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二章
一
酒店裡再也沒有任何客人了。史密斯夫婦走後,那個靠蛋奶酥令我的酒店廚房聲名大噪的廚子放棄了全部希望,辭職去了委內瑞拉大使館,至少在那裡還有一些難民需要他做飯吃。我要吃飯的話,就會煮個雞蛋或者開盒罐頭,或者和我最後僅剩的女僕和園丁分享海地食品,又或者和皮內達夫婦一起用餐——但次數不多,因為瓊斯在場讓我心煩。安傑爾如今去了西班牙大使夫人開辦的一所學校上學,每到下午,瑪莎就會大大方方地開車駛上「特里亞農」酒店的車道,把轎車停在我的車庫裡。害怕被人發現的恐懼感已經離她遠去,又或許是她那百依百順的丈夫如今給了我們有限的自由。在我的臥室里,我們憑藉做愛或是聊天打發時光,但也經常只是爭吵。我們甚至還為大使的小狗吵過一架。「它讓我直起雞皮疙瘩,」我說,「就像一隻披著羊毛圍巾的老鼠,或是一條大蜈蚣。他怎麼會想到要買它呢?」
「我猜他是想有個伴兒。」她說。
「他有你啊。」
「你知道,我陪他太少了。」
「我是不是應該為他難過?」
「能為某些人難過,」她說,「對我們任何人都沒有壞處。」
她的感覺比我敏銳得多,當爭吵的烏雲在天邊遠遠浮現,還不到一隻巴掌大的時候,她便已然發覺,而且往往會採取正確的規避動作,因此她會給我一個擁抱,待我們分開,爭吵往往也就結束了——至少那一回便是如此。有一次,她說起了我母親和她們之間的友誼。「很奇怪不是嗎?我父親是個戰犯,而她卻是抵抗運動的女英雄。」
「你真覺得她是?」
「沒錯。」
「我在一隻小豬存錢罐里找到過一枚獎章,但我認為那可能是一段風流韻事的紀念品。在小豬里還有一枚宗教獎章,可那毫無意義——她肯定不是個虔誠的女人。她把我留給耶穌會士只是為了自己方便。他們可以承擔沒付清的賬單。」
「你和耶穌會的人在一起?」
「是的。」
「現在我想起來了。我以前以為你是——無神論者。」
「我是無神論者。」
「對,但我以為你是新教徒無神論者,不是天主教的。我就是新教徒無神論者。」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彩色皮球凌空飛舞的畫面,每一種信仰都由不同的顏色代表——甚至連缺失的信仰也是如此。有存在主義的彩球,有邏輯實證主義的彩球。「我甚至曾經想過,你也許是個共產主義無神論者。」只要你能身手敏捷地拍打這些皮球,讓它們四處飛舞不落地,那麼事情還是很好玩、很有趣的;只有當一隻皮球落到地上時,你才會產生和個人無關的某種傷痛感,就像有條狗死在主幹道上叫人難受那樣。
「馬吉歐醫生是共產主義者。」她說。
「我猜也是。我羨慕他。他很幸運能有信仰。我把所有這些絕對的事物都留在往見學校的小教堂里了。你知道嗎,他們甚至一度以為我會蒙受聖召?」
「也許你是一個未能如願的神父9。」
「我嗎?你是在笑我吧。把手放這兒來。這玩意兒一點神學信仰都沒有。」我一邊自嘲一邊和她交歡。我縱身撲向歡愉,仿佛跳樓自盡時投向人行道的路面。
那次短暫的激烈爭吵過後,是什麼事情又讓我們談起了瓊斯呢?在記憶中,我把很多個下午、很多場歡愛、很多回討論和很多番爭吵都混在了一起,它們全是最後那場爭吵的序曲而已。例如,有一天下午她想提早離開,當我問她為什麼要走時——離安傑爾放學回家還有很長時間呢——她回道:「我答應過瓊斯,讓他教我玩金羅美紙牌。」那時離我讓瓊斯住進她家屋檐下才過了十天,當她告訴我這句話時,我立即感到了嫉妒滋生的前兆,就如同身體的第一絲顫抖是宣告發燒即將來臨的前兆一樣。
「那遊戲肯定很刺激吧。你寧肯打牌也不想做愛?」
「親愛的,能做的我們都做過了。我不想讓他失望。他是個好客人。安格爾喜歡他。他經常和安格爾一起玩。」
很久以後的又一個下午,爭吵以另一種方式開始了。她突然問我——那是我們身體分開後她說的第一句話——「小咬」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一種類似小蚊子的昆蟲。怎麼了?」
「瓊斯總是管那條狗叫小咬,而它居然有叫必應。它的真名是唐璜,可它從來都記不住。」
「我猜你是要告訴我,連那條狗也喜歡瓊斯咯。」
「哦,不過它是喜歡他啊——比喜歡路易還多。路易天天餵它,連安格爾想去餵它他都不允許,而瓊斯只要喊一聲小咬……」
「瓊斯是怎麼叫你的?」
「什麼意思?」
「他一叫喚你就跑過去了。你提早走掉就為了跟他玩金羅美。」
「那是三周以前的事了。我後來再也沒這麼做過。」
「現在我們有一半時間都在聊那個可惡的騙子。」
「是你把那個可惡的騙子帶到我們家的。」
「當時我可不曉得他會變成你們全家人的朋友。」
「親愛的,他會逗我們發笑,僅此而已。」她選擇給我的這個解釋恰恰是最讓我煩心的,「這裡能讓人笑的東西並不多。」
「這裡?」
「每個字你都要歪曲意思。我不是說這裡的床上。我是說在太子港這裡。」
「兩種不同的語言會造成誤解。我以前應該學點德語才對。瓊斯會說德語嗎?」
「連路易都不會。親愛的,你要我的時候我是女人,可當我傷到你的時候,我永遠是個德國人。真可惜摩納哥從來沒當過世界強國。」
「它當過。但英國人在英吉利海峽里打敗了摩納哥親王的艦隊。就像打敗德國納粹空軍那樣。」
「你們打敗德國納粹空軍的時候我才十歲。」
「我沒打過仗。我坐在辦公室里上班,把反對維希政權的宣傳材料翻譯成法語。」
「瓊斯打過的仗更有意思。」
「哦,是嗎?」
是因為純真她才會這麼多次提到他的名字,還是因為她覺得嘴上不說心裡就不痛快呢?
