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二章

格雷厄姆 《喜劇演員》
一 我在晚宴席間沒有告訴他們的是,有錢人已經找到了,當天夜裡,在肯斯科夫上方群山中的某個地方,人們會舉辦一場伏都教儀式。這是約瑟夫的秘密,他只告訴了我一人,因為他需要我開車送他過去。我敢肯定,要是我拒絕的話,他會拖著他那條殘腿一路走到那裡。現在已過午夜,我們開了大約十二公里路,然後把車停靠在肯斯科夫背後的公路上。下車後我們能聽見十分輕柔的擊鼓聲,好似產婦分娩時跳動的脈搏。聽那動靜,就好像炎熱的夜晚躺在那裡喘著粗氣。前方有一間透風敞亮的茅草棚屋,裡面燭火搖曳,泛出道道白光。 這將是我目睹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伏都教儀式。在那兩年興旺發達的好日子裡,出於義務,我曾經觀賞過為遊客們表演的伏都教舞蹈節目。在我這個生來就是天主教徒的人眼中,那些舞蹈令人厭惡,如果聖餐禮儀式被放在百老匯,用芭蕾舞劇的形式上演,大概也會給人同樣的感受。現在我來這裡,僅僅是因為我欠約瑟夫的人情,而且讓我印象最鮮活的並不是伏都教儀式本身,而是菲利波的那張臉。他坐在神棚對面的另外一側,和他周圍的黑人相比,他的面孔顯得更加蒼白,更為年輕。他閉著眼睛,諦聽著輕柔、秘密、持續敲擊著的鼓點,還有一隊白衣女子的合唱。神棚的支柱立在我們中間,高高豎起,仿佛一根天線,作為迎接諸神降世的通道。柱子上掛著一條皮鞭,用來紀念從前受人奴役的歲月,另外,根據一項新的法律規定,柱子上還釘著一張「爸爸醫生」的肖像照,提醒人們記住今日所受到的奴役。我想起了年輕的菲利波對我的指責所作出的答覆:「也許來自達荷美的諸神才是我們現在需要的。」政府辜負了他,我辜負了他,瓊斯也辜負了他——他沒有布倫式輕機槍;現在他待在這裡,諦聽著鼓聲,等待著,等待力量,等待勇氣,等待作出決定。泥土地上,在一隻小火盆的周圍,有人用爐灰畫了一個圖案,召喚神明的降臨。這是在召喚雷格巴,那個喜歡引誘婦女的歡樂之神,還是在召喚愛斯利,貞潔與愛情的處女之神,或者是奧貢·費拉耶,戰士們的守護神,還是那個身穿黑衣、戴著通頓·馬庫特的墨鏡,對亡者無比渴求的星期六男爵?主持儀式的巫師知道,也許那個為儀式出資的有錢人也知道,而我猜想,已經參加過入會儀式的人應該也能讀懂那個用爐灰畫成的象形文字。 儀式在到達高潮前持續了幾個小時。是菲利波的面孔讓我保持著清醒,沒有在反反覆覆的吟詠合唱與鼓點聲中昏沉睡去。祈禱詞中夾雜著幾句拉丁語,它們如同沙漠中的小小綠洲,讓我備感熟悉:「救我們脫離兇惡18」,「天主的羔羊19」,從眼前搖擺而過的聖旗上寫著獻給聖徒們的祈禱文,「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20」。中途我看了一眼手錶的指針,微弱的磷光中,只見指針已經接近凌晨三點了。 巫師手上搖晃著香爐從裡屋走出來,但他在我們面前晃蕩的那個香爐其實是一隻受縛的公雞——那對愚蠢麻木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一面聖露西21的旗幟在它背後揮舞。巫師在神棚內繞完一圈後,把雞頭塞進嘴裡,乾淨利落地一口咬了下來;公雞翅膀仍在拍打撲扇,雞頭卻躺在泥土地上,像一個破玩具上的零件。接著,巫師彎下身,像擠牙膏似的用力擠著雞脖子,將鐵鏽色的雞血添灑在地上的灰色圖案中。