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三章
一
第二天,我收到瑪莎寄來的一張便條說,瓊斯生病了,馬吉歐醫生擔心會引起併發症,她正在親自照顧他,目前不能離開大使館。這張便條是寫給別人看的,讀完可以隨便扔掉,但它還是讓我感到心寒。她本來肯定可以從字裡行間向我隱晦地透露出某些愛的信號。危險不光是瓊斯一人擔著,我身上也有份,可最近這些日子裡,她的慰藉全歸瓊斯所有了。我在腦海中想像著她坐在他床上,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就像婷婷在「凱瑟琳媽咪之家」的馬廄里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一樣。周六來而復去,周日接踵而至,漫長的一天由此開始。我煩躁不耐,只想儘快把任務完成。
到了下午,我正在走廊上看書,這時孔卡瑟爾上尉開著吉普車上山來了——我很嫉妒他有那輛吉普。坐在孔卡瑟爾身邊的人就是以前派給瓊斯的那名司機,他肚皮滾圓,滿嘴金牙,臉上永遠掛著一副齜牙咧嘴的獰笑,仿佛一隻被押送到動物園裡的猿猴。孔卡瑟爾沒有下車。他們兩人都透過墨鏡死死地盯著我,而作為回敬,我也直瞪著他們,不過他們占了上風——我看不到他們眨眼睛。
過了很久很久,孔卡瑟爾才開口道:「我聽說你要去一趟沃凱。」
「是。」
「哪天去?」
「明天——我希望。」
「你的通行證只能跑短途旅行。」
「我知道。」
「一天去,一天回,還要在沃凱住一晚。」
「我知道。」
「你的事情一定很重要,非得讓你跑這麼難受的一趟路。」
「我在警察局已經說過了。」
「菲利波正在沃凱附近的山地里,還有你的用人約瑟夫也在。」
「你知道的比我多。但這是你的工作。」
「現在這裡就你一個?」
「是。」
「沒有總統候選人。沒有史密斯太太。連你們的使館代辦也在休假。你在這裡非常孤立。晚上你有時候會害怕嗎?」
「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我們會一路監視你的動向,每個哨所都會記錄你抵達的情況。到時你必須向我們交代清楚。」他對司機說了句什麼,那人狂笑起來,「我跟他說,要是你在路上耽擱逗留,他或者我就會找你問話。」
「就像你以前找約瑟夫問話那樣?」
「沒錯。完全一樣的問法。瓊斯少校怎麼樣?」
「很不好。他被大使的兒子傳染了腮腺炎。」
「聽說馬上會來一個新大使。庇護權不該被濫用。你最好勸瓊斯少校搬進英國大使館。」
「要不要我轉告他一聲,你們會給他頒發安全通行證?」
「好。」
「等他好些了,我會去告訴他。我不敢肯定自己得沒得過腮腺炎,我可不想冒險。」
「我們依然可以做朋友,布朗先生。我敢肯定你不喜歡瓊斯少校,不會比我更喜歡。」
「也許你說的沒錯。不管怎樣,我會把消息帶給他。」
孔卡瑟爾一把將吉普車倒進三角梅灌木叢,碾斷了不少枝條,他幹得意興盎然,就和平時喜歡打斷別人的四肢一樣,然後他轉過彎道,驅車揚長而去。在那個漫長的星期日,他的造訪是唯一一件打斷白天無聊時光的事情。燈光頭一回準點熄滅,暴雨也自肯斯科夫兩側傾瀉而下,仿佛天神按動了秒表。我試著想潛下心來,閱讀一部平裝本的亨利·詹姆斯短篇小說集《絕好的去處》,它是某人很久以前落在這裡的。我想忘記明天是禮拜一的事,但我做不到。「我們這個可怕時代的狂野汪洋,」詹姆斯寫道,讓我納悶的是,在他那令人羨慕的維多利亞時期的悠長和平生活中,到底是什麼臨時突發的狀況讓他感到如此困擾。是他的管家向他提出辭呈了嗎?我把我的餘生都投在了這家酒店上——和往見學校的神父們希望我侍奉的天主相比,它所代表的穩定感更深厚;曾幾何時,它比我開流動畫廊買贗品仿畫的生意更成功;在某種意義上,它就是一座家族墳墓。我放下《絕好的去處》,提著油燈走上樓梯。我覺得——如果事情出了差池——恐怕這就是我在「特里亞農」酒店度過的最後一晚了。
樓梯上的大部分掛畫已經賣給或是還給了它們現在的主人。我母親初到海地不久便明智地買下了一幅伊波利特的畫,而我在所有的好日子和壞年月里,也拒絕了所有美國人的出價,一直保留著它,將它作為一份保險。另外還剩一幅伯努瓦的畫,描繪了1954年「黑茲爾」大颶風的慘狀,畫中有一條洪水泛濫的灰色河流,裹挾著畫家精心挑選出的各種奇怪物體:一頭四腳朝天順水漂流的死豬,一把椅子,一匹馬的腦袋,還有一張帶著鮮花圖飾的床架,而在河岸上,一名士兵和一位神父正在祈禱,狂風將所有的樹木都吹得倒向一邊。在第一座樓梯平台上,有一幅菲利普·奧古斯特的狂歡遊行畫,畫中的男人、女人和小孩都戴著色彩鮮艷的面具。到了早晨,當陽光穿過二樓窗戶照在畫上時,那耀眼的色彩給人一種喜氣洋洋的歡樂印象,畫中的鼓手和小號手們仿佛就要奏響一支輕快活潑的樂曲。只有當你走近時你才會發現,那些面具是多麼可憎,那些戴面具的人正圍著一具身穿壽衣的屍體;接著,原始稚拙的鮮亮色彩變得單調暗淡,就好像濃雲已自肯斯科夫上方滾滾而下,馬上就會電閃雷鳴。我心想,這幅畫掛在哪裡,我就會在哪裡感覺到海地近在身旁。星期六男爵會在最近的墳場中穿行,即使離此地最近的那座墳場也遠在圖廳貝克23。
