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四章

格雷厄姆 《喜劇演員》
一 我驅車沿著鐵絲網籬笆開了十幾公里,這才找到了一扇大門。費爾南德斯先生在聖多明各幫我以折扣價買下了一輛小跑車,對於我要辦的差事而言,這輛車或許顯得太浮誇了一點。另外,我手上還有史密斯先生的私人介紹信。我離開聖多明各時還是下午,這會兒卻已經是黃昏了。那段日子裡,多米尼加共和國境內沒有架設任何路障,到處是一片和平的景象——當時沒有軍人獨裁政府——美國海軍陸戰隊也還沒有在此登陸。31旅途中我有一半路程走的都是寬敞的高速公路,有些車輛竟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速度從我身邊超過。海地的暴力局勢似乎離這裡不止幾百公里遠,經歷了那一切之後,眼下的這份安寧讓人感覺十分真實。沒有人攔下我檢查證件。 我來到安在籬笆里的一扇大門前,大門上了鎖。一個頭戴鋼盔、身穿藍色粗布工作服的黑人從鐵絲網對面問我有何貴幹。我告訴他,我是來見斯凱勒·威爾遜先生的。 「讓我看看你的通行證。」他命令道,我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我來的地方。 「他在等著見我。」 那個黑人走進一間小屋,我看見他在打電話(我幾乎已經忘記這裡的電話能打通了)。接著,他打開大門,遞給我一枚證章,說只要在礦場的地界上,我就得戴著它。我可以一直開到下一個關卡。我又沿著平坦蔚藍的加勒比海開了好幾公里,路上經過了一座小飛機場,裡面立著一條風向袋,被風吹往海地的方向,然後是一座空蕩蕩的港口,裡面一條船也沒有。紅色的鋁礬土粉塵飄得到處都是。我開到了公路盡頭的另一處關卡前,碰上了又一個戴鋼盔的黑人。他檢查了我的證章,再次詢問了我的名字和來訪事由,然後打了電話。隨後他讓我等在原地,有人會過來接我。我等了十分鐘。 「這裡是五角大樓嗎?」我問他,「還是中央情報局的總部?」他不肯跟我講話。也許他有令在身,不能隨便開口。我很高興他沒有帶槍。接著,有個頭戴鋼盔的白人騎著摩托車到了這裡。事實上他不會說英語,而我也不懂西班牙語;他打了個手勢,讓我跟在他的摩托後面。我們沿著蔚藍的大海在紅土地上又開了好幾公里,這才來到第一批辦公大樓前,它們都是用水泥和玻璃打造的長方形建築,遠遠望去,裡面連一個人影也見不到。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有一片豪華的房車停車場,在那裡,一群身穿兒童航天服、手持太空玩具槍的孩子正在嬉戲。女人們越過廚房的爐灶朝窗外張望,空氣中飄著一股燒飯做菜的香味。終於,在一座龐大的玻璃建築面前,我們停了下來。這裡有一個巨大的階梯,寬敞得足以容下整座國會的成員,另外還有一個擺著許多長沙發椅的露天陽台。一個身材肥胖,長著一張大眾臉,面龐颳得像大理石一樣光滑的大個子男人站在階梯頂部。儼然一派等待授予我自由特權的市長架勢。 「布朗先生?」 「斯凱勒·威爾遜先生?」 他擺出一副傲慢粗暴的姿態看著我。也許是因為我把他名字的發音念錯了。也許是因為他不喜歡我的跑車。他不情不願地說:「喝杯可樂吧。」然後伸手指向一張沙發椅。 「請問能否來杯威士忌?」 他毫無熱情地說:「我去看看有沒有。」說完便走進那座巨大的玻璃建築,把我獨自落在後面。我感覺我已經給他留下了一個壞印象。也許只有來訪的公司董事或是政客要人才能喝威士忌。我只是一個潛在的餐飲部經理,正在尋找一份工作。然而,他真的帶來了威士忌,另一隻手上還拿著可樂,仿佛是在責備我。 「史密斯先生已經給您寫信介紹過我了。」我說。我差點兒就把他說成了總統候選人。 「對。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他在太子港住過我的酒店。」 「沒錯。」他好像是在覆核情況,看我們中間有沒有人說謊,「你不是素食主義者吧。」 「不是。」 「因為這裡的小子們喜歡牛排和炸薯條。」我喝了一口威士忌,發覺酒里摻了蘇打水。斯凱勒·威爾遜先生緊緊地盯著我,就好像我喝的每一滴酒他都捨不得。我越來越覺得這份工作可能不會順利到手了。 「你在餐飲行業有什麼經驗?」 「嗯,我在海地擁有一家酒店,直到上個月為止。我也在倫敦的特羅卡德羅餐廳工作過——」然後我加上了那個年代久遠的謊言,「還有巴黎的富凱飯店。」 「有推薦信嗎?」 「我總不能自己給自己寫一份,對吧?我自己當老闆已經有好些年了。」 「你那位史密斯先生有點兒古怪,是不是?」 「我喜歡他。」 「他的太太有沒有告訴過你,以前他曾競選過美國總統?從素食主義者身上拉選票。」斯凱勒·威爾遜先生大笑起來。他的笑聲中暗含憤怒,絲毫沒有被逗樂的意味,就像是一隻暗處的野獸發出的恐嚇聲。 「我想那只是一種宣傳。」 「我不喜歡宣傳。我們這裡有好多宣傳單都從鐵絲網底下被塞進來,企圖收買我們的人。但我們付給他們很高的薪水,我們給他們提供很好的伙食,他們沒那麼容易離開的。你為什麼要離開海地?」 「跟政府當局有麻煩。我幫助一名英國人從太子港逃跑。通頓·馬庫特在追捕他。」 「通頓·馬庫特是什麼?」 我們離太子港不到三百公里,他居然能問我這種問題,這讓我感覺很奇怪。但我又想,也許他讀的報紙裡面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關於海地的故事了。 「就是秘密警察。」我說。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他的朋友幫助我越過了邊境。」這份簡短的聲明足以囊括為期兩周的辛苦奔波和勞頓挫折。 