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三章

格雷厄姆 《喜劇演員》
一 第二天,我在機場為史密斯夫婦送行。小皮埃爾沒有露面,但總統候選人的離開後來在他的專欄里還是確鑿無疑地占據了一段篇幅,儘管他或許是迫不得已地省略了最後在郵局外發生的那可怕一幕。半路上,史密斯先生請我在廣場中央停車,而我還以為他是想拍張照片。結果他下了車,手裡拿著他太太的手提包,許多乞丐紛紛從周圍擁過來——四下里響起一片嘰里咕嚕含混不清的低沉乞討聲,我還看見一個警察跑下郵局的台階。史密斯先生打開手提包,開始隨意地拋撒鈔票——海地古德和美鈔都有。「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說。一兩個乞丐發出高亢刺耳的尖叫聲:我看到哈米特站在他的商店門前目瞪口呆。傍晚緋紅的天光給水池和泥漿染上了一層紅土般的色彩。待最後幾張鈔票撒完後,警察們便開始圍捕他們的獵物。有兩條腿的人踢倒那些只有一條腿的人,有兩條胳膊的人伸手抓住那些沒胳膊的人的軀幹,將他們摔倒在地。當我帶著史密斯先生擠過人群匆忙回到車上時,我竟然看見了瓊斯。他在一輛轎車裡,坐在他的通頓·馬庫特司機的背後,顯得不知所措、煩惱擔心,而且有生以來頭一次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史密斯先生說:「好了,親愛的,我猜他們再怎麼揮霍這筆錢,也不會比我剛才做得更糟了。」 我把史密斯夫婦送上飛機,獨自用了晚餐,然後開車前往克里奧爾別墅——我的好奇心讓我想去會會瓊斯。 那個司機懶洋洋地斜靠在樓梯口。他一臉懷疑地看著我,但還是放我過去了。從頭頂的樓梯平台上傳來一聲憤怒的高喊——「真他媽見鬼了!28」緊接著,一個黑人從我身邊走下樓,他手上戴的金戒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瓊斯跟我打招呼時,那感覺就好像我是他在學校里的一個老朋友,已經很多年沒見了,而且口氣里還帶著一絲降尊紆貴的味道,因為從那些日子開始,我們的地位已經相對發生了變化。「進來吧,老兄。很高興見到你。昨兒晚上我還等著你來呢。抱歉我把日子給記混了。坐那把椅子試試吧——你會覺得它很溫暖很舒服。」椅子的確很暖和:它還帶著上一位憤怒客人的體溫。三副紙牌在桌面上散落得到處都是,空氣里飄著藍色的雪茄菸霧,一隻菸灰缸被打翻了,地板上掉了幾隻煙屁股。 「你的朋友是誰?」我問。 「財政部的人。輸不起的傢伙。」 「金羅美?」 「他不該打到一半就把賭注往高里抬,在他遙遙領先的時候。但你可不能跟財政部的人吵嘴,不是嗎?不管怎樣最後黑桃A出場,賭局一下子就結束了。我淨賺了兩千塊。但他給我的卻是古德,不是美元。你想喝點什麼酒?」 「有威士忌嗎?」 「我這裡幾乎什麼酒都有,老兄。你就不想來點兒干馬提尼?」 我本來還是想喝威士忌,但他似乎急著要炫耀一番自己豐富的酒藏,於是我說:「好吧,如果它很乾的話。」 「十比一哦,老兄。」29 他打開櫥柜上的鎖,從櫥櫃裡取出一隻皮革旅行箱——裡面有半瓶杜松子酒,半瓶苦艾酒酒,四隻金屬大酒杯,一隻搖酒壺。這是一套精緻昂貴的調酒器,他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在亂七八糟的桌面上,就像拍賣商在展示一件價值不菲的古董。我禁不住想評論幾句。「阿斯普雷30?」我問。 「差不多。」他飛快地回答,然後開始調雞尾酒。 「它肯定有點奇怪自己怎麼在這裡,」我說,「離倫敦西區那麼遠。」 「更奇怪的地方它都去過,」他說,「戰爭時期它陪著我待在緬甸。」 「它倒是一點傷痕都沒有。」 「後來我把它重新擦亮了。」 他轉身離開我去找酸橙,我湊近皮箱仔細察看。阿斯普雷的商標在箱蓋內側清晰可見。他拿著酸橙回來,正好看到我在端詳。 「被你抓包了,老兄。它的確是阿斯普雷的名牌貨。我剛才不想太炫耀,僅此而已。實際上,那隻箱子背後很有一些故事。」 「跟我說說。」 