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和希臘文明 · 第二章 英雄時代
在對不同的文明作出評價時,我們現在趨向於從「發展」和「發明」的意義上去考慮問題。如果用這種方式來評價的話,希臘人是十分糟糕的。埃及人和巴比倫人早在幾千年以前就以勤勞而著稱,在他們開始公然地借用和偷竊其他民族的成果之前,在手工技藝、工程和化學上已經取得了很多最輝煌的成就。「希臘人沒有留下一項值得一提的實用的發明創造」,海武德(Hellwald)說,「甚至在思想和創造領域,他們完全沒有對近東產生過什麼有力的影響。」 [1]
一個人可以這樣地回應海武德的說法,那就是他們所做的僅僅是在他們接觸過的東西上留下他們的印記。說到發展,有兩件事情要提到。第一,認為精神上的發展必須以物質上的進步和生活上的改善為前提,蒙昧主義只有在貧窮被戰勝之後才會消失,這種想法很明顯是錯誤的。對某些幸運的民族來說,即使物質文化處於一個很原始的水平上,完全沒有海武德所高度讚賞的「舒適的東西」,處在與「奢侈」的生活完全不同的痛苦當中,我們也能夠看到與人們的內在生活相連的最完美和最豐富的美的創造。 例如,在精神的優美和精緻上面有哪個能夠超越瑙西卡(Nausicaa)的故事?同樣,物質的富足和生活條件的優越並不能保證消除愚昧。在奢侈的虛飾下,從這種發展中獲益的社會階層往往會表現出極端的淺薄和粗俗,那些與發展無關的人就更是如此。此外,發展帶來的是對地球表面資源的開發和消耗,隨之而來的是城市人口的過度增長。簡而言之,發展帶來的一切都將會使文明走向衰落,在這種狀況下,世界不得不向大自然中尚未開發的力量尋求「新鮮的血液」,也就是說,尋求一種新的原始或野蠻狀態。
所以,我們不想從他們的外部的、物質的方面描述希臘人,我們很高興能夠略過他們從近東繼承下來的物質生活條件的討論。他們自己基本上並不嫉妒其他民族所取得的發明和發現,即使他們的驕傲也會偶爾使他們感到能夠取得這種成就也不失為一件很好的事情。 [2] 在神話學中,文明的進步被人格化了,其中,普羅米修斯把火帶給了人類,所以他們不必再吃生肉。
我們不必討論起源的問題,尤其是所有人類假想的最初的國家,儘管盧克萊修(Lucretius)所描繪的圖景還是很值得一讀(《物性論》[ On the Nature of Things ],卷五),它很可能來自於伊壁鳩魯的教導。我們也不用討論史前人類,討論馬其頓的穴居者和湖邊的定居者,或是被推斷出來經過佛律癸亞到達此地的印度–日耳曼移民的持續的浪潮,或者是真的很倒霉的皮拉斯吉人(Pelasgians)。而且,只有在神話中,英雄們才 活著 存留到了我們的時代,儘管通過考古發掘可以找到任何時候的新的遺蹟,但我們並不關心誰真正地統治過,誰在古代的伊利昂(Ilion)、奧克美諾斯(Orchomenos)、梯林斯或者邁錫尼曾經任職, 我們只需簡要地提及在其神話還沒有在家鄉形成的時候在他們的邊界之外關於希臘人的種種傳聞。
英雄時代的神話把這個遙遠的古代世界同歷史時代分離開來,有時只是一層輕薄的面紗,有時則像堅實而厚重的幕簾。在它的遠處,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微弱的閃光,或者聽到兵器的撞擊聲,馬蹄的聲音,遙遠的哭喊聲和有節奏的划槳的聲音。這些過去曾經發生的事情的聲音和影像不再能夠作為一種真實的歷史事實進入到我們的視野當中。我們對於不能做到這一點並沒有感到絲毫的遺憾。那些古老時代的海盜們可能會感到高興,我們關於他們的確切知識是如此的稀少。我們現有的知識可能並不足以啟人心智。但正是這個帷幕把實際存在過的、短暫的東西轉化為了永恆。
我們還要省略掉關於傳說中的移民和最早的神話中有關城市征服活動的考察。我們已經根據我們的需要討論過很多關於移民的問題(在上面的「希臘人和他們的神話學」部分)。關於征服,也說到過赫拉克利斯在不同的時期和境遇下征服過很多城市的故事。無論如何,像雅典和底比斯這樣的城市非常驕傲於在歷史記載開始以前已經發生過很多事情。我們不禁要問,在整個世界,是否還存在另外一座像底比斯這樣的擁有如此之多的命中注定的先輩們的城市?
在結束這個被排除在外的事物的清單之前,我們還需省略掉關於不同的希臘部族的特徵的描述。不論是在建立殖民地的過程中關於他們之間的不同點的舊有的說法,還是後來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當中的記載,在修昔底德的書中(1. 124. 1),科林斯人作出過這樣的評論:「我們必須幫助波提狄亞人,因為他們是受到愛奧尼亞人圍攻的多利亞人。」至少在後來,這些區別只是作為特殊的說辭被提出來的。
作為歷史上著名民族的希臘人在其不同的存在階段有著非常不同的分布狀態,所以我們必須不斷在他們的地理界限上做出相應的變化。因此,即使對神話時代來說,我們也不得不把前特洛伊時代、特洛伊時代以及英雄們返鄉時代的地理範圍區別對待。但是我們可以拋開這一古老的觀念,那就是風景本身也處於變化的過程中。人們認為,赫勒斯滂、厄皮洛斯和麥西納(Messina)海峽都是從從前連在一起的大塊陸地中分割出去的,萊絲波斯島曾經是埃達山的一部分,奧薩是奧林匹斯山的一部分,等等。
在傳說的地區中最重要的當然就是伯羅奔尼撒和西部的島嶼,還有海拉斯(Hellas)和忒薩利亞,但埃托利亞甚至厄皮洛斯也受到過頌揚。馬其頓和色雷斯的相當一部分沿海地區也被認為屬於希臘人。佩里托俄斯(Perithous)和伊克西翁(Ixion)統轄著格爾頓(Gyrton),還有奧林匹斯山腳下的佩爾哈比亞(Perrhaebian)的馬格尼西亞(Magnesia)。帕勒涅半島是被赫拉克利斯殺死的巨人們的家鄉。佩勒貢(Pelegon)的兒子阿斯特洛帕俄斯(Asteropaeus)是後來的馬其頓的一個原住民;阿布得拉(Abdera)的名字來源於阿布得洛斯(Abderus),他是被狄俄墨得斯的馬吃掉的。薩莫色雷斯(Samothrace)是伊阿西翁(Iasion)和達爾達努斯的家鄉,也是俄爾普斯的故鄉,他來自史詩中的色雷斯,或皮厄里亞(Pieria),曾經生活在皮姆皮來亞(Pimpleia)的鄉村中,靠近狄翁(Dion)。
接下來,小亞細亞的西北角,還有萊絲波斯,在神話中非常有名。《伊利亞特》表現出對整個的埃達(Ida)山脈地區非常熟悉。在那裡的宮廷,荷馬的前輩們可能演唱過他們的歌曲。 阿耳戈船英雄前往科爾喀斯(Colchis)的航行在英雄神話中留下了一席之地。由此向南,神話還注意到了彌西亞(Mysia)的佩爾加蒙(Pergamum)(就是後來的關於奧革[Auge]和忒勒福斯[Telephus]的傳說的地點)一直延伸到西匹羅斯(Sipylos)山這個區域,那裡是坦塔羅斯(Tantalus)、佩羅普斯和尼俄柏(Niobe)的家鄉。另一方面,除了荷馬曾經生活在那裡並演唱他的歌曲這個事實之外,整個的愛奧尼亞地區,就像卡里亞(Caria)一樣,似乎被隔絕在神話學的中心之外,儘管其海岸地區並不是沒有其自身的宗教神話。不知什麼原因,愛奧尼亞人肯定缺乏必要的力量,或者失去了良好的時機,去把他們自己融入到神話的主流中去。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大能夠接受庫爾提烏斯(Curtius)以及其他人提出的觀點,即他們是多利亞人到來之前的原住希臘人。然而,羅得斯島從很早的時候起就是來自於克里特的泰爾奇尼斯人的所在地,並擁有達那伊得斯姊妹在林多斯建立起來的雅典娜神廟。里西亞(Lycia)在神話中出乎預料地有名,因為它擁有古老的阿波羅崇拜,關於勒托在那裡為她的孩子們建立起一個避難所的神話傳說,還有關於柏勒洛豐和喀邁拉(Chimaera)的神話。 還有一些島嶼也在神話中得到了頌揚,克里特是其中最為重要的。至於在帕姆費里亞(Pamphylia)的沿岸地區,在奇里乞亞(Cilicia)以及賽普勒斯建立起來的城市,我們對於找到他們就是希臘人或者如何變成希臘人的證據並不抱什麼希望。除了那些聲稱他們自己的起源與從特洛伊返鄉的英雄相關之外,偶爾也有個別的城市試圖找出更早的聯繫。 [3] 如果其神話可以一直回溯到腓尼基或者埃及(安德洛墨達[Andromeda]、布西瑞斯和普洛透斯[Proteus])的話,那麼這不過就是一個美麗的故事罷了。