我上樓後首先來到了約翰·巴里摩爾套房。當我臨窗向外遠眺時,我什麼東西也沒看見;整座城市都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從王宮裡射出了幾簇燈火,另外在碼頭前還亮著一排路燈,勾勒出碼頭的輪廓。我注意到史密斯先生在床邊留了一本素食手冊。我心想,不知道他隨身帶了多少本冊子,用來分發給眾人。我打開它,發現他在扉頁上用美國式的清晰斜體字寫了一段話:「親愛的陌生讀者,不要合上這本小書,請您讀上幾段再睡覺吧。這本書中蘊藏著智慧。您陌生的朋友。」我很羨慕他的這種自信,真的,還有他那份動機的單純無邪。那些大寫的首字母讓人覺得這本手冊就像一部基甸版《聖經》24。
樓下便是我母親的房間(如今我睡在那裡),而在許多房門緊閉,已經很久沒有人住的客房中,有一間曾經是馬塞爾的,我在太子港的頭天晚上也在那裡住過。我還記得那陣叮噹刺耳的搖鈴聲,還有那個大塊頭的黑人,身穿口袋上繡著首字母的鮮紅睡衣,憂傷而歉疚地對我說:「她要我。」
我依次走進這兩個房間:裡面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屬於那個遙遠的過去。我更換過家具,我粉刷過牆壁,我甚至改造過房間的形狀,以便把浴室也加進去。陶瓷坐浴盆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熱水龍頭也早已不聽使喚。我進了自己屋裡,在那張曾經屬於我母親的大床上坐下。哪怕經過了這麼多紛擾不斷的日子,我依然抱著幾分期許,想在枕頭上找到一根我母親那不可思議的提香式的紅髮。可是除了我特意選擇保留下來的物品外,她生活過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了。床邊的桌子上有一隻用混凝紙漿做成的盒子,我母親曾在裡面存放過一些奇形怪狀的珠寶。那些珠寶我已經以近乎白送的低價賣給了哈米特,而那個紙盒裡,如今只剩下那枚神秘的抵抗獎章,以及那張攝有城堡廢墟的風景明信片,上面帶著我手裡唯一擁有的她寫給我的文字——「如能過來探望,不勝欣喜。」——然後是曾被我誤看成「瑪儂」的簽名和她沒來得及向我解釋的頭銜「拉斯科-維利耶伯爵夫人」。盒子裡還有另一張字條,出自她的手筆,卻不是寫給我的。在我割斷腰帶將馬塞爾從吊燈上放下來後,我從他的口袋裡找到了這張字條。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把它讀過兩三遍,因為它只能加深我缺父少母的悽苦感受。「馬塞爾,我知道我是個老女人,而且就像你說的,有點像個女演員。但請你繼續假裝下去吧。只要我們裝下去,我們就能逃避。假裝我像情婦一樣愛你。假裝你像情人一樣愛我。假裝我會為你去死,假裝你也會為我死去。」現在我把這張字條又讀了一遍;我覺得它的措辭很感人……而且他的確為她死去了,所以也許他根本不是喜劇演員。死亡是真誠品質的證明。
二
瑪莎迎接我時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她穿著一身金色亞麻女裙,雙肩裸露在外面。她說:「路易出門去了。我正要給瓊斯送杯酒過去。」
「我替你送上去。」我說,「他會需要的。」
「你不會是來帶他走的吧?」她問。
「哦,沒錯,我正是來帶他走的。天剛剛開始下雨。我們還得再等一小會兒,等守衛們去躲雨了以後再出門。」
「他能有什麼用啊?在外面那種鬼地方?」
「如果他說的都是實話,那麼他的用處會很大。在古巴也只需要一個人……」
「這話我已經不知聽過多少遍了。簡直就是鸚鵡學舌。真讓我聽得噁心。這地方又不是古巴。」
「他走了,對你我會更方便一些。」
「你滿腦子惦記的就是這個?」
「對啊。我想就是這個。」
她的肩胛骨正下方有一小塊淤青。為了讓問題聽起來像個笑話,我開口說:「你最近對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呀?」
「你什麼意思?」
「那塊淤青啊。」我用手指碰了碰它。
