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一章
一
我發覺自己難以入眠。閃電有規律地忽明忽滅,就像公園裡「爸爸醫生」的宣言那樣,而只有在雨勢稍歇時,才有一絲輕風從防蚊紗帳過濾進來。瓊斯許諾的巨款讓我想了很久。如果我真能分到這筆錢,瑪莎會離開她丈夫嗎?可是拖住她的不是錢,是安傑爾。我幻想著自己勸她說,只要我每周都送他一盒智力玩具和波旁餅乾,就夠讓他開心了。後來我睡著了,夢見自己是個孩子,跪在蒙特卡洛的學校小禮拜堂中的祭壇圍欄前,等待著領受聖餐。神父沿著前排座位走來,往每人口中放入一片波旁餅乾,但來到我面前時,他卻跳過了我。左右兩邊領受聖餐的人們來了又走,我卻固執地跪在原地,繼續等待。神父又分發了一輪餅乾,但這回他還是沒有理我。我隨即站起來,悶悶不樂地走下過道,這時禮拜堂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鳥籠,一排排鸚鵡被鐵鏈拴著站在十字架上。有人在背後高喊:「布朗!布朗!」但我不敢肯定那是不是在喊我的名字,因為我在夢中沒有回頭。「布朗!」這次我驚醒了,一個聲音從我臥房下面的走廊上傳來。
我下床走到窗前,但透過防蚊紗帳我什麼也看不見。樓下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然後從另一扇窗戶下面遠遠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布朗!」在雨水神聖的嘩嘩低語聲中,我幾乎聽不見那聲叫喚。我找到手電筒後便下了樓。在辦公室里,我抓起了唯一一樣順手的武器,那個刻著字母R.I.P.的黃銅棺材小鎮紙。然後我打開側門,舉起手電筒朝外照射,顯示自己人在這裡。光線落在通往游泳池的小徑上。不一會兒,一個人轉過酒店拐角走進了手電筒的光圈裡,是瓊斯。
他被暴雨澆成了落湯雞,臉上還沾著斑斑泥漬。他抱著一個包裹,用身上的外套護著,以免被雨水淋濕。他說:「把燈關掉。快讓我進去。」他跟著我走進辦公室,然後從濕漉漉的夾克外套下拿出那個包裹。原來是那套旅行調酒箱。他把箱子輕輕地放在我桌上,仿佛它是一隻心愛的寵物,然後用手撫摸著它。他說:「一切全完了。都結束了。三堆籌碼全輸光了。」
我伸手想去開燈。「別開,」他急忙說,「他們也許會從路上看見燈光。」
「他們看不見。」我說完便按下了開關。
「老兄啊,不介意的話我還是想關上……在黑暗中我感覺更自在。」他又關上了電燈,「你手裡拿著什麼呢,老兄?」
「棺材鎮紙。」
他喘著粗氣——我能聞到杜松子酒的氣味。他說:「我必須趕緊出境。得想辦法。」
「出什麼事了?」
「他們已經開始調查了。大半夜的,孔卡瑟爾給我打來個電話——我甚至都不曉得那部該死的電話還能用。它就在我耳朵邊兒上突然響起來,嚇了我一大跳。以前它從來都沒響過。」
「我猜他們是在波蘭人入住時修好電話的。你住的可是政府給重要人物準備的招待所。」
「在英帕爾,我們管他們叫重要個娘炮。」1瓊斯稍稍笑了一下說。
「我可以倒杯酒給你,如果你能讓我開燈的話。」
「沒時間了,老兄。我必須逃出去。孔卡瑟爾打電話時人在邁阿密。他們派他過去檢查。他還沒起疑心,只是有點摸不著頭腦。可是到明天早上,等他們發覺我已經開溜了……」
「溜到哪兒去?」
「是啊,問題就在這裡,老兄,價值六萬四千美金的問題。」
「『美狄亞』號正在港口。」
「就去那兒了……」
「我得先穿幾件衣服。」
他像條狗似的跟著我,身後留下一連串水跡。我很想念史密斯太太的幫助與建議,因為她對瓊斯抱有很高的評價。在我更衣的時候——為此他已經同意給我一點燈光——他緊張地在牆壁之間走來走去,離窗戶遠遠的。
「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什麼把戲,」我說,「但既然牽扯到二十五萬美金,你心裡肯定明白他們遲早有一天會去調查。」
「哦,這個我早就好好想過了。我本來打算和調查員一起去邁阿密。」
「但他們肯定會把你扣在這裡。」
