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左巴 · 第二十三章 死者聽得見

卡贊扎基斯 《希臘人左巴》
天蒙蒙亮,左巴從床上坐起來,把我叫醒:「快起來,老闆,你還睡啊?」 「什麼事啊,左巴?」 「我做了個夢,一個稀奇古怪的夢。說不定我們不久就要出一趟遠門。聽我說,你別笑,我夢見在我們這兒的港口,停泊著一艘城市那麼大的大船。船在鳴笛,準備起航。我呢,從村里跑去趕這艘船,手裡提著一隻鸚鵡。我爬上船,船長跑過來沖我喊:『票?』『多少錢?』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鈔票。『一千德拉克馬!』我說:『通融一下,八百行不行?』『不行,一千!』『我只有八百,收下吧!』『一千!少一個子兒也不行。要不,你快走開!』我發火了,『船長你聽著,收下我給你的這八百,有你的好處。要不,我醒過來你一個錢也撈不著!』」 左巴哈哈大笑。 「人是一台多麼奇怪的機器啊!」他說,「填進去麵包、酒、魚、蘿蔔,製造出來的是嘆息、笑和夢。簡直是一座工廠!在我們腦瓜里,准有個能說話的有聲電影。」 他從床上跳起來。 「可鸚鵡是怎麼回事?」他不安地問,「這是什麼意思?一隻鸚鵡跟我走。哈,我擔心……」 話音未落,一個紅頭髮怪模樣的矮胖子氣喘吁吁地跑進屋來,「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憐的老婆子喊著要請醫生!她快要死了,是的,她說她要死了。你會在良心上過不去的。」 我感到內疚。寡婦的死使我們陷入悲痛,我們把老婆子全都忘記了。 「她病得不輕,這可憐的,」紅頭髮小伙子接著說,「咳嗽得那麼厲害,把小客棧都快震塌了。真像頭驢咳嗽,把整個村子都震搖晃了。」 「別笑,」我大聲說,「你給我住嘴。」 我拿起一張紙,迅速地寫了幾行字。 「走吧!把這封信送給醫生。你一定要親眼看著醫生騎上馬才回來。聽明白沒有?走吧!」 他接過信,塞進口袋裡,轉身走了。 左巴這時已經起身,一聲不響地穿上了衣服。 「等等,我跟你一塊走。」我對他說。 「我急著有事兒。」他說著,匆忙離去。 過了一會兒,我也上了路。寡婦的園子依舊花香四溢,但已空無一人。米米杜像只喪家犬,獨自蜷縮在園門前。他瘦了,兩眼深陷,目光憤怒。他看我走來,便背過身去,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問他,同時悲痛地看著花園。 我回想起一雙溫暖而有力的胳膊圍繞著我的脖頸……檸檬和月桂樹的香氣在空中飄蕩。在暮色中,我看見寡婦那雙充滿欲焰的美麗的黑眼睛,她那用胡桃葉擦過的、發亮的、尖尖的雪白牙齒。 「你問我來這幹什麼?」米米杜咆哮著說,「滾開,管你自己的事兒去!」 「抽支煙嗎?」 「我不抽菸了。你們都是些混蛋!統統,統統是混蛋!」他喘著氣,沉默下來,仿佛一時想不出用什麼合適的字眼。 「混蛋!不要臉的!騙子!殺人犯!」他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詞兒,似乎輕鬆了,拍了拍手。 「殺人犯!殺人犯!都是殺人犯!」