「他的朋友——你指的是誰?」 「起義的叛軍。」 「你是說共產黨?」他這樣盤問我,就好像我申請的職位是中央情報局的特工,而不是採礦公司的餐飲部經理。我有點耐不住脾氣了。我說:「起義的叛軍並不總是共產黨,直到你們把他們逼成共產黨以後才是。」 我發的脾氣倒把斯凱勒·威爾遜先生給逗樂了。他頭一次露出了微笑——這是一種很自滿的笑容,就好像他已經用高超的審訊手法套出了我本想隱藏的秘密。 「你倒是個很不錯的行家嘛。」他說。 「行家?」 「我的意思是你有自己的酒店,在巴黎你提到的那個地方工作。我猜你在這裡幹活不會很開心的。我們只需要簡單的美國式餐飲就可以了。」他站起身,向我表示面談已經結束。我喝乾手裡的威士忌,他則不耐煩地看著我,然後說:「很高興認識你。」他沒有跟我握手,「在第二扇大門那裡把證章還掉。」 我驅車駛過了那座私人飛機場和那個私家港口。我交還了證章:它讓我想起了離開艾德懷爾德機場32時要遞交的的入境許可證。 二 我驅車來到了史密斯先生下榻的「大使」酒店。這裡位於聖多明各市郊,環境很不適合他,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我已經習慣了看到那個駝背的身影,還有那副溫和謙遜的表情和那頭雜亂的白髮,出現在貧困潦倒的環境下。在這座寬敞華麗的酒店大廳里,男人們散坐著,腰帶上別著錢包而不是左輪手槍的皮套,而他們戴墨鏡也只是為了不讓眼睛被強光刺傷。從「獨臂強盜」33那邊傳來持續不斷的叮噹聲,你還可以聽見賭檯管理員在賭場中吆喝。這裡每個人都很有錢,就連史密斯先生也是。貧窮無跡可尋,它遠在城中。一個身穿比基尼泳裝的姑娘披著鮮艷的浴袍從游泳池邊走來。她問前台,有沒有一位小霍克施特魯德爾先生來過這裡。「我是說威爾伯·K.霍克施特魯德爾先生。」接待員說,「還沒有,但霍克施特魯德爾先生稍後會到。」 我找人帶話給史密斯先生,說我已在樓下,然後便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旁邊的桌子上,人們正在喝朗姆潘趣酒,我不由想起了約瑟夫。他調的酒比這裡的要好,我很想念他。 我在菲利波身邊只待了二十四個小時。他對我態度還算客氣,只是有點拘謹,但他已經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菲利波了。以前聽他朗誦自己那些波德萊爾式的詩句時,我曾經是個很好的聽眾,但要說到打仗,我就太老邁無用了。他現在需要的是瓊斯,他想拉瓊斯入伙。有九名同志和他一起藏在山裡,但聽他對瓊斯說話的口氣,你會以為他指揮著至少一個營的兵力。瓊斯很明智地選擇以聽為主,自己講的不多,但在我陪他們度過的那個晚上,我曾醒過來一次,聽見瓊斯在說:「你們必須站穩腳跟壯大自己。要到離邊境夠近的地方去,好讓新聞記者接觸你們。然後你們就可以要求得到外界認可。」身在這樣一個亂石堆中的小山洞裡(而且我還得知,他們每天都會換地方),難道他們真的已經在考慮組建臨時政府的事了?他們手裡有三挺老式的湯普森衝鋒鎗,從警察局搶來的——這些衝鋒鎗很可能從阿爾·卡彭的時代就開始使用了34——另外還有兩桿一戰時期的舊式步槍、一把獵槍和兩支左輪手槍,而最後剩下的那個人手裡則只有一柄大砍刀了。瓊斯像個老手似的補充道:「這種戰爭就有點像是一場騙局。以前我們曾用一招騙過了日本鬼子……」他沒有找到自己的那塊高爾夫球場,但我真的相信他當時很快樂。游擊隊員們緊緊地圍在一起,雖然他們聽不懂他說的每一個字,可是那副情景就好像一位領袖來到了營地中間。 第二天,他們派約瑟夫當我的嚮導,試圖帶我越過多米尼加的邊境。到這時,我的汽車和那兩具屍體早已被人發現,在海地沒有任何地方對我是安全的。由於約瑟夫的臀部受過傷,他們很容易就敲定了讓他帶我上路,而且他還可以同時去執行另一個任務。菲利波打算讓我悄悄穿過國際公路,它位於巴尼卡35北部,綿延近五十公里,將兩個共和國分隔開來。沒錯,在這條公路的兩側,每隔幾公里就有海地和多米尼加的邊防哨所,但據說海地這邊的哨所到了晚上就會撤空,因為駐防哨兵害怕游擊隊會在夜裡襲擊他們,而菲利波很想弄清楚這是不是真的。邊境附近所有的農民都已經被趕走了,但據說那裡還有一支三十人左右的游擊隊在山區里活動,菲利波也想和他們取得聯絡。如果約瑟夫能活著回來,他帶回的情報就會很有價值,即使他沒能回來,他們的損失也比派其他人去要小。另外,我猜測,他們覺得約瑟夫走路不快,像我這麼大年紀的人也能跟得上他。瓊斯私下裡對我說的最後幾句話是:「我會好好幹下去的,老兄。」 「那高爾夫俱樂部呢?」 「高爾夫俱樂部留到老了再說吧。等我們占領太子港以後。」 那段旅途走得很緩慢,既艱苦又累人,我們花了十一天才走完。在前面的九天裡,我們東躲西藏,從一個地點突然沖向另一個地點,在羊腸小道上加緊趕路,而在最後兩天,我們因為飢餓而變得魯莽起來,不顧危險地抓緊衝刺。日暮時分,當我們站在腳下那座風雨侵蝕、寸草不生的灰色山岡上,遠遠望見多米尼加境內的茂密森林時,疲憊不堪的我依然感到歡欣鼓舞。我們這邊到處是光禿禿的岩石,和他們那邊密布的植被形成了鮮明對比,藉此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條曲折的邊界線。同在一座山脊上,那些樹木卻從未跨過邊界,進入海地貧瘠乾燥的土地中。半山腰上有一處海地哨所——不過是幾間破敗的小茅屋——而隔著那條小路,在哨所對面一百碼遠的地方,聳立著一座城堡般的要塞,仿佛來自西屬撒哈拉36。天快黑的時候,我們望見海地哨兵紛紛跑出茅屋,沒有一個人留下來站崗。