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左巴 · 第十八章 第四條理論
我走進教堂,沉浸在涼爽、芬芳的昏暗中。
教堂里空無一人,青銅枝形燭台發出微光,最裡面是製作精良的聖像屏,畫著碩果纍纍的金葡萄架。周圍的牆上從上到下都是被半塗抹掉的壁畫:嚇人的骨瘦如柴的苦行僧,教堂的神父,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用褪了色的藍粉兩色寬絲帶扎著頭髮、身體強壯而面貌兇狠的天使。
在頂端拱穹上,聖母張開雙臂祈求,一盞笨重的銀質長明燈在她面前點燃,把搖曳的柔光灑在她那張憂傷的臉上。我永遠忘記不了她那雙痛苦的眼睛、起皺紋的嘴唇和意志堅強的下巴。我心想,這就是一位即使在極其痛苦的折磨中,也最幸福的母親。因為她知道,從她身體裡誕生出的將是永恆。
走出教堂時,太陽已西落。我坐在橘子樹下,怡然自得。教堂的圓屋頂灑下玫瑰色的光輝,仿佛黎明又將到來。修士們已回到各自的小房間裡休息。他們不能睡覺,得養精蓄銳。今夜,耶穌將去往自己的殉難之地,他們應該一同前往。兩隻粉紅色奶頭的黑母豬躺在角豆樹旁酣睡,鴿子在屋頂上交配。
我心想,在這美妙的大地、沉寂的氛圍和這橘花盛開的芬芳中,我能生活和享受到何時?在教堂里,我曾對一尊酒神像凝視良久,滿心喜悅。使我感動最深的一切:協調一致、堅貞不屈、貫徹始終,此時又展現在面前。願這鬈髮像一串串葡萄垂到前額的俊美少年得福。美貌的酒與狂歡之神狄奧尼索斯和羅馬酒神,在我心中合而為一,有著同樣面貌。而在葡萄葉和修士袍下,顫動著被太陽燒灼的是同一個軀體——希臘。
左巴回來了。
他急急忙忙地告訴我:「院長來了,我們談了一會兒,他不肯輕易答應。他說他不願意拿森林換取一塊麵包。他要價比我們給的高得多,這個無賴。不過我有法兒制服他。」
「為什麼又變卦?我們不是說妥了嗎?」
「你別干預這件事,老闆,我求求你,」左巴說,「你會把事情弄糟。看你又提過去的合同,那已經吹了。你別皺眉頭,那已經吹了,我跟你說!我們要用半價弄到這片森林。」
「你又想出什麼餿主意了?」
「你別管,這是我的事。我給車輪上點兒油,它就轉啦,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為什麼?」
「因為我在坎迪亞花錢花過頭了,就是為的這個。因為勞拉花掉我的,也就是花了你的不少錢。你以為我忘啦?人都有自尊心,我的名譽也不能有污點,我花掉的錢我來還。我算了一筆賬:勞拉花了七千德拉克馬,我要從森林上賺回來。就是說得讓院長、修道院、聖母瑪利亞們給勞拉出這筆錢。這就是我的計劃,喜歡嗎?」
「一點兒也不喜歡。憑什麼要聖母為你的揮霍負責?」
「她當然要負責,而且不光是負責哪。她生了她的兒子:神。神製造了我,左巴。他給了我那些器官,這些該死的器官讓我一碰上女人就發瘋,就解開錢口袋。你明白了嗎?所以她要負責。還不光負責,她得付錢。」
「我可不喜歡這樣。」
「那是另一回事,老闆。我們先把七張小票子撈回來,然後再說吧。」
知客神父出現了。
「請吧,」他用教士特有的綿軟聲音說,「晚飯準備好了。」
我們走進餐廳,那是個擺滿凳子和窄長條飯桌的大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蛤蜊油和酸醋味。大廳盡頭有一幅「耶穌最後的晚餐」壁畫,十一個忠實門徒像一群羊似的圍繞著耶穌,而對面,背朝觀眾、獨自一人,棕色頭髮、凹凸不平的前額和鷹鉤鼻,就是敗類猶大。耶穌的眼睛直盯著他。
知客神父入座,我坐在他右邊,左巴坐在他左邊。
神父說:「正碰上封齋期,請原諒。儘管你們是旅客,我們沒有油也沒有酒招待。可我們歡迎你們光臨!」