「哦,那個嗎?我不知道。我很容易碰傷的。」
「玩金羅美的時候碰的?」
她放下酒杯,轉身背對著我。她說:「給你自己也倒一杯吧。你也會需要的。」
我一邊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邊開口道:「如果我禮拜三拂曉離開沃凱市,下午一點以前我就能趕回來。你要到酒店裡來嗎?安傑爾那時候還在學校。」
「也許吧。我們等等看再說。」
「我們好幾天沒待在一塊了,」我補充道,「你也不用再提早趕回家去打金羅美紙牌了。」她重新朝我轉過身,我發現她正在哭。「怎麼了?」我問。
「我告訴過你了。我很容易碰傷的。」
「我剛才說錯什麼了嗎?」恐懼帶有十分奇特的效果:它讓腎上腺素分泌到血液中,它讓一個男人尿濕褲子,而在我身上,它注入了一種想要傷人的欲望。我說:「你好像對失去瓊斯很心煩嘛?」
「為什麼不該心煩?」她說,「你覺得自己在『特里亞農』孤單寂寞。好吧,我在這裡也很寂寞。跟路易在一起我很寂寞,我們躺在兩張單人床上,彼此無話可說。和安格爾一起我也很寂寞,他從學校回來以後,我得陪他沒完沒了地做算術題。沒錯,瓊斯在這裡是讓我覺得很快樂——聽大家被他那些蹩腳的笑話逗得大笑,和他一起打金羅美紙牌。沒錯,我會想他。我會想他想到心裡發痛。我會多麼多麼地想他啊。」
「比我去紐約時你想我還要厲害?」
「你還會回來啊。至少你說過你會回來。現在我可吃不准你的心到底有沒有真的回來。」
我拿起兩杯威士忌上了樓。在樓梯平台上,我意識到自己不清楚瓊斯住在哪間屋裡。我輕輕地呼喊他,免得用人們聽見:「瓊斯。瓊斯。」
「我在這兒。」
我推開一扇門走了進去。瓊斯坐在床上,全身穿戴整齊:他甚至連自己的橡膠長筒靴都套上了。「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他說,「在樓下。就是今晚了吧,老兄?」
「沒錯。你最好喝了這杯。」
「我很樂意能喝上一杯。」他扮了個難看的鬼臉。
「我車上還有一瓶。」
他說:「我已經收拾好了。路易借了我一隻旅行包。」他扳起指頭逐一清點著物品:「換洗的鞋,換洗的內褲。兩雙短襪。換洗的襯衫。哦,還有那隻搖酒壺。它是我的吉祥物。你要知道,那是人家送給我的……」他突然停住不說話了。也許他想了起來,以前他曾告訴過我那個故事的真相。
「你好像不準備打持久戰嘛。」我給他找了個台階下。
「我帶行李總不能比部下帶得還多吧。給我點時間,我就會把補給供應系統管理妥當。」他的話聽起來很在行,這還是頭一回,我不由心想,或許我以前真的是有點看扁他了。「你也可以給我們幫上忙啊,老兄。等我把情報系統運作起來以後。」
「先想想接下來幾個小時該怎麼辦吧。我們必須熬過那段時間。」
「我有很多事情想感謝你。」他的話再一次令我感到吃驚,「這是我的大好機會,不是嗎?當然了,我現在可是怕得要死哈。這一點我絕不否認。」
我們在沉默中並肩而坐,喝著手裡的威士忌,聆聽將屋頂震得直搖晃的隆隆雷聲。原本我確信瓊斯會在關鍵時刻臨陣脫逃,這會兒我竟有點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了,結果還是瓊斯主動發號施令起來:「如果我們想在暴雨結束前離開這裡,那麼我們最好現在就動身。不介意的話,我要去找我可愛的女主人道個別。」
他回來時嘴角邊有一抹口紅的殘跡:一次笨拙的親嘴擁抱,或是一次笨拙的親面頰擁抱——很難說到底是哪一個。他說:「情況很安全,警察都在廚房裡喝朗姆酒。我們最好立刻動身。」
瑪莎為我們拔掉了前門的門閂。「你先走。」我對瓊斯說,企圖重掌主導權,「可以的話你就彎腰蜷到擋風玻璃下面去。」
我們一出門就被暴雨淋了個透。我轉身向瑪莎道別,但哪怕到這時候了,我仍然忍不住問她:「你還在哭嗎?」
「沒有,」她說,「是雨水。」我能看出她說的是真話。雨水從她的臉上淌下,一如在她身後的牆壁上流淌那樣。「你還在等什麼?」
「我不配得到一個吻嗎,就像你給瓊斯的那樣?」我說,於是她便將嘴唇貼近我的面頰:我能感覺到她擁抱中的那股倦怠的冷漠。我責備她說:「我也冒了不少危險啊。」
「但我不喜歡你的動機。」她說。
我不禁脫口而出,就仿佛某個令我痛恨的傢伙在我來得及阻止前借我的嘴問道:「你和瓊斯睡過嗎?」最後一個字甚至還沒吐出口,我便已經開始後悔起來。沉重的雷聲轟然響起,要是它能早點將我說的話掩蓋住,那該有多好啊,我決不會再重複第二遍。她背靠房門僵直地站著,仿佛正面對著一排行刑隊,而我不知為何竟想到了她父親臨刑前的樣子。他是不是曾在絞刑架上對著他的審判官們破口大罵?他的臉上是不是帶著一副憤怒和輕蔑的表情?