他連聲地尖喊,接著又狂笑起來。 我心裡一陣難受。 「說得對,米米杜。你說得對!」我小聲說著,快步走開。 我在村口碰到阿納諾斯蒂老爹。他彎著腰,拄著拐杖,眯著笑眼注視一對黃色蝴蝶在春天的綠草叢中互相追逐。他老了,已無須再為田地、妻子、兒女擔憂。他有時間以一副超脫的目光觀看世界。他看見我地上的影子便抬起頭來。 「什麼風把你這麼早就吹來了?」他對我說。 但他必然已看出我一副焦急不安的神色,不等我答話就接著說:「快點去吧,孩子,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趕得上……唉,這可憐的女人。」 霍頓斯太太那張大床,那忠心耿耿為她服務多年的伴侶,現在被抬到小屋中央,幾乎占據了整個房間。 在老歌女頭上,她忠誠的私人顧問—— 鸚鵡,神情焦慮,若有所思。它身披綠衣,頭戴黃冠,杏眼圓睜,注視著躺在下面痛苦呻吟的女主人,像人似的低著頭側耳聆聽。不,不,這不是它常聽到的做愛時歡樂的嘆息聲,不是鴿子一樣柔和的咕咕聲,也不是被胳肢時的嬉笑聲。它的女主人臉上淌著冷汗珠,亂麻似的未曾梳洗的頭髮貼在鬢角上。她正痙攣性地抽搐著。鸚鵡第一次看見女主人這樣的情景,感到焦慮,它想叫「卡那瓦洛!卡那瓦洛」,但它叫不出來。 女主人在呻吟,用肌肉鬆弛的胳膊把被單撩起又放下,她悶得難受。她的臉上沒有脂粉,兩頰浮腫,身上散發出一股汗酸味和肉開始腐爛時的氣味。床下露出一雙後跟磨損、幫子變形的淺口鞋,讓人心酸,看見這雙鞋比看見鞋的主人還要難過。 左巴坐在病人床邊,眼睛盯著那雙鞋,目不轉睛。他雙唇緊閉,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我走進屋裡,站在他身後,他絲毫沒有覺察。 病人呼吸困難,憋得難受。左巴摘下一頂裝飾著絹玫瑰花的帽子給她扇風。他粗大的手笨拙地快速上下擺動,仿佛是要把濕煤吹乾以便於點燃。 她睜開眼睛,神色驚惶。周圍一片昏暗,她辨認不出任何人,連手裡拿著帽子給她扇風的左巴也認不出來。她的手使勁抓緊那沾滿眼淚、汗和口水的枕頭,突然叫道:「我不想死!我不想!」 兩個哭喪婆聽到風聲早已跑了過來,溜進房間裡,背靠牆壁坐在地上。 鸚鵡看見哭喪婆,瞪著圓眼悻悻地叫:「卡那瓦……」 左巴不耐煩地伸手拍打鳥籠,鸚鵡不再作聲。 病人又發出絕望的叫聲:「我不想死!我不想!」 兩個乳臭未乾、皮膚黝黑的小伙子從門外探頭仔細打量病人,互相交換眼色,轉身走掉。 院裡響起一陣受驚嚇的咯咯聲和翅膀扑打聲,有人在趕雞。 哭喪婆老瑪拉瑪特尼婭對她的同伴說:「你聽見了嗎,雷妮奧大嬸?他們著急了,這幫餓死鬼。他們要抓雞宰了吃呢。你瞧吧,全村的流氓無賴都要跑到院子裡來,把這裡一掃光。」 說罷,她轉過身對床上的病人說:「老婆子,快咽氣吧,好讓我們也去撈點什麼。」 雷妮奧大嬸蠕動沒牙的癟嘴:「說真格的,瑪拉瑪特尼婭,他們沒錯……『要想吃就拿,想有什麼就偷!』這是我死去的母親教給我的。我們只要把喪歌慢慢唱完,就去抓一把米,弄點兒糖,拿一隻鍋子,願她安息。她沒有子女,又沒親戚,那麼誰去吃這些雞和兔子啊?誰去喝她的酒?誰繼承她這些軸線、梳子和糖果?嘿!