對於西方還有小亞細亞的南岸來講,問題則在於其神話是否非常久遠或者是否僅僅是後來的殖民運動的一種反映;但在通常情況下,十分明顯的是,神話只是隨著殖民者的到來而出現的。我們現在想到了撒丁島的伊俄拉俄斯(Iolaus)的追隨者(狄奧多洛斯,5. 15);據謠傳,所有這些地方赫拉克利斯都曾經駐足,那些石柱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4] 特洛伊的逃亡者,包括帕多瓦(Patavium)的建立者安忒諾耳, 到達西西里直到拉丁姆(Latium)的埃涅阿斯, 在西西里的特洛伊人埃里邁恩斯(Elymians)。 歸返的希臘英雄們,尤其是狄俄墨得斯,他在整個亞德里亞地區的控制權以狄奧墨德島( insulae Diomedeae ,也就是現在的特雷米提島[Isole Tremiti])為標誌,在斯特拉波生活的時代,他仍然被當作一位神靈受到威尼提人(Veneti)的崇拜。 西部還產生了一位國王拉提努斯(Latinus),他讓女兒們做好了嫁給任何一位新來者的準備,比如勞瑞娜(Laurina)就嫁給了洛克羅斯(Locros)。 [5] 還有在厄里達諾斯河(Eridanos)上的法厄同,來自於忒薩利亞的皮拉斯吉人建立起凱雷—阿吉拉(Caere-Agylla) ,來自(埃里斯的)比薩(Pisa)的涅斯托爾是義大利的比薩的創建者,伊阿宋在埃爾巴(Elba),阿耳戈船英雄在伊斯特里亞(Istria),伊萬達(Evander)在帕拉丁(Palatine),奧德修斯的同伴波利忒斯(Polites)在特美薩(Temesa)都建立起自己的城市,還有菲羅克忒忒斯(Philoctetes)在盧卡尼亞(Lucania)的佩特里亞(Petelia)和克里米薩(Crimissa)建城,荷馬的埃俄羅斯(Aeolos)在里帕瑞(Lipari)的島嶼和其他很多地方定居。
在每個地方都存在一個雙重的過程。一方面,希臘人很樂意把他們的同胞在旅行中的英雄事跡保存下來;另一方面,不論希臘文明從哪個地方進來,其他的民族都把他們的神話當作是一項精彩的發明創造而接受下來,並希望與他們自己的神話連結起來。但是,我們不再能夠確定希臘人向外擴展的衝動和其他民族在半路上迎接他們的熱情這兩種因素到底是哪個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可以確定的是,所有地方性的東西都在神話中得到了關照,即使在天涯海角,詩歌都會找到它的感覺。像拉庇泰人(Lapiths)、馬人(Centaurs)、侏儒族(Pygmies)等半虛構或者完全虛構的種族已經成為了構成英雄時代希臘人的生活的基本要素,它們挑戰著也豐富著現實的生活。作為補充,索福克利斯對極北族人(Hyperboreans)的這塊土地及其神秘的地形作了如此精彩的描述,斯特西克魯斯(Stesichorus) 也曾經唱到過懷抱金杯的赫利俄斯穿越海洋的航行,其中我們隱約地看到了一個壯麗的神話世界,其中大地和天空之間被看作具有一種巨大的、假想的關聯。海洋之外住著蛇髮女妖(Gorgons),在最遙遠的邊界住著夜神(Night),在那裡赫斯珀里得斯姊妹(Hesperides)的歌聲迴響著。在大地的盡頭,在所有這些聲音之外,站著阿特拉斯(Atlas),用他的頭和不知疲倦的臂膀支撐著天空。 大洋用海水環繞著大地,然後自行流回。從它那裡產生了所有的水流——大海、河流和泉水,這必須由一種地下水流的觀念加以解釋。太陽從大海中升起,從大海中落下,星星就像神靈們那樣在大海中沐浴。所有優美的和可怕的事物都可以在大海中找到。埃提奧匹安人(Ethiopians),西米瑞恩人,冥府(Elysium),佩爾塞福涅(Persephone)的叢林,還有正如我們所說到的,蛇髮女妖,斯堤克斯(Styx)的水流都是其流程中的一個微小的部分。在這裡,還有至福群島(Islands of the Blessed),正如品達所言,它們也是在大洋微風的吹拂下變得涼爽起來的。
但丁所描述的地下世界也可以通過考察而畫成地圖,這至少在赫西俄德的《神譜》(721—819)中的塔爾塔洛斯(Tartarus) 那裡不能做到。一個銅砧從地面掉下去需要九天九夜的時間;這塊地方也被一堵黃銅做的牆圍繞,黑夜在其側翼來回流動;上面生長著大地和海洋的根系——我們可以把它們想像成為一個圓拱形的屋頂——在霧氣籠罩的黑暗中,提坦巨神們被綁著坐在那裡。在那裡,還有大地的來源(即起點)和終點,還有塔爾塔洛斯自身、大海和布滿星星的天空;它們也被描述為可怕的、朽爛的,對神靈們自身來說也是一些很可怖的東西。這個地方是一個巨大的深淵,不斷地被來自於所有方向的暴風猛吹著,那裡矗立著一座黑夜之屋。外邊站立著阿特拉斯,支撐著蒼穹,在那裡(很顯然是在塔爾塔洛斯的門口),黑夜和白晝飛速地轉換著,一來一去的時候相互問候,它們穿越過巨大的門檻。
我們需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希臘神話編制的精心及其在流傳的過程中所使用的形式的多種多樣。正如希臘人所了解的,這些形式是五花八門的。它超越了世界上任何其他民族的史詩,成為循環史詩的一個偉大的序列。它也是戲劇的源泉,是以劇作形式呈現的宗教儀式,是完美的視覺藝術。最後,還有作品集,對詩作所寫的注釋等等。沒有任何的神學體系對神話產生影響,沒有大量的解說——至少沒有留下什麼記載——它也沒有有意地被限制或者被竄改。
資料的含混還掩蓋了關於神靈和英雄們的起源以及它們是如何被精心編製成一連串傳奇故事的過程。的確,在其他的雅利安部族那裡也能找到很多這樣的要素和基本的特徵,但是,通過其獨特的結合點和動機,希臘的神話成為一種民族精神的偉大反映。這件工作可能主要是由游吟詩人來完成的,因為人們自身還是對相對獨立的形象和故事更為感興趣。實際的情況是,儘管他們在講述過程中有完全的自由,但還是存在著某種一致性,共同享有對英雄神話的某種熟知。這一點由以下的事實可以得到最好的說明,那就是雖然他們浪跡各地,分布甚廣,但在游吟詩人的所有流派中都存在著一種神話的傳統。
在我們轉向英雄的氣質和行為這個話題的時候,有一個要點一定要引起我們的注意; 那就是這時已經建立起來而且到很晚的時候還一直在起作用的希臘人生活的一個基本原則:
要一直做最好的,去超越他人。
但這並不意味著英雄就一定要成為人類的典範。他所有的行為和熱情都會走向極端。他身上的理想主義主要在於他所表現出的美貌和活力。他並不會受到靈魂的高貴、渴望尊嚴或者道德上的完善的困擾。他代表著完全未受干擾的、自然而然的人性中的利己主義,無怨無悔但心靈偉大而仁慈。只有這樣詩人才能夠把他的高樓大廈建立在堅實的基礎之上。在荷馬史詩中有某種騎士般的謙遜,但沒有跡象表明這是一種社會生活的反映。 [6] 悲劇作家遵循了這種範例,竭盡他們的所能描繪出一個天真的世界,甚至在這個方面還加強和深化了。例如,索福克利斯在他的《埃阿斯》中就是這樣做的。
即使他的罪行不會破壞英雄的理想的品性,宙斯並沒有因為用一個夢去欺騙阿伽門農而受到貶低。這些只不過是一些微小的過失:赫拉克利斯背信棄義地把伊菲托斯(Iphitus)從懸崖上扔下去,奧德修斯和狄俄墨得斯在答應了留住多隆(Dolon)的性命之後還是殺死了他,埃阿科斯的兒子佩琉斯和忒拉蒙出於純粹的嫉妒殺死了他們的半個兄弟福科斯(Phocus),只是由於他在比賽中的傑出表現。但從總的情況來看,最可怕的行徑並不是出於巨大的邪惡或者殘忍。這並不是個人犯下的罪行,而是由於 某種 行為受到了詛咒,毫無疑問,是因為他們承擔著某種神聖的復仇任務。因此,玷污之所以可以救贖,恰恰是因為罪責並不是很大,這個行動僅僅是情有可原的激情或僅僅是厄運的一種後果,或者實際上是正確的和值得嘉獎的。 正是出於這樣的目的,才會有所謂的淨化儀式( katharsis ),通常由一個英雄來主持,一定是在 每次 殺戮之後舉行。在殺死皮同龍之後,阿波羅就需要舉行這樣的儀式。在宙斯·美里奇俄斯(Zeus Meilichius)的祭壇,在提修斯殺死了強盜和罪犯之後(其中的一個人叫作希尼斯[Sinis],實際上與他的外公庇透斯[Pittheus]有血緣關係),菲塔里得斯(Phytalides)為提修斯舉行淨化儀式。即使在科洛部斯(Coroebus)殺死鬼怪波伊涅( Poinê ,即「懲罰」)之後,也要在德爾斐舉行淨化儀式。