我望向對面,想看看精緻纖弱的菲利波對他同胞的宗教作何反應,卻發現他已經不在那裡了。我本來也想一走了之,但我跟約瑟夫捆在一起,而約瑟夫則被棚屋裡的儀式迷住了。 隨著入夜更深,鼓手也變得越發肆無忌憚。他們不再試圖壓低擊鼓的聲響。在裡屋中,一座祭壇周圍堆滿了旗幟,一根十字架立在一幅烙畫禱詞下面,那裡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不多久,從裡屋擁出一支隊伍。他們抬著一個人,我起先以為那是一具用白布裹好準備下葬的屍體——腦袋被白布蓋住,一條黑色的手臂松垮垮地懸垂著。巫師跪在火堆旁,吹旺餘燼中的火苗,直到火焰熊熊燃起。人們把屍體放在巫師身旁,他抓住那隻鬆弛的胳膊,將它按進火焰里。我看到那具屍體往後退縮,這才明白那是個活人。也許這個新入教的信徒還疼得大叫了起來——雖然由於喧囂的鼓點聲與女子合唱聲,我無法聽見他的叫喊,但我可以聞到皮肉燒灼的焦臭味。那具「屍體」被抬了出去,下一個人又頂了上來,然後又是下一個人。夜風穿過棚屋吹進來,將火焰的熱氣撲在我的臉上。最後一具「屍體」明顯是個小孩子——身高還不足一米,而這一回,巫師抬起孩子的手,舉在離火焰幾厘米遠的位置上——他不是一個心地殘忍的人。當我再次朝神棚對面張望時,我發現菲利波已經回到了原位,這時我才想起,在剛才被按進火里的手臂中,有一條胳膊看起來膚色似乎很淺,就像黑白混血兒那樣。我告訴自己,剛才那個人絕不可能是菲利波。他曾經出過精裝限量版的個人詩集,用上好的羊皮紙裝訂。他和我一樣受過耶穌會士的教育;他在索邦大學念過書;我還記得他在泳池邊如何對我引述波德萊爾的詩句。倘若連菲利波都成了伏都教的新信徒,那麼對於將國家拖入深淵的「爸爸醫生」來說,這將是何等重大的勝利啊。火光照亮了釘在柱身上的照片,照亮了那副沉重的眼鏡,也照亮了那雙眼睛,它們死死地盯著地面,仿佛是在仔細觀察一具等待解剖的屍體。曾幾何時,他是一名成功抗擊傷寒疫情的鄉村醫生,還是海地民族學學會的締造者。巫師祈禱著達荷美的諸神降臨人間,多虧我以前在耶穌會受過的教育,現在我也能像他那樣流利地引述出拉丁語格言:「最高尚的人也敗壞了……」22 那天夜裡,來到我們身邊的神祇並不是甜美的愛斯利,雖然她的靈魂似乎曾一度進入了棚屋,和坐在菲利波身旁的一名女子產生了接觸,因為這個女人站了起來,雙手掩面,開始輕輕地往這邊搖一搖,朝那邊晃一晃。巫師走到她面前,把她的雙手從臉上扯開。她的表情在燭光中顯得格外甜美動人,可是巫師不想要她。愛斯利沒有受到待見。我們今夜聚集於此不是為了和愛神見面。巫師伸出雙手按在女子肩頭,將她推回到自己的長凳座位上。他還沒來得及轉身,約瑟夫便已經來到了場地中央。 約瑟夫繞著圈子直打轉,他的雙眼朝上高高翻起,讓我只能看見眼白,他的雙手朝前方伸出,仿佛是在向人乞討。他撐著自己受傷的臀部,腳步踉踉蹌蹌,似乎眼看著就要摔倒。我周圍的人們都神情專注地朝前傾身,仿佛是在察看某種預兆,想確定神明真的就在那裡。鼓聲陷入沉寂,歌聲驟然停止,只有巫師在開口說話,他使用的語言比克里奧爾語更古老,也許比拉丁語還要古老,而約瑟夫停下腳步傾聽,抬頭瞪著那根木頭支柱,目光掃過皮鞭和「爸爸醫生」的面龐,直盯向棚屋的茅草屋頂,那裡有一隻老鼠在跑動,弄得茅草沙沙作響。 巫師朝約瑟夫走去。他捧著一條紅色披巾,將它拋上約瑟夫的肩頭圍住。奧貢·費拉耶被認出來了。有人拿著一柄大砍刀走上前,將它塞進約瑟夫如木頭般僵硬的手裡,仿佛他是一尊有待完工的雕像。 