瑪拉瑪特尼婭,上帝原諒,我想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等一等,老夥計,別太著急!」瑪拉瑪特尼婭抓住她夥伴的手說,「說真的,我心裡想的跟你一樣,可得等她靈魂歸天……」 這時候,病人仿佛感到自己已到生命的盡頭,把手伸進枕頭下面,緊張不安地亂翻,取出一個骨雕的白色耶穌受難十字架來。多少年來,她已把這十字架忘記,放在箱底一堆破衣爛衫中間,仿佛耶穌基督是一副靈丹妙藥,非到萬不得已,就不去動他。只要生活愉快,有吃有喝,能做愛,就用不著他了。 她把十字架放在被汗水浸濕的心口上。 「親愛的耶穌,我的寶貝耶穌……」她低聲說,仿佛在熱情地摟著最後的情人。 鸚鵡仍然在側耳靜聽,感到女主人的音調有了變化,這使它想起往昔的不眠之夜而歡快起來。 「卡那瓦洛!卡那瓦洛!」它像報曉的雄雞一般,用嘶啞的聲音高唱。 這一回,左巴沒有干預鸚鵡喊叫。他注視著床上的女人哭泣並親吻十字架,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呈現在他那張憔悴的臉上。 房門開了,阿納諾斯蒂老爹手裡拿著帽子,慢慢地走進來,到病人身旁鞠一躬,跪下來。 「原諒我,太太,」他說,「上帝也將寬恕你。要是過去我有時對你說話粗魯,請不要記恨。人不是聖賢啊。」 但婦人這時正安安靜靜地躺著,沉浸在一種難以描寫的幸福中,聽不見阿納諾斯蒂老爹說話。 一切痛苦的折磨,悲慘的晚年,輕蔑的譏笑,惡毒的語言,像個普通良家婦女獨坐門前編織粗厚毛襪的悽苦黃昏,此刻全都煙消雲散。 這位當年的巴黎美人,眾人趨之若鶩的風韻撩人的女子,曾經讓四大列強在她膝上跳躍,讓四大列強的艦隊向她致敬! 大海蔚藍,浪花飛濺。海上堡壘在港口搖盪,五彩繽紛的旗幟在桅杆上飄揚。烤山鶉和烤緋鯉飄香。侍者端上磨雕水晶盤盛的冰鎮水果,香檳酒瓶塞飛撞巡洋艦的天花板。 黑鬍子、棕鬍子、灰白鬍子、金黃鬍子,花露水、紫羅蘭、麝香、廣藿香四種香味,船艙的鐵門都關上,厚厚的幔帳放下來,燈火都點燃……霍頓斯太太閉上眼睛。她愛情的一生,痛苦的一生,啊,上帝!這只是瞬息即逝的一剎那…… 她從這個男人膝上挪到那個男人膝上,擁抱繡金線的制服,把手插進香噴噴的大鬍子里。他們的名字她都記不起來了。像她的鸚鵡一樣,她只記得卡那瓦洛,因為他最年輕,因為這是鸚鵡唯一能叫出來的名字。別的名字太複雜,難叫,都記不得了。 霍頓斯太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熱情地緊抱著十字架。 「我的卡那瓦洛,我親愛的卡那瓦洛……」她夢囈般低喚情人的名字,並把十字架緊緊貼在鬆弛的乳房上。 「她開始說胡話了。」雷妮奧大嬸咕噥,「她準是看見死神了……我們把頭巾解下來上去吧。」 「你不怕上帝懲罰,她還沒咽氣就給她唱喪歌?」瑪拉瑪特尼婭大嬸說。 「嗨!你不想著她的那些箱子、衣服、雞、兔子、店裡的貨物,還等什麼靈魂歸天,能拿就拿!」 她說著就站了起來,瑪拉瑪特尼婭大嬸也跟著站了起來。 她們解下黑頭巾,散開稀疏的白髮,抓住床沿。雷妮奧大嬸先起了個頭,一聲拖長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 左巴撲過去,揪住兩個老婆子的頭髮,把她們扔到一邊。 