「要是我有個搭檔留在這兒就不會了。我沒想到時間會這麼緊——我本來以為至少還有一個禮拜或更多的時間——不然我老早就會試著說服你了。」
我剛把一條腿伸進褲管,這時不由猛然頓住,震驚地質問他:「告訴我,你就是這麼想的嗎,讓我當你的替罪羊?」
「不,不,老兄,你言重了。我會事先給你通風報信,讓你進英國大使館的,這一點你可以百分之百地相信我。如果真有那個必要的話。但其實也不會啦。調查員肯定會發電報說一切正常,然後拿走他的回扣,接著你就可以過來跟我們會合了。」
「你本來打算給他多少回扣?我知道這個問題現在只有學術價值。」
「所有這些我都考慮到了。我給你的數目,老兄,是淨利,不是毛利。全歸你。」
「要是我還能活命的話。」
「是人就總能活下來的,老兄。」隨著身上漸漸晾乾,他的信心又捲土重來了,「以前我也失敗過。當時我離打出絕好妙招2就差一步了——還有結局——在斯坦利維爾。」
「如果你的計劃和軍火有關,」我說,「那你就犯了個大錯。他們以前被人坑過……」
「你什麼意思,被人坑過?」
「去年這裡有個人跟他們做過一筆軍火生意,價值五十萬美元,錢在邁阿密都付清了。但美國當局聽到風聲,扣押了那批軍火。那些美金麼,當然了,都留在了軍火商的口袋裡。沒有人清楚那批軍火到底有多少。同樣的虧他們不會再吃第二遍。你來這裡之前應該多做些功課才對。」
「我的計劃並不完全是那樣。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什麼軍火。我看著也不像是有那麼多資本的人,對吧?」
「你的介紹信從哪兒來的?」
「用打字機打的啊。和大多數介紹信一樣嘛。不過關於做功課的事你倒說得沒錯。我的信投錯了人。好在後來我自己想辦法擺脫了困境。」
「我準備好了。」我看看躲在角落裡坐立不安,手中把玩著一段電線的他:棕色的眼睛,修剪得不太平整的軍官八字鬍,不起眼的灰色皮膚。「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幫你擔這個風險。又是當替罪羊……」
我把車開到外面的大路上,沒有打燈,然後我們緩緩下山朝城裡駛去。瓊斯蜷縮起身子蹲伏在座位上,一邊吹著口哨給自己壯膽。我覺得那支曲調像是來自1940年代——《停戰後的星期三》。開到路障前面時,我打開了車燈,心裡指望著那個民兵有可能已經睡著了。可是他還沒睡。
「你今晚有沒有經過這裡?」我問。
「沒有。我是穿過幾座花園繞過來的。」
「好吧,現在我們沒法繞開他了。」
但那個民兵實在太困,不想再找麻煩: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馬路對面,升起擋路的柵欄。他的大腳拇指包在一條髒兮兮的繃帶里,灰色法蘭絨褲子後面有個破洞,從裡面露出了他的屁股。他懶得對我們搜身,檢查我們是否帶有武器。我們繼續往山下開,駛過通往瑪莎家的岔路口,駛過英國大使館。我在大使館前減速:一切似乎都很平靜——要是通頓·馬庫特知道瓊斯逃跑了,他們肯定會在大使館門前布置守衛。我說:「去大使館怎麼樣?你在那裡會很安全。」
「我不想去,老兄。以前我給他們添過麻煩,他們不會歡迎我的。」
「『爸爸醫生』給你的歡迎會更糟糕。這可是你的大好機會。」
「我有我的理由,老兄……」他頓了一下,我以為他終於要向我吐露秘密了,可結果是,「哦,上帝啊,」他說,「我的調酒箱忘帶了。我把它落在了你的辦公室里。就在桌子上面。」
「它有那麼重要?」
「我愛那隻箱子,老兄。它跟著我走遍了世界各地。它是我的吉祥物。」
「既然它對你這麼重要,明天我就給你帶過來。你還是想去試試『美狄亞』號?」
「如果碰了壁,我們隨時可以回來,把這裡當作最後的避難所。」他試著吹出另外一曲——我覺得像是《夜鶯在歌唱》3——卻中途卡了殼。「想想看,我們共同度過了那麼多困難,現在我卻把它落在……」
「這是你打賭贏來的唯一獎品嗎?」
「打賭?你什麼意思啊,打賭?」
「你跟我說過,它是你打賭贏來的。」
「是嗎?」他沉思了一會兒,「老兄啊,你為我可是擔了不小的風險,我就跟你明說吧。那些話都不是真的。我是把它偷到手的。」