我們看著他們離開,去了只有上帝才曉得的藏身地點(這裡沒有任何公路或村莊,他們沒法從這片無情的岩地中逃走),然後我便和約瑟夫道了別,開了幾句有關朗姆潘趣酒的愚蠢玩笑,繼而爬下山坡,順著一條涓涓細流走向國際公路——它的名頭很響,實際上卻只是一條小馬路,比海地境內那條通往沃凱市的大南方公路好不了多少。第二天早上,多米尼加人讓我搭上了一輛每天給城堡運送補給的軍用卡車,一路來到了聖多明各,在那裡我下了車,衣著襤褸,風塵僕僕,兜里揣著一百塊無法兌換的海地古德和一張五十元的美鈔,之前為了安全起見,我把它縫進了褲子的襯裡。我拿這張鈔票在酒店訂了一個房間,洗了個澡,把自己收拾乾淨,然後結結實實地睡了十二個小時,這才前往英國領事館,打算請求領事提供經濟援助並安排移居海外——要去哪裡好呢? 是史密斯先生將我從那份屈辱中解救了出來。他正好坐著費爾南德斯先生的汽車從附近經過,看見我站在大街上,試圖從一個只會說西班牙語的黑人嘴裡問出去領事館的路。我讓史密斯先生把我放在領事館門口,但他執意不肯。所有的事情,他說,都可以等到吃完午飯以後再說。而等我們吃完午飯,他又告訴我,想從一個冷漠無情的領事手裡借錢是不可能的,而他,史密斯先生,就在這裡,身上帶著很多美國運通公司的美金。「想想我欠你的。」他說,但我想不出他欠過我什麼。他付清了「特里亞農」酒店的賬單。他甚至還自己準備了益舒多。他不顧我的反對,請費爾南德斯先生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而費爾南德斯先生開口說:「是。」史密斯太太也生氣地說,如果我以為他丈夫是那種會讓朋友失望的人,那麼我可真該和他們一起度過在納什維爾的那一天……現在我在酒店裡等著他,不禁心想,他和斯凱勒·威爾遜先生之間真的是有天壤之別。 史密斯先生獨自一人來到「大使」酒店的休息室和我見面。他為史密斯太太缺席一事向我道歉,說她正在跟費爾南德斯先生學習西班牙語第三課。「他們倆在一起能說個沒完沒了,你真該去聽聽,」他說,「史密斯太太學起語言來可是很有天分的。」 我把斯凱勒·威爾遜先生接待我的經過告訴了他。「他以為我是共產主義者。」我說。 「為什麼?」 「因為通頓·馬庫特在追捕我。你還記得吧,『爸爸醫生』是抵抗共產主義的堡壘。而叛軍麼,當然了,是一個骯髒的字眼。我在想,約翰遜總統現在會怎麼去處理類似法國地下抵抗組織的武裝。我的母親就是一名反叛分子——幸好我沒告訴斯凱勒·威爾遜先生這個。」 「我不明白,讓共產主義者當餐飲部經理又能有什麼壞處。」史密斯先生看著我,臉上露出悲哀的神情。他說:「為同胞感到羞恥可實在叫人不好受。」 「你當年在納什維爾肯定已經受得夠多了。」 「那不一樣。在那裡,它是一種病,一種熱病。我可以為他們感到難過。在我們州里還保留著殷勤好客的傳統。當有人敲門求助時,我們不會問他關於個人政見的問題。」 「我本來希望能還清你的借款。」 「我不是窮人,布朗先生。在我領錢的地方還有更多資金。我建議你現在再拿一千元走。」 「那怎麼行?我沒有任何抵押可以給你。」 「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那我們可以起草一份文件——我接受用你的酒店作抵押,這樣總是相當公平合理的吧。畢竟那是一塊不錯的產業。」 「現在它連一塊銅板都不值了,史密斯先生。政府很可能已經接管了它。」 「總有一天情況會改變的。」 「我聽說在北邊有另外一份工作。靠近蒙特克里斯蒂。在一家水果公司做餐廳經理。」 「你不必淪落到做那麼差的工作呀,布朗先生。」 「我以前也曾經淪落過,做的事情比這個更差,更不受人待見。希望你不介意讓我再次搬出你的名字……這也是一家美國公司。」 「費爾南德斯先生告訴我,他需要一位會說英語的合伙人。他在這裡有一份小生意,做得還挺不錯。」 「我可從沒想過干殯儀員這一行。」 「這是一項很有價值的社會服務,布朗先生。而且也很有保障。不愁生意不景氣。」 「我先去試試餐廳經理的職位吧。對這一行我的經驗更豐富。如果不成功的話,誰知道呢……?」 「你知不知道皮內達夫人正在城裡?」 「皮內達夫人?」 「就是到你酒店裡去過的那位迷人女士。你肯定還記得她吧?」 一時間我還真沒想明白他指的是誰。「她在聖多明各做什麼?」 「她丈夫被調到利馬工作了。她帶著她的小男孩要在這裡的大使館住上幾天。我忘記那孩子的名字了。」 「安傑爾。」 「沒錯。是個好孩子。我和史密斯太太都非常喜歡孩子。也許是因為我們自己從來沒有小孩的緣故吧。聽說你安全逃出了海地,皮內達夫人很高興,但她也自然很擔心瓊斯的安危。我想明晚我們也許可以聚一聚,一起吃頓晚飯,你也好把事情的經過說給她聽。」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北方。」我說,「工作不等人。我在這裡閒逛得已經夠久了。請你轉告她,我會給她寫信過去,把我知道的有關瓊斯的事情全部告訴她。」 三 這一回,在費爾南德斯先生的安排下,我又以折扣價購買了一輛吉普車,用來對付糟糕的路況。然而,無論如何,我還是沒能抵達蒙特克里斯蒂和那座香蕉種植園,我也永遠不會知道以我的才幹能否勝任餐廳經理一職。我清晨六點出發,在早餐時間之前趕到了聖胡安37。一直到埃利亞斯皮尼亞38為止,公路的狀況都還不錯,但隨後沿著邊境行駛時,也許是因為這裡每天只有一趟公交車和幾輛軍用卡車通行的緣故吧,那條國際公路的路況就差得更適合騾子和奶牛行走了。開到佩德羅·桑塔納39的軍事哨所時,我被人攔了下來——我不明白是為什麼。我認出了自己在一個月前穿越邊境時見到的那名中尉,他正忙著和一個城裡人打扮的肥胖男子說話。那個人向他展示了許多閃閃發光的假珠寶、項鍊、手鐲、手錶、戒指——邊境是走私者的樂園。鈔票易手後,中尉來到了我的吉普車前。 「出什麼事了?」我問。 「出事?什麼事也沒出啊。」