我們畫了十字,不聲不響地用餐,吃油橄欖、青蔥頭、新鮮蠶豆和土耳其果仁糖。我們三人像兔子似的細細咀嚼。
「這就是這裡的生活,」知客神父說,「耶穌受難,封齋期。不過要耐心,弟兄們,耐心。復活節和羔羊就要來到了,天堂即將降臨。」
我咳嗽了一下,左巴踩我的腳,示意我別作聲。
「我見到了扎哈里亞……」左巴改變了話題。
神父吃了一驚。
「他說了些什麼嗎?他是個瘋子。」他焦急不安地說,「他被七個魔鬼附身,別聽他胡說!他靈魂骯髒,所見到處都骯髒。」
守夜鐘聲悲涼地響起。知客神父畫十字,站起身。
「我走啦,」他說,「耶穌受難開始,我跟他一起去背十字架。今天晚上,你們可以好好休息,一路上辛苦了。明天晨禱時見……」
「豬玀!」修士剛離開,左巴就咬牙切齒地嘟噥,「豬玀!騙子!母騾!公騾!」
「你怎麼啦?扎哈里亞跟你說什麼啦?」
「沒什麼,老闆。你別擔心,要是他們不肯簽字,我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我們來到給我們準備的房間。
角落裡掛著一幅聖母像,聖母的臉緊貼著她兒子的臉,大眼睛裡淚水盈眶。
左巴搖了搖頭,「你知道她為什麼哭,老闆?」
「不知道。」
「因為她看見了。要是讓我畫聖像的話,我就畫一個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鼻子的聖母,因為我可憐她。」
我們躺在硬板床上。屋樑散發出柏樹味,春天柔和的氣息帶著花香,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窗外有一隻夜鶯啁啾,曲調淒婉,較遠處的夜鶯一隻接一隻地隨聲和唱起來。這夜晚充滿著愛。
我無法入睡,夜鶯的鳴叫混合在耶穌的哀嘆中。
我竭力想像著,開滿花的橘樹叢,大滴的血跡,耶穌的殉難地。在深藍色的春夜裡,我看見耶穌蒼白虛弱的身體淌著冷汗,他伸出顫抖的手,仿佛在哀求,在乞討。加利利的窮苦人們尾隨著他,高喊:「和散那[1]!和散那!」他們手裡拿著棕櫚葉,攤開外衣給他鋪地墊腳。他看著他所喜愛的人們,但他們中間沒有一個能看出他的絕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將去就義。他在星光下暗暗流淚,撫慰那顆可憐的充滿恐懼的心。
「我的心,你像顆麥粒,也該降落到地下死去。不要害怕。不然的話,你又怎麼能變成麥穗?你又怎麼能養育那些飢餓得要死的人們?」
然而,在他內心,這顆人的心在顫抖,不想去死……
漸漸地,修道院周圍的樹林裡充滿了夜鶯的歌聲,這由愛和熱情形成的歌聲從潮濕的枝葉間升起。而與此同時,可憐的人心在顫抖、哭泣、膨脹。
慢慢地,不知不覺地,隨著耶穌受難和夜鶯的歌聲,我仿佛進入天堂般墜入了夢鄉。
入睡還不到一個小時,我就猛然驚醒。
「左巴,」我喊道,「你聽見了沒有?一聲槍響!」
然而,左巴已經坐在床上吸菸。
「別驚慌,老闆。」他說,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憤怒,「讓他們自己算他們的賬去吧。」
樓道里響起喊叫聲、拖鞋聲、開門關門聲,隱約還有遠處受傷者發出的呻吟聲。
我翻身下床,打開房門。一個消瘦的老人出現在面前,伸開雙臂仿佛要攔住我的去路。他戴著一頂尖頂白帽子,身穿一件齊膝的白睡衣。
「你是誰?」
「主教……」他答道,聲音顫抖。
我差點兒笑了出來。主教?他的穿戴哪裡去了?金色祭披、主教冠、權杖、多色的假寶石?穿著睡衣的主教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槍聲是怎麼回事,大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邊結結巴巴地說,邊把我輕輕地推進房間。
