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左巴 · 第十一章 女人如虎
風冷,天晴,大海碧波粼粼。我手捧新年禮物,又高興起來。
我朝村里走去。彌撒大概已經結束,我邊走邊莫名其妙地忖度:新年伊始,我第一個碰到的會是什麼人呢?是吉?還是凶?我心裡揣摩,會不會是個兩隻胳膊抱住新年玩具的小孩,或者是個身穿繡花寬袖白襯衣的矍鑠老人,他因勇敢地完成了人間的職責而感到滿足和自豪。我越往前,離村子越近,越是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惶惑不安。
驀地,我雙膝癱軟。身著紅裝、頭戴黑巾、身材苗條修長、邁著勻稱步子的寡婦,出現在往村子去的路邊的橄欖樹下。
她那起伏波動的步態酷似腕紋雌虎。我仿佛聞到空中散發著一股強烈的麝香味。我能逃脫嗎?我心想,這頭野獸發起性子來是無情的,對她唯一可能取得的勝利就是逃走。可怎麼逃法呢?
她慢慢接近,我覺得礫石被踩得嘎吱作響,恍如一支大軍走過。她看見我,晃了晃腦袋,黑巾滑落下來,露出烏黑油亮的頭髮。她向我投來憂鬱的目光,接著嫣然一笑。她的眼睛有一種野性的柔媚。她急忙重整頭巾,仿佛因暴露了女性最深沉的秘密——她的頭髮而感到羞澀。
我想說話,祝她新年好,但喉嚨發緊,就像那天坑道坍陷、生命危險的時候一樣。她園子圍牆的蘆葦稈搖晃,冬天的太陽照在金黃色的檸檬、深綠葉的柑橘樹上。整個園子像天堂般光輝燦爛。
寡婦停下腳步,伸手猛地推開大門,這時我正從她面前走過,她轉過身來,瞟了我一眼,並聳動眉梢。
她讓門敞開,自己扭著腰消失在柑橘樹後面。
跨過門檻,閂上大門,跟上她,摟她腰,不用說話就把她拉上大床,這才叫男子漢的作為!我祖父就這麼幹,我希望我孫子也這麼幹。而我,我呆在那裡不動,衡量、考慮……
「下一輩子,」我苦笑著小聲說,「下一輩子,我將在行動上有所改進!」
我進入樹木繁密的峽谷,覺得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上,仿佛犯了一樁不可饒恕的大罪。我走來走去,天氣寒冷,我身上發抖。寡婦的婀娜腰肢、笑意、眼睛、胸脯,我都無法從思想中驅散,它們連續不斷反覆出現,我感到窒息。
樹木還沒有長出成熟的綠葉,但骨朵已充滿液汁,含苞待放或正在綻開。人們感覺到嫩葉、花朵和未來的果實都蘊藏在一個個蓓蕾中,它們潛伏下來,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沖向光明。在隆冬季節,在干硬的樹皮底下,偉大的春天奇蹟日日夜夜都在為自己的出現默默地做準備。
我驀地發出一聲歡愉的驚叫,在我前面避風的低凹地上,一棵巴旦杏樹居然在隆冬開花,為眾樹開路,預告春天的來臨。我感到如釋重負,深吸了一口飄來的有點辛辣的氣味。
我離開了大路,蹲在開花的枝丫下休憩。我在那兒待了很長時間,什麼都不想,沒有任何牽掛,感到十分幸福。我坐在天堂的一棵樹下,身在永恆之中。
突然一個粗野的聲音把我拋回到地上來。
「老闆,你在窟窿里幹什麼?我找你好半天了。現在快晌午了,我們走吧!」
「去哪兒?」
「去哪兒,你還要問?上乳豬大娘家去唄,還用說,你不餓嗎?乳豬出爐了,真香啊!老夥計……簡直要流口水了,走吧!」
我站起來,摸了摸誕生開花奇蹟的巴旦杏樹的堅硬樹幹。左巴走在前面,步履輕捷、精神抖擻、食慾旺盛。男人的基本需要—— 吃、喝、女人、跳舞—— 對他那如饑似渴的強壯身體來說,還一直是無法休止和迫切的。