「好幾個星期了,你一直在問我這個問題,」她說,「每次我去看你,你都會問。那好吧。我的回答是睡過,睡過。這就是你想要我說的,對吧?沒錯。我和瓊斯睡過。」最糟糕的是,我對她的這番話只是半信半疑。
三
我們駛過通往妓院的轉角,然後開上了南方公路,只見「凱瑟琳媽咪之家」里燈火全無,要不然就是因為雨勢太大,我們看不見光亮。我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行駛,感覺自己就像是蒙著眼睛開車,而這一段已經是比較好走的路了。在當年廣為宣傳的五年計劃中,這段公路是在美國工程師的援助下修建而成的,可後來美國人回國了,鋪好碎石的路段也在太子港郊外七公里處就此中止。我很清楚這裡會有路障,但當車前燈掃過民兵小屋外的空吉普車時,我心裡還是吃了一驚,因為這意味著通頓·馬庫特分子也在此地。我沒有時間加足馬力,但小屋裡沒人出來——就算通頓·馬庫特分子在裡面,他們也肯定是在避雨。我豎起耳朵聽身後有沒有汽車追逐的聲響,但耳中能聽到的只有擂鼓般咚咚作響的暴雨聲。這條了不起的高速公路已經變成了鄉間小道:我們的車速降到了每小時八英里,車子在石塊間顛簸碰撞,壓過死水潭時又濺起片片水花。我們在沉默中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始終被晃蕩得沒法開口。
有塊石頭猛地頂在汽車底盤上擦過,一時間我心裡生怕車軸被撞壞了。瓊斯開口問:「我能找找你的威士忌喝嗎?」
找到酒以後,他猛灌了一大口,然後將瓶子遞給我。就在我分神的一剎那工夫,汽車向旁邊滑去,後輪陷進了濕軟的紅土裡。我們費盡力氣折騰了二十分鐘,這才重新上路。
「咱們還能按時趕到會合點嗎?」瓊斯問。
「依我看恐怕是不能了。你可能得一直躲到明天晚上才行。我給你準備了幾塊三明治,以防萬一。」
他輕笑了幾聲。「就是這種生活,」他說,「我以前經常夢想著過上這樣的生活。」
「我還以為你以前一直過的就是這種生活呢。」
他再次沉默不語,仿佛意識到剛才的話有點欠考慮了。
路況突然毫無理由地好了一些,雨勢也迅速小了下來,但願在我們經過下一處警察哨所之前雨不會停住。然後,在通往阿坎市的公路上一直開到那片墓地,中間都不會有問題。我開口說:「那瑪莎呢?你和她相處得怎麼樣?」
「她是個很棒的女人。」他小心地說。
「我感覺她挺喜歡你的。」
在棕櫚樹叢之間,我有時能察覺到一條細細的海岸線像火柴的閃光一樣若隱若現,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天快要放晴了。瓊斯說:「我們倆可是一見如故啊。」
「我有時候很羨慕你,但也許她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吧。」這就像從傷口上剝離繃帶一樣,我剝得越慢,疼痛就越持久,但我又沒有足夠的勇氣將繃帶一把扯下來,而我還得一直注意盯著坎坷的路面。
「老兄啊,」瓊斯說,「無論哪種類型的女人我都喜歡,但她是很特別的那種。」
「你知道她是德國人?」
「德國小姐們都很有經驗的。」
「就像婷婷那樣?」我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冷靜口氣問他。
「婷婷和她不在同一個階級嘛,老兄。」我們就像兩個醫學院的學生,正在互相吹噓著自己的早年經歷。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我們即將到達小戈阿沃鎮——在以前那些更好的日子裡,我曾來過此地。我記得警察局就在離公路不遠的地方,而我應該先開到那裡去報到。我希望雨還下得夠大,能讓警察躲在他們的營房裡——這裡不太可能有民兵駐紮。公路邊那些濕漉漉的小茅屋在汽車燈光下搖搖晃晃,牆上的泥土被暴雨澆裂打碎,把茅草弄得又濕又髒:沒有一盞燈點亮,四下里一個人影也沒有,就連一個殘疾人都見不到。小墓地中的家族墓碑看起來比人住的小茅屋更堅實。死人分配到的宅邸比活人的更高級——帶有窗孔的兩層小屋,到了萬靈節的晚上,人們可以把食物和燈燭放在窗孔里。在我們通過小戈阿沃鎮之前,我不能有絲毫走神。在公路邊一塊長長的園地里,立著好幾排小小的十字架,上面掛著許多金色鬈髮似的東西,彼此環繞相連,就好像從埋在地底下的女人頭骨上拔下來似的。
「我的天哪,」瓊斯說,「那是什麼東西啊?」
「只不過是晾曬的劍麻。」
「晾曬?在這麼大的雨裡面?」
「誰知道這裡的主人出了什麼事情?也許他被槍斃了。被關進監獄了。逃進山里去了。」
「這可有點詭異啊,老兄。有幾分埃德加·愛倫·坡的味道。看著比墓地還可怕咧。」
小戈阿沃鎮的主大街上空無一人。我們經過了一家叫「悠悠俱樂部」的地方,一塊寫著「梅爾蘭媽媽啤酒館」的大招牌,一個名叫布魯圖斯的人開的麵包店,還有一個名叫加圖的人開的修車行——如此說來,這個黑人民族的頑固記憶中竟還保留著對一個更美好的共和國的回憶25——接著,讓我慶幸放鬆的是,我們又回到了鄉間小路上,在石頭中間顛簸前行。「我們成功了。」我說。
「快到了嗎?」
「差不多走完一半了。」
「我想再來一口威士忌,老兄。」
「你想喝就喝。不過,你還得靠它撐很長一段時間。」
「我最好在跟那些兵瓜蛋子會合前幹掉它。要是到了他們手裡,這酒可喝不了多久。」
我也灌了一口烈酒,想給自己壯壯膽,但我還是把最後那個直白露骨的問題暫時拖在了後頭。