左巴坐在床上哈哈大笑:「你害怕了,小老頭?進來,進來,老頭。我們不是修士,別怕。」
「左巴,」我輕聲對他說,「說話要尊敬些,這是主教。」
「哼!穿著睡衣,就不是主教。進來,我跟你說。」他起床,拽著老人的胳膊把他帶到房間裡,再關上門。他從布包里拿出一瓶朗姆酒,給他斟了一杯。
「喝吧,老頭,給你壯壯膽。」
小老頭喝乾杯中酒,恢復了平靜。他坐在我床上,背靠著牆。
「尊敬的大人,」我說,「剛才那槍聲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孩子……我工作到半夜就去睡覺了。我聽到,聲音是從隔壁杜梅蒂奧斯神父的房間裡……」
「啊,啊!」左巴放聲大笑,「你說對了,扎哈里亞!」
主教低下頭。
「大概是個小偷。」他囁嚅著。
樓道里的嘈雜聲停止了,修道院又靜了下來。主教驚魂未定,用懇求的眼光看著我。
「你困嗎,孩子?」他問我。
我意識到他不想走,不想一個人回到他的房間。他害怕。
「不,」我答道,「我不困,您留在這裡吧。」
我們開始聊天。左巴靠在枕頭上,卷了一支煙。
「看來你是位很有教養的年輕人。」主教對我說,「這裡我找不到一個可以談話的人。我有三條理論使我的生活愉快,我想把它們告訴你,孩子。」
他不等我回答就說起來了。
「我的第一條理論,是花朵的形狀影響其顏色,而顏色又影響其屬性。因此,每朵花對人的身體,從而對人的心靈起著不同的作用。所以,當我們穿過正開著花的田野時,就應當特別小心。」
他停下來,仿佛在等著聽我的意見。我好像看見小老頭在正開著花的田野里躑躅,帶著激動的心情觀看地上的花,它們的外形,它們的顏色。可憐的老頭因看到春天的田野里滿是五彩繽紛的天使和魔鬼而誠惶誠恐。
「我的第二條理論是:任何有真正影響的思想,必有一個真正存在的實體。它就在那裡,並不是無形地在空中飄浮,它有一個真正的軀體,有眼睛、嘴、腳、肚子。它是男人或女人,它追求男人或女人。福音書里說:上帝的話變成血和肉。」
他又用急切的目光看著我。
「我的第三條理論,」他受不了我的沉默,急忙說,「就是即使在我們短暫的生命中也有永恆,但單憑我們個人很難發現。日常的煩惱使我們迷失方向,只有極少數人類精英能夠做到,即使他們的生命短暫,也生活在永恆之中。正因為其他人都迷失方向,上帝可憐他們,給他們送去宗教—— 這樣,民眾也能生活在永恆中。」
他說完了,顯然因一吐衷腸而感到輕鬆。他抬起一雙沒有睫毛的小眼睛,笑著看著我,仿佛在說:「喏,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給你了,收下吧!」
這小老頭把畢生工作的果實這麼熱誠地贈給了我,一個剛剛認識的人,我非常感動。
「你認為我的理論怎麼樣?」他噙著眼淚,雙手握著我的手,看著我問,好像指望用我的答覆來評判,他的一生是否作出了有益的貢獻。
我知道,在真理之上還有一項更重要、更富有人情味的義務。
「這些理論可以拯救許多靈魂。」我回答。
主教容光煥發。這是對他一生的肯定。
「謝謝你,孩子。」他親切地握著我的手低聲說。
左巴從角落裡跳了出來。
「我有第四條理論。」他喊道。
我不安地看著他。
主教朝他轉過身去:「講吧,孩子!願你的想法是正確的。什麼理論呢?」
「二加二等於四!」左巴一本正經地說。
主教看著他,瞠目結舌。
「還有第五條理論,老頭兒,」左巴接著說,「二加二不等於四。選一條你認為合適的吧!」
「我不明白。」主教一面結結巴巴地說,一面看著我。
「我也不明白!」左巴又大笑起來。
我向尷尬的小老頭轉過身去,轉移話題。
「您在修道院裡研究什麼?」