英雄的主要品格之一體現在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身上,另一種則十分明確地體現在阿喀琉斯身上。這位英雄展現給我們的是他的向超人目標的努力,他的過度的激情,對希臘人的不可抑制的仇視,除了他自己和帕特洛克盧斯,他盼望著他們的崩潰。接下來,他對他的朋友的死充滿了深重的哀痛,對赫克托耳進行了可怕的和孤注一擲的復仇,而赫克托耳也促使阿波羅和宙斯給了他巨大的懲罰。 拋開他所有的錯誤不論,他的確具有偉大的靈魂。他知道他註定短命,知道他的死會緊隨著赫克托耳,但是與赫克托耳的憂鬱情緒形成對比的是,阿喀琉斯在一種高貴的平靜中面對死亡。最後,他全部的高貴展現在為帕特洛克盧斯的葬禮舉行的運動會以及與普里阿摩的遭遇當中。他的這一神聖的超越過程——對此我們在整部史詩中可以找到很多證據 ——在這裡達到了終點。即使在這些最後的講話中,就在他和普里阿摩之間已經建立起充分的情感上的共鳴的時候,他仍然警告了這位只是有些表現出不耐煩的國王不要惹他生氣,因為不然的話他害怕自己還是會殺死他。
英雄們所表現出的這種原始的殘暴使我們想起了塞爾維亞人馬克·克拉爾耶維奇(Marko Kraljevic),他即使在睡著的時候也很可怕。在被征服的人那裡也是如此。例如,對於赫克托耳的死,處於悲痛中的普里阿摩用地上的泥土灑在他自己的身上並在地上打滾。即便如此還是悲痛不已,嚴厲地責怪他的仍然活著的兒子們(同時,這個場景也使赫克托耳和普里阿摩的其他兒子以及所有特洛伊人之間巨大的差距變得十分明顯)。當赫庫芭想把她的牙放進阿喀琉斯的身體裡去咬食他的肝臟的時候也是如此。赫拉克利斯也毫無例外地擁有其兇殘的一面。例如,在他拿下特洛伊的時候,他把劍刺向第一個衝進去的人忒拉蒙,因為他不允許另一個人在他前面立功,只要他能夠按照常理稍微從忒拉蒙的角度考慮一下,就能夠抑制住這一暴行。
英雄最渴望的事情是永葆青春,像神那樣地長生不死。赫克托耳在戰鬥中就曾經表達過這種想法,儘管還有一些英雄擔任某種職務( ex offici )活到老年,就像荷馬筆下的涅斯托爾和底比斯傳說中的太瑞西亞斯(Tiresias)那樣,他們正是因其高齡而受到人們的稱道。
就品格而言,重要的是血統上的傳承和養育關係。除了司空見慣的具有神的血統,婦女以及她們的出身也被詩人看作是非常重要的,儘管與此同時我們也發現了這種令人痛苦的悲觀主義的看法,那就是兒子們通常不如他們的父輩。伊索克拉底保留著傳統的神話精神,對於阿佛洛蒂忒的賞賜,他的回答是,命運賜予的其他所有的禮物都會很快消失,只有高貴的血統是不變的,所以他選擇了海倫為其生育後代,而另外兩位女神的禮物則只能在他的有生之年享用(《海倫》,44)。對於「強者是由強者和優秀的人孕育出來」( fortes creantur fortibus et bonis )的確信在接下來的古風時代依然盛行,對於狄奧格尼斯(183 ff. )來說,不相匹配的婚姻會導致最巨大的痛苦。 還有一個與此相關的信仰,那就是,優秀是天生的、永遠不會變質的,而邪惡則是無可救藥的。因此,由什麼樣的教師和保姆把孩子帶大隻具有次一級的重要性,儘管它在造就一個偉大的人物的過程中作為一個因素有時也給予了很高的評價。阿喀琉斯和伊阿宋都被看作是喀戎(Chiron)的弟子,而喀戎在神話中代表了教師的典範。 [7]
英雄的偉大之處主要在戰鬥中表現出來,其中最驚人的時刻就是在埃阿斯決定謝絕眾神的幫助,以及在狄俄墨得斯把阿波羅的威嚇拋開追殺埃涅阿斯的時候。只是在他「像一個惡魔一般」四次差一點追上他的時候,神用了很可怕的口吻對他說:「小心點!投降吧!神和人並不屬於同一個種族!」這時他才最終調轉頭來(《伊利亞特》,第五卷,440—442)。 的確,只有在戰鬥中,或在軍營中,或是在被圍困的城市中,所有的各種各樣的英雄品質才彰顯出來。只有在諸如忒耳西忒斯這樣的人物的陪襯之下,才可以顯示出英雄本色。英雄正是由於他自身的原因才會得到詩人的鐘愛,就像他對於真正的編年史作家那樣。我們可能會想到佛羅薩爾特(Froissart) ,我們永遠也不會弄清楚他是站在法國人還是英國人一邊。詩人沒有說明他到底站在哪一邊,他至少是站在勝利者的立場上。實際上,對於大多數從特洛伊回來的人來說,在詩人的嘴裡,勝利都化為灰燼。 在這些故事中,史詩所表現出來的歡樂主要在於戰鬥應該儘量的激烈,不斷重複的詩句證明了這一點,比如:
接著,那裡響起了英雄們的哭號和勝利的歡呼聲
人們殺人和被殺,大地上鮮血橫流。
詩人的中立立場最著名的例子是在《伊利亞特》的第四卷結尾處,阿波羅鼓勵特洛伊人,同時雅典娜則鞭策希臘人,在一位客觀的觀察者的介紹當中,這個場面美妙地結束了。如果說荷馬在哪個地方表現出對希臘人的偏向的話,可能就是在第三卷的開頭,在向戰場行進的過程中,特洛伊人在叫喊和喧鬧中列隊待發,就像鶴群去迎戰海洋中的小妖精,而希臘人則在安靜中行進,充滿了勇氣,下定決心共同存亡。對於軍隊在戰鬥中排開陣勢,荷馬描繪出一幅尤為精美的畫面,對英雄個人的衝鋒陷陣的描繪也是如此。狄俄墨得斯就像一頭雄獅衝進羊圈,牧人只能設法偶爾地回擊一下(《伊利亞特》,第五卷,134)。
荷馬描繪了戰鬥、突襲、武器和傷亡的情況,其技巧上的細緻入微是超乎尋常的。在神話中,某些著名的武器具有魔力,成為了致命之物( res fatales ),比如菲羅克忒忒斯手中使用的赫拉克利斯的弓箭。潘達洛斯(Pandarus)的弓被描述得極為可愛(第四卷,105),而奧德修斯的弓儼然變成了一個有生命的東西。這種現實主義描寫的另外一個例子就是在第八卷中關於武士的困境的描寫,當戰車的駕馭者被打死的時候,他不得不自己拉住韁繩(第八卷,124ff. )。
狡猾完全是允許的,甚至欺騙。奧德修斯就是其化身,即使在對付一個像菲羅克忒忒斯這樣的同志的時候也是可以使用的,只要能夠達到目的。在很早的時候,奧德修斯就曾經想在他的箭頭上塗上毒藥,但到了很晚的時候他才成功地做到這一點,因為他最先請求這樣做的人害怕神靈。因此,一個人可以昧著良心做事,我行我素。
與後來的被政治化了的赫拉克利斯或者提修斯相比,這些英雄與他們的國家還不存在真正的關係。他們半神的性質和他們的權威性還沒有受到質疑,如果他們被剝奪了權力,這樣做並非出於他們的人民,而是由於與之相對抗的繼承人或者敵人。的確,即使在《伊利亞特》中,軍事組織有時候似乎也不能步調一致, 奧德修斯就描述過伊大卡的政治狀況,還純粹是詩歌的寫法。是悲劇作家最先表現出把他們自己時代的政治情況注入那些早先國家的強烈願望。埃斯庫羅斯在他的《請願者》一劇中描寫了公民大會,在《阿伽門農》( Agamemnon )一劇中經常可以聽到政治上的解說,例如(849),國王為了宣講他的主題而把自己比作醫生,用火或者用刀子以達到治療的目的;再如,克呂泰涅斯特拉裝作已經把當時還是孩子的奧列斯特送到了斯特洛菲俄斯(Strophius)那裡,以防止憤怒的人民在混亂中把這個王國的富有智慧的辯護者置於死地。只要需要,歐里庇得斯就會儘可能多地運用政治的內容。一個例子就是公民大會,在《奧列斯特》中,信使就描繪了公民大會投票和表決的情況。
神靈運用他們的法力把榮耀給予英雄,甚至會把一束神的光輝借給他們本人。因此,我們偶爾也可以在這些英雄身上看到一些超自然的東西,在某些時候,奧德修斯就具有神性。死後的聲名也是英雄的野心之一。赫克托耳想到在不久的將來,有人航海經過赫勒斯滂的時候,就會看到被他打敗的人的墓碑,因而勝利者的聲名也就會被永久地保留下來。神答應那些成功地監視住特洛伊人的希臘人可以得到這樣的獎勵,即所有人都可以獲得傑出的聲名。在戰鬥之前,他們說,不論結果如何,失敗者會為勝利者增添榮耀。 偉大的事件總是註定會被後人傳唱。
當荷馬的英雄們互相謾罵的時候,他們這樣做表現出一種完全沒有自我批評的放任,聽上去非常地駭人聽聞。在答應了雅典娜的請求之後,阿喀琉斯把他的劍收了起來,開始滔滔不絕地辱罵阿伽門農。在他想對敵手進行辱罵的時候,完全不存在什麼教養和尊嚴之類的東西能夠迫使他把到嘴邊的話收回去。 甚至在對倒下去的人揶揄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寬宏大量的跡象。帕特洛克盧斯對赫克托耳的駕車手的嘲笑尤其殘忍:「他會完成一個漂亮的潛水動作」。 如果說英雄們很容易就被激怒的話,但他們依然會表現得十分幽默,喜歡吵架,能夠在互相交換激烈的言詞之後立即恢復常態。赫克托耳嘲笑帕里斯為懦夫,就因為他從阿佛洛蒂忒那裡得到的禮物,他也承認了自己的過失,但還是說他不應該因為神的慷慨而受到指責,這種事情不應該受到蔑視。神靈們自願賜予他禮物,沒有人想要什麼就能從神那裡得到什麼。 另外一次,在海倫嚴厲地責怪他被墨涅拉俄斯痛打之後,帕里斯回答說,他將在另外一天取得勝利,因為也有很多神站在特洛伊一邊,不論如何,他們該上床睡覺了(《伊利亞特》,第三卷,437—446)。我們必須把這樣的事情看作是一種有意安排的喜劇效果。