他的法語說得和我一樣好。 「你的人不讓我過去。」 「那是為你的安全著想。在國際公路的另一邊有很多槍聲。瘋狂交火。我以前見過你,是不是?」 「我一個月前從路對面過來的。」 「是的。現在我想起來了。我敢說很快我們就會見到更多像你這樣的人。」 「你們這裡經常接收難民嗎?」 「就在你過來以後不久,我們接收了大約二十名海地游擊隊員。他們目前待在聖多明各的一座營地里。我還以為對面已經沒有游擊隊剩下了呢。」 他指的一定是菲利波從前想要接觸的那幫人。我想起了那天夜裡,瓊斯和菲利波在暢談他們宏偉的計劃,而其他人則專心地聽著:要控制一處穩固的據點,要成立臨時政府,要去拜訪新聞記者。 「我想在天黑前到達蒙特克里斯蒂。」 「你還是回埃利亞斯皮尼亞比較好。」 「不了,我就在這裡等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歡迎。」 我的車裡有一瓶威士忌,我便把它拿出來分享,讓自己變得更受人歡迎。那個賣珠寶的男人想勾起我的興趣,誘使我買下幾隻據說鑲著藍寶石和鑽石的耳環。過了一會兒,他開車駛向了埃利亞斯皮尼亞。剛才他賣給了中尉一塊手錶,向中士賣出了兩條項鍊。 「送給同一個女人?」我問中士。 「給我妻子的。」他一邊說一邊朝我眨眼示意。 時間已到正午。我坐在守衛室台階上的陰涼處,心裡思索著,要是那家水果公司拒絕我的話,接下來我該怎麼辦。至少我手裡總還有費爾南德斯先生的那份工作:我心想,不知道我是不是一定得穿上黑色西服。 也許出生在像蒙特卡洛那樣的城市裡,生活無根無依,也是有好處的,這樣你就更容易隨遇而安。和其他人一樣,無根之人也會受到誘惑,意圖分享那份由政治信念或宗教信仰所帶來的安全感,但出於某種原因,我們拒絕了這種誘惑。我們是缺乏信仰之人;我們欽佩像馬吉歐醫生和史密斯先生那樣為信仰獻身的人,欽佩他們的勇敢與正直,欽佩他們對事業的忠貞不渝,而我們自己卻膽小怯弱,或是對事業缺乏足夠的熱情,但到頭來,從這些特質中我們發現,我們自己才是世上僅有的真正願意獻身的人——獻身於這個邪惡與良善並存的完整世界,獻身於智慧之人與愚昧之人,獻身於冷漠之人與被誤解的人。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苟活於世,「天天和岩石、樹木一起,隨地球旋轉運行」。 這番思辨令我頗覺有趣。我敢說,它給我那顆從未平靜過的良心帶來了安寧,遙想當年,在我年幼無知的時候,往見學校的神父們未經我同意便把它灌輸進了我的體內。接著,陽光漸漸轉移過來,照在了台階上,將我趕進了守衛室,只見裡面的床鋪好似擔架,牆壁上釘著幾張美女照片,還有許多殘留的家什物件,凝滯憋悶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味。那名中尉走進來,在屋裡找到了我。他說:「你很快就能繼續趕路了。他們正在過來。」 幾個多米尼加士兵正沿著公路緩慢地走向哨所,他們排成單列縱隊走著,以便繼續待在樹蔭下面,步槍掛在肩頭,手裡拿著從海地游擊隊員身上收繳的武器。那些游擊隊員剛剛從海地的群山之間鑽出來,這會兒跟在士兵身後幾碼遠的地方,因疲憊而步履蹣跚,臉上帶著窘迫的表情,就像小孩打碎了某件貴重的物品時那樣。那些黑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但在這一小股縱隊靠近結尾的地方,我看見了菲利波。他用襯衫將自己的右臂綁在體側,從腰部以上都赤裸著。看見我時,他不服氣地說:「我們已經沒子彈了。」但我覺得他當時並沒有認出我——他只看到了一張白人的面孔,好像在責備他。在小股縱隊的最尾端,有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約瑟夫躺在上面。他睜著眼睛,但他已經看不見他們帶他走進的這片異鄉的土地了。 其中一個抬擔架的人問我:「你認識他?」 「認識,」我說,「他以前會做很好喝的朗姆潘趣酒。」 那兩個人不滿地看著我,我這才意識到,對逝者是不該說出這種話的。費爾南德斯先生肯定會做得更好。我默默地跟在擔架後面,就像一個送葬的人。 在守衛室里,有人給了菲利波一把椅子坐,還給他點了一支煙。那名中尉在向他解釋,汽車要到明天才能過來,而哨所里現在也沒有醫生。 「只不過斷了條胳膊,」菲利波說,「下峽谷時我摔了一跤。沒什麼要緊的。我可以等。」 中尉友好地說:「我們在聖多明各附近為你們準備了一塊舒適的營地。以前那裡是一家瘋人院……」 菲利波開始狂笑:「瘋人院!你說得沒錯。」然後他哭了起來。他抬起手捂住眼睛,藏起自己的淚水。 我說:「我有輛車在這裡。如果中尉同意的話,你就不用等了。」 「埃米爾的腳也受了傷。」 「我們可以把他一起帶上。」 「我現在不想和他們分開。你是誰?哦,當然,我認識你。我的腦子都糊塗了。」 「你們倆需要去看醫生。在這裡干坐到明天毫無意義。你是在等其他人從那邊過來嗎?」我想到了瓊斯。 「不是的,已經沒有別人了。」 我試圖回想起剛才有多少人從公路上過來。「其他人全死了?」我問。 「全死了。」 我把他們倆儘可能舒服地安置在吉普車上,逃亡者們則手握麵包站在遠處觀望。總共有六個活人,還有死去的約瑟夫躺在樹蔭下的擔架上。他們全都一臉茫然,就像從森林大火中僥倖脫險的人一樣。我們開車走了,有兩個人朝我們揮手告別,其他人繼續啃著麵包。 我對菲利波說:「那瓊斯呢——他死了嗎?」 「現在應該是死了。」 「他受傷了?」 「沒有,但他的腳走不動了。」 我必須從他嘴裡把情報掏出來。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想忘掉這段經歷,但實際上他只是腦子裡裝滿了事情分不開神。