「先嘗嘗酒吧,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挺好。」 「這隻皮箱是我跟部隊里的幾個弟兄打賭贏來的。以前我們旅長手裡就有一套,我實在忍不住很羨慕他。我也曾經夢想著能有一套那樣的調酒器,巡邏的時候帶在身上——搖酒壺裡的冰塊叮噹響。我身邊有兩個倫敦來的小弟兄——以前從來沒去過比邦德街31更遠的地方。家裡很有錢,他們兩個都是。他們經常拿旅長的調酒器跟我開玩笑。有一次,我們的水馬上就要喝光了,他們倆就跟我打賭,看我能不能在天黑前找到一條小溪。如果我做到了,下次有人回家的話,就會給我帶一套同樣的調酒器。不知道我以前告訴過你沒,我能用鼻子嗅出水源……」 「就是那回你弄丟了一整個排?」我問。他抬頭越過玻璃杯看了我一眼,我敢說他讀透了我的心思。「那是另外一次。」他說,然後突然轉換了話題。 「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都還好嗎?」 「你看到在郵局外發生的事情了吧。」 「沒錯。」 「那是最後一批美國援助。今天傍晚他們已經坐飛機走了。他們讓我轉達對你的問候。」 「我希望以前能多去看看他們,」瓊斯說,「他身上有一種……」他讓我吃驚地補充道,「他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不是指長相方面,我的意思是,不過……好吧,他給我一種慈祥親切的感覺。」 「對,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記得我父親是什麼樣子。」 「實話告訴你,我對我父親的印象也有點模糊。」 「這麼說吧,他就像我們理想中的父親。」 「就是這個,老兄,一點兒沒錯。別把你的馬提尼酒放熱了。我總覺得史密斯先生和我有些共同點。就像來自同一間馬廄里的馬。」 我驚愕地聽著他的話。一位聖人和一個騙子怎麼可能有共同點呢?瓊斯輕輕合上雞尾酒箱蓋,然後,他從桌上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皮革表面,動作輕柔得就像史密斯太太撫摸她丈夫的頭髮那樣,而我則心想:也許,是純真吧。 「很抱歉,」瓊斯說,「關於孔卡瑟爾那件事。我告訴他了,要是他再碰我的朋友一下,我就和他們那幫人斷絕來往。」 「你說話要小心。他們都很危險。」 「我根本不怕他們。他們太需要我了,老兄。你知道小菲利波來看過我嗎?」 「知道。」 「想想吧,我要是幫他的話,能幹出多大的事情來。他們明白這個。」 「你有布倫式輕機槍賣嗎?」 「我有我自己啊,老兄。這可比布倫式強多了。起義軍最需要的就是一個會打仗的老手。想想吧——在天氣好的時候,從多米尼加邊境可以一直望見太子港呢。」 「多米尼加人決不會進軍海地。」 「不用他們幫忙。給我五十個海地人好好地訓練一個月,『爸爸醫生』就得坐飛機逃往金斯敦了。我當年在緬甸可不是白待的。對這件事我想了很多。我也研究過地圖。海地角附近的那些襲擊幹得真是蠢到家了。我很清楚要在哪裡佯攻,在哪裡發動襲擊。」 「那你幹嗎不去找菲利波?」 「我很想啊,哦,我是真的很想去,但我在這兒還有筆交易要做,一輩子就這麼一次的好機會。要是我能順利脫身,就能發一筆大財呢。」 「去哪兒?」 「去哪兒?」 「脫身以後去哪兒?」 他高興地大笑起來。「全世界上哪兒去都行啊,老兄。以前有一次,我在斯坦利維爾32就曾經差點弄到手呢,可是我在跟許多野蠻人打交道,他們起了疑心。」 「這裡的人就不起疑心嗎?」 「他們都念過書。你總能把那些書呆子哄得團團轉。」 他又倒了兩杯馬提尼酒,我則心想,他會用什麼方式布下騙局。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他現在可比以前在監牢里過得好多了。他甚至還發了點福。我直接問他:「瓊斯,你在搞什麼名堂?」 「為發大財奠基鋪路啊,老兄。幹嗎不入伙跟我一起干?這又不是什麼長期項目。現在我隨時都能把這隻肥鳥捉到手,但我還可以再找一名搭檔。我以前想和你談的就是這件事,可你一直不過來。