這些英雄們還會像孩子那樣哭泣,不僅僅是在大團聚的時候,就像奧德修斯和忒勒馬科斯父子相見的時候,那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而且在發怒的時候也會哭,阿喀琉斯就那樣地哭泣過,直到忒提斯(他的母親)從海中升起擁抱了他,問他,就好像他是一個被寵壞的男孩,「孩子,你為什麼哭泣,什麼樣的悲傷進入了你的心靈?告訴我,不要隱藏在你的心中,讓我們兩人都知道。」在這個英雄時代,還存在著從眼淚中得到滿足的方式,或者乾脆哭個夠。佩涅羅珀在做出決定前用哭泣滿足了心靈的要求,然後懇求阿爾忒彌斯讓她死去。 但是當哭的時間足夠長以後,悲傷竟然平息了。墨涅拉俄斯在他的王宮中經常記起去世的人,有時他會用哭泣來撫慰他的心靈,有時候則保持沉默:「人很快就用清冷的悲嘆填滿了心靈。」當他為海倫而悲嘆,忒勒馬科斯和皮西特拉圖為失蹤的奧德修斯而悲哀的時候,皮西特拉圖指出,最好不要在晚餐之後陷入悲傷;明天將是新的一天;墨涅拉俄斯表示同意,說:「讓我們停止哭泣,再想一想宴會的事情吧。」
另外一個天真的特性就是英雄也會失去勇氣。當宙斯在打雷的時候,最偉大的英雄也會逃跑。奧德修斯完全不顧狄俄墨得斯要他幫助處於危險中的涅斯托爾的呼救聲,他跟其他人一樣地躲進了空船(《伊利亞特》,第八卷,78—98)。阿伽門農兩次提出放棄圍攻、打道回府的提議,儘管實際上兩次他都受到嚴厲的指責,一次是狄俄墨得斯,後來是奧德修斯(《伊利亞特》,第九卷,16—49;第十四卷,64—102)。
英雄最為天真的個性就是對於願望和欲求的毫無自我意識的表白。儘管他處在深深的悲痛中,身處在淮阿喀亞人中的奧德修斯坦白地表明他的飢餓,這種最低級的需求;接著他懇求他們第二天送他回家,說到他思念的對象並不是他的妻兒,而是他的地產、他的奴僕和他的高宅大院(《奧德賽》,第七卷,207—225)。後來,聽到他的這些談話,淮阿喀亞人感到十分吃驚,他正好抓住這個機會請求他們為他準備一批豐盛的禮品,因為對他來說能夠滿載而歸將會更好。 然而,天真的最典型的和最可愛的事例發生在瑙西卡身上,那就是她不僅對梳洗完畢換上衣服的奧德修斯表現出愛慕之情,而且還天真地說她很想擁有一個像他那樣的丈夫。阿爾喀諾俄斯也想得到一個這樣的女婿:「一個像你這樣的人,跟我一條心。對於他,我將奉獻出我的家財和我所有的一切。」(《奧德賽》,第六卷,239—245;第七卷,311—315)那時還沒有什麼規則禁止詩歌表達那些不能實現的願望。
在前文中,我們已經注意到了老年人已經接近死亡的事實可以公開地提及。這種自由(除了以下的事實,即命運女神的到來既不早也不晚,正符合她的心愿)來源於那時還沒有關於長壽的樂觀主義的偽善。沒有偽善也是自我讚揚的根源,這種做法正與情感的最高貴的敏銳相契合。不僅奧德修斯可以公開地說(《奧德賽》,第八卷,215ff. )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弓箭手,「所有人當中最棒的,現在正在人世間吃著麵包」,除了菲羅克忒忒斯——儘管他不會把自己與那些先輩比如赫拉克利斯和歐律托斯(Eurytus)相提並論——而且,在一般情況下,沒人需要謙虛地裝作自己比不上最優秀的人。
「對真理的熱愛」經常受到讚美, 但是在現實中或許從未成為一個典型的希臘人的品質。與此相契合的是,從所謂道德的標準來判斷,我們還可以想到「純潔」也並不是一種美德,只不過是詩人的一種看法罷了。瑙西卡與她的女僕們一起洗澡,但是卻沒有關於她洗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描寫。
儘管這不再是一個黃金時代,儘管邪惡和厄運已經占據統治地位,但英雄的形象仍然在人們的理想中蔓延。其他民族將永遠對這樣的民族充滿羨慕,這個民族關於想像中的過去的理想圖景正好與荷馬的世界近似。它當然是一個「非功利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其突出的特性是,除了詩人的明喻之外,農人一直只是動產的保護者,是一個牧羊人,或者以萊耳忒斯為例,曾經是一個園丁。另一方面,像歐邁俄斯(Eumaeus)和歐律克勒亞(Eurycleia)這樣的光輝人物形象卻被極大地理想化了。因為這個世界裡的一切事物都是高貴和有教養的。服務性的和瑣屑的工作只是與英雄有關,從中折射出他們光輝的存在。
所以,那個時代的人們比「現在活著的凡人們」更加看重身體的力量,後人把他們想像成為巨人。 但是我們應該特別注意,在整部荷馬史詩當中,屬於英雄的人和物是如何用我們所謂的裝飾性的綽號加以區分的。神性不僅僅賦予國王,就像「阿爾喀諾俄斯的神力」,而且牧豬人也可以是「神聖的」,僕人是「驕傲的」,特別的馬和羊因為他們的毛也會受到讚美。甚至那些被認為犯了錯誤的人,以至於邪惡的人,也沐浴在偉大時代的金色光環里,就像後來悲劇中所表現的邪惡的人那樣。的確,神話中也有一些惡棍,就像薩爾摩紐斯(Salmoneus)和卡帕紐斯(Capaneus),有一些無情的人,就像希尼斯(Sinis),普洛克如斯忒斯(Procrustes),尤其是瑙普利俄斯。最後這個名字代表了知識、商業經驗、邪惡、復仇等因素的一種奇怪的結合,為那些想把女兒們賣到海外的人提供幫助,或者用錯誤的火光信號使那些從特洛伊返鄉的人所乘坐的船隻失事。 忒耳西忒斯也是一個與當時盛行的理想形象形成鮮明對比的人物。佩涅羅珀的求婚者們也分享了一些理想的光輝。儘管他們全部被殺死,但他們還是表現出了神性。奧德修斯經過漂泊回到家不是為了殺死一群白痴。
在《奧德賽》中,涅斯托爾和墨涅拉俄斯的宮中生活是愉快和舒適的。 一個像涅斯托爾這樣的人在出生和結婚的時候都收到宙斯的高貴的祝福( olbos ), [8] 他將在他的家鄉安度舒適的老年生活,他的兒子們都是聰明的和最優秀的戰士(《奧德賽》,第四卷,207ff. )。史詩中經常提到物質財富。我們知道為國王們準備的食物是比較好的(《奧德賽》,第三卷,480),總是用相同的詞彙描述祭祀儀式的過程。 只有最高貴的酒被虔誠地提及,比如為奧德修斯的返鄉而準備的酒,這種最上等的伊斯馬洛斯(Ismaros)酒是馬戎(Maron)為他準備的,他是惟一倖存的阿波羅的祭司。對於這種酒,據說家中沒有一個僕人和女傭知曉,只有馬戎、他的妻子和一個女管家知道。只要一高腳酒杯的酒兌上20份的水就足以使混酒的碗中飄出無比甜美和非同尋常的香味,它使一個男人不再有任何的要求。 如果在令人愉快的酒席間再有游吟詩人的出現,在坐成一排的客人們跟前演唱,那麼,這種享受被認為是心靈需求的最完美的滿足了。
淮阿喀亞人是一個例外。他們的生活方式表現得更為尊貴和輝煌。整幅圖畫很顯然比派羅斯和斯巴達的宮廷更加令人難以置信。淮阿喀亞人靠近神靈並深得他們的喜愛,生活在遙遠的海的那邊,在世界的邊緣,不受其他地方的凡人的攪擾。他們的日子在沒完沒了的宴飲、唱歌和跳舞中度過。他們的島嶼的氣候與卡納瑞斯(Canaries)和阿祖雷斯(Azores)近似。不論是哪個季節,西風都持續不斷地吹過,百花盛開,果實纍纍。在阿爾喀諾俄斯的宮殿中,一切東西都用貴金屬製成:「永生的和超越年齡限制的」黃金的獵狗在它跟前守衛,黃金製成的年輕人(栩栩如生的雕像)在宮門內手握火炬站立。阿爾喀諾俄斯自己在大堂中擁有自己的王座,在那裡皇后也坐在壁爐旁,她的女僕環繞左右,編織著紫色的羊毛,他坐在那兒,喝著美酒,「就像一位不朽的神靈。」圍繞在他周圍的貴族是「持杖國王」,人們尊他為神靈,阿瑞忒(Arete)皇后也比世間任何一位妻子都要尊貴,她自己就能夠解決男人之間的紛爭。這些在歡樂中度日的人們所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就是他們的船隻,它們開起來就像一縷思緒或者一對翅膀那樣地迅捷,能夠徑直地駛向目的地。即使在霧中也用不著舵和舵手,他們經常去營救被風暴所困的船員。從記不清的年代開始,當人們為眾神舉行重大的祭祀活動時,眾神就會在淮阿喀亞人中顯現,並與他們共坐和宴飲。即使他們遇到了一個孤獨的流浪者,眾神也會現身,因為淮阿喀亞人與他們靠得很近,「就像獨目巨人和巨人族的野蠻部族那樣」。他們之所以能享有神的特殊寵幸是因為他們與眾神混同在一起的那種無拘無束的方式以及他們高超的航海技術。 然而,這種快樂的生存方式卻受到了波塞冬的威脅。