「他當時在緬甸,」她說,「跟日本鬼子打仗。」
「他已經告訴你了?」
「一聊起游擊戰他就變得非常有趣。」
「這裡的抵抗組織可以用得上他。不過他還是選擇了政府。」
「但他現在已經看透了政府的真面目。」
「或者是他們看透他了吧?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那一排失蹤的士兵?」
「有。」
「還有他能用鼻子嗅出水源?」
「有。」
「有時候我都奇怪,他怎麼沒能至少混上個旅長噹噹?」
「親愛的,你這是怎麼啦?」
「奧賽羅就是用他的冒險故事俘獲了苔絲德蒙娜的芳心。老掉牙的伎倆。我也應該告訴你當年我是怎麼被《時人》緊追不放的。也許能贏取你的同情心。」
「什麼時人?」
「算了。」
「在大使館有新的話題可聊,總是很不錯的。我們的一等秘書是研究海龜的權威專家。聊起自然史方面的事情,有一陣子大家還覺得挺有趣,但後來也膩了。二等秘書是塞萬提斯的崇拜者,但他又不喜歡《堂吉訶德》,說它是為了博取讀者歡心而寫的暢銷書。」
「我猜緬甸戰役遲早也會變得乏味無聊。」
「至少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把故事顛來倒去地講。」
「他有沒有告訴你那隻調酒箱的來歷?」
「有啊。他當然講過。親愛的,你輕看他了。他是個非常慷慨的人。你知道,我們家的搖酒壺會漏,所以他把自己的送給了路易——哪怕那隻壺承載著他所有的記憶。一件非常好的東西——從倫敦的阿斯普雷商店裡買的。他說只有這件東西能回報我們的殷勤款待。我們說借用一下就好——可你知道他後來做了什麼嗎?他拿錢給一個傭人,讓他帶它去了哈米特的商店,在壺上刻了字。這樣一來——我們就沒法還回去了。題字也挺古怪的。『贈給路易和瑪莎,來自對他們心懷感激的客人,瓊斯。』就這樣。沒有教名。沒有名字的縮寫首字母。就像一個法國演員。」
「但有你的名字。」
「還有路易的。親愛的,現在我該走了。」
「我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一直在聊瓊斯的事,不是嗎?」
「但願以後我們能花更多時間聊聊他。『爸爸醫生』不會給他頒發安全通行證。甚至連讓他去英國大使館那麼近的地方都不准。政府每個禮拜都會提出一次正式抗議。他們聲稱,他是一名普通罪犯,可是,當然了,那全是胡說八道。他當時正準備為他們做事,但緊接著他的眼睛就睜開了——是小菲利波幫他看清了一切。」
「他是這麼說的?」
「他企圖破壞通頓·馬庫特的一筆軍火交易」
「真會編故事。」
「所以這件事的確讓他成了政治難民。」
「他靠小聰明過日子,僅此而已。」
「我們大家多多少少不都是這樣嗎?」
「你這麼快就搶著為他說話了哈。」
突然間,我的眼前浮現出一個荒唐可笑的幻景:他們倆躺在床上,瑪莎就像現在這樣赤裸著,而瓊斯還穿著那身女裝,臉色因塗了剃鬚粉而泛黃,他正將巨大的黑天鵝絨裙子拉過大腿上方。
「親愛的,現在你又怎麼了?」
「真是蠢到家了。想想看,我居然會帶那個死騙子去跟你住一起。現在可好,他在你家扎了根——也許一輩子都不走了。或者要等有人能靠近『爸爸醫生』並用銀子彈幹掉他以後。明曾蒂10在布達佩斯的美國大使館裡待了多久?十二年?瓊斯一整天都能看見你……」
「可不像你這樣看。」
「哦,瓊斯一定得有女人定期陪著他——這個我很清楚。我以前見過他的做法。可我呢,我只能在聚餐的時候,或是在開二流雞尾酒會的時候才能見你。」
「你現在又不是在聚餐。」
「他已經爬過圍牆了。他已經鑽進花園裡了。」
「你真應該去當個小說家,」她說,「這樣我們就全是你筆下的人物了。我們沒法對你說自己不是那樣,我們沒法回應。親愛的,你看不出來嗎,你這是在拿我們當角色創造啊。」
「我很高興,至少這張床是我創造出來的。」
「我們連跟你說話都不行,是吧?如果我們說起話來跟你的角色——跟你強加給我們的個性不相符,你就連聽都不願意聽。」
「什麼角色?你是我愛的女人。僅此而已。」
「哦,是嗎,我被分類了。一個你愛的女人。」
她爬起床,開始飛快地穿衣服。一隻吊襪帶扣不上,衣服在頭頂扭成一團,她只好重新開始穿——「該死的!」她用法語罵了一句——那情形就好像她要逃離火災現場。她找不到另一隻長襪了。
我說:「我要把你的客人趕緊送走。得想個什麼法子。」
「我不在乎你送不送走他。只要他安全就好。」
「可是安傑爾會想念他。」
「會的。」
「還有小咬。」
「對。」
「還有路易。」
「他能逗路易發笑。」
「那你呢?」
她把雙腳猛地插進鞋裡,沒有做聲。
「他一走我們就能安寧度日了。到時候你也不用在我們中間左右為難。」
她瞪了我好一陣,仿佛我說了什麼話讓她驚愕不已。然後她來到床前握住我的手,仿佛我是個小孩子,雖然不懂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必須受到警告,以便將來不會再說它們。她說:「親愛的,要小心啊。你還不明白嗎?對你來講,除了你自己心裡想的,別的東西都不存在。我不存在,瓊斯也不存在。我們是你選擇看到的模樣。你是個貝克萊主義者。我的上帝,好一個貝克萊主義者!你把可憐的瓊斯看成玩弄女性的騙子,把我看成水性楊花的蕩婦。你甚至連你母親的獎章都不相信,不是嗎?她在你筆下也成了另外一個角色。親愛的,你要試著去相信,就算沒有你,我們也是真實的人。我們是獨立於你的存在。我們誰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樣子。你的思想太陰暗了,一直都太陰暗了,但其實如果你能陽光開朗一些,可能也不會有什麼要緊的。」
我想親吻她,讓她心情好起來,她卻飛快地轉過身,站在門口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說:「你活在一個陰暗的自我世界裡。我為你感到難過。就像我為我父親感到難過一樣。」