他手裡拿著一件東西,外面用粉紅紙包裝,細金繩綑紮。
「新年禮物?」我笑著問。
左巴笑起來,同時又試圖掩蓋他的激動情感。
「嗨,哄哄她高興,怪可憐的!」他頭都沒回說道,「這會使她回想起當年的風光……我們說過了,女人嘛,容易傷感。」
「是一張相片嗎?」
「你就會看見……別著急。這是我自己做的。我們快走吧。」
中午的太陽把身上骨頭曬得暖和舒服,大海也曬著取暖,悠然自得。遠處,一個荒涼的小島薄霧環繞,好像伸出海面在漂浮。
快到村子了,左巴走到我旁邊低聲說:「老闆,你知道嗎?那女人上教堂去了。我站在前邊,唱經班旁邊。突然間,幅幅聖像都亮起來了。基督、聖母、十二門徒,全都閃閃發光……這是怎麼回事兒?我邊說邊在胸前畫十字。是太陽?我轉過身去,原來是那位寡婦。」
「左巴,你還有完沒完,扯夠了!」我說著就加快了腳步。
但左巴跟了上來:「老闆,我仔細看了,她臉上有顆美人痣。這可夠叫人著迷的!這又是個奧妙,女人臉上的美人痣。」
他瞪大眼睛,做出驚愕的神情。
「你看見了嗎?光滑的皮膚上突然出現一個黑點。這就夠迷人的了。老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你的書本里是怎麼說的?」
「見鬼去,我的書!」
左巴笑起來:「對了,你開始明白了。」
我們邁著快步從咖啡館門前走過,沒有停下來。
我們的霍頓斯太太用烤爐烤了一頭乳豬,站在門前等我們。她的脖頸上還是扎著那條鵝黃色絲帶,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香粉,唇上塗了玫紅色口紅,樣子怪嚇人的。一見到我們,她喜形於色,全身肌肉活動起來,兩隻小眼睛故作挑逗的神情,直盯著左巴唇上兩邊翹起的鬍髭。
臨街的大門一關上,左巴就摟住了她的腰。
「新年好!我的布布利娜,」他對她說,「瞧我給你帶什麼來啦?」然後他親她那肥胖而起皺的頸背。
老歌女被胳肢得發癢,但沒有暈頭轉向,她眼睛盯著新年禮物,伸手拿過,解開金色細繩,瞧了瞧裡邊,發出了一聲驚叫。
我欠身去看是什麼:左巴這個調皮鬼在一塊大紙板上塗了四種顏色——金黃色、褐色、灰色和黑色——四艘懸掛旗幟的大巡洋艦,它們在湛藍的海上航行。裝甲巡洋艦前面的波濤上,一條美人魚——霍頓斯太太在仰游。她光著白皙的身體,披頭散髮、胸脯高聳、螺旋形尾巴,脖子上繫著黃色絲帶。她手裡拿著四根細繩,牽著四艘懸掛英國、俄國、法國和義大利國旗的裝甲巡洋艦。圖畫的每個角上各垂著一撮鬍鬚,金黃、褐、灰和黑四種顏色。
老歌女一看就明白了。
「是我!」她指著圖畫上的美人魚自豪地說。
她嘆了口氣。
「喲,瞧瞧,我從前也是個強人啊!」
她把掛在鸚鵡籠子旁邊、床頭上方的小圓鏡摘下來,把左巴的畫掛上去。在厚厚的脂粉下面,她的面頰想必已變得蒼白。這時,左巴鑽到廚房裡去。他餓了,把一盤乳豬端出來,拿了一瓶酒,再把三隻酒杯斟滿。
「來,坐下吃吧!」他拍了一下手喊道,「讓我們從最基本的肚子開始,然後,我的情人,再做些別的!」
可是,氣氛被老歌女的長吁短嘆攪亂了。每當新年伊始,她也有自己的小小的最後審判日,掂量一下她過去的一生。歲月蹉跎,在這個羽毛脫落的女人的腦海里,大都會、男人、絲綢衣著、香檳酒、灑過香水的鬍鬚都會在莊嚴的日子裡,從她記憶的墳墓中站出來叫喊。
「我一點不餓,」她忸怩作態低聲說,「我不餓……一點,一點都不餓。」