在其他地方,在世界的邊緣,也存在某些擁有特殊好運的人們,比如在西瑞島上,在那裡人們不知道飢餓和病痛為何物,當人們步入老年的時候,他們就會被阿爾忒彌斯和阿波羅用箭射死。 我們再次回過頭來說淮阿喀亞人,我們必須提到阿爾喀諾俄斯所擁有的最高貴的好客精神,他說,在這裡,陌生人和乞丐都會像受到兄弟般的款待(《奧德賽》,第八卷,546—547)。淮阿喀亞人在這些場合還成為禮貌待客的典範——在他們詢問他的姓名之前,首先對高貴的客人加以熱情的款待。請注意,儘管他們非常想知道他的身份,但詩人還是在最大限度上延緩了其身份的揭示:「我們的客人,我不知道他是誰」,阿爾喀諾俄斯說,他就是這樣把奧德修斯介紹給他的朝臣的。
在這個英雄的世界裡,偶爾會出現一種對機械性勞作的排斥,儘管赫西俄德並未對此表現出過敵意。淮阿喀亞人歐律阿羅斯(Euryalus)不恰當地把海上商人——他的眼睛總是盯著他的貨物和他可憐的收益——和競賽中技藝高超的人作了比較(《奧德賽》,第八卷,159—164)。當然,再沒有什麼對比能夠像這樣兩種生活方式之間的比較更為涇渭分明的了,前者是一種物質性的生活。在後者那裡,最大的主題就是要麼死掉為他的對手帶來榮譽,要麼戰勝對方為自己贏得榮譽。與此同時,一個人能夠幹些活計並不會減損英雄時代的理想。萊耳忒斯是一個園丁,阿喀琉斯為他的客人切肉,奧德修斯親手製作木筏,並且對於干一些更為瑣屑的工作還充滿驕傲:「在幹活的技術上」,他對歐邁俄斯說,「沒有哪個凡人能夠和我相比,比如用正確的方式生火,劈柴,雕刻,烤肉和倒酒。」(《奧德賽》,第十五卷,321—324)國王的女兒到外面去洗衣服也不會減損她的高貴性。瑙西卡漫不經心地問她的父親要一輛馬車,解釋說她必須去看看父親和她的五個兄弟的衣服洗好了沒有,其中三個兄弟尚未結婚,總是想穿著乾淨的亞麻布衣服去參加舞會。
後來的神話把所有的「發明」都歸功於帕拉墨得斯——可以預料的是,結果他招致了災難;因此,他對好的和壞的事情都要負有責任。 除了他,我們還可以舉出很多神話中的藝術家和發明家,如達代羅斯,特洛福尼俄斯和阿伽墨得斯,達克提爾斯人(Dactyles)和泰爾奇尼斯人,還有偉大的航海家——阿爾果斯的舵手和舵的發明者提菲斯(Tiphys),可以望遠的林叩斯(Lynceus),他能夠看到水下的暗礁,他是第一個向一個遙遠的海岸發出呼叫的人, 還有為帕里斯造船的菲瑞克魯斯(Phereclus)。 海上航行的最偉大的代表人物當數奧德修斯和阿耳戈船英雄。那些留在家鄉的人對於水手們告訴他們的事情確信無疑,那些親自去過的人對充滿虛構的地理學又加入了很多細節。他們一定是世界上曾經出現過的最精彩的說謊者。希臘化時代的喜歡編故事的旅行家與他們相比就顯得平淡多了。
輕鬆愉快的喜劇環繞著英雄們的理想世界。我們知道所有關於馬人的故事,還有這樣的個別人物,像奧德修斯的祖父,偉大的竊賊奧托呂科斯(Autolycus)。當他住在帕那索斯山的時候,因為破門進入鄰居的房子而受到指責,他選擇了和他一樣壞的西緒福斯作為他的同謀。 接下來還有刻耳科珀斯兩兄弟(Cercopes),他們看到地獄裡面非常大,直到他們通過了赫拉克利斯的道路,他們被他頭朝下吊在一個橫樑上面。在這個痛苦的境遇下,他們開始笑著說一些輕鬆的話題,以至於赫拉克利斯也禁不住笑了,只好放他們走。
值得注意的是,在所有的天真中,的確有對於財富的罪惡的貪求,但卻沒有關於財寶的傳說,比如說埋在地下的金子或者礦藏(除了那些關於德爾斐的想像中的地窖的故事)。神話傳說中僅僅說到一些個人的珍貴物品,這些東西還具有神奇的特性。其中的一些是由赫菲斯托斯這樣的神匠製造的,比如金羊毛、哈耳摩尼亞(Harmonia)的項鍊和宙斯的權杖。 貪慾常常被這些具體的東西喚起,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財寶。儘管希臘人從腓尼基人那裡完全了解採礦是怎麼回事,儘管他們對他們自己土地上的輝煌建築了如指掌,相信在邁錫尼、奧克美諾斯和其他地方到處都有財寶。把所有這些情況與北部歐洲進行比較將會很有趣,在那裡,大眾的想像中總是充滿了埋藏在地窖、山洞中以及此類地方中的財寶。 [9]
除了英雄,這裡還有從事某種職業的人和專家的代表。在一個理想的世界裡,他們構成了一個異類,幾乎是一種干擾,但是他們對於神話的主題卻是非常必要的。一個例子就是醫生,但是荷馬的瑪卡翁不是一個普通的軍醫,他是一個親王和統治者,只是由於他的關於治療的知識才顯得與眾不同。說到教師,我們就會想到前面提到的喀戎。在這裡,我們要將討論集中在游吟詩人身上。他的技藝如此地受到尊敬,阿喀琉斯自己就是一個游吟詩人; [10] 實際上,整個的英雄世界及其神話學只是為了詩人的緣故而得以存在。阿爾喀諾俄斯注意到,當德摩多科斯(Demodocus)吟唱著關於特洛伊陷落的故事的時候,奧德修斯潸然淚下,於是就詢問是什麼原因使他如此動情,告訴他這個命運是神決定的,特洛伊的被毀是命中注定的,這樣使得將來的後人能夠從中找到詩歌的素材(《奧德賽》,第八卷,579ff. )。游吟詩人都具有誠實和值得信賴的優秀品質。當阿伽門農前往特洛伊的時候,他指定了一個游吟詩人來保護和監管他的王后。埃癸斯托斯(Aegisthus)把他趕到了一座荒島上,在那裡殺死了他,把他的屍體餵了鳥。只有在她被這個較高的道德力量拋棄的時候,克呂泰涅斯特拉才向她的誘惑者屈服(《奧德賽》,第三卷,267—272)。在《奧德賽》的第八卷,德摩多科斯受到了很好的禮遇(61ff. ),出現過3次以上——分別出現在奧德修斯和阿喀琉斯,阿瑞斯和阿佛洛蒂忒,以及特洛伊的戰馬之間進行爭論的篇章中。繆斯親自教他敘事的要點(480f. ),他的詩歌的靈感來自於一位神靈(499)。在伊大卡,當他的媽媽試圖阻止游吟詩人斐彌俄斯(Phemius)吟唱關於英雄返鄉的故事的時候,特勒馬庫斯大聲地為他辯護。正是宙斯賦予歌者創作歌曲的靈感,但是歌者並沒有因為吟唱正在發生的事情而受到責備,因為人們最喜歡聽最新的故事(《奧德賽》,第一卷,325—523)。作為神話的講述者,這個時代的游吟詩人為軍營中的貴族夥伴帶去了歡樂,而接下來貴族的宴會又使得哀歌詩得以產生。
詩歌還會歌頌其自身。歐邁俄斯把奧德修斯用了整整三天時間為他講故事比作一個用了妖術的游吟詩人,這位詩人從神那裡學來了甜蜜的詞語,他的聽眾願意他一直唱下去,永不停歇。阿爾喀諾俄斯也宣稱他也能像游吟詩人那樣講述他自己的故事(《奧德賽》,第十七卷,513—520;第十一卷,368)。實際上,當英雄因為他的話而受到讚揚的時候,與此同時詩人也在讚美自己,他使聽者們安靜下來,在陰暗的屋子裡入神地傾聽。斐彌俄斯不遺餘力地為歌者的藝術進行辯護,最後他請求奧德修斯放過他的性命:「對你自己來說,殺死一位詩人將會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情。是一位神靈在我的心裡種下了所有種類的歌曲,我想我會為你歌唱,就像面對一位神靈。」(《奧德賽》,第二十二卷,345—349)游吟詩人不僅在快樂的場合也會在悲哀的場合里演唱。我們看到,他也出現在了擺放在普里阿摩的宮中的赫克托耳的屍體旁(《奧德賽》,第二十四卷,720)。在赫西俄德對游吟詩人的讚美中,據說他能夠為痛苦的人帶來安慰(《神譜》,94—103)。
英雄的重要地位還給予了使者,即使他是一個人的僕人——比如杜里奇安人(Dulichian)的使者穆里俄斯(Mulius),他為求婚者們摻酒和倒酒,被稱為是安菲諾姆斯(Amphinomus)的僕人(《奧德賽》,第十八卷,423ff. )。在這些宮廷中活動的游吟詩人和使者互相一定很熟,兩者都常常充當小丑的角色。在殺死求婚人的時候,特勒馬庫斯不僅為游吟詩人求情,還為使者墨東(Medon)求情,荷馬似乎在他身上特意體現出一種惡毒的喜劇效果。墨東從一張椅子底下爬出來,丟掉蓋在他身上的一件牛皮,抓住特拉馬庫斯的膝蓋,於是他得到了「微笑著的」奧德修斯的寬恕(第二十二卷,354ff. )。很顯然,詩人是想把游吟詩人和使者區別開來。 此外,使者——就像預言家和戰車駕御者那樣——在子孫那裡也得到了英雄般的榮耀。 在兩個地方都設有塔爾堤比俄斯(Talthybius)的墳墓,一處在斯巴達,另外一處在阿卡亞的埃癸烏姆(Aegium)的阿戈拉(波雪梨阿斯,7. 24. 1)。在這兩個地方他都受到祭祀,他的憤怒轉移到斯巴達和雅典身上,因為它們是殺害大流士派來要求水和土(作為一個屈服的證據)的使者的兇手(波雪梨阿斯,3. 12. 6)。