我問:「他和你們希望的一樣嗎?」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跟他在一起,我們開始學習作戰,但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教我們。弟兄們都愛戴他。他把他們逗得哈哈大笑。」 「但他不會說克里奧爾語啊。」 「他不需要會說。那家瘋人院裡有多少人?」 「大概二十個。你以前想找的那些游擊隊都在那兒。」 「等我們重新武裝起來,我們還會打回去的。」 我安慰他說:「那是當然。」 「我想找到他的屍體。我想讓他有一座像樣的墳墓。我要在我們越過邊境的地方為他立一座石碑,等有一天『爸爸醫生』死掉以後,我們還要在他犧牲的地方再立一座相似的石碑。那裡會成為人們朝聖的地點。我還要請來英國大使,也許再邀請一位王室成員……」 「但願『爸爸醫生』不會比我們活得久。」我們駛出埃利亞斯皮尼亞,轉彎開上了通往聖胡安的好路段。我說:「如此說來,他畢竟還是證明了自己可以做到。」 「做到什麼?」 「指揮一支突擊隊。」 「他以前打日本人的時候就證明過了。」 「對哦。我給忘了。」 「他是個聰明人。你知道他是怎麼欺騙『爸爸醫生』的嗎?」 「知道。」 「你知道他從很遠以外就能聞到水嗎?」 「他真的可以?」 「當然了,可事實上,我們那裡從來就不缺水。」 「他的槍法好嗎?」 「我們的武器太老舊,太過時了。我得教他怎麼用。他的槍法不好,他告訴我,當年他是拄著一根拐棍走遍緬甸的,但他知道如何帶兵打仗。」 「靠他的扁平足走路。事情最後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們轉移到邊境地帶,想找到其他人會合,然後我們就中了埋伏。那不是他的錯。有兩個弟兄被打死了。約瑟夫受了重傷。除了逃跑,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因為有約瑟夫,我們沒法走快。在下最後一道峽谷的時候,他死了。」 「那瓊斯呢?」 「他因為自己的腳幾乎動也動不了。他找了一個他所謂的好地方。他說他會抵擋一陣子追兵,好讓我們有時間逃到公路上——那些士兵沒有一個敢冒險追太近的。他說他會再慢慢跟上來,但我清楚,他再也不會來了。」 「為什麼?」 「有一次他曾經告訴過我,出了海地就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我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他的心留在海地。」 我想起了「美狄亞」號船長從費城辦公室收到的電報,還有英國代辦收到的那條信息。可以肯定,他做過的事情絕對不止是從阿斯普雷公司盜走一套調酒器那麼簡單。 菲利波說:「我越來越敬愛他。我想寫信給英國女王,向她陳述瓊斯的故事……」 四 他們為約瑟夫和另外兩名死者舉辦了一場彌撒(三個黑人全是天主教徒),雖然瓊斯的信仰無人知曉,但出於禮貌起見,他們還是把他也算了進去。我和史密斯夫婦來到了坐落在一條小路上的方濟各會小教堂里。參加彌撒的人不多。這讓人覺得海地之外的世界冷漠無情,我們身處其中無法自拔。菲利波從瘋人院帶來了他那一小隊人馬,而在最後一刻,瑪莎走了進來,安傑爾陪在她身邊。一位流亡到此的海地神父主持了彌撒,費爾南德斯先生當然也在——他顯出很專業的樣子,對這種場合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安傑爾表現得很聽話,而且他看起來比我印象中的要瘦了一圈。我心想,為什麼我以前會覺得他那麼討厭,而眼看著站在我面前兩步遠的瑪莎,我又心裡奇怪,我們那段若即若離的愛情生活為何曾經那麼重要。現在看來,它似乎全然獨屬於太子港,屬於宵禁期間的恐怖與黑暗,屬於無法撥通的電話,屬於戴墨鏡的通頓·馬庫特,屬於暴力、不義與折磨。就像某些葡萄酒一樣,我們的愛情既無法醞釀成熟,也經不起長途運輸。 主持彌撒的神父是個年輕人,和菲利波年紀相近,身上帶著混血兒特有的淺色皮膚。他借用使徒聖多馬40的話作了一番十分簡短的布道。「我們也去耶路撒冷和他同死吧。」41他講道,「教會處在俗世中,它是俗世中諸多苦難的一部分,儘管基督責備他的門徒不該削掉大祭司僕人的耳朵,42但對所有那些不忍見到他人受苦而使用暴力的人,我們心裡仍會感到同情。教會譴責暴力,但它譴責起冷漠來更加嚴厲。暴力可以是愛的表達,冷漠卻絕對不是。前者是不完美的慈悲,後者是完美的利己主義。在充滿恐懼、懷疑與混亂的時代里,一個門徒的單純和忠心之舉促成了從政治上解決的辦法。雖然他錯了,但我寧可跟聖多馬一樣有錯,也不願和冷漠懦弱之人同站在正確一邊。讓我們也去耶路撒冷和他同死吧。」 史密斯先生悲哀地搖著頭,這段布道實在不合他的口味。裡面有太多酸性,太多人類的激情了。 我看著菲利波走到祭壇圍欄前去領取聖餐,他那一小隊人馬也大部分跟在後面。我心想,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向神父告解,懺悔自己使用暴力的罪行;不知道他是否向他們提出要求,讓他們抱著堅定的決心贖罪悔過。彌撒結束後,我發現自己站在瑪莎和孩子的身邊。我注意到安傑爾剛才一直在哭。「他愛瓊斯。」瑪莎說。她牽起我的手,帶我走進教堂里的一間側室:我們單獨相處,身邊只有一座面目可憎的聖克萊爾43的塑像。她說:「我有壞消息要告訴你。」 「我已經知道了。路易被調去了利馬。」 「這難道真算得上是壞消息?我們的感情已經走到頭了,不是嗎,你和我?」 「是嗎?瓊斯已經死了。」 「和我比起來,安格爾才更在乎他。