「那緬甸呢——也不是真的嗎?」
「哦,緬甸我倒真是去過。這個我可以保證。」
「你是從阿斯普雷商店裡把它順出來的?」
「不是我親手所為,當然了。」
「又是用你的小聰明?」
「我當時在做事。在城裡做點事。我用了公司的支票,但簽名是用我自己的名字。我不想因為偽造罪被判刑入獄。那只是一筆臨時貸款。你明白吧,看到那隻箱子時我是一見鍾情,不由想起了以前旅長手上的那套。」
「這麼說它沒跟著你在緬甸待過?」
「我那是有點異想天開了。不過在剛果我是帶著它的。」
我把車留在了哥倫布雕像前——看見我的車晚上停在那裡,警察肯定早就習以為常了,儘管平時不止我這輛。我走在瓊斯前面去偵察情況。事情比我想像的要簡單。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那個警察不在跳板旁邊,跳板也還搭著船舷,以便從「凱瑟琳媽咪之家」晚歸的船員能上船:他也許巡邏去了,也可能是到牆後邊解手去了。頭頂上有個船員在守夜,可他看到我們的白人面孔後就放我們過去了。
我們走上頂層甲板,瓊斯的勁頭又起來了——從剛才懺悔到現在,他幾乎一點也沒做聲。經過那座小交誼廳時,他開口說:「還記得那場音樂會嗎?多讓人難忘的夜晚啊,不是嗎?還記得巴克斯特和他的口哨不?『倫敦屹立,聖保羅大教堂巋然不倒。』他表演得太棒了,叫人不敢相信那真的是他,老兄。」
「他已經不再是真的了。他死了。」
「可憐的傢伙。這會讓人對他產生幾分敬意,不是嗎?」他稍微打了個哈欠,補充道。
我們爬上舷梯,來到船長的艙房前。我可不樂意來見船長,因為我還記得他收到從費城發來的質詢電報後對瓊斯表現出的態度。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挺順利,但我對運氣能否持久並不抱太大希望。我輕輕敲響房門,船長的聲音立即傳了出來,聽上去即沙啞又充滿權威,他叫我進去。
至少我沒有打擾他睡覺。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純棉睡衣靠在床鋪上,臉上戴著一副非常厚的眼鏡,讓他的兩眼看起來就像破碎的石英片。檯燈下,他手上斜捧著一本書,我認出那是西默農4的一本小說,這讓我稍稍受了點鼓舞——看來他還有著常人的興趣。
「布朗先生!」他吃驚地大叫一聲,活像一位在酒店房間裡受了驚擾的老夫人,左手也本能地向睡衣的領口伸去。
「還有瓊斯少校。」瓊斯活潑地補了一句,從我身後走出來。
「哦,瓊斯先生。」船長說,口氣明顯有些不悅。
「但願你還有空兒給一名乘客?」瓊斯勉強故作歡喜地問,「不缺杜松子酒吧,我希望?」
「對乘客不缺。但你是乘客嗎?夜裡這個點上,我想你肯定沒有船票……」
「我有錢,可以買一張,船長。」
「還有出境簽證?」
「對像我這樣的外國人,那只是形式。」
「是所有人都得遵守的形式,只有罪犯除外。我看你是有麻煩了,瓊斯先生。」
「是的。你可以說我是政治難民。」
「那你為何不去英國大使館?」
「我覺得在親愛的老『美狄亞』號上會更自在一些。」——那句措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在綜藝劇場表演那般動聽,也許正因如此,他又重複了一遍:「親愛的老『美狄亞』號。」
「你向來就不是個受歡迎的客人,瓊斯先生。我收到太多電報要調查你了。」
瓊斯朝我看過來,可我幫不了他多少忙。「船長,」我說,「你也知道他們在這裡是如何對待犯人的。你肯定可以破例通融一下……」
他那件白睡衣的領口和袖口上帶著刺繡,也許是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夫人做的,流露出一股強烈的司法正義之氣;他從高高的床鋪上俯視著我們,仿佛他正坐在法院的審判席上。「布朗先生,」他說,「我要考慮我的事業。每個月我都要返回這裡。你覺得在我這個歲數,公司還會讓我干別的差事,跑別的航線嗎?如果我像你建議的那樣魯莽行事的話?」