如果說預言家、醫生、木匠和游吟詩人都會受到歡迎的話,那麼乞丐的到來則不然(《奧德賽》,第十七卷,382)。很顯然,乞丐是英雄時代的一個很熟悉的人物,不然的話,以伊洛斯(Irus)和奧德修斯為代表的壞乞丐和好乞丐之間的對比就不會刻畫得如此真實和輕鬆。毫無疑問,詩人對好乞丐充滿了同情心,因為他自己的境遇常常和乞丐是如此地接近,所以他在描寫奧德修斯的時候極力掩飾著明顯的喜愛之情,而且描寫得非常細緻。請注意奧德修斯(第十七卷,281ff. )在面對粗暴的對待時所使用的表達順從的用詞。他如何接受送給他的食物(352ff. ),並引用了這樣的事實,即乞丐是不知道羞恥的(578ff.)。「因為他很餓」,當安提諾俄斯(Antinous)把一隻板凳扔向他的時候,如果某位復仇女神起來保護乞丐的話,他是準備以乞丐慣用的咒罵回擊安提諾俄斯的(470ff. )。墨蘭提俄斯(Melanthius)咒罵乞丐的話是很逼真的(217ff. )。還有在第十八章的開頭兩個乞丐互相威脅,一場爭鬥不可避免,但求婚者動起手來,這是對付乞丐最恰當的方式,結果最後給了伊洛斯一個可怕的教訓。瑙西卡對待這樣的人卻十分友善(第六卷,207ff. ),她說陌生人和乞丐是宙斯派來的,即使很小的禮物他們也會高興地接受。對他們的友好態度還可以在像《頌歌》( Eiresione )這樣的美麗的歌曲當中看到,在這首歌里,一個乞丐也參加了訂婚晚會,可以自己取東西吃。另一方面,赫西俄德對他們卻沒什麼好感。他注意到他們也像其他階層的成員那樣很容易相互嫉妒(《工作與時日》,25f. )。
在荷馬史詩中,神話中的女性也被描述得很精彩。瑙西卡、佩涅羅珀,還有不很重要的阿瑞忒、安提克勒亞(Anticleia)和歐律克勒亞,比他描述的女神們還要高貴。令人驚訝的是,後來的希臘人完全沒有這樣的人物了,除了很少的幾位,像奧里斯(Aulis)的安提格涅和伊菲格涅亞,她們被看作是神話傳統的繼承者。就像《奧德賽》的第六卷所描述的那樣,瑙西卡是那麼的迷人、優雅和純真,無比的動人。當奧德修斯得到了很好的護理並穿好衣服之後,當她坦白地向奧德修斯表示傾慕之情的時候,荷馬自己顯然完全不知道她也深深地打動了讀者。她想擁有一個像他那樣的新郎(259ff. ),接著就告訴他如何避免流言,給她的母親阿瑞忒一個好的印象(255ff. )。 [11] 她的母親出現在她的身邊,與她的丈夫阿爾喀諾俄斯在尊嚴和地位上不相上下,因此來求親的訪問者必須首先跟她打招呼,皇后能夠安排和處理所有的事情。優雅和力量的結合在佩涅羅珀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儘管詩人並沒有隱去她的兒子對她的苛刻評價。從一開始,他堅定的聲稱男人具有發言的優先權,尤其在他自己就是一家之主的情況下(第一卷,356ff. )。她很驚訝,接著鼓勵了他,之後就走開了。但在樓上,她開始哭,雅典娜把她包裹起來讓她入睡了。當她命令奧德修斯拉弓的時候,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特勒馬庫斯斷言只有他有作出決定的權力,用了同樣的話,讓她到樓上的房間跟女傭在一起,她再次在驚訝中服從了他的要求,並開始啜泣(第二十一卷,344ff. )。還有其他的女性,安提克勒亞的悲傷的鬼魂,奧德修斯的母親,最後的忠實保姆的典範,可敬的歐律克勒亞。 [12]
荷馬筆下的海倫,與其他的婦女不同,是一個光芒四射的人物。她基本上是順從的,但具有一種不可抗拒的美麗。她實際上是阿佛洛蒂忒的無辜犧牲品,她對帕里斯的愛作為一種命運( Ate )是由女神安排的,她能夠把特洛伊和希臘人為她而進行的戰爭場面編織在地毯上(《伊利亞特》,第三卷,126ff. )。她對女神大加責備,她感到女神把她愚弄了,她成為了她滿足自己喜好的工具;接著,阿佛洛蒂忒立即把她帶回了帕里斯的宮殿以求和解。當特勒馬庫斯訪問斯巴達的時候,海倫帶著她炫目的美麗出現了,完全不像佩涅羅珀,她開始抱怨所有由於她而引發的事情——「當你們希臘人由於我的原因前來圍攻特洛伊的時候,我絲毫不感到愧疚」——她的話是如此的坦白,簡直就是傲慢至極(《奧德賽》,第四卷,120ff. )。在向墨涅拉俄斯和特勒馬庫斯講述圍攻時發生的種種趣事的時候,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安;然而她知道如何緩解悲傷,最終甚至還能夠預見未來(《奧德賽》,第十五卷,172ff. )。在《奧德賽》中,她曾經是一位女神的事實變得十分明顯,這與瑙西卡和佩涅羅珀絕不是女神一樣明顯。
在《伊利亞特》中,克律賽伊斯(Chryseis)和布里塞伊斯(Briseis)只是英雄們爭奪的目標;但是應該注意到,當阿伽門農把布里塞伊斯還回去的時候,他被迫發誓他沒有碰過她。 在神話中講到地下世界的婦女時(《奧德賽》,第十一卷,225ff. ),除了普遍發生的眾神和著名美女的婚配之外,只有一個人看上去非常不幸——埃皮喀斯忒(Epikaste)(尤卡斯塔[Jocasta]),其中淮德拉只是被提到了名字;只有厄里費勒是帶著痛恨的口吻被描述的。正是在悲劇中,隨著無心的美狄亞和淮德拉這類的人物被創造出來,女人可怕的一面才首先被顯現和激發出來。 但這些人物在神話故事中就已經存在了,與舊有觀念的真正斷裂同樣出現在《奧德賽》的那個關於地下世界的段落中(第十一卷,433f. ),當中阿伽門農說克呂泰涅斯特拉已經為將來所有的婦女,甚至包括那些精通於婦女活計的可敬女性,都帶來了恥辱。阿伽門農不斷在普通的場合里警告人們不要給任何女人以完全的信任,即使佩涅羅珀與眾不同,具有較好的人品,他還是建議奧德修斯在回到伊大卡的時候要加倍小心,最好隱姓埋名,因為女人已經不再值得信賴。的確,奧德修斯對他的妻子進行了嚴格的測試。雅典娜自己在理論上賦予了佩涅羅珀一個好的品格,但還是沒有讓她得到應有的尊敬(第十五卷,20ff. );女神讓特勒馬庫斯發表了一通由粗俗的陳詞濫調組成的訓誡,就好像她們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女人是輕浮的,她們奴性十足地追隨著某個新的愛人,完全忘記了她們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孩子,等等。 [13]
希臘人缺少兩種類型的女性。一種是塞彌拉彌斯(Semiramis)那種的,偉大的女神皇后,在她的身上有阿佛洛蒂忒的某種因子,就像密利塔–阿斯塔特(Mylitta-Astarte)那樣。海倫遠遠趕不上她。可能如果希臘人統一成一個國家的話,他們可能會擁有這樣的人物。第二,這裡沒有拯救人民的女英雄,沒有米利阿姆(Miriam)、雅爾(Jael)、黛博拉(Deborah)、猶滴(Judith)或者伊斯特耳(Esther) 。 [14] 確實,儘管有美狄亞、克呂泰涅斯特拉、厄里費勒和其他的一些女性,但沒有一個可怕的女性統治者——沒有Jezebel或Athalia——這是因為即使男人也寧願成為英雄而不願意成為國王。反之,希臘人有他們的女英雄( viragos ),阿塔蘭塔(Atalanta)和希波達彌亞。他們創造出阿瑪宗人,後來還有女叛徒,以塔匹亞(Tarpeia)為代表。
後來,除了那些怪獸,神話中的動物也給人以力大無窮的印象。波雪梨阿斯在提到克里特人的公牛時這樣說:「很久以前,人們對動物就充滿了恐懼,像涅墨亞的獅子,帕耳納索斯(Parnassian)、卡呂冬以及厄律曼托斯山(Erymanthean)的野豬,還有克洛密俄尼亞母豬,因為據說這些動物當中有一些是大地賦予它們生命的,而另一些與神有關,而其他的一些則作為一種懲罰散布於人類之間。」
總的來說,英雄的世界就是這樣一個人們想像中的光輝四射的世界。其中的一些人,尤其是那些在特洛伊打過仗的人,並沒有真正的死亡,而是被宙斯帶到了一個充滿幸福的島嶼,在世界的邊緣繼續生活。這種觀念在《工作與時日》中表達出來(166ff. )。但是到此時,英雄們已經有了第五代傳人,他們表達出了希臘悲觀主義最極端的看法。因此,不顧他們所承受的所有暴力和苦難,英雄前輩們躲進了金色的迷霧中。無論如何,對我們來說,神話以及這些人物具有最重要的歷史意義。它們向我們展示了希臘人內在的精神生活的變化過程,沒有它們的話我們將對此一無所知。