最後那天晚上你把我氣壞了。就算你不擔心瓊斯,你也會去擔心其他人。你是在找藉口好跟我分手。我從沒和瓊斯睡過。你必須相信我的話。我愛過他——方式卻和愛你很不一樣。」 「是啊。現在我可以相信你了。」 「但你當時卻不肯相信我。」 說到底,她竟然一直對我忠貞不渝,這個事實真是諷刺,然而現在,它似乎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我幾乎希望瓊斯曾享受過他的「樂子」。「你的壞消息是什麼?」 「馬吉歐醫生死了。」 我向來不知道父親的忌日,如果他已經去世的話,所以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和我能信賴的最後一人突然分別的感受。「他是怎麼死的?」 「官方的說法是他因頑抗拘捕而死。他們指控他是卡斯特羅的間諜,是個共產主義者。」 「他的確是共產主義者,但我非常確定,他沒給任何人當過間諜。」 「事情的真相是,他們派了一個農民到他家門口,請他出門救治一個生病的孩子。他剛走到屋外的小路上,通頓·馬庫特就從車上開槍打死了他。現場有目擊證人。他們還打死了那個農民,但很可能不是故意的。」 「這種事必然會發生。『爸爸醫生』可是抵抗共產主義的堡壘。」 「你現在住在哪兒?」 我把城裡那家小旅店的名字告訴了她。「要我來看你嗎?」她問,「今天下午我能過去。安格爾有朋友陪。」 「如果你真的想來。」 「我明天就要去利馬了。」 「如果我是你,」我告訴她,「我知道我是不會去的。」 「你會寫信告訴我你過得怎麼樣嗎?」 「當然。」 我在旅店裡枯坐了一整個下午,怕萬一她會過來,但我很高興她沒有出現。我想起從前我們有兩次做愛都被死人攪黃了——首先是馬塞爾,其次是前部長。現在是馬吉歐醫生,他已經加入了那些尊貴高尚、克制守紀的人物的行列;他們都在譴責我們的輕浮舉動。 到了傍晚,我和史密斯夫婦以及費爾南德斯先生一起共進晚餐——史密斯太太做我的翻譯,她已經學會了足夠多的西班牙語,可以勝任這個角色,而費爾南德斯先生也能說上幾句英語。我們達成了協議,我會在費爾南德斯先生的公司做一名小股東。我要處理那些去世的法國人和英國人的業務,而史密斯先生也承諾,等他的素食中心建成以後,他會分給我們一些股份。史密斯先生認為只有這樣才算公平,因為他的素食主義一旦推行成功,我們的生意可能就會受到不利影響。要不是因為暴力在幾個月後也來到了聖多明各,那座素食中心也許真的已經建成了——暴力讓費爾南德斯先生和我自己的生意很是紅火了一陣。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死者的業務主要都歸費爾南德斯先生那邊所有。和英國人比起來,黑人更容易遭到殺害。 那天夜裡,我回旅店房間以後,在枕頭上發現了一封信——一封來自死者的信。我永遠無法得知是誰把它送來的。前台接待員什麼也告訴不了我。信上沒有署名,但字跡毫無疑問是出自馬吉歐醫生之手。 「親愛的朋友,」我讀道,「我寫這封信給你是因為我曾經愛過你的母親,而在這最後的幾個小時裡,我想和她的兒子說幾句話。我的時間很有限:敲門聲隨時都會響起。他們不太可能會按門鈴,因為就像往常一樣,這裡的供電被切斷了。美國大使即將重返海地,星期六男爵肯定會獻上一份小小的貢品作為回饋的贈禮。像這樣的事情在全球各地都會發生。他們總能找出幾名共產主義者當犧牲品,這就像當年的猶太人和天主教徒一樣。你記得吧,那個敗守台灣的蔣介石,也曾下令把共產黨員投進火車鍋爐里殘忍殺害。天知道『爸爸醫生』會覺得我在哪一項醫學研究中能派上用場。我只請求你記住這個大個子黑人44。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史密斯太太指控我是馬克思主義者嗎?『指控』這個字眼用得太重了。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痛恨世間的不公正。但我已經開始討厭『馬克思主義』這個詞了。它經常只是被用來描述一種特定的經濟計劃。我當然信奉那種經濟計劃——在某些情況下,在某些時段里,在海地這兒,在古巴,在越南,在印度。可是共產主義,我的朋友,比馬克思主義範圍更廣,就像天主教——別忘了我生來也是一名天主教徒——並不僅僅是羅馬教廷一樣。除了政治以外,還有奧秘存在。我們是人道主義者,你和我都是。也許你不肯承認這一點,但你是你母親的兒子,你也曾經走過那段危險的旅途,而我們所有人在臨死之前都必須要走那條路。我寧可讓雙手沾滿鮮血,也不願像彼拉多那樣用清水洗手。45我了解你,也很愛你,我相當用心地在寫這封信,因為這很可能是我與你交談的最後一次機會。這封信也許永遠也到不了你的手中,但我還是要委託一個我信得過的人傳送過去——雖然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我不是指我那貧窮渺小、無足輕重的祖國海地),無人能夠確保它一定可以送到。我懇求你——只要響起一下敲門聲,我可能就無法寫完這個句子,因此請你把它看作是一個臨終之人死前最後的懇求——即使你曾拋棄過一份信仰,你也不要去拋棄所有的信仰。這個世上總會有其他東西可以取代我們失去的信仰。或者那其實就是同一份信仰,只不過掩蓋在另一副偽裝下面?」 我想起瑪莎對我說過:「你是一個未能如願的神父。」一個人在別人的眼中肯定不曉得有多古怪。我可以肯定,我早就把世間牽掛拋在身後,留在那座耶穌會聖母往見學校里了:我扔下了它,一如當年在奉獻儀式上扔下那枚輪盤賭籌碼。我早就覺得自己不只是缺乏愛的能力——許多人都缺乏這種能力,可我甚至連感覺內疚都做不到。