有二十五萬美元在裡頭哪。要是咱們膽子再大一些,也許還能賺更多。」 「搭檔要做什麼?」 「要做成這筆交易,我得出國跑兩三趟,不在的時候我想找個靠得住的人看著這裡。」 「你不相信孔卡瑟爾?」 「他們我一個都不信。這不是膚色的問題,但你想想,老兄,二十五萬美元的純利潤啊。我不能抱任何僥倖。我得扣一點出來作開銷——一萬美元應該就夠了,然後剩下的我們來分。你家酒店現在的生意不太好,是不是?想想你拿到你那份錢以後能做多少事情。加勒比海有很多島嶼都等著人上門開發呢——海灘,酒店,飛機跑道。你會成為百萬富翁的,老兄。」 我猜是我在耶穌會受過的教育讓我想起,在沙漠中的一座高山上,魔鬼曾將世上的萬國都展現出來。33我心想,魔鬼到底是真能拿得出手,還是只不過在虛張聲勢糊弄人而已。我在克里奧爾別墅的這個房間中四下環顧,尋找著彰顯權力與榮耀的證據。屋裡有一台留聲機,肯定是瓊斯在哈米特的商店裡買的——他不可能乘坐「美狄亞」號把它一路從美國帶過來,因為這是個便宜貨。在它旁邊很相稱地放著一張艾迪特·比阿夫34的唱片《不,我從不後悔》,除此以外,沒有其他跡象能顯示出他擁有私產,並能從中預支開銷去購買要運的貨物——是什麼貨物呢? 「怎麼樣,老兄?」 「你還沒跟我說清楚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得先知道你肯跟我幹才行,否則我沒法告訴你內情,不是嗎?」 「要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怎麼確定要不要跟你合夥?」 他越過那堆散亂的紙牌注視著我,那張幸運的黑桃A面朝天地躺在桌上。「歸根結底這還是信不信任的問題,對吧?」 「當然。」 「要是戰爭期間我們曾在同一支隊伍里待過就好了,老兄。在那些個情況下,你會學會信任……」 我說:「當時你在哪支部隊?」他毫無半點猶豫地回答:「第四軍。」他甚至補充了一點細節:「第七十七旅。」他回答得很對。那天晚上,在「特里亞農」酒店,我查閱了以前某位客人落下的一本關於緬甸戰役的歷史書,找到了它們,可是即便如此,我那多疑的頭腦還是想到,他手上可能有同一本書,那些資料是他從裡面找出來的。但我這樣想他有失公平。他的確在英帕爾35待過。 「你對酒店的生意抱多大希望?」 「很小。」 「你儘管試試看,肯定找不著買家的。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被剝奪財產。他們會說你沒有好好經營你的產業,然後把酒店接管過來。」 「有可能會這樣。」 「那又是為什麼,老兄?跟女人有麻煩了?」 我猜是我的眼神出賣了我。 「要講對愛情忠貞不渝這一套,你的年紀也太大了吧,老兄。想想看,有了十五萬美元,你什麼事情不能做啊。」(我注意到這筆金額提高了。)「你可以去比加勒比海更遠的地方。你知道博拉博拉島36嗎?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飛機跑道和一家客棧,可是只要投入一點資本……還有那些姑娘,你可從沒見過像那樣的姑娘,二十年前她們的母親和美國人生的。凱瑟琳媽咪都找不出比她們更好的姑娘給你。」 「你以後打算拿你的錢怎麼用?」 我從來沒有想到,瓊斯那雙無精打采、像銅幣一樣的棕色眼睛裡居然也能閃爍出夢想的光彩,它們現在微微濕潤,流露出某種激動的情感。「老兄啊,我心裡看中了一個特別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一座珊瑚礁小島,周圍遍布白沙——那種可以用來建城堡的真正的白沙,背後是綠色的坡地,就和真正的草皮一樣平滑,還有上帝創造的天然障礙物——這裡簡直就是一塊完美的高爾夫球場啊。我要蓋一家俱樂部,還有很多帶淋浴的平房套間,它會比加勒比海地區其他任何一家高爾夫俱樂部都要高級。你知道我打算給它取什麼名字嗎?……叫『紳士之家』。」 「你不打算讓我在那兒做你的搭檔。」 「在夢裡可不能有搭檔啊,老兄。會起衝突的。我已經按照我的心意把那地方規劃好了,連最後一絲細節也沒放過。」