與荷馬處於同一個時代的人們之所以能夠與英雄們區分開來,是由於兩部荷馬史詩清楚地描述了他們的文明形成的過程。 [15] 荷馬一次又一次地促使他的同時代人( hoioi nun brotoi eisin ——他們正是這樣的人)反對英雄,與他們相比,他們總是低人一等。他那個時代最重要的特徵就是《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本身的形成。就像我們得以認識荷馬一樣,游吟詩人也一定是出現在詩人生活的那個時代。 而且,詩人所描述的戰爭的方式一定也屬於他自己的那個時代;否則他不可能對希臘的軍營,或確定目標,尋找或失去標記,武器以及傷亡等情況有著如此準確的描述。即使在這樣一個較早的時期,一個弓箭手不如投擲長矛的人更加受人尊敬。受傷的狄俄墨得斯還嘲笑帕里斯只不過是一個弓箭手。 [16] 射一支箭不被看作是一場戰鬥( antibion )。那些自己用來防身的武器當然也屬於詩人生活的時代。狄俄墨得斯和奧德修斯在他們獨特的夜間偵察行動中所戴的兩頂帽子,最初一定就是那種可以隱形的「黑夜之帽」。在荷馬那裡它們就變成了用牛頭和野豬頭做的頭盔。 其中最典型的要數為帕特洛克盧斯的葬禮舉行的賽會,它完全帶上了詩人生活時代的烙印——這是屬於那個時代的賽會。赫西俄德就親身參加過一個在查爾基斯舉行的音樂比賽,並贏得了一張三腳桌。
《伊利亞特》中的圖景故意把我們轉移到了一個不同於神話的世界。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打獵和其他動物生活的場景,天氣和海洋的變化,農業活動和植物的形態。但是沒有任何城市裡的職業,都是通過牧羊人和鄉村居民的眼睛和耳朵去看和聽。例如,有很多極為生動的描繪,農家庭院中的狗在一個兇猛的動物、獵人和獵狗的追逐下變得焦躁不安,奔跑著穿過樹林,消失在遙遠的地方(第十卷,183ff. ),詩人還對獅子攻擊羊群的場面進行了無比逼真的描述(第十卷,485f.,尤其是第十一卷,172ff. )。還有一個很好的畫面,描述了一群豬狗撕碎了被獵人打傷的牡鹿,然後又被獅子嚇跑了。在關於農民生活的場景中,包括用騾子耕地,騾子比耕牛顯然更適合這項工作(第十卷,351f. ),收割者從兩個不同的方向進行收割越來越接近(第十一卷,67ff. ),森林中飢餓的伐木者(第十一卷,86ff. )以及抱著一大堆羊毛的牧人,女人編織羊毛去賣,稱重並向一個城裡人推銷(同上,433ff. )。 有一次還描繪了一個有關軍事生活的畫面,當阿喀琉斯衝出去報仇的時候火從他的頭上湧出,詩人把它比作是一個被圍困的島上城市中發出的信號火光。
在這些史詩提供的最早的現實主義圖畫中,我們得到關於後神話時代生活的最細緻入微的描述是關於兩個盾牌的,一個出現在《伊利亞特》的第十八章(478—608),就是赫西俄德之後的詩歌中所提到的赫拉克利斯的盾牌;第二個是阿喀琉斯的盾牌,儘管它產生的時間不太可能在公元前600年之前很久,但它與從前的描述是有關係的,因為它的觀點還是具有較早時代的特徵。首先,阿喀琉斯的盾牌的製作工藝十分精良。盾牌中央是大地、海洋和群星,接著像一個帶子那樣環繞在它們四周的是這樣幾個畫面:第一幅是和平年代的城市,人們在舉行婚禮,阿戈拉中的法庭正在開庭審理案件; [17] 接下來是城市被圍,後方的軍隊在外邊築起防禦工事,當羊群被劫掠之後戰爭又向前發展了,戰爭之神和死亡女神卡瑞(Kerai)搶奪他們的戰利品;接下來,耕地收割,葡萄豐收,唱歌和跳舞,牲口受到獅子襲擊,羊群在充滿岩石的山谷里吃草;最後是為舞者和雜技演員精心打制的兩條項鍊。在這一整幅的「世界」圖景中,普通人生活中最幸福的特寫都被理想化了,這幅圖畫被俄刻阿諾斯環繞著。
不論是在介紹盾牌本身還是在描述上面的圖畫上,赫西俄德所描述的(「赫拉克利斯的盾牌」,139—320)高超的工藝都給人以更加深刻的印象。從主題中分離出來的佩耳修斯的盤旋形象被描摹得尤為精細。中心呈現的是一條形象可怕的龍,周圍的一圈是:首先,沒有具體主題的戰爭場面,12個蛇頭,與野豬和獅子搏鬥,一場戰鬥在拉庇泰人和馬人、阿瑞斯和雅典娜之間展開,阿波羅和眾神彈奏豎琴,繆斯歌唱,一個有很多海豚和一個漁夫的海港, 佩伽索斯受到戈耳工女妖們的追逐。接著是一個被圍困的城市,顯然是模仿荷馬,但比他的描寫更有戲劇性,更加激動人心;在這裡,死亡女神卡瑞也被描繪得更為細緻。 接著是一座正在舉行婚禮的快樂城市,跳舞,唱歌,宴飲,城裡的居民們在城牆外走來走去;我們看到訓練馬匹,耕地,收穫,摘葡萄(這也比荷馬描述得詳細),拳擊和摔跤,追逐野兔,作為相當晚出的證明,還有一場規模相當大的賽車素描,獎品是一張三腳桌。很顯然,這個時期已經屬於賽會時代。
這些描繪中完全沒有任何形式的商業活動。另一方面,農業和農村生活——在荷馬史詩中——在一種高貴和快樂的氛圍中被呈現出來,基本的主題是享受;牧羊人吹奏著蘆笛;在耕地結束之後,一個人為耕田者送上了美酒;國王與他的大臣們在一起安靜地站著,高興地望著收割莊稼的人們,而在橄欖樹下,使者們已經開始殺牛為宴會做準備;收穫葡萄和跳舞描寫得最為優美,但是在赫西俄德那裡,第一件事被寫得比較冷淡,而跳舞只用了寥寥數語(280ff. )。很少有民族能夠留下關於他們的生活的如此令人羨慕的自然描述。的確,在貝尼–哈桑(BeniHassan)的陵墓中也可以看到埃及人描述的這種場景:人們在屬於埋葬在那裡的皇室人員的土地上播種和耕田;所有這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但在荷馬那裡,所有的描寫看上去仿佛都是有選擇地發生的。對我們來說,希臘人的生活與其說是精緻,不如說是充滿了快樂和自由。
因而,這些盾牌是一種生活方式的簡潔而典型的表白,這種方式依然是人們的理想,是與詩人同時的人們的夢想,人們把它轉變成了藝術作品。
與荷馬筆下的人物非常不同的一種生活出現在赫西俄德《工作與時日》的道德訓誡中,完全脫離了其陰鬱的氛圍。看上去異乎尋常的是,好像從前就出現過這樣一個種族,對這樣一種格言式的知識作出反應,並從中創造出一種詩歌的傳統。我們也許會問,多利亞人的入侵及其產生的後果在多大程度上要對使希臘生活中增加了更多的暴力和陰鬱的傾向負有責任,當然這使後來發展起來的城邦制度與前一個時代形成了一次明顯的斷裂。然而荷馬也生活在一個很晚的時代,但他似乎完全沒有受到這種陰鬱情緒的影響。可以確定的是,在《工作與時日》中,我們聽到了一個作家的心聲,他的父輩「不是從富足而是可惡的貧困地區」中逃離出來,從位於(小亞細亞的)伊奧利亞的西米來到了位於赫利孔山上的阿斯克拉(Ascra)氣候惡劣的的貧困鄉村(637ff. )。這是一種來自於這樣一個時代的原始的聲音,在那時勞作已經成為了一種受到詛咒的東西,但還沒有被稱作是鄙俗的手藝( banausia )。它作為惟一一種獲救的途徑而受到推崇,那時農夫還自由地靠力氣吃飯(441ff. ),日工和被僱傭的婦女(602f. )在不自由的德莫斯( demos )身邊還有著他們自己的位置。
與英雄和他們的後代並行的是,在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農人組成的民族,他們只是渴望著公正的裁決,不遺餘力地讚美正義,不論是通過神話還是直接地表達。 當然,他們這樣做是因為在貴族政治階段,正義被那些「貪吃賄賂」的法官們和那些偉大的富有者階層的成員們顛倒了,希臘的陰謀詭計和腐敗也相應地增加了。在赫西俄德的世界中,財富是最主要的論題;但只有體面的所得才會受到讚美,而且是高聲的讚美(298ff. )。好的鄰居具有超乎一切的重要性,甚至比親戚還要重要(342ff. )。實際上同胞還不能完全令人信賴;即使在與兄弟簽訂契約的時候,也建議最好請一位證人在場,就像笑話當中所講的那樣(371)。 家庭應該很小;農村人只能有一到兩個孩子——後來普魯塔克極力推崇這項政策,盡其所能地給予有利的解說。這裡還對海上航行進行了警告,比柏拉圖早了很多;對於遵紀守法的城鎮居民來說不必乘船旅行是一件幸運的好事(236f. );與此同時,詩人在這個問題上針對可能出現的情況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建議,在家庭和家政管理上提出了他的季節性原則。在一個村落或像阿斯克拉這樣的小地方,議事廳( lesche )和鐵匠鋪是通常的聚會場所,但並不具有城邦的重要地位;他告誡人們要勤勞,不要遊手好閒(493)。最後是一些對於生活和舉止的基本原則,與某種曆法相結合的大眾迷信,用來幫助人們選擇黃道吉日去完成或戒絕某些事情。所有的這些格言式的學問完全是鄉土的和質樸的,它受到彼奧提亞的鄉下人的高度評價,人們認為關於他們生活和責任的這幅圖畫應該被保存下來。當中還有在寒冷的冬季中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少女(519ff. )以及收穫季節的晚餐(528ff. )的動人描寫。