在我的世界裡既無高崗也無深淵——我看見自己身處一片廣袤的平原中,在無邊無際的平地上持續不停地行走著。曾幾何時,我或許還有可能走出不同的人生方向,可是現在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在我年幼的時候,往見學校的神父們告訴過我,有一種考驗信仰的方法是這樣的:一個人要隨時準備好為信仰而死。如此說來,馬吉歐醫生也是這麼想的,但瓊斯又是為了哪一種信仰而甘心赴死的呢? 也許,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夢見瓊斯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在那片平原之上,他躺在我身旁一堆乾燥的石頭中間,對我說:「別再叫我去找水了。我做不到。我累了,布朗,累了。演了七百場演出,我有時候都會忘記自己的台詞了——而我其實只有兩句話要講。」 我對他說:「你為什麼要死啊,瓊斯?」 「那是因為我的角色需要,老兄,我的角色需要啊。不過我有這麼一句很滑稽的台詞——等我說出口的時候,你會聽見整座劇場裡的人哄堂大笑。特別是女士們。」 「是哪一句台詞?」 「問題就在這兒啊。我把它給忘了。」 「瓊斯,你必須想起來。」 「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必須說——你要看著這些該死的石頭——『這是一個好地方』,然後所有人都哈哈大笑,直到眼中湧出了熱淚。然後你要說:『讓私生子睡覺的好地方?』然後我回答:『我不是這意思。』」 電話鈴聲驚醒了我——剛才我睡過頭了。我迷迷糊糊地聽出,是費爾南德斯先生打來的電話,他在傳喚我去處理我的第一筆業務。 注釋 1 前句中的「重要人物」原文為「V.I.P.s」,即「very important persons」的首字母縮寫,而瓊斯在回答中將其戲謔為「very important pooves」,首字母縮寫亦為「V.I.P.s」,其中「pooves」為英國俚語,原意指「女人氣的男子」或「男同性戀者」,帶貶義。 2 絕好妙招(Grand Coup):一譯「華麗妙招」,是橋牌中殘局打法的一種,為了能在殘局中形成對對方的將牌進行飛張的形勢,莊家有意地將吃明手的贏張以縮短自己將牌的打法。 3 即英國經典情歌《夜鶯在伯克利廣場歌唱》(A Nightingale Sang in Berkeley Square),創作於1939年。 4 喬治·西默農(Georges Simenon,1903—1989):比利時著名偵探小說家,代表作有「梅格雷探案」系列。 5 大法官法院(Chancery):指英國自15世紀開始建立的隸屬於大法官的衡平法法院,用以向當事人提供某些不能從普通法法院獲得的法律救濟。現在它已成為高等法院的大法官庭。 6 原文為德語「hausfrau」。 7 福倫丹(Volendam):位於荷蘭西北部北荷蘭省的一座小鎮,主要行業為捕魚和旅遊業。 8 博阿迪西婭(Boadicea,?—公元60或61年):拉丁語名,英文名為Boudica或Boudicca,通譯「布狄卡」,是古羅馬帝國時期不列顛的古凱爾特人部族愛西尼人(Iceni)的女王,領導了不列顛諸部落反抗古羅馬帝國占領軍統治的起義。 9 原文為法語「prêtre manqué」。 10 約瑟夫·明曾蒂(József Mindszenty,1892—1975):匈牙利樞機主教,是匈牙利反法西斯、反極權主義政府的代表人物。1956年「匈牙利事件」爆發後,他前往美國大使館尋求政治庇護,至1971年才離開。 11 迪馬瑟·埃斯蒂梅(Dumarsais Estimé,1900—1953):海地黑人政治家,1946年出任總統,曾推動舉辦1949年海地世博會,1950年因軍事政變被迫下台並流亡海外,最終客死巴黎。 12 屠殺河(the Massacre River):位於多米尼加共和國西北部達哈朋省境內的一條河流,因1728年西班牙定居者在此屠殺三十名法國海盜而得名。1937年12月,時任多米尼加總統的特魯希略下令軍隊屠殺在境內居住的海地民眾,約兩萬人遇害,史稱「荷蘭芹大屠殺」(Parsley Massacre)。 13 朱麗葉·格雷科(Juliette Gréco,1927—):法國著名香頌女歌手、演員。 14 弗朗索瓦絲·阿迪(Françoise Hardy,1944—):法國著名女歌手、演員、時尚名人。 15 約翰尼·阿利迪(Johnny Hallyday,1943—):法國著名搖滾男歌星、演員,被譽為「法語歌壇的貓王」。 16 這句俗語源自莎士比亞喜劇《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第四幕第一景中的台詞,和莎翁原本有異。 17 阿坎市(Aquin):位於海地共和國南部省的一座濱海市鎮,距首都太子港市約150公里。 18 原文為拉丁語「Dona nobis pacem」,出自天主教彌撒中的祈禱文《羔羊頌》(Agnus Dei)。 19 《葡萄牙十四行詩集》(Sonnets from the Portuguese):由19世紀英國著名女詩人伊麗莎白·布朗寧(Elizabeth Browning,1806—1861)創作的愛情詩集,於1850年出版,是英國文學史上的珍品。 20 庫拉索酒(Curaçao):一種帶有橙皮味的利口甜酒,產於加勒比海中的荷屬庫拉索群島,味微苦卻十分爽適,比較適合用作餐後酒或配製雞尾酒。 21 法國廊酒(Benedictine):一譯「本尼迪克特甜酒」,歷史悠久,酒中含香草,是上佳的利口酒和養生保健酒。