這尊雕像開始移動了。它緩緩抬起一隻手臂,繼而揮起砍刀,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圓弧,所有人都嚇得趕緊縮頭俯身,生怕那把大刀會從神棚對面飛來。約瑟夫開始跑動,那柄寒光閃閃的大刀朝四下劈砍著;坐在前排的人們紛紛向後逃竄,現場一時間充滿了恐慌。約瑟夫已經不再是約瑟夫了。他擎著大刀前劈後砍,左捅右刺,他的臉上大汗淋漓,雙目貌似已經失明或是醉得惺忪迷離,而他的傷現在去哪兒了?他跑起來步子一點也不踉蹌。中間有一次,他停下腳步,在人群逃開的泥地上抓起一隻被丟棄的酒瓶。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後繼續奔跑。 我看見菲利波獨自坐在長凳上:他周圍的人群全部退到了後面。菲利波向前傾身,兩眼盯著約瑟夫,而約瑟夫越過場地奔過去,手裡揮舞著砍刀。他抓住菲利波的頭髮,我還以為他要用那把刀將菲利波砍倒。緊接著,約瑟夫用力將菲利波的腦袋朝後拽,把烈酒灌進他的喉嚨里。菲利波打著嗝,他的嘴巴像排水管一樣,酒液從中湧出。酒瓶掉落在他們倆中間,約瑟夫又在地上轉了兩圈,然後倒了下去。鼓聲響起,姑娘們開始齊聲高唱,奧貢·費拉耶剛才已經降臨人間,現在又回歸神界去了。 包括菲利波在內的三個男人幫忙將約瑟夫抬進了神棚後面的房間裡,可是對我來說,我已經受夠了這一切。我走出棚屋,進入炎熱的夜晚,深深地吸了口氣,空氣中有柴火和雨水的氣息。我告訴自己,我離開耶穌會可不是為了去當一位非洲神靈的犧牲品。聖旗在神棚里搖動,枯燥冗長的反覆詠唱繼續迴響,我回到自己車上,坐在那裡等著約瑟夫。既然在棚屋裡他能行動得如此自如,那麼沒有我的幫助他也可以找到回車上的路。沒過多久,天就開始下雨了。我關上車窗,坐在憋悶的熱氣里,看著這場雨澆在神棚頂上,就像滅火器滅火一樣。雨點的嘈雜聲淹沒了擊鼓的聲響,我感到寂寞空虛,仿佛自己在參加完一個朋友的葬禮後,獨自待在一家陌生的酒店裡。車裡放著一小瓶應急用的威士忌,我就著扁酒瓶喝了一大口,不一會兒,我便看到送葬的人們從汽車旁邊走過,黑色的雨水中現出許多灰暗的人影。 無人在車前駐足:他們分成兩路,從汽車左右兩邊流淌而過。有一次,我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引擎發動的聲響——菲利波肯定是自己開車過來的——可是落雨聲掩住了它。我根本就不該跑來看這場葬禮。我根本就不該來這個國家,我是個陌生人,我母親包養了一名黑人情夫,她的心因此有了牽掛,而我呢,自從許多年以前,在某個地方,我早就忘記該如何對任何事情產生牽掛了。不知何故,也不知在何地,我失去了掛念別人的能力。我朝外面看了一眼,感覺好像看到菲利波透過窗戶在向我招手。那是我的幻覺。 又過了一陣子,約瑟夫還是沒有出現,我便發動汽車,獨自開回了家。時間已接近凌晨四點,在這個時候才上床睡覺,實在太晚了,因此我無法入眠,當通頓·馬庫特在凌晨六點時分駕車開上走廊台階,沖我嚷嚷著叫我下樓的時候,我的頭腦還是完全清醒的。 二 孔卡瑟爾上尉是這幫人的頭目,他拿槍押著我待在走廊上,他的手下們則去搜查廚房和用人的房間。我可以聽到櫥櫃和房門發出的砰然巨響,還有玻璃被砸碎的尖銳噪聲。「你們在找什麼東西啊?」我問道。 他靠在藤條躺椅上,手槍擱在大腿間,槍口對準我和我身下那張硬繃繃的靠背椅。太陽還沒有升起,他卻依然戴著黑色墨鏡。我心想,不知他要開槍的話看不看得清楚,但我還是情願不去冒險。