最後,我們必須對早期希臘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側面再說上幾句——海盜。只要是存在海岸和海島的地方,在世界上所有民族的早期歷史中都有海盜的身影,而且至今仍然沒有禁絕。即使在我們的文明民族中,一個短時期的動盪和混亂局面都必然會使海盜東山再起,使海洋陷入恐怖活動的威脅中。住在崎嶇的沿海地區的居民,在那裡不具備捕魚的條件,自然就會趨向於到富有的農耕地區去進行劫掠以獲取糧食、牲口甚至人口。這就是在羅馬共和國的最後幾個世紀奇里乞亞人(Cilicians)以及其他部族乾的勾當,還有中古時代早期的諾曼人。希臘島嶼密布的地形似乎本來就是為海盜準備的。飢餓的人搶劫那些有工作的人,由於這個原因人們願意生活在離海岸有一定距離的內陸,建起設防的居民點。根據修昔底德的說法,大多數古代城市都坐落在遠離海岸的地方,每個城市都有一個屬於它的港口城鎮(其中很多都被波雪梨阿斯記載下來)。在神話中,海盜的典型是奧德修斯。實際上《奧德賽》從開始到結束,海盜都是一個潛在的主題,甚至在那個時候,強盜們積聚財富是為了在世間留名。在神話中還有「波塞冬的一些兒子」,他們是海盜船長,他們留在這個地區進行搶劫,娶了當地統治者的女兒,成了希臘人的國王。某些城邦往往被認為是由他們建立的,就像諾曼人在中古時代所做的那樣。後來,甚至在城邦制度已經完善的時代,還經常發起驅逐海盜的行動,就像中古時代晚期那樣,某個被放逐的熱那亞黨派會奪取位於里維埃拉的一些要塞,然後對從他們的母邦發出的船隻進行騷擾。
[1] 海武德(Friedrich von Hellwald),《從古至今按其自然形態發展的文化史》( Culturgeschichte in ihrer natürlichen Entwicklung bis zur Gegenwart ),第277頁。我不能找到這個字的原詞;布克哈特對此進行了意譯。——編者注
[2] 這使帕拉墨得斯這個人物更加豐滿,他被認為發明了書寫、建築、度量衡、棋類、擲骰子、音樂、錢幣、用火發信號,還有戰爭的藝術(阿齊達馬斯,《奧德賽》,22)。另參看高爾吉亞,《帕拉墨得斯的辯護》( Defence of Palamedes ),30。根據阿齊達馬斯,後來奧德修斯把這些發明歸功於其他希臘人和外國人,只為帕拉墨得斯留下了那些有害的和受人鄙視的發明。
[3] 根據希羅多德(7. 91),帕姆菲利安人是一個來自特洛伊的卡爾卡斯和安菲里庫斯(Amphilochus)混合種族的後代。這一遷移一定是多利亞人移民的一個部分,被追溯到英雄時代,在希臘人的意識中與「返鄉」( nostoi )是不可分的。同樣賽普勒斯的薩拉米斯也是由陶庫路斯建立的,奇里乞亞的歐爾貝(Olbe)是由他的兄弟埃阿斯創建的,賽普勒斯的帕佛斯是由阿伽珀諾耳建立的,他是海倫的一個求婚者,特洛伊戰爭中阿卡狄亞人的領袖。在奇里乞亞,主要的聯繫是通過安菲里庫斯。塔索斯被認為是由阿爾果斯人建立的,他同特里普托勒摩斯一道去尋找伊俄。斯特拉波,14. 5. 12。
[4] 根據一個故事,在歐多西亞中,當沒有武裝的赫拉克利斯到了高盧的海岸邊,受到了利古里亞(Ligurian)部落首領的伏擊,宙斯通過從一朵烏雲上降下雨來幫助了他,雨降在了拉克勞(La Crau)平原的石頭上。另外一個版本提供了更靠近家鄉的一個地點:歐律斯透斯派了赫拉克利斯去與格律翁戰鬥,格律翁並不生活在伊比利亞,而只是生活阿姆布拉齊亞,正是在那裡他抓到了牲口:歐斯塔休斯(Eustathius), Commentarium in Dionysii periegetae orbis descriptionem ,見K. 穆勒編輯, Geographi Graeci Minores ,巴黎,1861,第二卷,558。
[5] Conon, FGH ,26 F. 1,c. 3。
[6] Personne ne se respecte (這裡沒有錯誤的驕傲)是一種描述這種缺乏立場的方式。
[7] 赫西俄德,《殘篇》,252 Merkelbach-West。色諾芬在他的《論狩獵》( On Hunting )中列出了他的學生的名字。提修斯也有一個老師叫康尼達斯(Connidas),普魯塔克,《提修斯傳》,4。
[8] 關於幸福( olbos )這個話題見上文第81頁(原書)。
[9] 泰爾奇尼斯人和達克提爾斯是鐵匠,北方神話中野蠻的侏儒( getwerge )是財寶的守護者,很可能被當作礦工。提洛爾(Tyrolean)國王勞林(Laurin)是一個富有的國王和地下王國的主人。
[10] 就像柴戎(Cheron)的其他學生,他是一個音樂教師和醫生。普魯塔克,《論音樂》( On Music ),40。阿喀琉斯的豎琴,他用來演唱古代英雄的著名事跡,是來自於伊提翁(Eetion)的戰利品(《伊利亞特》,第九卷,186ff. )。
[11] 在另外一種動人的結局中,瑙西卡後來嫁給了特勒馬庫斯,可以追溯到赫蘭尼庫斯和亞里士多德:歐斯塔休斯( Eustathius ),《荷馬的奧德賽注釋》( Commentarii ad Homeri Odysseam )(G. Stallbaum編輯),萊比錫,1825—6,第二卷,第117頁。在特拉馬庫斯身上,奧德修斯似乎又重生了,這就是他的青年時代。
[12] 管家和保姆的職責可以結合在一個人的身上。因而在《荷馬頌歌》( Homeric Hymn )(101ff. )中得墨忒耳把她自己介紹給克勒歐斯(Cleos)的時候說自己是個老女人,沒有孩子,「就像王宮中的保姆,或者空蕩蕩的房子中的管家那樣」——後來她希望在一所宅子中就像老女人那樣地幹活:「懷裡抱著孩子,好好地照顧他,管理房舍,為主人和夫人鋪床疊被,為未出嫁的少女教授女人的技藝。」(138ff. )
[13] 在這裡我們會注意到的一個很有特色的看法就是在《伊利亞特》中被天真地表達出來的,也就是由於妻子已經得到100頭牲口的聘禮,而承諾是1000隻羊,她將會用感激( Charis )來補償她的丈夫;年輕的伊菲達馬斯(Iphidamas)並沒有活著完成這個願望,因為他被阿伽門農殺死了(第十一卷,241ff. )。對婚姻的忠誠最感人的例子就是厄安涅(Evadne),她跳進了她的丈夫卡帕尼烏斯(Capaneus)的燃燒著的火葬堆。人們通常認為在神話時代寡婦是不能再婚的;波雪梨阿斯說佩耳修斯的女兒戈耳戈福涅(Gorgophone)是第一個破壞寡婦終身不嫁的習俗的人。兄妹之間的婚姻在神話時代出現在埃俄羅斯的孩子們當中,在畢布里斯(Byblis)和考努斯(Caunus)的故事中,另外,根據波呂阿努斯(8. 44),還發生在特薩路斯(Thessalus)的父母身上。在荷馬史詩中,還沒有女性對神靈特殊效忠的事例。但它們一定起源於很遙遠的過去。
[14] 當然,在歷史和半歷史時代還是存在有著一定聲名的英雄婦女,就像普魯塔克在《論婦女的品格》( Of Female Virtue )中所講的那樣;但是沒有一個能夠成功地拯救她整個部族的人。
[15] 琉善說一些人相信荷馬生活在英雄時代,另外一些人把他放在了愛奧尼亞時期(也就是在多利亞殖民之後);這表明這兩個時代有著非常明顯的不同(德摩斯提尼頌詞[ Demosthenis encomium ],9)。
[16] 《伊利亞特》,第十一卷,385。「你這個小射手,拿著你的弓箭走開,去看護那些女孩吧……」後來,參看歐里庇得斯,《赫拉克利斯的瘋狂》( Madness of Heracles ),159ff.,188ff. 。
[17] 這個人民法庭有一些很奇怪的特徵;案件關於典型的希臘爭論;首領( gerontes )很難不受到兩個相互對立集團大吵大鬧的影響。2個塔蘭特的錢已經不能滿足做出最公正的判決的法官了。這是誰的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