瓊斯說:「對不起。我從來沒想到這個。」他的溫和態度不但令我驚訝,我想就連船長也為之感到詫異,因為當船長重新開口時,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在找理由向他道歉。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家人,瓊斯先生。但我肯定是有的。」
「沒有,我沒有家人。」瓊斯承認,「一個也沒有。除了這裡那裡有一兩個遠親。你說得對,船長,我算不了什麼。我得再去想想別的法子把問題搞定。」他沉思了一小會兒,我們都看著他,然後他突然提議道:「我可以偷渡出去,只要你能睜隻眼閉隻眼。」
「那樣的話,到了費城我就必須把你交給警察。你覺得這樣合適嗎,瓊斯先生?我知道在費城有人想找你問話。」
「沒啥大不了的。我欠了一點錢,僅此而已。」
「你自己欠下的?」
「轉念想想,可能也沒那麼合適。」
我佩服瓊斯的冷靜:他自己就像個法官,正和兩名專家坐在房內審著一樁大法官法院5里的棘手案件。
「可供選擇的行動措施似乎很有限啊。」他歸納總結道。
「那麼我還是建議你去英國大使館。」船長說,他的聲音冷漠淡定,出自那種永遠知道正確答案、不容別人反對的智者之口。
「也許你是對的。在利奧波德維爾,我和領事關係不太好,這是事實。他們都是同一路貨色——從外交郵袋裡混出來的傢伙。恐怕在這裡他們也會將我的情況呈報上去。真傷腦筋啊,不是嗎?你真的非得把我交給費城的那些條子不成?」
「非交不可。」
「反正結果都一樣,對不對?」他轉向我說,「有沒有別的使館可以不用呈報的……?」
「這些事情都受著外交條例規定的管束,」我說,「他們不能聲稱外國人享有政治庇護權。只要這屆政府還存在,他們就得一直收容你。」
從升降口扶梯上傳來一陣「嗒嗒」的腳步聲。有人敲響了房門。我看見瓊斯屏住了呼吸。他並沒有表面上假裝的那麼鎮定。
「進來。」
二副走了進來。看見我們時他毫不驚訝,仿佛他本來就指望會找到陌生人。他用荷蘭語對船長說話,然後船長問了他一個問題。二副回答時看了一眼瓊斯。船長轉向我們。他似乎終於拋棄了夜讀梅格雷探案故事的希望,把手裡的書放了下來。他說:「有個警官帶著三名手下正在跳板前面。他們想上船。
瓊斯不高興地長嘆一聲。或許他是眼看著「紳士之家」、第十八號球洞和「荒島」酒吧永遠化為了泡影。
船長用荷蘭語給二副下了一道命令,二副馬上離開了艙房。船長說:「我必須穿好衣服。」他挪到床沿穩住身子,動作羞澀得如同一名家庭主婦6,然後重重地跳到地上。
「你要讓他們上船?」瓊斯大叫起來,「你的尊嚴何在啊?這裡可是荷蘭領土,不是嗎?」
「瓊斯先生,麻煩您到衛生間裡躲一躲,不要出聲,這樣對我們所有人都方便。」
我打開床鋪盡頭的一扇小門,推著瓊斯穿了過去。他滿肚子不情願。「我被困在這裡了,」他說,「像只耗子。」然後他又立即改口道:「像只兔子,我的意思是。」他對我露出一副心驚膽戰的笑容。我像按小孩一樣把他按在馬桶上坐好。
我回房時,船長剛好拉起長褲,正在把睡衣往褲腰裡塞。他從掛鉤上取下一件制服外套穿上——睡衣在外套領口下被遮掩住了。
「你不會讓他們來搜查吧?」我抗議道。他還來不及回答,也沒來得及穿好鞋襪,門上便響起了敲擊聲。
我認識那個進門的警官。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雜種,就和通頓·馬庫特一樣壞;他的塊頭有馬吉歐醫生那麼大,揮起拳頭來下手特別狠,在太子港有許多被打爛的下巴都領教過他的厲害。他的嘴裡鑲滿了金牙,那些牙恐怕都不是他自己的:他帶著它們,就像印第安人武士以前隨身攜帶頭皮那樣。他傲慢無禮地看著我們倆,而二副,一個滿臉粉刺的年輕小伙兒,在他身後緊張地來迴轉悠。他沖我開口了,聽上去像是侮辱:「我認識你。」
小個子船長光著腳,看起來很脆弱,但他仍然勇氣十足地回答道:「我不認識你。」
「你這麼晚了還在船上幹什麼?」警官問我。
船長用法語對二副講著話,這樣所有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我記得我不是告訴過你,讓他把槍留在岸上嗎?」
「他拒絕這樣做,長官。他還把我推到了一邊。」
