艦就靠上岸，因此敵人摸不清他們在幹什麼。到了第五天，他們在甲板上放了一些食物。正午時分，封鎖港口的敵軍有些疏忽，他們趁敵人昏昏欲睡的時候，率兩艘戰艦衝出港口，一艘朝赫勒斯滂方向駛去，一艘向公海(8)上駛去。
［21］那些封鎖港口的戰艦相互之間是隔開的，他們從睡夢中醒來，趕快起錨，亂鬨鬨地發起追擊，原來他們正巧在岸上用早餐；他們登船之後，追蹤那艘逃向公海的戰艦，在傍晚的時候追上了，經過一番搏鬥，將其擒獲，然後用繩索將戰艦連同艦上所有橈手，一起拖回他們的艦隊停泊地。
［22］那艘駛往赫勒斯滂方向的戰艦，成功擺脫了追敵。他們抵達雅典之後，報告了雅典艦隊被圍困的情況。同時，狄奧麥頓正在設法援助遭到圍困的科濃，率領12艘戰艦停泊在米提列涅海峽。(9)
［23］然而，卡里克拉提達卻突然率艦隊衝過來，俘獲了他的10艘艦船，狄奧麥頓自己的戰艦和另一艘戰艦得以脫逃。
［24］雅典人在得知所發生的事情以及他們的艦隊被圍困的情況後，他們通過投票，決定準備用110艘戰艦前去營救，命令所有的役齡男子，(10)無論他是奴隸還是自由人，(11)都必須登船服役；在30天之內，他們就配備了110艘艦船出海作戰。許多騎士階層的公民也都上船服役。(12)
［25］之後，他們起航前往薩摩斯，又從那裡得到薩摩斯人的10艘戰艦；還從其他同盟者那裡招募了30餘艘戰艦，如同正在海外服役的其他艦船一樣，強迫所有人都登上戰艦。這樣，雅典艦船的總數超過150艘。
［26］卡里克拉提達得知雅典的救援艦隊已經停泊在薩摩斯了，便留下50艘戰艦在米提列涅，由愛特昂尼庫斯負責指揮，他自己統率手下的120艘戰艦，在列斯堡的馬利亞海角(13)用晚餐。
［27］就在同一天，雅典人碰巧在阿吉努塞諸島上舉行晚宴。該群島地處米提列涅的對面。(14)
［28］夜裡，卡里克拉提達看到了對面的火光。有人來稟告說，那是雅典人在舉行宴會，他下令午夜時分起航出海，出其不意地打擊敵人。可是，一場不期而遇的暴雨夾雜著雷電襲來，使得出擊行動化為泡影。等到雷雨停下來，他便率艦隊朝阿吉努塞諸島駛來。
［29］雅典人列陣迎戰，戰陣的左翼向海面展開。具體部署如下：阿里斯托克拉特指揮左翼，麾下有15艘戰艦，緊挨著他的狄奧麥頓率領約15艘戰艦；伯里克利位於阿里斯托克拉特之後，愛拉辛尼德斯在狄奧麥頓之後；在狄奧麥頓的外側有薩摩斯人的10艘戰艦，排成一列縱隊；他們的指揮官是一位薩摩斯人，名叫希佩烏斯；在他們旁邊有10艘部落戰艦，(15)也排成一列縱隊；在這些艦隊的後面有3艘那瓦克戰艦，(16)還有同盟者的一些戰艦。
［30］雅典海軍右翼由普羅托瑪庫斯指揮，其麾下有15艘戰艦；他的旁邊是特拉敘魯斯率約15艘戰艦；呂西亞斯率領同樣多的戰艦在普羅托瑪庫斯身後，阿里斯托根尼在特拉敘魯斯身後。
［31］雅典艦隊這樣布陣，給敵人突破整個陣線(17)以可乘之機；因為這些雅典人的駕船技藝稍遜一籌。但是，拉棲代夢人的全部戰艦都排成一列縱隊，這樣便於突破敵陣，或者繞敵而行，因而他們是海上的行家裡手。卡里克拉提達居於右翼。
［32］這時候，卡里克拉提達戰艦的領航員、麥加拉人赫爾蒙對他說，最好是溜之大吉；因為雅典人的戰艦數量大大超過他們。然而，卡里克拉提達卻說，斯巴達所遇到最壞的情況，無非是他本人戰死，但如果不戰而逃，那可是奇恥大辱了。
［33］隨後，雙方開始交戰。戰鬥持續了很長時間，他們的艦船一開始是密密地靠在一起，後來陣型逐步散開了。當卡里克拉提達的戰艦正在猛擊一艘敵艦的時候，他從艦上失足落水，此後蹤影全無；於是，普羅托瑪庫斯以及他所在的右翼，擊敗了對陣的拉棲代夢艦隊的左翼。這樣，伯羅奔尼撒人的戰艦朝開俄斯方向逃去，儘管還有許多戰艦逃往佛凱亞；而雅典人的戰艦則返回阿吉努塞。
［34］這場海戰，雅典方面損失25艘戰艦，船員當中只有極少數上岸得救；而在伯羅奔尼撒方面，拉哥尼亞的10艘戰艦當中，損失了9艘；而同盟者的戰艦，損失超過60艘。