(我心想,菲利波之前見到的那些文件會不會就是設計藍圖。)「我費盡千辛萬苦才走到這麼遠,但現在它已經近在眼前了——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第十八號球洞要挖在哪兒。」 「你熱衷打高爾夫?」 「我自己不打。不知怎的,我一直沒有時間。是這個想法讓我特別感興趣。我要找一流的交際花來做招待。要既長得好看又有背景的那種。起先我確實想過讓她們扮成兔女郎,但後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在有品位有格調的高爾夫俱樂部里,兔女郎會顯得格格不入。」 「你是在斯坦利維爾謀劃這一切的嗎?」 「我已經為此謀劃了二十年,老兄,現在時機馬上就要成熟了。再來一杯馬提尼?」 「不了,我得走了。」 「我要用珊瑚修建一座長長的酒吧,名叫『荒島』酒吧。酒保要在巴黎麗茲酒店接受過培訓。我還要用浮木做椅子——當然我們會配上軟墊,讓它們坐起來舒服。窗簾上要有鸚鵡,窗前還要裝一架黃銅大望遠鏡,對準第十八號球洞。」 「我們以後再聊這個吧。」 「我以前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這個——我是說,任何能理解我心裡在想什麼的人。在斯坦利維爾,我曾經一邊想著細節一邊對我的小男僕說話,但那個可憐的小畜生一點也聽不懂。」 「謝謝你的馬提尼。」 「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的調酒箱。」我回過頭一看,只見他已經又取出了那塊抹布,正在重新擦拭皮箱。他在我背後喊道:「我們不久以後再談。只要你原則上同意……」 二 我一點兒也不想回到如今已經人去樓空的「特里亞農」,而我也一整天沒有得到瑪莎的任何消息,於是我又回到了賭場,那裡最像是我的家,但它現在也有了許多變化,和當年我遇見瑪莎時的那座賭場大不一樣了。這裡沒有遊客,而太子港的居民們很少有人敢在天黑後出門冒險。只有一張輪盤賭桌還在轉,玩家也只有一人——一個名叫路易吉的義大利工程師,我和他不太熟,只知道他在經常停擺的發電廠上班。在目前的情況下,沒有哪家私人企業能經營好一家賭場,所以政府接管了這裡;現在他們每天晚上都在賠錢,但好在賠的是古德,而政府總能多印些鈔票出來。 賭檯管理員一臉不高興地坐著——也許他在尋思自己的薪水從哪裡來。即使輪盤賭桌上有雙零位,讓莊家贏面大增,37但玩家人這麼少,只要押全注賭輸個一兩次,莊家當天晚上的賭本就要見底了。 「贏錢了?」我問路易吉。 「贏了一百五十古德,」他說,「我不忍心丟下這個可憐鬼。」可下一輪他又贏了十五塊。 「你記不記得這裡以前的樣子?」 「不記得。那時候我還沒來呢。」 賭場為了節約電費調暗了燈光,弄得我們好像在洞穴里一樣。我興味索然地玩著,把籌碼押在第一欄上,然後居然也贏了筆錢。賭場管理員的臉色更難看了。「我想發發善心,」路易吉說,「把贏的錢都拿來押紅色,給他一個翻本的機會。」 「但你也有可能會贏啊。」我說。 「總還有酒吧可以去花錢嘛。他們從酒水上賺的錢肯定不少。」 我們點了兩杯威士忌——這會兒買便宜的朗姆酒對賭場管理員似乎太殘忍了,儘管對我來說,剛喝過干馬提尼又喝威士忌也不是太明智的舉動。我已經開始感到…… 「哎呀,這不是瓊斯先生嘛。」從賭場大廳的彼端傳來了一個聲音,我回頭一看,原來是「美狄亞」號的事務長,他正伸出一隻潮濕而熱情的手朝我走近。 「你把名字弄錯了,」我說,「我是布朗,不是瓊斯。」 「這是要把賭場掏空嗎?」他樂呵呵地問。 「不需要怎麼掏它就空了。我還以為你從來不敢跑這麼遠冒險進城呢。」 「自己的建議我才不聽,」他說,還眨了眨眼,「剛才我先去了一趟『凱瑟琳媽咪之家』,可是那姑娘家裡出了麻煩事——到明天她才能回去。」 「其他人你都不喜歡?」 「我向來喜歡用同一隻碟子吃飯。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還好嗎?」 「他們今天坐飛機走了。滿心失望。」 「啊,他應該跟我們一起走的。