我在床上呆躺了許久,納悶自己和一個要為無數死者負責的戰犯能有什麼共同點。
二
汽車燈光在棕櫚樹叢間一掃而過,然後像黃色飛蛾一樣停在我的臉上。車燈關閉後,我什麼也看不清了——只見隱隱約約有個黑色的龐然大物朝走廊靠近。我從前受過一次毒打,現在可不想再來第二次。我大喊一聲:「約瑟夫!」但約瑟夫當然不在這裡。剛才我在喝下一大杯朗姆酒後睡著了,忘了約瑟夫不在這件事。
「約瑟夫回來了?」聽到是馬吉歐醫生的聲音,我不由鬆了口氣。他緩緩爬上走廊殘破的台階,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高貴感,仿佛那些台階是古羅馬元老院的大理石台階,而他是一位來自帝國外域、受封榮獲公民身份的元老。
「剛才我睡著了。沒用腦子去想。我能給你做點吃的嗎,醫生?現在只有我自己下廚了,不過給你做個煎蛋卷還是很簡單的。」
「不,我不餓。我能把車停到你的車庫裡嗎,以免有人過來?」
「沒有人會在夜裡跑到這兒來。」
「這可說不定。以防萬一嘛……」
他回來後,我又提議給他做點吃的,但他什麼也不想要。「我只想找人聊聊,僅此而已。」他挑了一張筆直的硬靠背椅坐下,「以前我經常來這裡見你母親——在那些更幸福的日子裡。現在太陽一下山我就感到孤獨。」
夜空中開始扯閃,每晚必下的暴雨即將降臨。我把椅子朝走廊上遮雨的廊架裡面拉了拉。「你從來不去看你的同事嗎?」我問。
「什麼同事?哦,是有幾個像我這樣的老人留了下來,把自己鎖在房門後面。過去十年里,有四分之三的醫生畢業後選擇去了其他地方,只要他們能買到一張出境許可就立馬出國。這裡的人們會花錢買出境許可而不是執業證書。如果你想找海地醫生看病,最好是去加納。」他陷入了沉默。他需要的是有人陪伴而不是找人聊天。雨點開始落下,在重新變得空蕩蕩的游泳池裡嘩嘩作響;夜色如此黑暗,我看不見馬吉歐醫生的面孔,只能看到他放在座椅扶手上伸出來的指尖,恍若木雕。
「不久前有天晚上,」馬吉歐醫生說,「我做了一個荒唐的夢。電話響了——想想吧,是電話呢,我已經有多少年沒聽見電話響了?有人召喚我去綜合醫院治療一名受傷的病人。到那兒一看,我深感欣慰,只見病房裡那麼乾淨,護士們也很年輕,收拾得一塵不染無可挑剔。(當然,在現實中你會發現,她們也已經離開海地去了非洲。)我的同事走上前來迎接我,他是一個年輕小伙子,我曾對他寄以厚望,如今他正在布拉柴維爾實現自己的夢想。他告訴我,反對黨候選人(這字眼甚至在今天聽起來都很過時)在政治集會上遭到了暴徒的襲擊,傷者出現了併發症症狀,左眼也有危險。我開始檢查那隻眼睛,結果我發現,他受傷的地方不是那隻眼睛,而是他的面頰,被刀砍得露出了骨頭。我的同事回來了。他說:『警察局長打來了電話,襲擊者已經被逮捕,總統閣下急著想聽到您的檢查結果,總統夫人派人送來了這些鮮花……』」馬吉歐醫生開始在黑暗中輕笑起來。「即使在最好的年代,」他說,「即使在埃斯蒂梅總統11任內,情況也從來沒有這樣好過。弗洛伊德那種達成願望的夢一般不會如此明顯。」
「這可不太像是馬克思主義者的夢想啊,馬吉歐醫生。還有反對黨候選人呢。」
「也許這是一個關於遙遠未來的馬克思主義之夢。在國家漸漸消亡以後,世界上便只有地方選舉存在。海地會變成一個選區。」
「以前我去你家裡的時候,看到書架上公開地擺著《資本論》,當時我很驚訝。這樣做安全嗎?」
「我曾經跟你講過一次。『爸爸醫生』在政治哲學和政治宣傳這兩者之間做了區分。他想讓面朝東方的窗戶繼續開著,直到美國人再次給他提供武器為止。」
「他們再也不會那樣做了。」
「我可以和你打個一賠十的賭,用不了幾個月,海地和美國的關係就會修復,美國大使也會回來。你忘了——『爸爸醫生』可是反共的堡壘。這裡不會成為古巴,也不會有豬灣。另外,當然還有其他的原因。『爸爸醫生』在華盛頓的遊說者也在給一些美國人擁有的麵粉廠當說客(這些工廠把從美國進口的過剩小麥研磨成灰麵粉賣給海地人民——真讓人吃驚,只要稍微動點腦筋,他們就能從窮人階級中最窮苦的貧民身上榨出那麼多油水)。然後還有大規模的牛肉出口生意。這裡的窮人吃不起肉就像他們吃不起蛋糕一樣,所以我猜就算所有的海地牛肉都被賣到了美國市場,窮人也不會覺得難過——美國進口商對這裡沒有肉牛養殖標準並不在乎——自然而然,那些牛肉都被做成了罐頭,賣給了依賴美國援助的不發達國家。這樁生意就算中止也不會影響美國老百姓的生活,但它會傷害那個華盛頓政客的利益,因為每出口一磅牛肉他就能從中撈到一美分的油水。」
「你對未來感到絕望?」
「不,我不絕望。我認為絕望沒有用,但我們的問題不能讓美國海軍陸戰隊來解決。我們已經領教過被美軍占領的滋味了。如果美軍要來,我說不定會站在『爸爸醫生』這一邊。至少他是海地人。不,這件事必須要由我們自己來做。我們這裡是一座惡劣的貧民窟,漂浮在離佛羅里達州只有幾英里遠的海上,沒有哪個美國人會用出售軍火或是援助資金或是提供顧問的形式幫我們。幾年前我們就明白他們的顧問是怎麼回事了。當時這裡有一個地下抵抗團體,和美國大使館裡的一個同情者有過接觸:那人向他們許諾會提供各種道義上的支持,但這份情報直接就被發往了美國中情局,然後又從中情局通過一條非常直接的線路傳給了『爸爸醫生』。你可以想像那群人會有什麼下場。美國國務院不希望加勒比海地區出現任何動亂。」
「那共產主義者呢?」
「和其他人相比,我們的組織更有序,行動也更加慎重,不過,要是我們企圖接管政權,美國海軍陸戰隊就一定會登陸海地,『爸爸醫生』還會繼續掌權。在美國政府的眼裡,我們是一個非常安定的國家——只是不適合遊客觀光,但不管怎麼說,遊客們都很討厭。有時候他們目睹了太多,還會給他們的參議員寫信。你那位史密斯先生就被在公墓里處決犯人的事情攪得非常不安。順便說一句,哈米特失蹤了。」