「你和她丈夫又相處得怎麼樣?」我小心地問他。
「挺好的。我沒偷他一草一木。」
「是嗎?」
「她已經不跟他一起睡覺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自有辦法。」他一邊說一邊抓起酒瓶大聲地嘬起來。我又需要全神貫注對付糟糕的路況了。我們現在的車速實際上已經降到跟走路一樣慢:我必須在岩石中間小心穿行,就像在馬術比賽上表演的小馬一樣。
「我們早該弄輛吉普車的。」瓊斯說。
「在太子港你上哪兒去找吉普車?從通頓·馬庫特手裡借嗎?」
道路分岔了,我們把大海甩在身後,開始轉向內陸行駛,朝群山之間攀爬。小路好一段都是紅土,只有濕軟的泥漿阻塞著我們前進的通道。和剛才在石頭上顛簸不同,這段路又是一種全新的體驗。我們已經開了三個小時——現在已經快到深夜一點了。
「現在遇上民兵的危險很小了。」我說。
「但雨已經停了啊。」
「他們害怕上山。」
「我們的幫助從此而來。」26瓊斯仿造出一句妙語。威士忌已經讓他變得飄飄然了。我再也等不下去,直接推出了那個問題:「她是個好床伴嗎?」
「好——好極了。」瓊斯說,我不由緊緊地抓住方向盤,免得一怒之下對他揮拳相向。過了很久我才重新開口說話,但他什麼也沒有注意到。他張著嘴睡著了,身體往後靠在瑪莎曾經多次倚靠過的那扇車門上;他睡得像孩子那般安詳,純潔無瑕。或許他確實就像史密斯先生那樣純真,而這就是他們彼此惺惺相惜的原因。憤怒很快便離我而去:這個小孩打翻了一碟好菜,僅此而已——沒錯,一碟好菜,我心想,他肯定就是這樣形容她的。中間他醒了一陣,主動提出要換我開車,但我覺得即使不讓他酒後駕駛,我們目前的情形也已經夠危險的了。
接著,汽車來了個大撒把——也許是我分了神,也許它就是在等著再狠狠地撞上一下,把肚子裡的部件全都震出來。車子撞到一塊石頭後彈了出去,我努力想開迴路面上,但方向盤在我手裡直打轉:我們又撞上了另一塊大石頭,然後停了下來,車前軸斷成兩截,一盞前燈也撞得粉碎。這下子可真是無計可施了——我沒法趕去沃凱,也沒法趕回太子港。無論如何,今晚我和瓊斯都算是綁在一起了。
瓊斯睜開眼睛,說:「我夢見……我們怎麼停下了?是到地方了嗎?」
「前軸斷了。」
「我們,依你看,還有多遠的路要走——離那裡?」
我看了看里程表,說:「要我說還有兩公里,也許三公里遠。」
「坐11路公交車咯,走過去吧。」瓊斯說。他開始把旅行包拖出車外。我拔出車鑰匙,把它放進口袋裡,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全海地恐怕還沒有一家車行能把車修好,而且無論如何,誰會自找麻煩跑到這條路上來拖車回去?太子港周圍的公路上到處都是廢棄的轎車和傾覆的公交車殘骸;有一次我曾見到一輛拋錨的大貨車連同拖它的吊車一起橫躺在水溝里——就像救生船撞壞在礁石上一樣,真是自相矛盾哪。
我們開始步行。我帶了一隻手電筒,但道路十分難走,瓊斯的橡膠長筒靴在濕軟的紅土上也不住地打滑。時間已過兩點,雨也已經停住。「要是他們在追咱們,」瓊斯說,「這會兒就不用費什麼力氣了。我們根本就是證明人類存在的活廣告嘛。」
「他們沒有理由要現在來追咱們吧。」
「我在想剛才我們經過的那輛吉普車。」他說。
「裡面又沒有人。」
「我們不知道屋裡是誰在看著我們過去。」
「不管怎樣,我們別無選擇。不開車燈的話我們連兩碼地都開不出去。要是有車從這條路上過來,我們從兩英里外就能聽見。」
我打開手電筒照向公路兩邊,只能看見石塊、泥土和低矮潮濕的灌木叢。我說:「我們千萬不能錯過公墓,可別一下子走到阿坎市去了。在阿坎有民兵哨所。」我能聽到瓊斯氣喘吁吁,便主動提出想幫他拎會兒行李,但他說什麼也不願意。「我有點不在狀態,」他說,「就這樣。」又過了一會兒,他說:「剛才我在車上說了很多胡話。我不是一個完全可信的人。」
這話在我聽來有點輕描淡寫,但我不明白他為何要這麼說。
終於,手電筒照出了我正在尋覓的地點:位於我右手邊的一片公墓,沿著山坡向黑暗中延伸。它就像一座矮人建造的城市,街道上排列著許多間小屋,有些大到幾乎可以容納我們自己,有些小到只能放進新生嬰兒,它們全部用灰石砌成,上麵粉刷的灰泥早已剝落。我把手電筒轉向另外一側,據我收到的情報,公墓對面應該會有一間荒廢的小茅屋,可是在會合計劃中總是會出現差錯。我們到達公墓後,本該在第一個拐角對面就能看到那間小茅屋,孤零零的單獨一間,可那裡除了一片土坡以外什麼也沒有。
「搞錯地方了?」瓊斯問。
「不可能。現在我們離阿坎肯定很近了。」我們沿著小路繼續往下走,在更遠處的拐角對面,我們的確找到了一間茅屋,但在手電筒的光亮中,我覺得它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破敗。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試一下了。要是有人住在裡面,至少他也會像我們一樣嚇個半死。
「我真希望手上有把槍。」瓊斯說。
「你沒槍我才高興呢,不過你那身徒手搏鬥的技能怎麼樣了?」他咕噥了一聲,聽起來像是「生疏了」。
我推開房門後,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屋頂破了一個大洞,透進一塊微微泛白的夜空。「我們晚到了兩小時,」我說,「他很可能已經來過又走了。」