辦出境簽證遇上麻煩沒?」 「我們花三個小時就辦好了。我還從來沒見到出入境管理局和警察局的辦事效率有這麼高過。他們肯定是巴不得讓他快點走。」 「政治問題?」 「我想是社會福利部長不喜歡他的計劃。」 我們又喝了幾杯酒,看著路易吉為求心安而輸了一些古德。 「船長還好嗎?」 「他巴不得早點開船走人咧。這鬼地方可叫他受不了。只有等我們重新回到海上以後,他的臭脾氣才會好起來。」 「還有戴鋼盔的那個人呢?你們把他安全地留在聖多明各了嗎?」 當我說起那些曾經和我同船的乘客時,我的心裡油然產生了一股奇怪的懷舊情緒,也許原因在於那是我最後一次體驗到安全無憂的感覺——也是我最後一次抱有任何真實的希望。當時我正要重新回到瑪莎的身邊,而我心裡還相信一切都有可能改變。 「鋼盔?」 「你不記得了嗎?他在音樂會上表演了詩朗誦。」 「哦,是啊,可憐的傢伙。我們算是把他安全地留在了墓地里。在我們靠岸前,他犯了一場心臟病。」 我們為巴克斯特先生默哀了兩秒鐘,與此同時,輪盤賭桌上的小球只為路易吉一人跳動,發出叮噹的聲響。他又贏了一些古德,於是他做了個絕望的手勢站起身來。 「還有費爾南德斯先生呢?」我問,「那個流眼淚的黑人。」 「他可太寶貴了,」事務長說,「他對白事非常了解。他負責包辦了所有事情。你知道嗎,原來他是搞殯葬行業的。唯一讓他傷腦筋的是巴克斯特先生的信仰。最後他把巴克斯特先生安葬在了新教徒墓地里,因為他在死者口袋裡找到了一本關於未來的年鑑。老什麼來著……」 「《老摩爾年鑑》38?」 「正是。」 「不知道年鑑上對巴克斯特先生的預測條目是什麼。」 「我翻開看過了。不是什麼太私人的條目。颶風將造成嚴重災害。英國王室中間有人會生重病,還有鋼鐵股的股價會上漲幾個點。」 「我們走吧,」我說,「空蕩蕩的賭場比空蕩蕩的墓地還要糟糕。」路易吉已經在拿籌碼兌現金了,我也加入了他。賭場外的夜晚依舊沉悶,像往常一樣,暴雨即將來臨。 「有出租車接你嗎?」 「沒有。司機想結完賬直接走人。」 「夜裡他們不敢在外面轉悠。我送你回船上去。」 操場上的燈光一明一暗地閃個不停。「我是海地的旗幟,統一而不可分割。弗朗索瓦·杜瓦利埃。」(「弗」字電燈泡的保險絲燒壞了,所以名字變成了「朗索瓦·杜瓦利埃」。)我們駛過哥倫布雕像,開進港口,來到了「美狄亞」號貨輪前。一盞燈的光線沿著跳板照射下來,照到站在跳板底端的一個警察身上。在船長的艙房中也亮著一盞燈,光線同樣照在艦橋上。我朝上看著甲板,在那裡,我曾坐著觀看同船乘客們競走晨練,搖搖晃晃地經過我的身邊。在港口中,「美狄亞」號看起來似乎出奇的小(它是這裡唯一的一條船)。是空曠的大海給了這條小船尊嚴與重要性。我們的腳步踩碎了地面上的煤屑,我們的齒間有股吃到砂礫的感覺。 「上船再喝最後一杯吧。」 「不了。我上去的話可能就不想走了。到時候你們會怎麼辦?」 「船長會要求查看你的出境簽證。」 「那個傢伙會先開口向我要的。」我說,一邊看了一眼那個站在跳板底部的警察。 「哦,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 事務長做出模仿喝酒的動作,然後朝我指了指。那個警察對他咧嘴一笑。「你瞧,他不反對嘛!」 「算了吧,」我說,「我就不上去了。今晚我喝太多酒了,還是混著喝的。」可是我依然在那塊木板前徘徊不去。 「還有瓊斯先生呢,」事務長說,「瓊斯先生現在怎麼樣了?」 「他混得不錯。」 「我挺喜歡他的。」事務長說。對瓊斯這麼一個來歷如此不明的人,大家都不怎麼信任,可他偏偏就有本事贏取別人的友誼。 「他跟我說過他是天秤座——十月份生的,所以我也查了一下他的條目。」 「在《老摩爾年鑑》上?你找到什麼了?」 「藝術家的氣質。有雄心壯志。辦文學公司很成功。但至於未來方面麼——我只查到有一場戴高樂將軍的重要新聞發布會,還有在威爾斯南部會下雷陣雨。」 「他告訴我,他馬上要發一筆二十五萬美元的大財。」 「是辦文學公司嗎?」 「完全不是。他邀請我做他的搭檔。」 「那你也快要發財咯?」 「不。我拒絕了。我以前也做過發財夢。