「出什麼事了?」
「但願他是躲了起來,但有人發現他的汽車被拋棄在碼頭附近。」
「他有不少美國朋友啊。」
「可他不是美國公民。他是海地人。對海地人你想怎樣就怎樣。和平時期,特魯希略在屠殺河12上殺害了我們兩萬同胞,那些人都是去他國家砍甘蔗的農民——男人,女人,小孩——但你能想到華盛頓那邊竟然連一句抗議都沒有嗎?特魯希略又活了將近二十年,靠美援養肥了自己。」
「你有什麼希望,馬吉歐醫生?」
「也許在王宮裡會爆發革命。(『爸爸醫生』從來不在王宮外活動,你只有在王宮裡才能靠近他。)然後,趁『胖子』格拉西亞還沒坐穩他的位置,由海地人民發起一場清算。」
「起義軍就一點希望也沒有嗎?」
「可憐的傢伙們,他們不知道怎麼打仗。就算他們手裡有槍,他們也只會衝著武裝哨所揮舞槍桿子。他們也許是英雄,但他們必須學會如何生存而不是去送死。你以為菲利波了解游擊戰的基本戰術?還有你那可憐的跛腳約瑟夫?他們需要一個有實戰經驗的人,然後或許再過上一兩年……我們海地人就像古巴人一樣勇敢,但是這裡的地形非常惡劣。我們毀掉了我們的森林。你只能住在洞穴里,睡在石頭上。另外還有飲水的問題……」
仿佛在對他的悲觀發表評論一樣,暴雨傾瀉而下。我們甚至連自己的說話聲都聽不見了。城裡的燈光被暴雨遮掩。我走進酒吧,端出兩杯朗姆酒,擺在醫生和我中間。我得引著醫生的手去拿他那杯酒。我們坐在原地沉默無語,直到那陣最猛烈的暴雨過去。
「你是個奇怪的人。」馬吉歐醫生終於開口道。
「為什麼奇怪?」
「你聽我說話就像在傾聽一個長者講述遙遠過去的故事。你看起來是那麼冷漠——可是你又住在這裡。」
「我生在摩納哥,」我說,「這就和當個無名之地的公民差不多。」
「如果你母親還在世,看到今天這個樣子,她絕對不會如此冷漠。她多半這會兒就已經跑到山上打游擊去了。」
「白費力氣?」
「哦,是的,白費力氣,當然。」
「跟她的情人一起?」
「他當然決不會讓她一個人去。」
「也許我更像我父親。」
「他是誰?」
「我不知道。就像我出生的國度一樣,他是個無名之人。」
雨勢漸漸減弱,這會兒我能聽出雨點打在樹上、灌木叢上和游泳池的硬水泥地上所發出的不同聲響。「我喜歡隨遇而安。大多數人都這樣,不是嗎?人總得活下去。」
「你想從生活中得到什麼,布朗?我知道你母親會怎麼回答。」
「怎麼回答?」
「她會笑話我連這個答案都不知道。是樂子。不過,『樂子』對她來說幾乎包含了一切。連死亡也是。」
馬吉歐醫生起身站在走廊邊上。「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是錯覺吧。夜晚讓我們所有人都很緊張。我真的很愛你母親,布朗。」
「那她的情人呢——你是怎麼看待他的?」
「他讓她開心。你想要什麼,布朗?」
「我想經營好這家酒店——我想看到它恢復昔日的繁華,像在『爸爸醫生』上台前那樣。約瑟夫在吧檯後面忙碌,姑娘們在泳池裡戲水,汽車紛紛開上車道,到處是愚蠢的享樂之聲。冰塊在酒杯里丁零作響,樹叢中傳出縱聲歡笑,哦,對了,當然還有滾滾而來的美鈔。」
「然後呢?」
「哦,我想接下來是要找一具美好的肉體相愛。就像我母親當年那樣。」
「再然後呢?」
「天曉得。這還不夠我歡度餘生的嗎?我都已經快六十了。」
「你母親是天主教徒。」
「算不上真的是。」
「我持有信仰,哪怕它只是從某些經濟規律中體現出的真理,但你已經完全失去了你的信仰。」
「是嗎?或許我從來就沒有過呢。無論如何,信仰也是一種限制,不是嗎?」
我們端著空酒杯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然後馬吉歐醫生說:「我有一條菲利波的口信。他目前在沃凱市背後的山野里,但他打算往北方轉移。他身邊有十二個人,包括約瑟夫。我希望其他人都不是跛子。要是有兩個跛腳男人就夠麻煩了。他想去加入多米尼加邊境附近的游擊隊——據說那裡有三十人。」
「好一支大軍!才四十二個人。」
「卡斯特羅當年只有十二個。」
「但你總不能跟我說菲利波是另一個卡斯特羅吧。」
「他認為自己可以在邊境附近建一處訓練基地……『爸爸醫生』把農民驅趕到了離邊境十公里遠的地方,所以在那裡或許可以保密行事,只要不去招募兵源的話……他需要瓊斯。」
「為什麼是瓊斯?」
「他對瓊斯很有信心。」
「找一挺布倫式輕機槍對他才更有好處呢。」
「在一開始,訓練比武器更重要。你總能從死人身上奪取武器,但首先你得先學會殺人。」
「你是怎麼曉得所有這些事的,馬吉歐醫生?」
「有時他們也得信任我們中的一員。」
「你們中的一員?」
「一名共產主義者。」
「你能活到今天可真是個奇蹟。」
「假如沒有共產主義者——我們大多數人的名字都在美國中情局的黑名單上——『爸爸醫生』就不再是自由世界的堡壘了。另外可能還有一個原因。我是一名優秀的醫生。那一天可能會來……他又不是百病不侵……」
「要是你能把聽診器變成某種致命武器就好了。」
「是啊,我也想過這個。但他很可能會比我活得久」
「在法國醫學中,是不是喜歡用栓劑和注射療法?」
「它們首先會被用在某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身上做實驗。」
「你還真以為瓊斯能行啊……他只會逗女人發笑而已。」
「他在緬甸的作戰經驗再合適不過了。日本人可要比通頓·馬庫特聰明。」
「哦,是啊,他經常吹噓那段日子。我聽說他把大使館的人都唬得入了迷。他就拿這手把戲當作回報。」
「他不可能想在大使館裡待一輩子。」
「他也不想一出門就死在台階上。」
「總會有逃走的法子。」
「他不會冒險的。」
「他冒了很大風險想騙走『爸爸醫生』的錢。你可別小看他。不要僅僅因為他經常吹牛就……你能把吹牛大王騙進陷阱。你可以逼他攤牌。」