「閉嘴,沒看見她還活著嗎?」他吼道。 「老混蛋!」瑪拉瑪特尼婭大嬸又把頭巾系上咕噥著說,「從哪兒掉下來這麼個多管閒事的傢伙!」 霍頓斯太太,這位飽經滄桑的老歌女聽到尖叫聲,美妙的幻象消失,海軍上將的旗艦沉沒,烤肉、香檳和噴香的大鬍子不見了,她又躺在天涯海角一張發臭的死亡之床上。 她做了個想起來的動作,仿佛要逃脫,但又躺了下來,發出無力的哀鳴:「我不想死!我不想……」 左巴俯身看她,用他結滿老繭的手去撫摸她滾燙的前額,把散落在她臉上的頭髮撥開,他的雙眼充滿淚水。 「別說話,別說話,親愛的。我在這兒呢,我是你的左巴,別害怕……」 一下子,幻想如同一隻海藍色的巨大蝴蝶又回來了。垂死的人抓住左巴的大手,慢慢伸出雙臂抱住左巴低下的脖子。她的嘴唇動彈:「親愛的卡那瓦洛,我親愛的卡那瓦洛……」 十字架滑落在地上,摔碎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嗨!夥計,來啊,把雞放上,水開了。」 我坐在角落裡,眼淚不時湧上來。 這就是人生,五花八門,雜亂無章,冷漠、邪惡……無情。這些人,圍觀著這個來自世界盡頭的老歌女,抱著一種殘酷的歡樂心情,看著她死去。仿佛她並不是個人,而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隻奇異的彩色大鳥,折斷了翅膀落在海灘上。 左巴臉色蒼白,把摟在他脖子上的手輕輕拽開,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好像什麼都辨認不清,又擦了一下眼睛。 病人腫脹的腳動彈著,嘴咧開,抽搐了一下又一下。被單滑落在地,露出半裸的身子,滿身大汗,皮膚青黃。她發出像殺雞時不大的一聲刺耳的尖叫,然後就一動不動,兩眼睜大、驚惶、呆滯。 鸚鵡跳到籠子下層抓住欄杆觀看。左巴向他的情人伸出一隻大手,非常溫柔地給她合上眼睛。 「快來幫忙啊!你們來啊,她死了。」哭喪婆們尖聲喊叫著向床上撲去。 她們發出一聲長嚎,前後搖晃身子,攥起拳頭捶胸。單調哀戚的動作使她們迅速進入輕微的催眠狀態。多年沉積胸中的憂傷像毒藥般侵入肺腑,心竅頓開,哀歌突發。 「你不應當躺在地下……」 左巴走到院子裡。 他看上去想哭,但在女人面前不好意思。記得有一天他曾對我說:「哭鼻子沒什麼好難為情的,但只能當著男人哭。男人之間彼此了解,不是嗎?這沒什麼可害臊的。可是在女人面前就要堅強。因為如果我們也哭天抹淚,那麼脆弱的女人該當怎樣呢?那不就全都完了!」 人們用葡萄酒給死者擦身,給她裝殮的老婆子從柜子里拿出乾淨的衣服給她換上,然後往她身上灑上一小瓶花露水。從附近菜園飛來的蒼蠅落在她的鼻孔、眼睛周圍和嘴唇間。 黃昏來臨,西天柔美寧靜。鑲著金邊的朵朵紅雲,在深紫色的晚霞中緩緩前行,時而形如船舶,時而變成天鵝,繼而又宛如棉絮絲縷製作的神奇怪獸。透過院中蘆葦,可以看到遠處大海波浪滔滔,銀光閃爍。 兩隻吃得飽飽的烏鴉從無花果樹上飛起,落在院中石板地上昂首踱步。左巴怒氣沖沖地拾起一塊石頭朝它們扔去。 村中遊民慣盜聚集在院子的另一角狂吃濫飲。 他們把廚房的大桌子搬了出來,到處搜尋,找出杯盤刀叉,從食物貯藏室里抬出一罈子葡萄酒,雞也煮熟了。