「我抄寫修道院裡的古老手稿,孩子。這些天來,我在收集我們教會所有關於聖母的形容詞。」
他嘆了口氣:「我老了,做不了什麼別的事。我能把所有對聖母的修飾語都記錄下來就感到寬慰,從而忘掉世上的痛苦。」
他把臂肘支在枕頭上,閉上眼睛,像說胡話似的喃喃自語:「永不凋謝的玫瑰,肥沃的土地,葡萄樹,泉水,神跡的泉源,升天之梯,三桅戰艦,進入天堂的鑰匙,黎明,永不熄滅的明燈,火柱,不可動搖的塔,固若金湯的堡壘,盲人的安慰,快樂,光明,孤兒的母親,桌子,食糧,和平,安寧,蜂蜜和牛奶……」
「他犯神經病,這老傢伙……」左巴小聲說,「我給他蓋上被子,免得他著涼……」
他站起來,給主教扔過去一條被子,還給他把枕頭理好。
「我聽人說,有七十七種神經病,」他說,「他這就是第七十八種。」
天亮了,梆聲傳來。
我從小窗探出頭去,晨曦中,一個瘦瘦的修士,頭上裹著黑長頭巾,在院子裡慢慢地兜圈子,用小錘敲擊一塊長木板,聲音富有旋律,十分悅耳。和諧優美的梆聲迴蕩在清晨的空氣中,夜鶯沉默了,其他鳥雀開始在林中鳴叫。
靜聽這柔和、引人聯想的旋律,我悠然神往。
生命總有興衰,但即使在衰敗之時也能保持其莊嚴高貴!如人去樓空,但一生苦心經營建造的房屋,卻像空貝殼般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在熙熙攘攘、無神的大城市裡,建築精美的大教堂就是這種空貝殼。這些史前的巨獸,經日曬雨淋侵蝕,只剩下一副骨骼。
有人敲我們的門,隨後傳來知客神父沉濁的聲音:「喂,起床嘍,弟兄們,晨經時間到了。」
左巴跳了起來,怒吼道:「那槍聲是怎麼回事?」
沒有回答,修士準是躲在了門後邊,因為能聽見他的喘息聲。
左巴跺腳,氣憤地又問:「槍聲是怎麼回事?」
我們聽到迅速遠去的腳步聲。
左巴躥到門口,打開門。
「一幫子蠢貨!」他邊罵邊朝跑掉的修士啐唾沫,「神父、修士、修女、教堂管事,呸!我啐你們!」
「我們走吧,」我說,「這裡有血腥味。」
「還不光是血呢!」左巴嘟囔道,「要是你願意,去念晨經吧。我去那裡瞧瞧,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走吧!」我感到噁心,「別多管閒事。」
「可這樁閒事,我就要管!」左巴吼道。
爾後,他狡黠地笑了。
「魔鬼給我們做了件好事!他把事情安排得剛剛好。老闆,你知道為這一聲槍響,修道院得付出多少錢嗎?七千票子!」
我們來到院子裡。樹上盛開的花朵飄香,晨光正柔媚。
扎哈里亞跑來抓住左巴的胳膊。
「卡那瓦洛兄弟,」他哆哆嗦嗦地說,「來,我們走吧。」
「那槍聲是怎麼一回事?殺人了嗎?快說!你要不說,我就掐死你!」
修士下巴顫抖,他環顧四周,院子裡沒有人,房門都關著。教堂里傳出陣陣樂聲。
「二位跟我來。」他輕聲說,「所多瑪和蛾摩拉!」
我們擦著牆根走出院子,一百米開外就是墳場。跨過一些墳墓,扎哈里亞推開一座小教堂的門,我們跟著進去。
在中央處一塊蓆子上,躺著一具裹著僧袍的屍體。靠近他的頭處點燃著一支蠟燭,在腳跟處點著另一支。
我俯身去看死者。
「小修士!」我哆嗦著小聲說。
死者是杜梅蒂奧斯神父那金黃頭髮的徒弟。在他身旁的祭台上,米哈伊大天使正展開翅膀、腳穿紅鞋、手持利劍。
「米哈伊大天使!」修士喊道,「放出火和火焰,把這一切統統燒掉吧!米哈伊大天使!行動起來,舉起你的劍,砍吧!你沒有聽到槍聲嗎?」
「誰把他殺啦?誰?杜梅蒂奧斯?說啊,大鬍子!」
修士掙脫開左巴的手,趴在大天使腳下,一動不動許久,然後慢慢抬起頭,瞪大了眼睛,張開嘴,仿佛在傾聽。突然,他高興地站了起來。
「我去把他們都燒掉!」他毅然決然地說,「大天使動了,我看見了。他給我下了旨意。」
他走近聖像,把他的厚嘴唇貼在大天使的劍上。