「哦,請不要誤會我,馬吉歐醫生。我也很想讓他離開大使館,就像菲利波一樣。」
「是你把他送進去的。」
「當時我沒有料到。」
「料到什麼?」
「哦,那完全是另一碼事了。我會盡力……」
有人正沿著車道走上山來。他的腳步踩在潮濕的落葉和舊椰子殼的碎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尖銳聲響。我們倆靜靜地坐著,等待著……在太子港,沒有人會在夜裡出門走動。我心想,不知道馬吉歐醫生身上有沒有帶槍。但這樣做不符合他的個性。有人在車道拐彎處的樹叢邊緣停下了腳步。一個聲音喊道:「布朗先生。」
「什麼事?」
「你沒有燈嗎?」
「你是誰?」
「小皮埃爾。」
我突然意識到,馬吉歐醫生已經不在我身邊了。這個大塊頭男人行動起來竟然可以如此悄無聲息,實在令人驚奇。
「我去拿一盞過來,」我喊道,「這裡就我一個人。」
我摸索著回到酒吧里。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手電筒。當我打開它時,我發現通往廚房間的門是開著的。我提了一盞油燈返回走廊,小皮埃爾隨即爬上了台階。從上一次我看見他那輪廓鮮明、表情曖昧的五官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個禮拜了。他身上的夾克衫濕透了,他便把它晾在一把椅子背後。我給他倒了一杯朗姆酒,然後等著他作出解釋——在太陽下山以後見到他是不太尋常的。
「我的車拋錨了,」他說,「我一直等到剛才那陣雨下完才走過來。今晚的供電也來得比平時要晚。」
我機械地問——這是在太子港閒聊談天的一部分:「他們在路障那兒搜過你的身沒有?」
「下這麼大雨就不會了,」他說,「這種時候連路障也不會有。你別指望民兵會頂著暴雨繼續工作。」
「我很長時間沒看見你了,小皮埃爾。」
「我一直都很忙。」
「你的漫談專欄肯定沒什麼好寫的吧?」
他在黑暗中咯咯笑道:「總會有東西可寫的。布朗先生,今天在小皮埃爾的人生中可是一個了不起的好日子呢。」
「你該不會是結婚了吧?」
「不,不,不。再猜猜看。」
「你繼承了一大筆財產?」
「太子港的財產嗎?哦,不是的。布朗先生,今天我裝了一部高保真立體聲電唱機。」
「恭喜你。它能用嗎?」
「我還沒有買唱片呢,所以我也說不上來。我已經從哈米特那裡預訂了一些,有朱麗葉·格雷科13,弗朗索瓦絲·阿迪14,約翰尼·阿利迪15……」
「我聽說哈米特不再跟我們一路了。」
「為什麼?出了什麼事情?」
「他失蹤了。」
「這是頭一回,」小皮埃爾說,「你比我更早聽到風聲。是誰告訴你的?」
「來源我得保密。」
「以前他常去外國大使館,去的次數未免太多了些。這很不明智。」
燈光突然亮了起來,沉思中的小皮埃爾猝不及防,讓我第一次撞見了他臉上不安的表情,但他隨即對燈光作出反應,使出他平時的那股快活勁兒,興高采烈地說:「這樣的話,我的唱片得等上一陣子了。」
「我的辦公室里有一些唱片,我可以借給你。那是以前我為客人們準備的。」
「今天晚上我人在機場。」小皮埃爾說。
「有人下飛機嗎?」
「事實上,真的有。我沒想到會遇見他。在邁阿密,人們有時會比原計劃待得更久一些,而他已經出去很長一段日子了,還遇上那麼多麻煩……」
「你說的是誰?」
「孔卡瑟爾上尉。」
我想我現在明白小皮埃爾為什麼要登門拜訪了——不僅僅只是為了告訴我他買高保真立體聲電唱機的事情。他是來警告我的。
「他有麻煩了?」
「凡是接觸過瓊斯少校的人都有麻煩。」小皮埃爾說,「上尉非常惱怒。他在邁阿密受了不少羞辱——他們說他在警察局裡蹲了兩個晚上。想想看!是孔卡瑟爾上尉啊!他要為自己恢復名譽出口惡氣的。」
「怎麼做?」
「想辦法逮住瓊斯少校。」
「瓊斯在大使館裡很安全。」
「他應該繼續待在那兒,能待多久就待多久。他最好不要相信任何安全通行證的鬼話。可誰知道新大使會有什麼樣的態度呢?」
「什麼新大使?」
「有傳言說,總統已經向皮內達先生的政府發過話,說他不再是受歡迎的人了。當然,這也有可能是空穴來風。請問我能看看你的唱片嗎?雨已經停了,我必須要走了。」
「你的車停在哪兒?」
「在路障下面的公路旁邊。」
「我開車送你回家。」我說。我去車庫裡取車。打開前燈後,我看見馬吉歐醫生耐心地坐在他的汽車裡。我們沒有說話。
三
我把小皮埃爾放在了他稱之為「家」的棚屋前,然後驅車開往大使館。門前的守衛攔住我的車,朝裡面仔細查看了一番,這才放我通過大門。當我摁響門鈴時,我能聽見大廳裡面傳出的狗叫聲,還有瓊斯那副帶著主人口吻的說話聲:「安靜,小咬,安靜。」
那天晚上只有他們在家,大使、瑪莎和瓊斯,我感覺就像一場家庭聚會。皮內達和瓊斯在玩金羅美——不用說,瓊斯穩居上風。而瑪莎則坐在一張扶手椅中織毛線,我還從未見過她手裡拿毛線針的樣子。瓊斯這一來,好像給這間屋子裡帶來了某種家庭生活的氛圍。小咬坐在瓊斯的腳背上,仿佛他才是自己的主人,而皮內達抬起頭,眼裡流露出受傷和不太友善的神色,開口說:「請原諒,我們想把這一局先打完。」
「來看看安格爾吧。」瑪莎說,我們一起上樓梯,中途我聽見瓊斯說:「再拿一張2我就停手。」從樓梯平台上我們轉向左邊,走進了以前我們吵過架的那個房間,她奔放而快樂地親吻了我。我把小皮埃爾口中的傳言說給她聽。「哦,不,」她說,「不。這不可能是真的。」但隨後她又補了一句:「路易這幾天是在為某些事情煩心。」
「但如果這是真的……」
瑪莎說:「新大使還是照樣得收留瓊斯。他不能把他趕出去。」
「我想的不是瓊斯。我在考慮我們自己。」如果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睡過,我心想,她還會繼續用他的姓氏來稱呼他嗎?