瓊斯坐在旅行包上喘著粗氣。「我們應該早點出發的。」
「怎麼可能早出發呢?我們得等著下暴雨啊。」
「現在我們怎麼辦?」
「天亮了我就回汽車那兒去。在這條破路上,待在撞壞的汽車裡不會惹人懷疑。我知道白天有段時間,在小戈阿沃和阿坎之間有一趟地方公交,也許我從那裡可以搭便車,或者也許另外還有車能開到更遠的沃凱。」
「聽起來很簡單,」瓊斯羨慕地說,「可是我怎麼辦?」
「堅持到明天晚上。」我不懷好意地補了一句,「現在你又回到熟悉的叢林裡了。」我朝門口望去: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甚至連狗叫聲都沒有。我說:「我不喜歡待在這裡。假如我們睡過去了——夜裡可能會有人進來。那些士兵有時肯定也會沿著這些道路巡邏——或者是哪個農民去田裡幹活時路過。他肯定會去報警。幹嗎不呢?我們是白人嘛。」
瓊斯說:「咱們可以輪流站崗。」
「有個更好的法子。我們去公墓里睡覺。沒人會去那裡,除了星期六男爵。」
我們穿過所謂的道路,再翻過一堵低矮的石牆,然後便發現自己來到了那座微縮城市的大街上,街邊的房屋都只有齊肩高。因為瓊斯背著旅行包,我們便放慢腳步緩緩爬坡。身在墓地中心讓我感覺更加安全,在那裡,我們找到了一間高過我們的小屋。我們把威士忌酒瓶放在一個窗洞裡,然後背靠著牆壁坐下。「哦,好吧,」瓊斯口氣呆板地說,「更糟糕的地方我都待過。」我心想,要多糟的地方才能讓他忘記自己那口腔調。
「要是你在墳墓中間看見一頂高禮帽,」我說,「那肯定就是星期六男爵。」
「你相信有還魂屍嗎?」瓊斯問。
「不知道。你相信有鬼嗎?」
「咱們別再談神說鬼了,老兄,再來喝口威士忌。」
我感覺聽到了什麼動靜,趕緊打開手電筒。燈光照亮了整整一條街的墳墓,映入一隻貓的眼睛裡,讓它們像佛朗哥式金屬飾釘一樣閃閃發亮。它跳上一棟屋頂,消失不見了。
「咱們把手電打開真的好嗎,老兄?」
「就算有人看見,他也會嚇得不敢過來。你明天還是埋伏在這裡最好。」——在公墓里選用「埋」這個字眼可不會讓人高興。「我看除了埋死人以外,不會有人跑到這兒來。」瓊斯又嘬了一口威士忌,我提醒他:「瓶里的酒只剩下四分之一了。明天你還有一整天要等呢。」
「瑪莎幫我把搖酒壺也裝滿了,」他說,「我從沒見過像她那麼體貼的女人。」
「或者是像她那麼好的床伴?」我問。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我心想,也許他是在開心地回顧那些歡場情愛的時光。隨後瓊斯說:「老兄啊,現在遊戲可是玩成真格的了。」
「什麼遊戲?」
「假扮當兵的遊戲啊。我能理解為什麼人們要坦白懺悔。死亡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在它面前很難問心無愧,如同接受一枚受之有愧的獎章。」
「你有那麼多罪過要懺悔嗎?」
「我們每個人都有。我說的不是向神父或天主懺悔。」
「那又是對誰?」
「對任何人都行。要是今晚在這裡陪我的不是你而是一條狗,我也會向那條狗懺悔的。」
我不想聽他懺悔,我不想聽他說自己和瑪莎睡過多少次。我說:「你向小咬懺悔過?」
「沒有機會啊。當時遊戲還沒有變成真格的。」
「狗至少能守住你的秘密。」
「我才不在乎別人說些什麼呢,但我不想在死後留下一大堆謊話。以前我已經撒過太多的謊了。」
我聽見一陣動靜,那隻貓又爬回了屋頂上,我重新打開手電,照亮了那雙貓眼。這回它趴在一塊石頭上,開始磨起爪子來。瓊斯拉開旅行包,從裡面掏出一塊三明治。他把三明治一分為二,然後給那隻貓扔了其中一半過去,它立即逃掉了,仿佛以為那兩片麵包是石頭。
「你最好悠著點,」我說,「現在你的口糧很緊張。」
「那小可憐兒都餓壞了。」他收起另外半塊三明治,我們和貓都沉默了許久。最後還是瓊斯打破了寂靜,那樁心事在他腦海中固執地縈繞不去。「我是個糟糕透頂的大騙子,老兄。」
「我一直都這麼覺得。」我說。
「剛才我說瑪莎的事情——裡面沒有一句話是真的。我睡過很多女人,但只有她一個人我不敢碰。」
我不知道他這會兒是在說真話,還是要進一步過渡到某種更體面的謊言上去。也許我的態度向他道明了一切,讓他從中察覺到了某些隱情。也許他是在可憐我。讓瓊斯來可憐——我心想,恐怕沒有比這更令人掉價的事了。他說:「關於女人的事情我一直在說謊。」他不安地笑了笑,「在我占有婷婷的那一刻,她就變成了海地上層階級的頭等貴婦,如果當時身邊有人要我講起她的話。知道嗎,老兄,我這輩子睡過的女人里還沒有一個不是付過錢的——或者至少是承諾過要付錢。有時情況不好,我還不得不賴賬。」
「瑪莎告訴我說她和你睡過。」
「她不可能跟你這麼說吧。我不相信你。」
「哦,這是真的。那幾乎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從來不曉得。」他陰鬱地說。
「曉得什麼?」
「曉得她是你的女人。又一個謊言讓我露了餡兒。你可千萬不要相信她。她生氣是因為你要跟我走。」
「或者是因為我要把你帶走她才生氣。」
黑暗中傳來爪子扒拉的聲音,那隻貓已經找到了三明治。我說:「這裡蠻有叢林氛圍的。你會覺得像在家裡一樣自在。」
我聽見他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然後開口說:「老兄啊,我這輩子根本沒在叢林裡待過——除非你把加爾各答動物園也算上。」