「拒絕?還推你?」船長挺起胸膛,幾乎夠到了那個黑人的肩膀,「我邀請你上船可是有條件的。在這條船上只有我一個人能帶武器。你現在不在海地。」
這句斬釘截鐵的話著實讓警官亂了手腳。它就像是一道魔咒——令他感到危險不安。他環顧我們所有人,又環顧了艙房一圈。「不在海地?」他用法語大叫一聲,我猜他只看到了不熟悉的東西:一份安在牆上鏡框裡的海上救生證書,一個神情嚴肅、滿腦袋鐵灰色鬈髮的白人婦女的照片,一隻裝著叫什麼波爾斯酒的石頭酒瓶,還有一幅冬日冰封下的阿姆斯特丹運河的照片。他心煩意亂地重複道:「不在海地?」
「你在荷蘭。」船長用法語說,然後他很高明地大笑一聲,以主人的姿態伸出手去:「把你的左輪手槍交給我。」
「我是奉命行事,」這個欺軟怕硬的傢伙慘巴巴地說,「我在執行公務……」
「等你離開這艘船以後,我的部下會把它還給你。」
「可是我在搜尋罪犯。」
「我的船上沒有罪犯。」
「他是坐你的船來這兒的。」
「對此我不負任何責任。現在把槍給我。」
「我必須搜查。」
「你在岸上想怎麼搜就怎麼搜,但在這裡不行。這裡由我來負責法律與秩序。除非你把槍交給我,否則我就要叫船員過來繳你的械,然後把你扔回碼頭上。」
那傢伙屈服了。他解開槍套扣,把手槍遞過去,眼睛一邊看向船長太太那張責怪的臉。船長把槍放在她的照片前讓她保管。「現在,」他說,「我已準備好了,可以回答任何合理的問題。你想知道些什麼?」
「我們想知道在你船上有沒有一名罪犯。你認識他——一個叫瓊斯的男人。」
「這是旅客名單。如果你識字的話就拿去看。」
「他的名字不會在上面。」
「我在這條航線上當船長已經有十年了。我一向非常遵紀守法。不在那份名單上的乘客我是決不會帶的。沒有出境簽證的乘客我也不會帶。他有簽證嗎?」
「沒有。」
「那我可以向你保證,中尉,他決不會乘上這條船。」
船長提到了警官的軍銜,這似乎讓警官緩和了一點。「他可能在船上藏起來了,」他說,「而你還不知道。」
「明早起航前我會叫人把全船搜查一遍,如果發現他在船上,我會把他押上岸。」
警官遲疑起來。「如果他不在這裡,」他說,「那他肯定是去了英國大使館。」
「和皇家荷蘭郵輪公司比起來,」船長說,「那是個更合理的去處。」他把左輪手槍遞給二副。「等到跳板下面以後,」他說,「你再把槍交給他。」警官剛才想伸手接槍,這會兒那隻黑手卻停在半空,好似一條水族館裡的鲶魚。船長背過身去不再搭理他。
我們在沉默中等待著,直到二副回來告訴船長,那名中尉已經帶領手下開車走了,這時我才把瓊斯從廁所里放出來。他表現得異常感激。「你真是太棒了,船長。」他說。
船長帶著厭惡和鄙夷的神情盯著瓊斯。他說:「我只是告訴了他真相。如果在此之前我發現你想偷渡,這會兒我就已經把你押上岸了。我很高興自己不必說謊,否則我會很難原諒我自己,還有你。請你趁現在安全趕緊離開我的船。」他脫下外套,從褲腰裡拉出白睡衣,以便他可以端莊有禮地脫掉褲子。我們走開了。
到了外面,我倚在欄杆上,俯瞰著那個已經回到跳板下的警察。他正是昨晚的那個警察,而四下里並沒有中尉和他手下們的蹤影。我說:「現在去英國大使館已經太遲了。那地方會受到嚴密的監視。」
「那我們怎麼辦?」
「天曉得,但我們必須離開這艘船。如果明天早上我們還在這裡,船長就會說到做到。」
從夢中歡暢醒來的事務長幫我們解了圍(先前我們進門時,他正仰面平躺著,臉上露出一絲淫蕩的微笑)。他說:「布朗先生想走倒不難,警察已經認識他了。瓊斯先生則只有一個辦法。他得扮成女人離開。」
「可衣服呢?」我問。
「船上有一箱戲服,是開晚會時化裝用的。我們有西班牙小姐穿的衣裳,還有福倫丹7的農婦裝。」
瓊斯可憐地說:「但我的八字鬍怎麼辦啊。」
「你得剃掉它。」
無論是為弗拉門戈舞者設計的西班牙小姐裝,還是帶著精巧頭飾的荷蘭農婦裝,都沒法不引人側目。我們儘量折中地把兩套衣服混搭了起來,讓它不那麼招搖。我們放棄了福倫丹農婦裝的頭飾和木屐,也沒用西班牙小姐裝的披頭紗巾,還把兩者都有的多層襯裙全扔掉了。與此同時,瓊斯陰鬱而痛苦地颳去了鬍子——這裡沒有熱水。奇怪的是,刮掉鬍子以後,他看起來更加誠實可靠了,那感覺就好像以前他一直穿錯了制服似的。現在我幾乎可以相信他確實當過軍人。更奇怪的是,一旦做出了這麼巨大的犧牲,他便開始以專家般的熱情投入到這場字謎遊戲中去了。