她在床沿坐下,兩眼瞪著牆壁,臉上露出一副驚愕的表情,好像那堵牆突然朝她逼近了似的。「我不相信這是真的,」她說,「我不會相信。」
「遲早有一天它會發生。」
「我一直在想……等安格爾長大能懂事了……」
「到那時候我都已經有多老了啊?」
「你以前不也想過這個的嘛。」她責備我說。
「沒錯,我已經想過很多了。這也是我為什麼要去紐約想把酒店賣掉的原因之一。我要手裡有錢才能跟著你,不管你被送到哪兒去。可是現在沒有人肯買下它。」
她說:「親愛的,我們會想出辦法的,可是瓊斯——對他來說,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情啊。」
「我想,我們倆要是還年輕的話,也會覺得這對我們是生死攸關的事情。可現在呢——『男人們喪命,被蛆蟲吞噬,卻不是為愛情而死。』16」
瓊斯在樓下喊道:「牌打完了。」他的聲音如莽撞的陌生人一樣闖進了房間。「我們最好下去。」瑪莎說,「什麼也別提,直到我們弄清楚了再說。」
皮內達將那條可怕的小狗抱在膝上坐著,用手撫摸著它;它無精打采地接受著他的愛撫,心裡似乎想去別處,它用那雙濕潤的眼睛望向正坐在那裡忙著計分的瓊斯,目光中透出一股朦朧的熱愛。「我贏了一千兩百點。」他說,「明天早上我會派人去哈米特的店裡,給安傑爾買波旁餅乾吃。」
「你都把他寵壞了,」瑪莎說,「給你自己買點東西吧。也好記得我們嘛。」
「瞧你說的,就好像我會忘記你們似的。」瓊斯說,他朝瑪莎看去,臉上露出一副悲哀的表情,眼眶裡微微泛潮,同時又顯得有點虛偽,就和皮內達膝蓋上的那條狗看著他的樣子如出一轍。
「你的信息好像不太靈光嘛,」我說,「哈米特已經失蹤了。」
「我沒聽說啊,」皮內達說,「為什麼……?」
「小皮埃爾覺得是因為他有太多外國朋友了。」
「你必須做點什麼,」瑪莎說,「哈米特幫過我們很多忙。」我想起了其中一個:小房間裡的黃銅大床,淡紫色的絲綢床單,還有靠牆擺放的一列東方式硬背靠椅。那些美好的下午屬於我們最輕鬆愉快的時光。
「我又能做什麼?」皮內達說,「內政部長頂多會收下兩根我的雪茄,然後禮貌地告訴我,哈米特是海地公民。」
「把老連隊還給我,」瓊斯說,「我就能像一劑瀉鹽那樣直搗警察局,非找到他不可。」
他這一番又好又快的回應正合我意:馬吉歐說過,「你能把吹牛大王騙進陷阱」。在瓊斯說話的時候,他用一種年輕人尋求認可的表情看著瑪莎,而我可以想像,在所有那些居家和睦的夜晚,他是如何用自己在緬甸的故事取悅他們的。他確實已經不年輕了,但在我們倆之間還是有十年左右的差距。
「那裡有很多警察。」我說。
「要是我有五十個自己的弟兄,我就能占領這個國家。日本鬼子當年可比我們人多多了,而且他們懂得怎麼打仗……」
瑪莎向門口走去,但我攔住了她。「請別走。」我需要她做一名證人。她留下了,而瓊斯還在繼續吹牛,一點也沒起疑心。「當然了,起初在馬來半島他們打得我們潰不成軍。當時我們對游擊戰還一竅不通,但後來我們就學會了。」
「溫蓋特。」我鼓勵道,生怕他不肯再繼續說下去。
「他是最棒的一個,不過我還能說出其他人的名字。我對自己的一些本事也蠻驕傲的。」
「你能用鼻子嗅出水源。」我提醒他。
「那可不是我費勁學來的,」他說,「我天生就會。唉,在我小時候……」
「現在你卻被關在這裡,真是悲劇啊。」我打斷他的話頭。他的童年太遙遠了,跟我的目的搭不上邊。「現在山裡有幫人正需要學習打游擊。當然他們已經有菲利波了。」
我們倆就像是在表演一首二重唱。「菲利波,」瓊斯大叫起來,「他什麼都不懂,老兄。你知道他來找過我嗎?他想請我幫忙訓練……他提出……」
「你沒有動心嗎?」我說。
「我當然有啊。我懷念以前在緬甸的日子。這你能理解吧。可是,老兄,當時我還在為政府服務。我還沒看清他們的真面目。也許我是很天真,但你至少得跟我坦誠相待吧……我曾經信任過他們……如果當時我就知道現在我所了解的情況……」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向瑪莎和皮內達解釋自己逃跑這件事的。很顯然,在他逃跑當晚告訴我的故事的基礎上,他又大大地添油加醋了一番。
「你當時沒跟菲利波走真是太可惜了。」我說。
「對我們倆都很可惜,老兄。當然,我不是在說他的壞話。菲利波很勇敢。只要有機會,我就可以把他訓練成一流的突擊隊員。那次針對警察局的襲擊——真是太業餘了。他放跑了大多數敵人,搶到的武器也只有……」
「如果再有一次機會……」即使是沒經驗的小老鼠也不會像瓊斯這樣,一聞到奶酪誘餌的香味就拚命往陷阱里鑽。「哦,那我現在就過去找他。」他說。
我說:「如果我能安排你逃跑……去加入菲利波……」
他沒有半點遲疑,因為瑪莎的眼睛正看著他。「只要告訴我怎麼做就行,老兄,」他說,「只要你告訴我怎麼做。」
正在這時,小咬突然跳上瓊斯的膝頭,開始舔他的臉,從鼻子一直舔到下巴,仿佛在給這位英雄人物致以漫長的告別;他開了個明顯的玩笑——因為到這時他都沒意識到陷阱已經關緊了——逗得瑪莎哈哈大笑起來。我安慰自己,這種歡聲笑語的好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
「你得做好要隨時出發的準備。」我告訴他。
「我一向輕裝出行的,老兄,」瓊斯說,「現在連調酒箱都沒有了。」他還真敢冒險提起那檔子事啊!他對我太有把握了……
馬吉歐醫生正坐在我的辦公室里,周圍一片漆黑,儘管照明已經恢復。我說:「我已經引他上鉤了。真是再容易不過了。」
「你聽起來非常得意,」他說,「但說到底這又能怎樣呢?一個人不可能打贏一場戰爭。」
「不,我有其他得意的理由。」
馬吉歐醫生在我的書桌上攤開一張地圖,我們仔細研究起那條通往沃凱市的南方公路。如果我要單獨返回的話,去的時候就必須裝作車上沒有別的乘客。
「可如果他們要搜車呢?」
「待會兒我們再說這個。」
我自己需要一張警察頒發的通行證,還要有出行的理由。「你必須拿到星期一的通行證,在12號那天……」他告訴我。在最好的情況下,他想得到菲利波的回覆也需要一周時間,所以12號是可能成行的最早日期——「那天夜裡幾乎沒有月光,對你們很有利。你在到達阿坎市17以前要把他放在附近的公墓旁邊,然後繼續開到沃凱市。」