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幹嗎要回答呢?他肩頭上方的天空染上了一層紅暈,棕櫚樹叢變得漆黑,輪廓鮮明。我坐在筆直的餐廳靠背椅上,有許多蚊子叮咬著我的腳踝。 「或者是你們在找什麼人嗎?我們這裡沒有難民。你的手下搞出這麼大的動靜,連死人都吵得醒。而且我這裡還有客人。」我不無驕傲地補了一句。 孔卡瑟爾上尉換了一下放腿的姿勢,同時也換了拿槍的位置——也許他正忍受著風濕病的折磨。那把手槍先前一直對準著我的肚子,現在它轉而對準了我的胸口。他打了個哈欠,把頭往後一仰,我以為他這是睡著了,但我沒法透過那副墨鏡看清他的眼睛。我做了個輕微的起身動作,他立刻用法語斥道:「給我坐下。」 「我坐僵了,想伸伸腿腳。」手槍現在對準了我的腦袋。我說:「你和瓊斯在搞什麼名堂?」這是一句反問,我沒指望他會回答,但令我吃驚的是,他居然開口搭話了。 「關於瓊斯上校的事你知道多少?」 「非常少。」我說。我留意到瓊斯的軍銜已經升級了。 這時從廚房裡傳出一聲特別大的動靜,我都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在拆爐灶了。孔卡瑟爾上尉說:「菲利波來過這裡。」我沒有做聲,不知道他指的是那個死去的叔叔,還是那個活著的侄子。他說:「他來這裡以前先去見過瓊斯上校。他找瓊斯上校想幹什麼?」 「我什麼也不知道。你沒去問問瓊斯?他可是你的朋友。」 「必要時我們才會利用白人。但我們不信任他們。約瑟夫在哪兒?」 「我不清楚。」 「他為什麼不在這兒?」 「我不知道。」 「昨晚你開車帶他出去了。」 「沒錯。」 「你自己一個人回來的。」 「是的。」 「你是跟叛匪接頭去了。」 「你這是在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要槍斃你簡直是易如反掌。我會很高興這麼做。你一直在拘捕反抗。」 「對此我毫不懷疑。你肯定已經像這樣干過不少次了。」 我很害怕,但我更怕的是流露出自己的恐懼——這會讓他更加肆無忌憚。就像一條野狗,當它張嘴狂吠的時候,情況反而更安全。 「你憑什麼逮捕我?」我問,「大使館會想知道原因。」 「今天凌晨四點,一所警察局遭到了襲擊。有個人被殺了。」 「是警察?」 「對。」 「幹得好。」 他說:「別裝勇敢了。你其實非常害怕。看看你的手就知道。」(剛才我在睡褲上擦了一兩次手心裡冒出的冷汗。) 我拙劣地模仿出一聲大笑。「夜裡太熱了。我問心無愧。四點以前我就已經上床睡覺了。其他那些警察怎麼樣?我猜他們都逃跑了吧。」 「沒錯。以後我們會處置他們。他們逃跑的時候,把所有槍械都扔在了後面。這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通頓·馬庫特從廚房間裡蜂擁而出。在拂曉時分的黑暗中,被一群戴墨鏡的人團團圍住,這種感覺很奇怪。孔卡瑟爾上尉對其中一人做個手勢,那人便一拳打在我嘴上,把我的嘴唇打破了。「頑抗拘捕,」孔卡瑟爾上尉說,「肯定會有一番掙扎。然後,如果講點客氣的話,我們會把你的屍體亮給那個代辦看。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很容易忘記人的名字。」 我感覺自己的膽量消失了。在沒吃早飯時,就連勇敢者的膽量也是蟄伏未醒的,而我也從來不是什麼勇敢的人。