「你手上沒有胭脂或者口紅嗎?」他問事務長,可是事務長沒有這些,於是瓊斯只好用一管雷明頓牌剃鬚粉給自己化裝。在黑色的福倫丹女裙和綴滿亮片的西班牙女衫的映襯下,這管白粉讓他的面孔顯出一種可怕的慘白。「等走到跳板那兒,」他對事務長說,「你必須親我一下。這樣可以擋住我的臉。」
「你怎麼不親布朗先生?」事務長問。
「他馬上要帶我回家了,現在就親我會讓人覺得彆扭。你得想像一下,我們剛剛在一起過了夜,三個人都在。」
「過的什麼夜?」
「一個放浪不羈的夜晚。」瓊斯說。
「你的裙子能應付吧?」我問。
「當然了,老兄。」他神秘兮兮地補充道,「這又不是第一回了。當然,以前的情形很不一樣。」
他挽著我的胳膊走下跳板。裙子實在太長了,他只好用一隻手提著它們,就像維多利亞時期的女士經過泥濘的街道時要提起裙子一樣。船上守夜的值班員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他不知道船上有個女人,而且還是個這副模樣的女人。從值班員身邊經過時,瓊斯用那對棕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目光中暗含打量和挑逗的意味。我留意到那雙眼睛這會兒在圍巾下顯得多麼漂亮和靈動;以前是那副八字鬍抹殺了它們的光彩。在跳板底端,他和事務長親吻擁抱,在事務長的兩頰上留下了一層剃鬚粉。那個警察索然無趣地看著我們——很顯然,瓊斯不是第一個凌晨時分才離開這條船的女人,而只要是見過了「凱瑟琳媽咪之家」的姑娘們,任何男人都不會對他產生興趣。
我們手挽著手慢慢走到了先前我停車的地方。「你把裙子拉得太高了。」我警告他。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矜持的女人,老兄。」
「我是說警察能看到你的鞋。」
「天黑看不見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居然這麼容易就逃走了。身後沒有腳步聲跟著我們,汽車就在前方,無人監視,和平與哥倫布一起統治著這片黑夜。我坐在車裡,想著心事,瓊斯則整理著他的裙子。他說:「我曾經扮演過博阿迪西婭8。在一出滑稽短劇里。給朋友們逗個樂子。觀眾里還有王室成員呢。」
「王室成員?」
「蒙巴頓勳爵。真懷念那段時光啊。麻煩你能把左腿抬一下嗎?我的裙子卡住了。」
「我們從這裡上哪兒去?」我問。
「我也不知道。我那封介紹信上寫的人,他正在委內瑞拉大使館裡棲身。」
「那是守衛最嚴的地方。他們有一半的將軍都在裡面。」
「能進普通一點的我就很滿意了。」
「恐怕你進不去。準確地講,你並不是政治難民,對吧?」
「欺騙『爸爸醫生』不算是抵抗行動嗎?」
「也許人家不歡迎你長住呢。這個你想過嗎?」
「他們總不能把我推出去,對吧,只要我安全進去的話?」
「我看有一兩個使館可能還真幹得出來。」
我發動了引擎,我們開始緩緩地駛回城裡。我不想給人留下逃跑的印象。每次轉彎我都會先觀察周圍有沒有其他汽車的燈光,但太子港空曠得如同一座墓地。
「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去我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大使正好不在。」
汽車爬上山坡時我感到鬆了口氣。在這個熟悉的岔路口上不會有路障。在使館大門前,有個警察短暫地朝車裡看了一眼。他認得我的臉,而瓊斯在儀錶盤的燈光熄滅後也很輕鬆地矇混過關了。顯然他們還沒有發出全面警報——瓊斯只是一名罪犯——他還不是一名愛國者。他們很可能警告過把守路障的守衛,還在英國大使館周圍布置了一些通頓·馬庫特分子。再加上「美狄亞」號,恐怕還有我的酒店,他們肯定以為這下子瓊斯可就插翅難飛了。