這時,人人歡天喜地,大吃大喝,杯盤狼藉。 「願上帝拯救她的靈魂!寬恕她生前的所作所為!」 「願所有的情人都變成天使,護送她靈魂歸天!」 「唉!盯著點兒老左巴,」曼諾拉卡斯說,「他扔石塊打烏鴉!這一下他成光棍了。我們請他來喝一杯,悼念他的老情人。喂!左巴,請過來!」 左巴轉過身來。 桌上擺得滿滿的,剛出鍋的雞在盤中冒熱氣,紅酒在杯中閃爍。桌子周圍坐滿壯實的小伙子,他們被太陽曬得黝黑,扎著頭巾,充滿青春活力,無憂無慮。 「左巴,」曼諾拉卡斯小聲說,「你得挺住。這才顯示出你真正是個好樣的!」 左巴走了過去。一杯,兩杯,三杯,全都一飲而盡,又吃了一條雞腿。大伙兒跟他搭訕,他不搭茬兒。他大吃,大喝,一聲不吭。他注視著老情人僵臥著的房間,聽著從敞開的窗戶傳來的哀歌。哀歌時斷時續,間以叫喊聲、爭吵聲、櫃門開關聲和沉重而快速移動的腳步聲,然後又恢復成單調、絕望、柔和的歌聲。 兩個哭喪婆在死者房間亂躥,邊唱邊東翻西找。 她們在一個小壁櫥里找到五六把湯匙、一小包糖、一盒咖啡和一盒糕點。雷妮奧大嬸拿了咖啡和糕點,瑪拉瑪特尼婭拿了糖和湯匙,又跳起來抓起兩塊糕點塞進嘴裡。伴著嚼糕點的聲響,哀歌聽上去更悽慘了。 「願香花朵朵撒落在你身上,蘋果落在你的圍裙里……」 又有兩個老婆子溜進臥室,撲向衣箱,抓出幾塊香絹、兩三條毛巾、三雙長統襪子、一個鬆緊襪帶。她們把這些東西塞進短上衣里,然後回到死者身前,繼續畫十字。 瑪拉瑪特尼婭見老太婆們拿箱子裡的東西,火冒三丈。 「接著唱。」她對雷妮奧大嬸說,也一頭扎進衣箱裡。 破舊的綢衣服、老式紫紅色連衣裙、古老的紅拖鞋、破扇子、全新的紅色遮陽傘,還有在最底層的一頂海軍司令三角帽,這是她的舊日情人贈送的禮物。每當她寂寞時,就把這頂帽子戴在頭上,對著鏡子孤芳自賞,神情既嚴肅又憂傷。 有人走近門口,老婆子們退出了。雷妮奧大嬸又一手抓住死人的床沿捶胸喊叫:「緋紅的石竹花掛在你脖子上啊……」 左巴走進來,坐下,注視著死者。 她平靜、安詳,黃色皮膚上布滿蒼蠅,兩手交叉躺著,脖子上繫著一條絲帶。 院子裡,小伙子們已經集合起來準備跳舞。里拉琴高手法努里奧也來了。 大家搬走桌子、油桶、木桶和放濕衣服的筐子,騰出地方,跳起舞來。 村裡的父老們來了。 阿納諾斯蒂老爹身穿肥大的襯衫,拄一根彎曲的長拐杖;康杜馬諾利奧老爹肥頭大耳,骯髒邋遢;還有小學教師,腰帶上別著一個銅墨水瓶,耳朵上夾著一支筆。老馬弗朗多尼沒有來,他上山參加游擊隊去了。 阿納諾斯蒂老爹舉起手打招呼:「很高興見到你們,孩子們!很高興看見你們玩得快活。吃吧!喝吧!上帝祝福你們。不過,不要大聲喊叫,不能喊叫。你們知道,死者會聽見的。」 康杜馬諾利奧宣布:「我們來清理死者的財產,然後分給村裡的窮苦人。你們吃飽喝足就行了,可不能把什麼都拿走,造孽的傢伙們,要不……你們等著瞧!」他邊說邊揮動手中的手杖,做出一副威脅的樣子。 三位父老後面出現十幾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赤腳婆子。她們每人腋下夾著一條空袋子,背上背著筐簍,悄悄地一步步靠近。 阿納諾斯蒂老爹轉過身來看見她們,大聲喝道:「嗨!黑臉婆子們走開!怎麼?