或許有一天我能跟你講講我的流動畫廊的故事,那是我曾經有過的最成功的夢想,但我不得不趕緊賣掉它,於是我就來了這裡,找到了我的酒店。你想我會放棄這份保障嗎?」 「你覺得酒店是份保障?」 「到目前為止算是最接近的吧。」 「等瓊斯先生髮了大財,你就會後悔沒有放棄那份保障了。」 「也許他會借錢給我,讓我能撐下去,直到遊客們回來。」 「是啊。我覺得他是個很慷慨的人,有他自己的一套做法。他曾經給過我一大筆小費,可惜用的是剛果貨幣,銀行不肯兌換。我們在這兒至少要待到明天晚上。你把瓊斯先生帶來看看我們吧。」 在佩蒂翁維爾的山巒上方,閃電開始嬉戲追逐:有時一道電光打到地面上,停留的時間夠長,便從黑暗中雕刻出一棵棕櫚樹或是屋檐一角的形體。空氣中充滿了即將來臨的雨水的氣息,低沉的雷鳴聲讓我想到了學校里學童唱和應答的聲響。我們互道了晚安。 注釋 1 巴西利亞(Brasilia):位於巴西中部高原地區,1956至1960年建成後成為該國首都。 2 此處似暗指出身貧苦家庭的美國第16任總統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1809—1865)。 3 原文為法語「Monsieur le Ministre」。 4 帕特里斯·盧蒙巴(Patrice Lumumba,1925—1961):非洲政治家,剛果民主共和國的締造者和首任總理。1960年「剛果危機」爆發後,被剛果政變軍人和美國控制的聯合國軍軟禁在利奧波德維爾,後在逃亡途中被莫伊茲·沖伯集團綁架並秘密殺害。動亂期間,剛果境內的十餘萬名歐洲人大多逃離了該國。 5 典出18世紀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的小說《魯濱遜漂流記》。 6 此處暗指1958年7月28日至29日在太子港發生的未遂軍事政變,發動政變的武裝人員只有八人,曾一度占領總統府對面的德薩林軍營。此次政變使杜瓦利埃更加認為軍隊是對他總統職位的威脅。 7 原文為法語「agent provocateur」。 8 由於海地歷史上大多數總統都是被政變軍人趕下台的,所以弗朗索瓦·杜瓦利埃上台後立即對軍隊進行清洗,撤換大批軍官,將軍隊的武器彈藥儲備轉移至總統府內,並建立總統衛隊和通頓·馬庫特,從而大大削弱了軍隊的力量。 9 達荷美(Dahomey):貝寧共和國的舊稱,是伏都教的發源地。 10 奧貢·費拉耶(Ogoun Ferraille):海地伏都教中的戰神。 11 雅克梅勒(Jacmel):位於海地南部加勒比海沿岸,是東南省的首府。 12 出自波德萊爾詩集《惡之花》中的名篇《基西拉島之游》(Un Voyage à Cythère)第二節。原文為法語。 13 基西拉島(Cythère):又譯「西岱島」「希垤」「庫忒拉島」,是位於希臘南端愛琴海上的一座小島,在古希臘神話中,該島是愛與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的居住地,故又稱「愛神島」。 14 溫柔鄉(Eldorado):直譯應為「黃金鄉」,是傳說中位於南美洲北部的黃金國,此處比喻為理想的歡樂仙境,故引申譯為「溫柔鄉」。 15 美國總統大選實行的是「總統選舉團」(electoral college)制度,由各州選民先選出本州總統選舉人(presidential elector),其數目與該州在國會中的議員數相同。全國共選出538名總統選舉人。然後由各州選舉人組成總統選舉團,分別在各州府選舉正、副總統,獲得過半數選票人數(即270張以上)的總統候選人(presidential candidate)即可當選。若無一名總統候選人獲得過半數選票,則由國會按憲法程序複選。該制度於1788年首次實行並沿用至今。 16 出自卡爾·馬克思1843年撰寫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一文。 17 古羅馬暴君皇帝尼祿(Nero,37—68)曾殘酷屠殺基督徒,其中一種酷刑是將人投入競技場活活餵獅子。 