我讓瓊斯留在車裡,自己上前摁響了門鈴。有人還醒著,因為我能看見一樓有扇窗戶里亮著一盞燈。但我還是不得不摁了兩次鈴,直等得心煩意亂,門裡才傳出沉重的腳步聲,從房屋深處遠遠地一路走近,聽起來既笨拙又從容不迫。一條狗狂吠幾聲,繼而嗚咽哀號——這動靜把我弄糊塗了,因為我以前從沒見過屋裡還有條狗。接著,一個人聲響起——我猜是值夜班的門房在說話——問我是誰。
我說:「我找皮內達夫人。告訴她是布朗先生找。有急事。」
屋裡的人解開門鎖,拉出門閂,又取下門鏈,可當他拉開房門後我才發現,那不是什麼門房。大使本人站在那裡,正眯縫著一雙近視眼往外張望。他只穿著一件襯衫,身上沒有披外套,脖子上也沒打領帶:我以前從未見過他衣冠不整的樣子。在他身旁,有一條丑得嚇人的袖珍犬擺出防衛的姿勢,它渾身長滿灰色長毛,形狀像一條蜈蚣。「你找我太太?」他說,「她在睡覺。」看他那副疲憊而受傷的眼神,我心想: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你想讓我叫醒她?」他問,「事情有這麼急?她和我兒子在一起。他們倆都睡了。」
我怯弱而含混地說:「我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
「我坐今晚的飛機剛到。」他把手伸向領帶所在的位置,「有很多工作等著我去做。很多文件要讀……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那感覺就好像他在對我道歉,還低聲下氣地向我出示自己的護照——國籍:人類;外貌特徵:戴綠帽。
我懷著一絲羞愧開口說:「別,請你別叫醒她。實際上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找我?」一時間,我以為他會驚慌失措,退回屋裡關緊大門。也許他相信我是來找他談那件他害怕聽到的事情的。「不能等到明天上午再說嗎?」他懇求我,「現在這麼晚了。有那麼多工作要做。」他伸手去摸雪茄盒,但它不在身上。我覺得他是有點想打算像別人塞錢那樣往我手心裡塞一把雪茄菸——好打發我趕緊走人。但他身上沒有雪茄。他痛苦地放棄了,說:「如果你必須要進的話,那就進來吧。」
我說:「這隻狗不喜歡我。」
「唐璜?」他對那只可憐的動物厲聲喊出一道口令,它便開始舔他的鞋。
我說:「我有個同伴。」然後對瓊斯做了個手勢。
大使絕望而難以置信地看著瓊斯出現。他肯定仍然以為我打算承認一切,或許還想逼他離婚,而他也可能想質問我,眼前的這個「她」,在這段感情中又能扮演什麼角色?是證人,照顧安傑爾的保姆,還是代替瑪莎的新太太?在噩夢裡,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無論它有多麼殘酷或是多麼的荒誕不經,而對他來說,眼前這一幕的的確確就是一場噩夢。首先從車裡伸出來的是沉重的膠底鞋,一雙紅黑條紋相間的短襪,仿佛是系錯了地方的學校制服領帶,然後是一層層的藍黑色裙擺,最後出來的是用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腦袋和肩膀,用雷明頓牌剃鬚粉塗白的面孔,以及那對風騷撩人的棕色眼睛。瓊斯像一隻在沙堆里洗過澡的麻雀那樣抖了抖身子,然後迅速走上前與我們會合。
「這位是瓊斯先生。」我說。
「是瓊斯少校。」他糾正我道,「很高興見到您,閣下。」
「他想在此尋求庇護。通頓·馬庫特在追捕他。帶他去英國大使館已經沒希望了。那裡守衛太森嚴。我想或許……雖然他不是南美洲人……但他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
在我說話時,一種如釋重負的放鬆表情在大使的臉上舒展開來。這是政治問題。這個他能對付。家常便飯。「請進,瓊斯先生,請進。非常歡迎。我的房子請你隨便住。我這就去叫醒我妻子。我有個房間馬上就能準備好。」一旦放鬆下來,他便像拋撒五彩紙屑一樣到處亂扔他的所有品。然後他關好門,上好鎖,插好門閂,安好門鏈,又心不在焉地向瓊斯伸出胳膊,要護送他進屋。瓊斯挽住他的手臂,如同一名維多利亞時期的婦女,大模大樣地穿過客廳。那條可怕的灰狗跟在他身旁,用亂蓬蓬的毛髮清掃著地面,一邊嗅著瓊斯裙上的流蘇。