她跪在火盆前,撥弄通紅的煤炭。她那肌肉鬆弛的面頰映出火的光亮,一綹頭髮從她前額滑下,碰到火苗,房間裡有一股燒焦皮毛的難聞臭味。
「我不想吃……」她看見我們沒有搭理她,又小聲說。
左巴緊緊地握起拳頭,猶豫了一會兒,他可以隨她去,愛怎麼唉聲嘆氣就怎麼唉聲嘆氣,我們吃我們的烤乳豬;他也可以跪在她面前,把她摟在懷裡,用甜言蜜語使她的情緒平靜下來。我注視著他,從他那被太陽曬黑的臉龐上,那游移不定的表情中,看見波浪正相互搏鬥衝撞。
驀地,他的面部表情固定下來了,他拿定了主意。他跪在地上,抓住歌女的膝蓋。
「如果你,你不吃,我的心肝,」他用悽愴的聲調說,「那就是世界的末日了。可憐可憐它吧,我親愛的,吃了這小豬爪子。」
他隨即把酥脆冒油的小豬爪塞進她嘴裡。
他雙手抱起她,把她輕輕地放在我們兩人中間的椅子上。
「吃吧,」他說,「吃吧,我的寶貝。為了讓聖巴茲爾到我們村里來,要不的話,你知道嗎,他就不來了。他回他老家凱撒利亞去,把墨水瓶和紙、主顯節餅、新年禮物、兒童玩具,甚至這乳豬統統拿回去!喏,我的心肝,張開你的小嘴吃吧!」
他伸出兩個手指頭去撓她胳肢窩,老歌女咯咯地笑起來,擦了擦哭紅的小眼睛,開始細細咀嚼鬆脆的豬爪子……
這時,兩隻戀愛著的貓在房頂上,在我們的頭頂嚎叫起來。一種難以形容的嚎叫,忽高忽低、充滿威脅。然後,我們聽見它們撲殺滾打,廝鬥得難解難分。
左巴邊向老歌女擠眉弄眼,邊作喵喵聲。
老歌女莞爾一笑,悄悄地在桌底下捏左巴的手。她胃口開了,快活地吃了起來。
太陽西斜,陽光從小窗進來,照在婦人的腳上。酒瓶空了。左巴捋著他那翹起來的山貓鬍子,湊近霍頓斯太太。老歌女縮成一團,頭收到脖子裡,在一股溫暖的酒氣中顫抖。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老闆?」左巴轉過頭來問,「我什麼都擰著。我小的時候,像個小老頭。我笨頭笨腦,不愛說話,粗嗓門。人家說我像爺爺。可我越老越莽撞。二十歲開始干荒唐事,可不多,就像凡是到了這個年齡的人都會幹的那樣。我到四十歲才覺得自己充滿青春活力,荒唐事就干多了。而現在六十歲,六十五了,老闆,不瞞你說——現在過了六十,說真的,世界對我來說變得太小了。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兒,老闆?」
他舉起酒杯,朝婦人轉過身去。
「我的布布利娜,祝你健康!」他一本正經地說,「我祝你在新的一年裡長出牙齒,長出美麗的細長眉毛,長出像桃子般鮮嫩的皮膚。那麼,你就把這些髒絲帶摘下來扔掉!我為你祝願在克里特再來一次叛亂,讓四強艦隊再回來,我親愛的布布利娜。每支艦隊都有一位上將,每位上將都蓄著噴香的卷鬍子。你呢,我的美人魚,你又唱著你的柔情歌曲,在波浪中出現。」
他邊說邊把粗糙的手放在婦人耷拉下來的鬆弛乳房上。
左巴的聲音因起慾念而變得沙啞,我不禁發笑。有一次,我在電影裡看到一個土耳其帕夏在巴黎夜總會尋歡作樂。他把一位金髮女郎抱在膝上,當他興奮時,他的土耳其帽上的穗子便冉冉升起,橫在水平線上停住,然後一下子,直挺挺地在空中豎立起來。
「老闆,你笑什麼?」左巴問我。
霍頓斯太太仍沉湎於左巴的話語中。
「啊呀!」她說,「我的左巴,這可能嗎?青春一去就……回不來了。」
左巴又向她靠近,兩把椅子貼在了一起。
