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漫話 · 九　死守溫泉關

公元前480年，波斯國王薛西斯統率五百萬海陸大軍征伐希臘。他在那海峽上架起了兩道浮橋，那浩蕩的人馬不斷地從橋上跨越，整整過了七天七夜。大軍於那年6月到達溫泉關。這原是希臘北部一個依山靠海的關口，那關前有兩口硫黃泉水，因此叫作「溫泉關」，或簡稱「關」。古時候這關口十分險要，只有一兩百尺寬，如今海岸淤積起來，山和海相隔有好幾里路。那次希臘守軍只有五千多人，斯巴達國王李奧尼達擔任全軍的統帥。他只帶著三百個健兒前來給希臘人壯一壯膽。據說這三百人只是國王的衛隊，大隊人馬還沒有到達。他還苦苦地叫忒拜派了四百人前來，免得它搗鬼，因為這是一個不可靠的城邦，大有做「希臘奸」的可能。 波斯國王派了一個騎兵到關前去偵察，這人只望見那關外有一些斯巴達守軍，他們把武器堆在城邊，在那兒做柔軟體操，梳理頭髮，好像準備赴宴會一樣。國王聽了偵騎的報告，莫名其妙，因此問希臘的奸賊得馬剌托斯，這是什麼意思。那人回答說：「那些人是來守關口的。每逢大難當前，他們總要梳理頭髮，準備死戰。大王，如果你戰勝了那些斯巴達人，再沒有什麼人能夠阻擋你前進。」國王聽了，全不相信，這幾千人怎能夠阻擋他？他在關前等了四天，希望敵人自動逃走。到了第五天，他再也不能忍耐，下令要活捉敵人。那些波斯人前仆後繼，拚命進攻，可是攻不進去。國王因此叫他的「長生軍」前進，也不中用，因為希臘人使用長矛，波斯的短兵器殺不到他們身上；而且那地方十分狹小，那蜂擁的波斯人簡直無用武之地；有時候希臘人假意退卻，讓出一點地盤，他們便死命地追，卻被人家回頭來殺得乾乾淨淨。正當血流成渠的時候，波斯國王三次從他的寶座上立起來觀望，眉毛鬍子皺作一團。 國王正在無計可施，有一個「希臘奸」叫厄庇阿爾忒斯的，跑來獻策，說有一條山道可以繞到關口的後方。國王因此叫他做嚮導，引著一大隊人，於黑夜登山。那山道上原有一千福西斯人在把守，可是那山上有許多橡樹，掩護著波斯軍行進，直到他們踩著落葉作響，驚動了那睡夢中的敵人，才被人發覺。波斯人起初不敢應戰，後來那位奸賊告訴他們，那山上的守軍並不是斯巴達人，他們才向上進攻。那些福西斯人認為敵軍是來攻打他們的，他們在箭矢的威逼之下，匆促間無法迎戰，便逃向山頂，準備在那兒據險抵抗。哪知敵人不理睬他們，不耽誤戎機，立刻就飛奔下山。 那頭天晚上有一位預言者警告希臘人，說來朝他們就要死戰。還不到天明，他們就聽見警報，知道波斯人正下山來抄襲後路。李奧尼達便把那些不必犧牲的人遣送回去，他自己得遵守他的城邦立下的「非勝即死」的法律，帶著那三百個兒郎死守在這兒。那七百個忒斯庇埃人自願留下來拚命，至於那四百個忒拜人卻是國王逼著他們留下的。那些友軍剛好退出去，後路就被敵人截斷了。 波斯國王預料時機到了，便下令進攻。希臘人這次下了必死的決心，反而衝出關外，要敵人出重價來收買他們的性命。他們刺殺了無數的敵人，還推了一些下海里去，波斯人在紛亂之中，自己踐踏自己。一會兒希臘人的長矛大都折斷了，他們只好用短劍刺殺，李奧尼達便在這時候立下了不朽的名聲，雙方都在爭奪他的屍體，希臘人十分奮勇，把敵人殺退了四次，終於拖著這主帥的屍首退回去。直到他們背腹受敵時，勝負才見分曉。於是他們退進關口，集中在那小丘上，利用刀劍作最後的抵抗，有時更用拳頭和牙齒來對付敵人。直到後來，他們四面受包圍，全體死在刀劍下，只有那些忒拜人看見敵人逼近，趕忙上前去投降，說他們並不是有意來抵抗王師，而是被人逼迫著，不得不前來，還說他們的城邦曾經獻上水土，願意稱臣。這樣一說，他們的狗命倒是暫時保全了，可是當他們上前去投降時，有許多人慘死在刀下，後來波斯國王更下令給他們打上「亡國奴」的烙印。 傳說有一個斯巴達人名叫狄厄涅刻斯的，聽說波斯的箭鏃射起來天日無光，他並不氣餒，反而向他的朋友說：「那我們就在陰影之下戰鬥吧！」還有兩個斯巴達人害了眼病，主帥叫他們回去，這樣回去倒可以獲得安全；但若他們不願回去，就得一塊兒戰死。可是他們兩人都不聽命令，各有各的辦法。當他們快要受包圍時，其中一個前去迎戰，另一個卻膽怯，逃了回去。斯巴達人見了這個逃兵，說他有辱國體，大家都侮辱他，誰也不肯借火給他，誰也不肯同他說話。據說還有一個斯巴達人也沒有死去，他回到家鄉，也受了不少侮辱，自己上吊死了。那殉國的二百九十幾個斯巴達人卻真是勇敢，真是光榮。他們給了希臘人一個良好的榜樣，給了斯巴達人一種報仇的刺激，給了波斯人一個可怕的威脅。波斯國王后來打聽還有多少希臘人這樣英勇，有人告訴他，那南方有一個城邦叫斯巴達，它有八千子弟，個個都像這三百個兒郎；那其餘的希臘人雖然沒有他們這樣厲害，卻也是很勇敢的。國王聽了真是膽寒。 記得好幾年前，我曾經在一個愁慘的陰天，像是在箭矢的陰影下，到那關前去憑弔這些古代英雄。那泉水依然很綠，依然很溫，那地面依然罩上一層白土，那古代的城垣依然留下一段段的痕跡。我更想像那小丘上還立著一個紀念李奧尼達的石獅，那獅下刻著兩行詩句： 過往的客人，請去向斯巴達人傳話，說我們遵守邦家的律令，在此長眠。 據說全體殉國的人都埋在那爭鬥最劇烈的地方，他們的墳上也曾立著兩行詩句： 四千個南方的希臘人在這裡 抵抗過三百萬波斯貔貅。 這兩道碑銘都是那位著名的抒情詩人西蒙尼得斯寫的，看來似乎是很平淡，但我們聯想到轟轟烈烈的史事，便覺得它們是不朽的名句。1899年曾經人發掘，可惜沒有發現什麼，但希羅多德所記載的戰爭遺蹟都是他親眼見過的。客人，你如果上喜峰口去看看，那山嶺上也留下有相似的痕跡，你所帶回來的也就是這悲壯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