你們要哄搶嗎?告訴你們,這裡的東西都要一件一件登記造冊,然後再有秩序地公平分配給窮人,你們走開,聽見沒有?」 小學教師從腰上解下銅墨水瓶,展開一張大白紙,準備開始登記。但這時,人們聽見仿佛敲擊鐵桶的聲音,接著是杯盤碰撞破碎聲,然後廚房裡又發出一片鍋盤刀叉的巨大嘈雜聲。 老康杜馬諾利奧舉起手杖衝上前去。可是從何處下手呢? 老婆子、男人、孩子像一陣風似的湧進門來,跳窗戶、跨籬笆、翻陽台,各顯其能,能搶到什麼就拿走什麼:平底鍋、煎鍋、床墊、兔子……有幾個人把門板和窗戶卸下來,背起就走。米米杜也不甘落後,拿走了死者的一雙淺口皮鞋,用繩子拴住掛在脖子上,就好像霍頓斯太太騎在他肩膀上,而她的身體部分全然不見,只露著一雙鞋…… 教書先生皺起眉頭,把墨水瓶揣回腰帶里,重新疊好白紙,一聲不吭,顯出尊嚴被冒犯的神情。 可憐的阿納諾斯蒂老爹喊叫,哀求,揮舞手杖,「不能這麼幹,真丟人,死者聽得見!」 米米杜問他:「要不要我去把神父找來?」 「什麼神父?你這蠢貨!」康杜馬諾利奧氣憤地說,「她是法國人,你沒看見她是怎樣畫十字的嗎?用四個手指頭,這會被開除出教的!趕緊把她埋掉,別等她發臭讓全村人傳染上病。」 「她已開始生蛆了,瞧,我向你保證。」米米杜畫著十字說。 阿納諾斯蒂老爹搖晃著小腦袋說:「這有什麼奇怪?你這白痴。其實,人一生下來就滿身是蛆,只不過看不見罷了。一旦人開始發臭,它們就全從窟窿里鑽出來,白白的,跟奶酪里爬出來的蛆一樣。」 最初的星星出現,懸掛在天空,像小銀鈴般顫抖。整個夜空叮噹作響。 左巴摘下掛在死者床頭的鸚鵡籠。 成了孤兒的鳥蜷縮在角落裡,驚恐萬狀。它看到發生的一切而困惑不解,把頭埋進翅膀里縮做一團。當左巴走近,它挺起身子想說話,但左巴向它伸出手。 「別出聲,跟我走吧。」他用溫柔的聲音說。 左巴又彎下身子注視死者。 他看了很久,直到喉嚨哽咽。他做了個想彎下身去吻死者的動作,又止住了。 「走吧,聽從上帝的安排!」 他拿起鳥籠,走出院子。 「我們走吧!」他挽著我的手,低聲說。 他顯得平靜,但嘴唇在顫抖。 我說:「我們遲早都得走這條路……」 「你真會安慰人,」他解嘲道,「我們走吧。」 「等一等,他們要把她抬走啦,等一等吧……你不待到那時候再走嗎?」 「我等。」他把鳥籠放在地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阿納諾斯蒂和康杜馬諾利奧脫了帽子,畫著十字從死者的房間裡出來。接著是四個耳朵上夾著玫瑰花的小伙子,醉醺醺,歡歡喜喜,每人抬著門板的一角,霍頓斯太太躺在上面。里拉琴手拿著琴跟在他們身後。再後面是十幾個帶著醉意、嘴裡還不停嚼著東西的男人和五六個婦女。他們不是拎著一口鍋就是扛著一把椅子。米米杜殿後,脖子上還掛著那雙後跟磨掉的淺口皮鞋。 「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他笑著喊。 一陣潮濕的熱風吹來,掀起大海的浪濤。里拉琴手舉起琴弓,歡快的歌聲在夏夜中響起: 「為什麼,我的太陽,你消失得這樣匆忙?……」 「走吧!」左巴說,「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