我發覺自己要費很大力氣才能保持在椅子上筆直地坐著,因為我的心裡有一股可怕的欲望,想縱身撲倒在孔卡瑟爾上尉的雙腳前。我知道這一舉動將是致命的。槍斃一個廢物不會讓人產生半點猶豫。 「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孔卡瑟爾上尉說,「值班的警察被人勒死了。他很可能是睡著了。一個瘸腿男人搶走了他的槍,一個混血兒奪走了他的左輪手槍,他們踢開了房門,其他警察正在房間裡睡覺……」 「然後他們把警察放跑了?」 「換作我的人肯定會被他們打死。但有時他們會饒過警察。」 「在太子港肯定有不少人都是瘸子。」 「那約瑟夫又在哪兒?他應該在這裡睡覺才對。有人認出了菲利波,他現在也不在家。你最後一次看見他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看見的?」 他又朝同一個人打個手勢。這回那人狠狠地踢了我的小腿一腳,而另一人從我身下猛地抽走了那把椅子,於是我發現自己待在了先前不想待的地方,我跌倒在孔卡瑟爾上尉的腳前。他的鞋透出一種可怕的紅褐色。我明白我得重新站起身,不然我就完蛋了,但我腿疼得厲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站起來。我癱坐在地上,擺出一副古怪的姿勢,仿佛身處一場非正式的晚會中。所有人都在等著我走出下一步。也許我站起來以後他們又會把我踢倒。也許這就是他們想開的晚會玩笑。我想起了約瑟夫被打爛的臀部。我待在原地會更安全。但我還是站了起來。我的右腿上傳來一陣劇痛。我朝後傾身倚靠在走廊的欄杆上。孔卡瑟爾上尉換了一下拿槍的位置,依然瞄著我,但他的動作顯得從容不迫。他靠在躺椅上,顯出一副十分舒適的樣子。的確,看他那模樣,仿佛他已經占有了這裡。或許這正是他的打算。 我說:「你剛才說什麼?哦,對了……昨晚我和約瑟夫去看了一場伏都教儀式。菲利波也在那兒。但我們沒有說話。儀式結束以前我就離開了。」 「為什麼?」 「我覺得噁心。」 「海地人民的宗教信仰讓你噁心?」 「每個人的品味不同。」 那些戴墨鏡的人朝我逼近一步,紛紛將頭轉向孔卡瑟爾上尉。要是我能看清墨鏡背後的眼神和表情該多好啊……這種深藏不露令我膽寒心悸。孔卡瑟爾上尉說:「你怕我怕得要命,都尿在自己褲子上了。」我意識到他所言不虛。我能感覺到那股濕漉漉、熱乎乎的暖流。我在眾人面前異常丟臉地尿了褲子,尿液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地板上。他已經達到目的了,剛才我要是繼續待在他的腳前不動彈,恐怕會更好一些。 「接著揍他。」孔卡瑟爾上尉對那個人說。 「可惡!」有個聲音用法語罵道,「你們真是太可惡了!」 我就像他們一樣深感震驚。這兩句話中夾雜的美國口音,在我聽起來,竟全然帶著朱莉婭·沃德·豪夫人23的《共和國戰歌》那樣的激情和氣魄。其中,憤怒的葡萄已被踩碎踏平,可怕的快劍已發出閃光。24我的對手揮起拳頭正要朝我猛擊,它們卻讓他的拳頭停在了半空。 史密斯太太在孔卡瑟爾上尉的身後,在走廊對面的盡頭出現了,而為了看清是誰在說話,孔卡瑟爾不得不收拾起那副懶洋洋的超然姿態,那把槍也不再對準我,我也趁機挪向一邊,躲開了那隻拳頭。史密斯太太穿著一身舊殖民時代的睡袍,頭髮用金屬髮捲弄得朝上捲起,這給她帶上了一種立體派25藝術家的奇怪氣息。她堅定地站在拂曉的晨光中,用犀利尖銳卻又支離破碎的句子訓斥著他們,那些短語都是從《雨果法語自學教程》里東拉西扯搬出來的。