「你從沒去過緬甸?」
「哦,不,我去過。也算是差不多吧。不管怎樣,我離邊境只有五十公里遠。當時我在英帕爾,主管勞軍事務。好吧,確切地說,我也不是主管。我們曾請到過諾埃爾·科沃德27。」他補充道,口氣裡帶著驕傲和一絲放鬆——這件真事是他可以拿來吹噓的。
「你們倆相處得怎麼樣?」
「其實……我沒跟他說過話。」瓊斯說。
「但你當時是在軍隊里吧?」
「不是。我被軍隊拒絕了。扁平足。他們發現我曾在西隆28經營過電影院,於是就給了我這份工作。我有一套軍服,但沒有軍銜徽章。」他又用那種古怪的驕傲口氣補充說,「我和全國勞軍演出協會29有過聯繫。」
我拿手電筒掃過周圍這一大片灰色的墳墓。我說:「那我們還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啊?」
「我吹牛有點吹過頭了,對吧?」
「你已經自己跳進火坑裡了。難道你就不害怕?」
「我就像第一次救火的消防員。」他說。
「你的扁平足走這種山路可吃不消!」
「有拐棍我就能應付過去,」瓊斯說,「你不會跟他們說吧,老兄?這是我的秘密。」
「用不著我來說,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的。所以你也根本不會用布倫式輕機槍?」
「他們手上又沒有的。」
「你現在才說,已經太晚了。我沒法把你弄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老兄,你不知道我在英帕爾過得是什麼樣的生活。有時候我也經常交些朋友——我可以給他們介紹姑娘,然後他們開拔走人,有的從此再也不會回來。或者有的會回來一兩次,給我們講故事。有個叫查特斯的傢伙能嗅出水源……」他猛地頓住,想起來了。 「又一個謊言。」我說,仿佛我自己是個誠實正派的君子。
「也不全是謊話啦,」他說,「你瞧,他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就像有人在喊我的真名。」
「你的真名不叫瓊斯?」
「瓊斯是我出生證上的名字,」他說,「我親眼見過。」然後把我的問題拋在一邊。「在他告訴我這個故事以後,我就曉得自己也可以辦到,只要稍加訓練就行。我知道我也有這本事。我讓秘書在辦公室里藏起幾杯水,然後自己待在屋裡等著,直到口乾舌燥了再用鼻子去聞。這種訓練不是很有效果,可是自來水畢竟和外面的水不一樣嘛。」他補充道,「我想我要讓腳放鬆放鬆。」從他的動作中我可以猜到,他正在脫掉腳上的長筒靴。
「你怎麼會去西隆呢?」我問。
「我出生在阿薩姆。我父親是種植茶葉的——至少我母親這麼說。」
「這話你只有信的份兒?」
「嗯,他在我出生以前就回老家了。」
「你母親是印度人?」
「半個印度人,老兄。」他說,好像對小細節尤為重視。我仿佛遇見了一個未曾謀面的兄弟——瓊斯和布朗,這兩個名字幾乎可以互換,而我們的身世也是如此。就我們所知,我倆都是私生子,當然父母有可能辦過結婚儀式——我母親生前總是給我留下那種印象。我們都被拋入命運的長河中,任憑沉底毀滅或是游泳逃生,結果我們都遊了上來——我們在生活的洪流中艱難擊水,從彼此天各一方相隔萬里,到現在聚首于海地的一塊墓地中。「我喜歡你,瓊斯,」我說,「如果那半塊三明治你不想要,我可以吃掉它。」
「當然了,老兄。」他伸手在旅行包里摸了一陣,然後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我的手。
「跟我多講講吧,瓊斯。」我說。
「戰爭結束以後,」他說,「我去了歐洲。我吃了不少苦頭。不知怎麼的,我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你知道嗎,在英帕爾的時候,有好幾次我都恨不得日本鬼子能打到我們那兒去。軍部當局那時候甚至連隨軍商販都想武裝起來,就像我和海陸空三軍合作社30的辦事員還有廚子。畢竟我還有一套制服嘛。很多非職業軍人在戰爭中也幹得挺出色,對不對?我學會了許多東西,竊聽情報,研究地圖,監視偵察……即使你沒法從事那份職業,但你也可以感到心中有一份召喚,不是嗎?於是我就幹上了那份工作,檢查那些三流演員的旅行工具和證件——科沃德先生是個例外,另外我還得幫著照顧那些小姑娘。我管她們叫小姑娘。其實她們更像是一群大齡女演員。我的辦公室聞起來就像是舞台化妝間。」
「所以油彩味把水的味道給掩住了?」我說。
「你說得沒錯。那場實驗不合理。我只是想爭取到機會。」他補充說,而我心想,也許在他那充滿波折的一生中,他一直絕望地暗戀著美德,從遠處遙望著她,希望得到她的青睞,或許,就像小孩子為了引起美德的注意而故意做錯事情一樣。
「現在你有機會了。」我說。
「要謝謝你,老兄。」
「我還以為你最想要的是高爾夫俱樂部……」
「那也是真的。它是我的第二個夢想。人總得有兩個夢想,對吧?以防第一個搞砸了。」
「對。我想也是。」賺錢也曾經是我的夢想。還有過第二個嗎?我實在不想去探究那麼久遠的過去了。
「你最好睡上一會兒。」我說,「白天睡覺不安全。」