「聽我說,我的寶貝,」左巴邊說邊伸手解開霍頓斯太太短上衣的第三個紐扣,那個決定性的紐扣,「你聽著,我要送你一件大禮物,現在有一個能創造奇蹟的大夫,他有一種藥,我不知道是滴劑還是粉劑,能讓人返老還童,回到二十歲,頂多不過二十五歲。你別哭,我的寶貝。我托人把藥從歐羅巴給捎來……」
老歌女跳了起來,發亮的淡紅色皮膚,在稀疏的頭髮間閃耀。她用肥胖的胳膊摟住左巴的脖子。
「要是滴劑的話,我親愛的,」她像只貓似的靠在左巴身上帶著呼嚕呼嚕的聲音說,「要是滴劑的話,你就給我訂購一罈子;如果是粉劑的話……」
「一大口袋。」左巴邊解開她第三個紐扣邊說。
屋頂上的貓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始嚎叫。一隻在哀鳴,在乞求;另一隻暴跳如雷,在威脅……
婦人打了個哈欠,顯露出憂鬱眷戀的目光。
「你聽見了嗎,這些該死的貓,它們不害臊……」她坐在左巴的腿上小聲說。
她把頭靠在左巴的脖子上,嘆了口氣。她喝多了,眼神模糊。
「我的寶貝,你在想什麼?」左巴一隻手抓住她的一個乳房。
「亞歷山大……」夢遊中的歌女唉聲嘆氣著低聲說,「亞歷山大……貝魯特……君士坦丁堡……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果汁冰糕、金涼鞋、紅色土耳其帽……」
她又發出一聲嘆息。
「當阿里·貝留下來和我過夜——啊,多麼美好的小鬍子、眉毛,多麼壯實的胳膊—— 他喊來打鼓和吹笛子的人,把錢從窗戶扔給他們,他們就在我的院子裡吹打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左鄰右舍嫉妒得要命,說:『阿里·貝這一夜又在這女人家過……』
「後來,在君士坦丁堡,蘇萊曼帕夏總是不許我禮拜五出門。他害怕蘇丹去清真寺時看見我美而著迷,派人把我搶走。早晨,蘇萊曼離開我家的時候,就叫三個黑人給我守門,不許任何男人靠近……啊,我的小蘇萊曼!」
她掏出一大塊方格子手帕,邊像水龜似的喘氣邊咬。
左巴放開她,把她抱到旁邊的椅子上,厭惡地站起來。他喘著氣,在房裡踱來踱去。他忽然覺得房間太窄小,拿起他的手杖,跑到院裡,靠牆支上梯子,氣勢洶洶地一步兩級往上爬。
「左巴,你要揍誰呀?」我大聲問,「蘇萊曼帕夏嗎?」
「該死的貓,」他喊道,「讓它們給我滾蛋!」
他一跳就上了屋頂。
老歌女醉了,頭髮蓬亂,閉上了她那紅腫的眼睛。夢神將她托起,送到東方的大城市—— 多情帕夏的宅邸、高牆圍住的花園、幽暗的後宮。他讓她橫渡大海。一會兒,她又看見自己在釣魚,拋出四根釣竿,捉住四艘大裝甲巡洋艦。
海浴後的老歌女心神爽快,在睡中顯露出幸福的微笑。
左巴進來了,拿著手杖。
「她睡著啦?」他看著她說,「這婊子她睡著啦?」
「是的,」我答道,「她被伏羅諾夫大夫帶走了,被左巴帕夏、睡神帶走了。現在她二十歲,在亞歷山大、貝魯特散步哪……」
「讓她見鬼去吧,老不死的!」左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嗥叫,「你瞧瞧她,還笑呢!老闆,我們走吧!」
他戴上帽子,開了門。
「吃飽喝足,」我說,「然後就把她單獨一個人甩下,能這樣幹嗎?」
「她不是單獨一個人,」左巴喊道,「她和蘇萊曼帕夏在一起。你沒有看見嗎?她上了七重天,這臭婊子!走,我們走吧!」
我們走進寒冷的空氣中,月亮在明淨的天空中游弋。
「唉,女人!」左巴帶著厭惡的神情說,「呸!但這不是她的過錯,而是我們的過錯,是蘇萊曼、左巴我們這些魯莽冒失的傢伙的過錯。」