她告訴他們,可怕的嘈雜聲將她和她丈夫從睡夢中驚醒;她譴責他們是一群懦夫,竟然攻擊一個手無寸鐵的人;她要求他們出示搜查證——搜查證,又是搜查證:可是雨果法語教程中沒有這個單詞——「把你們的搜查證拿出來給我看!」「你們的搜查證在哪兒?」這個神秘的字眼鎮住了他們,比那些他們能聽懂的話更有恐嚇力。 孔卡瑟爾上尉開始說話了:「夫人。」她轉過身,定睛注視著他,一雙近視眼中露出兇狠的光芒。「是你!」她說,「哦,對啊。我以前見過你。你就是那個連女人都打的傢伙。」雨果法語教程中根本沒有這樣的字眼——現在只有英語才能表達出她的憤怒。她衝到他面前,把所有那些艱苦習得的法語詞彙統統拋在了腦後。「你竟敢跑到這裡來揮舞左輪手槍?把它給我!」她伸手向他要槍,仿佛他是一個拿著彈弓的小男孩。孔卡瑟爾上尉或許聽不懂她說的英語,但他非常清楚那個手勢是什麼含義。他把手槍塞回皮套里,扣好扣子,就像是在生氣的母親面前守護自己的寶貝玩具。「從椅子上滾下來,你這個黑人敗類。跟我說話你要好好站著。」這道來自納什維爾種族主義的回音好像燙傷了她的舌頭,為了捍衛她的全部過去,她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你是你們民族的恥辱。」 「這個女人是誰?」孔卡瑟爾上尉虛弱無力地問我。 「總統候選人的太太。你以前見過她。」我覺得他直到現在才想起在菲利波葬禮上發生的情景。他已經控制不住局面了:他的手下透過墨鏡盯著他,等他發號施令,他卻毫無反應。 史密斯太太重拾起了《雨果法語自學教程》中的詞彙。我和史密斯先生參觀杜瓦利埃城的當天,在那一整個漫長的上午,她肯定花了巨大的工夫認真學習。她操著難聽的口音說:「你們搜也搜過了。你們什麼也沒有找到。你們可以走了。」除了缺少幾個名詞以外,這些句子對於才學到第二課的人來說,已經用得很合適了。孔卡瑟爾上尉猶豫起來。史密斯太太又開了口,還雄心勃勃地使用了虛擬語態和將來時態,雖然她把兩者搞錯了,但是孔卡瑟爾上尉依然能聽明白她想說什麼:「如果你們再不走,我就要叫我先生過來了。」他屈服了。他帶領手下出了門,很快便走下了車道,一路上強裝大笑,鬧出的動靜比剛來時還要響,企圖以此撫慰他們受傷的自尊心。 「那傢伙是誰?」 「瓊斯的一個新朋友。」我說。 「一有機會我就要跟瓊斯先生說說這事兒。近朱者赤近墨者……你的嘴巴在流血啊。你最好跟我到樓上來一下,我用李施德林漱口水給你洗洗。我和史密斯先生出門旅行,上哪兒都不會忘記帶一瓶李施德林在身上。」 三 「還疼嗎?」瑪莎問我。 「不怎麼疼,」我說,「現在還好。」在我的記憶中,我們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孤獨,這樣平和。午後漫長的時光在臥室窗戶上的防蚊紗帳後面緩緩流逝。如今回想起那天下午,有如神賜一般,那片應許之地的美妙風景遠遠地鋪展在我們面前——我們已經走到了沙漠的邊緣,奶與蜜在前方等待著我們,我們的探子槓抬著沉重的葡萄從身邊走過。26可是後來我們轉信了哪些偽神?除了我們當時的作為,還能有什麼事情可待發生? 以前,在我不強迫她的時候,瑪莎從未主動來過「特里亞農」酒店。我們也從未在我的床上同枕共眠。我們只睡了半個小時,感覺卻比任何時候都睡得踏實——之後再也沒有過。醒來後,我從她的唇邊退開,受傷的牙床隱隱作痛。我說:「我收到瓊斯寄來的一封道歉信。他告訴孔卡瑟爾,像這樣對待他的朋友就是在羞辱他本人。他威脅著要斷絕來往。」 