於是他睡下了,身體在墓碑下像胎兒似的蜷成一團,幾乎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在這方面他跟拿破崙一模一樣,而我心想,也許他還有其他本事能與皇帝媲美呢。中間他睜開過一次眼睛,評價說這裡是個「好地方」,然後又睡著了。我看不出這裡有任何好的地方,但最後我也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兩小時後,有什麼動靜把我從夢中驚醒。我一時以為那是汽車發出的噪音,但轉念一想,天還這麼早,不太可能會有車子開在這條路上,而殘夢依然逗留在我的腦海中,解釋了噪音的由來——剛才我夢見自己開車越過一條布滿卵石的河床。我躺著一動不動,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兩眼直視著清晨灰暗的天空。我能看見立在周圍的墓碑顯出了形體。太陽很快就要升起。是時候回到汽車那兒去了。在確定周圍沒有動靜以後,我輕輕地推醒了瓊斯。
「從現在起你最好別再睡了。」我說。
「讓我送你一程吧。」
「哦,不用,你就別送我了。為我的安全起見。天黑以前你千萬要離大路遠遠的。鄉下農民馬上就要去趕集。他們只要看見白人就會報警。」
「那他們看見你也會報咯。」
「我有很好的理由。去沃凱的路上車撞壞了。天黑以前你必須和那隻貓待在一起。然後你再去茅屋那裡等菲利波。」
瓊斯堅持要和我握手。在勉強過得去的光亮下,我之前對他產生的好感飛快地流失殆盡。我又想起了瑪莎,而他好像多少看出了我的心思,開口說:「下次你見到瑪莎,請代我向她致意。當然了,還有路易和安傑爾。」
「還有小咬?」
「以前多好啊,」他說,「我們生活得就像一家人。」
我沿著排成一條長街的墳墓朝大路走去。我天生就不是當游擊隊的料——沒有採取任何戒備措施。我心想:瑪莎沒有理由對我說謊啊,難道她真有什麼理由不成?公墓的圍牆對面停著一輛吉普車,可我看到它以後,一時竟沒有回過神來,還在想著腦子裡的事情。接著,我停住了,站在原地等待。天光依然很暗,我看不清是誰坐在方向盤後面,但我心裡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孔卡瑟爾上尉的聲音輕輕響起:「乖乖地待在那兒。別出聲。不許動。」他爬出吉普車,後面跟著那個滿嘴金牙的胖司機。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他仍然戴著那副墨鏡,這是他身上唯一的制服。一挺樣式老舊的湯普森衝鋒鎗對準了我的胸口。「瓊斯少校在哪兒?」孔卡瑟爾輕聲問。
「瓊斯?」我敢多大聲就有多大聲地說,「我怎麼知道?我的車壞掉了。我有去沃凱的通行證。這你是知道的。」
「說話小點兒聲。我要帶你和瓊斯少校回太子港。抓活的,我希望。總統更想要活口。我必須跟總統言歸於好。」
「你可真是荒唐。你肯定已經看到我的車在路上拋錨了。我正要去……」
「哦,沒錯,我看到了。我本來就指望會看到。」湯普森衝鋒鎗在他手中轉了個向,瞄準我左手邊的某個位置。這對我還是沒有任何好處——那個司機也端起槍對準了我。「往前走。」孔卡瑟爾說。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又說:「不是你。瓊斯少校。」我轉身一看,瓊斯正站在我身後。他手裡拿著那瓶喝剩的威士忌。
我說:「你這個該死的蠢貨。你怎麼不在老地方待著啊?」
「對不起。我以為你等車時也許用得著威士忌。」
「到車上去。」孔卡瑟爾對我說。我服從了。他走向瓊斯,在瓊斯臉上狠狠地打了一拳。「你耍詐。」他說。
「咱倆算是彼此彼此吧。」瓊斯說完,便又挨了孔卡瑟爾一拳。司機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咧開嘴獰笑起來,他的金牙在初現的幾縷晨光中閃閃發亮。
「上車坐你朋友旁邊。」孔卡瑟爾說。有那個司機用槍指著我們,他便放心地轉過身,開始朝吉普車走去。
一聲動靜突然傳來,即使感覺夠響,離我們也挺近,卻幾乎逃過了我的耳朵:我只感到耳膜在振動,卻沒有聽到爆炸聲。我看見孔卡瑟爾猛地朝後一仰,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拳頭狠狠打倒在地,那個司機也臉朝下跌倒不起,公墓圍牆的一小塊碎片飛到了空中,過了許久才落下,在大路上傳出「砰」的一響。菲利波從茅屋裡走了出來,約瑟夫跛著腳跟在後面。他們手上都端著樣式同樣老舊的湯普森衝鋒鎗。孔卡瑟爾的墨鏡躺在大路上。菲利波抬起鞋跟,一腳把它踩得粉碎,而屍體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菲利波說:「我把司機留給了約瑟夫。」
約瑟夫彎腰伏在司機的屍體上,正在拔他嘴裡的金牙。「我們得趕緊動身,」菲利波說,「他們在阿坎肯定已經聽到槍聲了。瓊斯少校在哪兒?」
約瑟夫說:「他剛才進了公墓。」
「他肯定是去拿旅行包了。」我說。
「叫他快點兒。」
我走上山坡,穿過墓地里那些灰色的小房屋,來到我們昨晚過夜的地點。瓊斯就在那裡,他跪在墓碑旁,做出一副禱告的姿勢,但他轉頭以後我才發現,他的臉上現出橄欖綠色,掛著一副難受的表情。剛才他跪在那裡吐了一地。他說:「抱歉啊,老兄。在所難免的事兒。請你別告訴他們,但我以前從沒見過有人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