過了一會兒,他怒氣沖沖地補充道:「可這也不能說是我們的過錯,這隻歸罪於一個人,就是那個大混蛋、大冒失鬼,大蘇萊曼帕夏……你知道是誰!」
「要是存在的話,」我答道,「不過,要是他不存在呢?」
「那麼,我們就完蛋了!」
我們邁著大步往前走了很長時間,什麼話都沒有說。左巴憤憤不平地思索著,時而用手杖敲擊路上的石子,時而往地上啐唾沫。
忽然,他向我轉過身來。
「我祖父—— 願他安息!」他說,「他對女人懂得一些。這個不幸的人,他很愛她們。可女人又讓他吃過不少苦頭。他對我說:『我的小阿歷克西,我為你祝福。我勸你一句話:不要輕信女人。當上帝想用亞當的一根肋骨創造女人的時候,魔鬼變成蛇,在恰當的時機一躥,偷走了這根肋骨。上帝趕緊追去,可是魔鬼從他的指縫溜走,只把自己的角給他留下。上帝心想,沒有紡紗杆,一個巧婦也能用匙柄紡紗。那好吧,我就用魔鬼的角製造女人吧!上帝這樣幹了,活該我們倒霉。我的小阿歷克西!所以,當我們碰到一個女人,無論在哪裡,都是碰到魔鬼的角,我的孩子。當心女人。偷了伊甸園的蘋果,然後把它們藏在短上衣里的也是女人。而現在,她走出來,大搖大擺,招搖過市。害人精啊!要是你吃這些蘋果,你就完蛋了,要是你不吃,你也得完蛋。孩子,你說我給你什麼忠告呢?你喜歡怎麼幹就怎麼幹吧!』我那過世的老祖父就是這麼跟我說的,而我並沒有因此變得明智。我重走了他的路,就走到這步田地。」
我們匆匆忙忙穿過村子。月色令人惶惑。請想想看,如果你喝醉酒,到室外去散步,發現世界遽然變了樣,道路變成乳白色的河流,坑窪處和車轍鋪滿石灰,白雪覆蓋山巒。你的手、臉和脖頸像螢火蟲的肚子般磷光閃閃。月亮像一枚又大又圓的外國勳章,掛在你胸前。
我們邁著輕快的步伐默默地向前走。我們被月色、被酒所陶醉。我們覺得腳沒有沾地。在我們背後,村莊在沉睡。狗上了房頂,眼望月亮,發出哀怨的吠聲。不知為什麼,我們也想直起脖子喊叫……
經過寡婦的花園時,左巴停住腳步。美酒佳肴和月色使他忘乎所以,他伸長脖子,用驢般的粗大嗓音喊叫出一段下流小調,這是他一時興奮起來的即興之作:
我愛你美麗的身體,
從腰到底下!
接過這條活生生的鰻魚,
一下子叫它動彈不得!
「又是一隻魔鬼的角!」他說,「老闆,我們走吧!」
到達木屋已經是破曉時分。我精疲力竭,倒在床上。左巴洗臉,點著爐子,煮咖啡。他蹲在門前地上,點上一支煙,開始悠然自得地抽起來。他腰板挺直,一動不動地凝視大海,面部表情嚴肅、克制。此情此景很像我喜愛的一幅日本畫:一個苦行僧身披橙色袈裟,盤膝而坐,面龐像因雨水澆淋而變黑的一塊精雕硬木般閃閃發光。他伸直脖頸,毫無恐懼,含笑注視著前面的茫茫黑夜……
借著朦朧月色注視左巴,我欽佩他是多麼大膽而樸質地把自己與世界相合,怎麼使他的肉體與靈魂形成一個和諧的整體,並把所有的一切:女人、麵包、水、肉、睡眠與他的肉體歡快地相結合而成為左巴。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人和宇宙有過這樣融洽的協調。
這時,透著淡青色的圓月在降落,一種無法形容的柔情籠罩著大海。
左巴扔掉菸頭,伸手拿過一隻籃子,翻一陣,從中取出細繩、線軸、小木塊,然後點著油燈,再一次開始試驗他的架空索道。他彎下身去研究他的原始玩具,陷入了想必艱難無比的計算里。因為,他不斷狠狠地撓頭和詛咒。
突然間,他不耐煩了,一腳踢去,架空索道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