18 原文為拉丁語「libera nos a malo」,出自天主教的《天主經》(Oratio Dominica,在新教中稱為《主禱文》),是禮拜儀式中通用的祈禱詞。此處採用中文和合本譯文。 19 原文為拉丁語「Agnus Dei」,出自天主教彌撒中的祈禱文《羔羊頌》(Agnus Dei)。 20 原文為拉丁語「Panem nostrum quotidianum da nobis hodie」,出自《天主經》。此處採用中文和合本譯文。 21 聖露西(St Lucy,283—304):又名「聖路濟亞」(St Lucia),生於義大利西西里島上的城市錫拉庫薩(一譯敘拉古),早期基督教殉道者,後被羅馬教廷封為聖徒。 22 原文為拉丁語「Corruptio optimi…」。此句不完整,全文應為「最高尚的人也敗壞了,便是最可悲的事。」(Corruptio optimi pessima.)出自羅馬天主教教皇格里高利一世(Pope Gregory I,540—604)的著作《約伯傳倫理釋義》(Morals on the Book of Job)。 23 朱莉婭·沃德·豪(Julia Ward Howe,1819—1910):19世紀美國著名女作家、社會改革家、廢奴主義者。1862年創作《共和國戰歌》(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成為至今在美國仍十分流行的愛國歌曲。 24 「憤怒的葡萄……發出閃光」出自《共和國戰歌》,與歌詞原文略有差異。 25 立體派(Cubism):又譯為「立方主義」,是西方現代藝術史上的一個運動和流派,1908年始於法國,代表人物有西班牙畫家巴勃羅·畢加索和法國畫家喬治·布拉克等人。 26 出自《聖經舊約·民數記》第十三章中摩西派遣十二名族長窺探「上帝應許之地」迦南的典故。 27 據稱,哥倫布1506年在西班牙去世後,其遺骨多次輾轉遷葬,其間曾於1542年被移至聖多明各。現在聖多明各市東區建有哥倫布陵墓博物館。 28 原文為法語「La volonté du diable」,字面意思是「魔鬼的旨意」。 29 干馬提尼(Dry Martini)是一款傳統雞尾酒,用烈酒和義大利乾紅葡萄酒苦艾酒(Vermouth)調配製成,烈酒的比例越高,則酒精濃度越高,酒味越純。 30 阿斯普雷(Asprey):英國著名奢侈品品牌,創立於1781年。 31 邦德街(Bond Street):位於倫敦西區,以英王查理二世的密友托馬斯·邦德爵士(Sir Thomas Bond,1620—1685)命名,自18世紀初便是倫敦最高檔的時尚購物區。1847年,阿斯普雷旗艦店在此開業。 32 斯坦利維爾(Stanleyville):剛果民主共和國第三大城市基桑加尼(Kisangani)的舊稱,1966年更名。 33 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四章中魔鬼撒旦誘惑耶穌基督的典故。 34 艾迪特·比阿夫(Édith Piaf,1915—1963):法國女歌唱家、演員,以表演法國香頌而聞名世界,被譽為「香頌女王」。《不,我從不後悔》是她最著名的歌曲之一。另有《玫瑰人生》《愛的禮讚》等代表作。 35 英帕爾(Imphal):印度東北部曼尼普爾邦首府,位於吉大港通往印度東部阿薩姆邦的交通幹線上,與緬甸交界。1944年3月至7月間,這裡曾爆發二戰期間著名的英帕爾會戰。 36 博拉博拉島(Bora-Bora):太平洋東南部法屬玻里尼西亞社會群島中的一座島嶼 位於塔希提島東北約265公里,被譽為「太平洋上的明珠」「夢之島」。 37 有00位的美式輪盤賭,莊家贏的機率比只有0位的歐式輪盤賭約高出一倍。 38 《老摩爾年鑑》(Old Moore's Almanack):英國著名年鑑,由英國宮廷醫師、占星家弗朗西斯·摩爾(Francis Moore,1657—1715)創建於1697年,上面列有許多預測未來事件的條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