目前是世界最大酒商百加得公司(Bacardi)經營的品牌之一。 22 小戈阿沃(Petit Goave):海地西部的濱海市鎮,位於首都太子港市西南68公里處。 23 圖廳貝克(Tooting Bec):位於英國倫敦市南郊旺茲沃思區(Wandsworth)內的一處地點。 24 基甸版《聖經》(Gideon Bible):由國際基甸會(The Gideons International)免費分發在酒店房間、醫院病房和其他公共場所的《聖經》。 25 此處指古羅馬共和國。布魯圖斯和加圖均為古羅馬共和國末期的著名政治家。 26 出自《聖經舊約·詩篇》(Psalms)中的讚美詩第121首第1節。此處原文與聖經原詩略有差異。 27 諾埃爾·科沃德(Noel Coward,1899—1973):英國著名劇作家、演員和作曲家,以精練的社會風俗喜劇聞名,曾因影片《與祖國同在》(In Which We Serve)獲得1943年奧斯卡終身成就獎。二戰爆發後,科沃德曾秘密為英國情報部門效力,並在戰爭期間多次前往作戰前線參加勞軍慰問演出。 28 西隆(Shillong):印度東北部山地城市,1972年前曾是阿薩姆邦首府,現為梅加拉亞邦首府。 29 全國勞軍演出協會(Entertainments National Service Association,縮寫E.N.S.A.):英國勞軍組織,成立於1939年,旨在為軍人提供慰問演出和娛樂服務,曾作為英國陸海空軍協會的分支機構運作。二戰結束後,被聯合服務娛樂公司取代。現為英國註冊慈善機構「聲音與影像服務公司」的下屬機構。 30 海陸空三軍合作社(Navy, Army and Air Force Institutes,縮寫N.A.A.F.I.):由英國政府於1921年建立,負責運營英軍的康樂設施及供官兵、軍眷消費的各種商店、營站,辦事員雖然身穿軍隊制服,但身份上仍屬於民間雇員。 31 多米尼加獨裁總統特魯希略於1961年5月遭暗殺身亡後,多米尼加經歷了一段相對和平的過渡時期。1963年2月,多米尼加左派政治人物胡安·博什(Juan Bosch,1909—2001)當選總統,同年9月卻被反動軍人推翻政權,其後的一年零七個月,多米尼加由親美的軍人獨裁政府實行恐怖統治。1965年4月,該親美獨裁政權被擁護博什的愛國民眾推翻,美國總統林登·約翰遜為防止多米尼加成為「第二個古巴」,下令派遣四萬餘名海軍陸戰隊士兵進駐多米尼加維持穩定,直到1966年受美國扶植的華金·巴拉格爾(Joaquín Balaguer,1906—2002)當選總統後才最終撤離。 32 艾德懷爾德機場(Idlewild Airport):即1948年開放的紐約國際機場,1963年更名為甘迺迪國際機場。 33 「獨臂強盜」(one-armed bandit):一種吃角子老虎機,機身上有一根臂狀拉杆,可操縱錢幣落入槽口。 34 阿爾·卡彭(Al Capone,1899—1947),綽號「疤面」,在1925至1931年間曾是芝加哥犯罪集團的首領。1931年因逃稅案被捕入獄。在20世紀20—30年代,湯普森衝鋒鎗曾被美國黑幫分子大量使用。 35 巴尼卡(Banica):位於海地與多米尼加交界處的一座山村,始建於1504年,現為旅遊景點。 36 西屬撒哈拉(Spanish Sahara):即今天的西撒哈拉(Western Sahara),位於非洲西北部撒哈拉沙漠西部,濱臨大西洋,與摩洛哥、毛利塔尼亞、阿爾及利亞相鄰,至今仍是一塊有爭議的地區。1884—1975年間曾為西班牙殖民地,建有多處貿易據點和軍事要塞。 37 聖胡安(San Juan):全名為聖胡安—德拉馬瓜納(San Juan de la Maguana),多米尼加共和國西部聖胡安省的首府城市,位於蒙特克里斯蒂以南約110公里處。 38 埃利亞斯皮尼亞(Elías Piña):多米尼加共和國西部埃利亞斯皮尼亞省的首府城市,在當地的官方名稱為科門達多(Comendador),與海地相鄰。 39 佩德羅·桑塔納(Pedro Santana):埃利亞斯皮尼亞省西部邊陲小城,位於多米尼加與海地交界處。 40 聖多馬(St Thomas the Apostle):一譯「聖多默」,天主教聖人,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 41 出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1章第16節。此處採用和合本譯文,原文與《聖經》原句略有區別。 42 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26章第51節。 43 聖克萊爾(Saint Clare of Assisi,1194—1253):一譯「聖嘉勒」,天主教聖女,是聖方濟各(Saint Frawcis of Assisi,1182—1226)的早期追隨者之一,也是貧窮修女會(Order of Poor Ladies)的創始人。 44 原文為法語「ce si gros neg」。 45 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27章第24節。彼拉多(Pilate,?—41)是古羅馬帝國猶太行省的執政官,在仇視耶穌的猶太宗教領袖的壓力下,判處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並用清水洗手以表示自己對處死耶穌不負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