［35］此戰取勝之後，雅典的將軍們決定，由時任艦長塞拉麥涅斯和特拉敘布魯斯以及一些部落首領，(18)統率47艘戰艦前去營救那些失去戰鬥力的戰艦以及艦上的船員，而將軍們則親自統率其餘的戰艦，前去攻打愛特昂尼庫斯麾下那支正在圍困米提列涅的艦隊。雖然他們準備奉命對殘艦和落難船員實施救援，但是那天風暴驟起，使他們無法前去。於是，他們在那裡豎立一座勝利紀念碑，然後就地宿營。
［36］至於愛特昂尼庫斯，通信船向他通報了整個戰役的情況。然而，他隨即又將那船派出，命令船上人員不要向任何人說起此事，悄悄地駛出港口，立即返回其艦隊所在地，戴上花環，高喊說卡里克拉提達已經獲得勝利，雅典人的所有戰艦都被擊沉。
［37］通信船奉命行事。當他們再次駛入港口的時候，愛特昂尼庫斯因為得到「好消息」而獻祭，下令士兵們用晚餐，命令商人把貨物悄悄地放入船艙，向開俄斯前進（因為是順風），命令戰艦全速行進。
［38］在放火燒掉營盤之後，愛特昂尼庫斯本人率領麾下的陸軍返回麥提姆納。(19)這時候，科濃看到，既然敵人已經悄然逃離，海面上風平浪靜，便在起航前去與從阿吉努塞出發的雅典艦隊會師。科濃向他們通報了愛特昂尼庫斯的所作所為。雅典艦隊駛入米提列涅，從那裡出發去攻擊開俄斯，沒有取得任何戰果，便又返航薩摩斯。
* * *
(1) 公元前406年。
(2) 據現代天文學家推算，此次月食的具體時間為公元前406年4月15日。
(3) 指雅典衛城上的雅典娜神廟。
(4) 居魯士似乎對卡里克拉提達不太信任。
(5) 在將俘虜雅典人賣為奴隸這點上，卡里克拉提達與其同盟者看法一致。如果攻下的是雅典人的屬邦，他反對奴役當地自由民。
(6) 海，即斯巴達的新娘。大概是說不許科濃在海上為所欲為了。
(7) 水兵們通常都是在甲板上的；在船舷上豎起臨時性屏障，通常是用於遮擋敵人標槍投射，這裡是為了隱蔽。
(8) 嚴格說來，當時希臘人尚無近代意義上的「公海」概念。英譯者所用「公海」（the open sea）一詞系指離陸地較遠的廣闊海域。
(9) 或稱攸利普斯（Euripus）海峽。
(10) 18歲至60歲。
(11) 在雅典，奴隸是沒有權利服兵役的。這是形勢危如累卵時雅典人所採取的非常措施。用奴隸在艦隊中服役，這也是雅典史料中僅有的例證。
(12) 這個階層的雅典公民通常是不在海上服役的。
(13) 位於列斯堡島南端。
(14) 即在列斯堡島與小亞細亞大陸之間。
(15) 雅典公民集體分為十個部落，每個部落設有首領（taxiarchs）一名，指揮由各部落裝備的分遣隊（taxeis）。參閱地標《希臘史》，附錄B，7。
(16) 這些艦船顯然是屬於那瓦克（nauarchs）的，但是這個頭銜在雅典海軍中的具體所指尚不得而知。
(17) 希臘海戰有新舊兩種戰術，舊戰術為兩艦靠攏，由艦上的戰鬥員交戰，實際上相當於海上的「陸戰」。新戰術興起於公元前6—前5世紀之交，疾駛戰艦對敵艦的薄弱之處作忽進忽退的靈活襲擊。其中，所謂「突破陣線」（diekplous/ὁ διέκπλους）是主要戰術之一，撞擊戰術包括在敵人兩艘戰艦之間全速推進——在途中毀壞敵人的槳或者儘可能對敵艦造成其他傷害——然後轉向，對敵艦的船尾或者船舷發起攻擊；在環繞戰術（periplous）中，己方戰艦先是繞行敵艦編隊的尾部，再來完成同樣的攻擊。這支雅典艦隊的船員多為臨時招募，缺乏系統訓練，技術方面遜於對手，可想而知。參閱希羅多德：VI. 12，VIII. 9；修昔底德：I. 49。
(18) 色諾芬：《希臘史》，I. 6. 29。
(19) 參閱色諾芬：《希臘史》，I. 6. 13。據狄奧多洛斯（XIII. 100. 5），愛特昂尼庫斯的陸軍撤至皮拉（Pyrrha）。狄奧多洛斯也許是正確的。因為皮拉距離麥提姆納比米提列涅和開俄斯都要近些，而最終他們在開俄斯與伯羅奔尼撒的艦隊會合（II. 1.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