「讚美上帝,」他說,「我放心了。」
左巴又抓住修士的胳膊。
「到這邊來,扎哈里亞。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然後他轉向我:「給我錢,老闆,我自己去簽約。那裡都是豺狼,而你是一隻羊羔,他們會把你吃掉。讓我來干吧,別擔心,我抓住了他們的把柄,這些豬玀。中午,我們就把森林裝在口袋裡。來吧,老扎哈里亞。」
他們悄悄地溜回修道院去了。
我走進松樹林散步。太陽已經升高了,露水在樹葉上閃光,一隻烏鴉在我面前飛過,棲息在一棵野梨的樹枝上,搖晃尾巴,張開嘴,看著我,嘲諷似的叫了兩三聲。
透過松林,我看見修士們從院子裡列隊出來,彎著腰,肩上飄著黑巾。日課已完,他們這時去食堂吃飯。
「多遺憾,」我心想,「如此莊嚴崇高,卻從此沒了靈魂!」
我覺得疲乏,躺在了草地上。
野生蝴蝶花、迷迭香、鼠尾草散發著芬芳。飢餓的小蟲嗡嗡作響,它們鑽進花朵,吮吸花蜜。遠處山巒閃爍,宛如在太陽熾熱光線中流動的水汽般透明而寧靜。
我閉上眼睛,心緒平靜下來。我胸中充滿一種恬淡而神秘的歡樂,仿佛環繞我周圍的綠色奇蹟就是天堂;仿佛所有這些清新、輕快和微醉就是上帝。上帝每時每刻都在變換面孔,能把他認出來的人是有福的!他時而是一杯清涼的水,時而是在你膝頭上跳躍的孩子,或是一個柔媚的女人,或是一次簡單的清晨散步。
我周圍的一切逐漸成了夢幻。我感到愉快,大地和天堂合為一體。在我心目中,人生就像田野里的一朵花,中心有一大滴蜜,而我的靈魂就是一隻進行採集的野蜂。
我從這至福境界中被猛然驚醒,身後傳來腳步和低聲交談的聲音,接著聽到一聲歡叫:「老闆,我們走吧!」
左巴站在我跟前,小眼睛裡流露出惡魔般的亮光。
「走?」我感到寬慰,「一切都辦完啦?」
「都辦完了。」左巴邊說邊拍拍上衣口袋,「森林在我這裡了。願它給我們帶來運氣!這裡是被勞拉花掉的七千塊錢。」
他從內衣兜里掏出一沓錢。
「拿著吧,」他說,「我還債,在你面前我不覺得害臊了。這裡邊還有布布利娜的長統絲襪、手提包、香水和小陽傘,還有鸚鵡的花生,還有我給你帶的土耳其果仁糖!」
「我把這些都送給你,左巴,」我說,「你快給被你冒犯的聖母點一支像你個頭那麼高的大蜡燭吧!」
左巴轉過身去,扎哈里亞神父穿著發綠的骯髒袍子和鞋跟穿破的靴子走來,他牽著兩頭公騾子.
左巴向他亮了亮那一沓鈔票。
「我們分,約瑟夫神父。」他說,「你去買一百公斤鱈魚,把它們吃掉,老傢伙,你吃到撐破肚皮,一直吃到嘔吐,你就解脫了!過來,張開手!」
修士一把抓過油膩膩的鈔票,揣在懷裡。
「我去買煤油。」他說。
左巴放低聲音,對著扎哈里亞的耳朵叮囑說:「你得等到夜裡干。等所有的人睡了,風颳起來的時候,你往四個牆角上灑,把破布、抹布、爛繩,反正你找到什麼就往上澆煤油,然後點上火,懂了嗎?」
修士哆嗦起來。
「別怕成這樣,老傢伙!大天使不是給你下命令了嗎?那麼就澆煤油,多多的煤油!你保重!」
我們騎上騾子。我最後看了一眼修道院。
「你聽到什麼消息了,左巴?」我問道。
「關於那一槍嗎?你別擔心,老闆,扎哈里亞說得對,所多瑪和蛾摩拉!杜梅蒂奧斯殺了那個漂亮的沙彌,事情就是這樣!」
「杜梅蒂奧斯?」
「你不必刨根問底。老闆,這裡只不過是垃圾和臭氣。」
他轉向修道院。
修士們從飯堂里出來,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兩手交叉,走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詛咒我吧,神父們!」他喊道。
[1]讚美上帝的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