「要是通頓·馬庫特在菲利波之前先找到他的話……」
「午夜以前你們到不了那裡,而且沒有人會在天黑以後進墓地。如果有人發現他,你的前景可就不妙了。」馬吉歐說,「他們會逼他開口的。」
「我看也沒有其他可行的辦法了……」
「我是不可能拿到通行證離開太子港的,不然我早就提出……」
「別擔心。我還有一筆私人恩怨要找孔卡瑟爾算賬。」
「我們大家都有。至少有一樣東西我們可以仰仗……」
「什麼東西?」
「天氣。」
四
沃凱市有一個天主教布道團和一家醫院,我編了個故事,說我承諾過要親自送一包神學書籍和一包藥品去那裡。結果這個故事基本沒派上用場,警察只關心他們在職務上受到尊重。辦一張去沃凱市的通行證要花那麼多個小時等待,還要忍受動物園裡似的惡臭,叛匪屍體的可怖照片貼在頭頂,周圍的空氣像火爐一樣炎熱,真是夠了。我和史密斯先生初次見到孔卡瑟爾的那間辦公室已經關上了。或許他已經失寵,而我的私怨也已得到解決。
下午一點的鐘聲敲響前,有人叫到了我的名字,我朝坐在桌前的一名警察走去。他開始在表格上填寫無窮無盡的細節,關於我,關於我的車,從我在蒙特卡洛的出生情況直到我的亨伯牌汽車的顏色。一名警官走過來,越過警察的肩膀看了看。「你瘋了。」他說。
「怎麼了?」
「沒有吉普車,你根本到不了沃凱。」
「我走大南方公路。」我說。
「一百八十公里的爛泥和坑洞。就算開吉普車過去也要八個小時。」
當天下午,瑪莎過來看我。我們肩並肩躺著休息時,她對我說:「瓊斯把你的話很當真。」
「我就想讓他當真。」
「你明明知道,你們連第一個路障都過不了。」
「你就這麼為他擔心?」
「你真是個大傻瓜,」她說,「我看如果是我要永遠離開,你也會把我們最後相處的時間弄得很掃興……」
「你要走了?」
「總有一天要走。當然了。這是肯定的。人總是要繼續前進。」
「你會事先告訴我嗎?」
「我不知道。也許我沒有勇氣說出來。」
「我會跟著你走。」
「是嗎?好一長串行李啊。到了新首都,丈夫、安格爾還有情人都一起跟著來了。」
「至少你會把瓊斯留在後面。」
「誰知道呢?或許我們可以把他裝進外交郵袋裡私運出去。路易喜歡他勝過喜歡你。他說瓊斯為人更真誠。」
「真誠?你說瓊斯?」我勉強裝出一聲大笑,但在歡愛過後,我的喉嚨已經變得干啞。
就像以前經常發生的那樣,暮色在我們談論瓊斯的時候悄然降臨,我們沒有再一次做愛:這個話題讓人提不起興致。
「我覺得很奇怪,」我說,「他交起朋友來怎麼那麼容易。路易和你。甚至連史密斯先生都喜歡他。或許就像黑人喜歡金髮碧眼的女子一樣,奸妄之徒能勾起正人君子的興趣,或者是有罪之人對純真之人頗具吸引力吧。
「我是純真之人嗎?」
「是的。」
「那你還以為我跟瓊斯睡過。」
「這跟純真沒有半點關係。」
「如果我們離開這裡,你真的會跟我走?」
「當然會了。只要我能籌足現金。以前我還有一家酒店。現在我只剩下你了。你要走了嗎?你是不是在對我隱瞞什麼?」
「我沒瞞你。但路易可能有事隱瞞。」
「他不是什麼都會告訴你嗎?」
「也許他比你更怕惹我不高興。關懷會讓人變得更加——柔弱。」
「他多久和你做一次愛?」
「你覺得我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對嗎?我需要你,還有路易,還有瓊斯。」她說,但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棕櫚樹和三角梅已經變成黑色,雨開始下了起來,一滴一滴就像凝成團狀的重油。陣陣雨滴之間,沉寂降臨在悶熱的空氣里,閃電隨即劈落,暴雨的轟鳴從山中傳來。雨水就像一堵事先砌好的牆壁,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我說:「那天夜裡就會像今天這樣,等月黑無光之時,我就來接瓊斯出發。」
「你怎麼帶他通過那些路障呢?」
我重複了小皮埃爾對我說過的話:「暴雨天是不會有路障的。」
「可是他們會懷疑你啊,如果他們發現……」
「我相信你和路易是不會讓他們發現的。你必須封緊安傑爾的嘴巴,還有那條狗。別讓它在屋裡轉悠,長哼短叫地尋找失蹤的瓊斯。」
「你害怕嗎?」
「我只希望我有輛吉普車,就這些。」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討厭孔卡瑟爾和他的通頓·馬庫特手下。我討厭『爸爸醫生』。我討厭讓他們當街摸我褲襠搜查手槍。游泳池裡的那具屍體——我曾經有過迥然不同的美好記憶。他們折磨過約瑟夫。他們毀了我的酒店。」
「如果瓊斯是個騙子,就算他去了,情況又能有什麼不一樣?」
「也許到頭來他並不是騙子。菲利波很信任他。也許他確實打過日本鬼子。」
「如果他是騙人的話,就不會想去加入游擊隊了,不是嗎?」
「他在你面前把話說得太滿了。」
「我對他沒有那麼重要。」
「那重要的又是什麼?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關於高爾夫俱樂部的事情?」
「說過,可是沒有人會為高爾夫俱樂部去冒生命危險。他是真的想去。」
「你相信這個嗎?」
「他請我把他的搖酒壺借還給他。他說這是他的吉祥物。在緬甸的時候他總是把它帶在身上。他說,等游擊隊攻入太子港以後,他會把它還給我。」
「他可真會做夢,」我說,「也許他也是個純真之人。」
「你別生氣,」她懇求我說,「今天我想早點回家。我答應過要和他聚一聚——打金羅美紙牌,我的意思是,在安格爾放學回家以前。他對安格爾非常好。他們一起扮突擊隊,還玩徒手格鬥的遊戲。金羅美也沒有幾次好打了。你能理解的,不是嗎?我想對他好一點。」
她走後,我感覺心中的厭倦超過了憤怒,而厭倦的對象主要是我自己。我就不能對別人抱以信任嗎?然而,當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聽那無邊的寂靜在四周如洪水一般泛濫時,怨恨重新湧上我的心頭。怨恨是消解恐懼的良藥。我心想,我憑啥要相信一個德國人,一個絞刑犯的孩子呢?