「路易!」瑪莎站在樓梯平台上,睡眼惺忪,帶著驚愕的表情俯瞰著我們。
「親愛的,」大使說,「讓我向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瓊斯先生。我們的第一位難民。」
「瓊斯先生!」
「是瓊斯少校。」瓊斯糾正他們倆道,一邊抬起裹在頭上的圍巾,就像摘下一頂帽子。
瑪莎靠在樓梯扶手上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透過睡衣我能看見她的雙乳,甚至是她私處毛髮的陰影,而我心想,瓊斯也能看見。他抬頭沖她微笑,說:「在女子軍隊,當然。」我想起了「凱瑟琳媽咪之家」里那個名叫婷婷的姑娘,當我問她為啥喜歡瓊斯時,她對我說:「他能逗我笑。」
二
這天晚上我沒剩多少時間可睡了。當我返回「特里亞農」酒店時,之前上過「美狄亞」號的同一名警官在車道入口前攔住了我,質問我去了哪裡。「你跟我一樣清楚。」我說。作為報復,他把我的汽車徹底搜了個遍——真是個蠢貨。
我在酒吧里翻了一通,想找點酒喝;但冰櫃裡空空如也,貨架上也只剩一瓶七喜汽水了。我在汽水裡摻了許多朗姆酒,然後出門坐在走廊上,等待著旭日初升——蚊子早就不來找我麻煩了,我是一塊變質發餿的臭肉。我身後的酒店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空蕩;我懷念跛腳的約瑟夫,一如我懷念某處熟悉的舊傷,因為以前當他一瘸一拐地從酒吧來到走廊,在台階上爬上爬下時,我在潛意識裡也隨他感覺到一絲輕微的痛苦。至少他的腳步聲是我可以輕易辨別出來的,不知現在他的足音在哪片荒山野嶺中迴蕩,又或許他已在海地山脊的嶙峋巨石之間命喪黃泉。對我而言,他的足音好像是我唯一有空去習慣和熟知的聲響。我的心裡充滿了自憐自艾,就像安傑爾的波旁餅乾那樣甜膩。我不由問自己,我能把瑪莎的腳步聲和其他女人的區別開嗎?對此我感到懷疑,我也確實從未學會識別我母親的足音,還沒來得及她就把我丟給往見學校的神父們不管了。還有我的親生父親呢?他甚至連一份童年的記憶都沒給我留下。他有可能已經死了,但我不敢確定——在這個世紀中,老人們長壽得足以超越他們所處的時代。但我對他並沒有真正的好奇心,我也絲毫不想去找他本人或是他的墓碑,而墓碑上刻的有可能是布朗這個姓氏,但也沒法完全確定。
好奇心的缺失在我身上形成了一個本不該有的空洞。我沒有用替代品填補這個空洞,就像牙醫將蛀牙的窟窿暫時補好那樣。沒有哪位神父曾扮演過我父親的角色,這個世上也沒有哪塊地方曾取代過我的故鄉。我是一名摩納哥的公民,僅此而已。
棕櫚樹開始從無可名狀的黑暗中漸漸顯形。它們讓我想起了賭場外面的棕櫚樹,那些樹紮根在一片藍色的人工海岸上,那裡甚至連沙子都是舶來品。輕風吹拂著長長的葉片,它們如鋸齒般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好似一架鋼琴的琴鍵。那情形就仿佛有一位看不見的演奏家在兩鍵一按或三鍵一按地彈奏著樂曲。我為什麼在這裡?我到這裡來是因為母親寄給了我一張明信片,而它很容易在途中丟失——任何一家賭場的賠率都不會比這個幾率更高。在這世上,有些人一出生便與一個國家緊密相連,甚至在離開後他們也會感覺到這種聯繫;還有一些人則從屬於一個省、一座縣城、一處鄉村。然而,對於蒙特卡洛這座匆匆過客之城,對於環繞在它的花園和街道周圍的這片數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我卻根本無法感覺到半點聯繫。反倒是對這裡,對上天偶然為我選擇的這片荒涼破敗的恐怖之土,我感到了更加強烈的羈絆。
花園裡染上了第一抹色彩,先是深綠,再是深紅——瞬息萬變就是我上色的法則。無論在哪裡,我的根基都不會穩固,這將讓我無以為家,也無法愛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