五
幾天後,我收到了史密斯先生的來信——從聖多明各寄到這裡,路上花了一周多的時間。他在信中寫道,他們倆已經在聖多明各逗留了幾日,一起四處遊玩,還參觀了哥倫布的墳墓。猜猜他們在那裡遇見了誰?我甚至不用翻頁就能猜到答案。自然是費爾南德斯先生。他們抵達機場時他正好也在。(我心想,莫非是他的職業讓他像救護車一樣時刻在機場裡待命不成。)費爾南德斯先生帶他們看了很多地方,十分有趣,因此他們決定多待幾天。費爾南德斯先生的英語詞彙量顯然有所增加。在「美狄亞」號上的時候,他的心裡一直忍受著巨大的悲痛,因為他的母親患了重病,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在音樂會上崩潰痛哭的原因。不過,現在她已經康復了,之前診斷的癌症被證實不過是纖維瘤而已,而且史密斯太太還說服了她改吃素食。費爾南德斯先生甚至認為,在多米尼加共和國建一座素食中心是有可能的。「我必須承認,」史密斯先生寫道,「這裡的環境更和平,但貧困依然隨處可見。史密斯太太遇到了一位來自威斯康星州的朋友。」他請我向瓊斯少校轉達他最誠摯的問候,並感謝我提供的所有幫助和殷勤款待。他是一位禮數周全盡善盡美的老人,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地想念他。在蒙特卡洛的學校小教堂里,我們每個禮拜天都會祈禱「願主賜予我們和平」18,但我懷疑在大家後來的人生中,那句祈禱又在多少人身上得到了回應。史密斯先生不必祈求和平。自出生起,他的心中便充滿了和平,沒有堅冰的碎片。那天下午,有人在太子港城郊的一條露天下水道里發現了哈米特的屍體。
我開車出門,前往「凱瑟琳媽咪之家」(既然瑪莎待在家裡陪著瓊斯玩耍,我幹嗎不能去尋歡作樂?),可是沒有一個姑娘敢在那天晚上離家外出。哈米特的事情這會兒恐怕已經傳遍了全城,人們都害怕光死一個人滿足不了星期六男爵的胃口。菲利波夫人和她的孩子已經躲進委內瑞拉大使館,跟其他避難者會合了,而城裡到處都瀰漫著一股惶惶不安的氣氛。(開車經過瑪莎的大使館時,我注意到現在有兩個守衛待在外面了。)儘管返回途中天已經開始下雨,但我在酒店下方的路障前還是被守衛攔下來搜查了一陣。我懷疑有些舉動是不是孔卡瑟爾回國以後指使的——他必須證明自己的一片忠心。
到了「特里亞農」,我發現馬吉歐醫生的侍童正拿著一張便條等我——他邀請我去共進晚餐。飯點已過,我們伴著雷鳴開車到他家裡。這次我們沒有被人攔住——現在雨下得太大,那個民兵蹲到用破麻袋搭成的遮篷下面躲雨去了。車道旁的那棵南美杉上垂落著雨滴,仿佛它是一把破舊的雨傘,而馬吉歐醫生在他那維多利亞風格的起居室里等著我,還準備了一瓶波爾圖紅葡萄酒。
「哈米特的事情你聽說了吧?」我問。用混凝紙漿做成的餐桌上,有兩塊用小珠編出花朵圖案的杯墊,上面擺著兩隻酒杯。
「聽說了,可憐的人。」
「他們逮到他什麼把柄了?」
「他是給菲利波通風傳信的情報員之一。而且他沒有開口招供。」
「你是另外一個?」
他從瓶中倒出紅酒。我從來不喜歡拿波爾圖當開胃酒喝,但那天晚上我沒有反對,以我當時的心情,不管是什麼酒都可以接受。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於是我問了他另一個:「你怎麼知道他沒有招供?」
他給了我明顯無疑的答案。「我還在這裡。」平時給他收拾屋子和做飯的老婦人費里太太開門進來,提醒我們晚飯已經備好。她一身黑衣,頭戴白色軟帽。對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來說,這副場景可能會顯得有點古怪,但我隨即想起以前曾聽說過,在早期的蘇聯伊爾噴氣客機上還配有蕾絲窗簾和陶瓷櫥櫃呢。就像她一樣,它們給人一種安全的感覺。
我們享用了美味的牛排和奶油蒜香土豆,還品嘗了波爾多紅酒,在離波爾多這麼遙遠的地方,能喝到這般品質的酒已經是頗為不錯了。馬吉歐醫生沒有心情說話,但他的沉默就像他的言語一樣不朽。當他開口說「再來一杯?」的時候,這句話就像刻在墓碑上的一個簡短的名字。晚飯結束後,他說:「美國大使要回來了。」
「你確定?」
「而且政府即將與多米尼加共和國展開友好會談。我們又一次被拋棄了。」
老婦人端著咖啡走進房裡,他立即緘口不語。他的臉龐被裡面擺設著蠟花盆景的玻璃罩擋住,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我當時的感覺是,我們應該在飯後去找布朗寧詩社的其他成員,共同討論《葡萄牙十四行詩集》19。哈米特倒斃在下水道中,距離此地十分遙遠。
「我還有幾瓶庫拉索酒20,或者如果你想要的話,我還剩一點法國廊酒21。」
「請上庫拉索酒好了。」
「庫拉索酒,費里夫人。」沉寂再次降臨,耳邊只有屋外的雷鳴聲。我在心裡奇怪,他為什麼要叫我來,而等到費里夫人終於來了又走以後,我聽到了答案。「我收到了菲利波的回信。」
「幸好它轉給了你,而不是哈米特。」
「他說他下周會連著三個晚上等在集合地點附近。從下周一開始。」
「在墓地里?」
「沒錯。那幾天夜裡應該不會有月亮。」
「可是如果也沒有暴雨怎麼辦?」
「每年到這個季節,你碰上過連著三天不下大雨的情況嗎?」
「沒有。但我的通行證有效期就一天——在禮拜一。」
「細節不重要。警察中間沒幾個識字的。你把瓊斯放下,然後繼續往前開就行了。如果情況出了什麼閃失,你受到當局懷疑,我會盡力協助你,在沃凱市給你通風報信。有可能你得坐漁船逃走。」
「天主保佑,千萬別出任何閃失。我可不想逃亡海外。我的人生基業都在這裡。」
「你必須在暴雨結束前經過小戈阿沃22,不然他們會在那裡搜你的車。過了小戈阿沃,直到阿坎市以前應該都不會有問題,而等你到了阿坎市,你又是獨自一人了。」
「我真希望自己有輛吉普車。」
「我也是。」
「大使館外面的守衛怎麼辦?」
「別理他們。下暴雨時他們會躲進廚房裡喝朗姆酒。」
「我們必須提醒瓊斯,讓他做好準備。我覺得他有可能會臨陣脫逃。」
馬吉歐醫生說:「從現在開始到你離開的那天晚上,這段時間我希望你不要去大使館。明天我會過去——給瓊斯治病。腮腺炎在他這年紀是非常危險的疾病,它有可能會造成不孕不育,甚至是陽痿。從那孩子發作到現在他病倒,這段潛伏期在醫生眼裡可能會顯得太長,讓人有點懷疑,但用人們不會明白這個。瓊斯會被隔離起來,安心靜養。在有人發現他逃跑以前,你應該早就從沃凱趕回來了。」
「那你呢,醫生?」
「需要多久我就治他多久。這段時間就是你的不在場證明。我的車不會離開太子港——那也是我的不在場證明。」
「我只希望他值得我們如此大費周章。」
「哦,我向你保證,我也這麼希望。我也這麼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