「什麼來往?」 「天曉得。他請我今晚去他那裡喝一杯。十點鐘。我才不去呢。」 現在天色已晚,我們在暮光中很難看清彼此的面龐。每當她開口說話時,我都會以為她要說自己不能再待。路易已經返回南美洲,向外交部匯報述職去了,可是還有安傑爾老纏著她不放。我知道,今天她邀請了他的幾個朋友到家裡陪他喝茶,但茶會也拖不了太長時間。史密斯夫婦出門了——又是和社會福利部長會面。這回部長請他們單獨赴約,史密斯太太便隨身帶上了那本《雨果法語自學教程》,以備翻譯之需。 這會兒我好像聽見一記重重的關門聲,我對瑪莎說:「我想是史密斯兩口子回來了。」 「我才不在乎他們呢。」她說。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開口道:「哦,我好累。」 「是舒心的累還是煩心的累?」 「煩心的累。」 「怎麼了?」在我們的處境中,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但我很想聽聽我以前經常抱怨的那些話,從她自己的嘴裡吐出來。 「不能獨處讓我好累。老跟人打交道讓我好累。還有安格爾也讓我好累。」 我驚訝地問:「安格爾?」 「今天我給了他一大盒新的智力玩具。夠他玩上一星期了。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度過這個星期。」 「就一星期?」 「我知道。時間還不夠長,對不對?我們之間再也不是『奇遇』了。」 「我在紐約的時候就不再是了。」 「沒錯。」 從城裡的某個地方遠遠傳來幾聲槍響。「有人被殺了。」我說。 「你沒聽說嗎?」她問。 槍聲又響了兩下。 「我是說公開處決的事情?」 「沒聽說。小皮埃爾好些天沒露面。約瑟夫也失蹤了。我的消息來源被切斷了。」 「他們從監獄裡押出了兩名犯人,在公墓里執行槍決,作為對警察局遭到襲擊的報復。」 「在天黑以後?」 「這樣才能叫人印象更深刻。他們架起了弧光燈,還有電視攝像機。所有上學的孩子都必須參加。這是『爸爸醫生』下的命令。」 「那你最好等觀眾散了再走。」我說。 「好。只有這個對我們有影響。事情跟我們沒關係。」 「對。我們不是當起義軍的料子,你和我都不是。」 「我想約瑟夫也不是。他的屁股受過傷。」 「還有菲利波也不是,他沒有布倫式輕機槍。我猜他是不是把波德萊爾詩集放在胸前的口袋裡,用它來擋子彈。」 「別對他們太苛刻了,」她說,「因為我是德國人,而德國人什麼事也沒做。」說話時她伸手撫摸著我,令我的欲望捲土重來,所以我也懶得問她這話什麼意思。路易遠在南美鞭長莫及,安傑爾忙著玩他的智力玩具,史密斯夫婦也身處視聽之外,大好時機,我可不想掃興。我可以想像出她胸脯上分泌的奶水和雙股間流瀉的蜜汁是何等美味,一時間,我想像著自己正在走進那片應許之地,但這份突如其來的希望轉瞬即逝,她繼續往下說著,好像她的這些念頭一刻也沒有從腦海中離開。她說:「法語裡不是有個詞指上街遊行抵抗嗎?」 「我猜我母親肯定上街遊行過,不然她那枚抵抗獎章就是情人送的。」 「我父親在1930年也參加過遊行抵抗,但他後來卻變成了一名戰犯。行動是危險的,不是嗎?」 「是啊,我們從他們身上學到了教訓。」 是時候穿衣下樓了。每下一級台階,離太子港就越近一步。史密斯夫婦的房門敞開著,我們從門外經過時,史密斯太太抬頭看了一眼。史密斯先生手拿帽子坐著,她的手放在他的後脖頸上。不管怎樣,他們也是一對情侶。 「好吧,」走向汽車時我說,「這下他們看見我們了。你害怕了?」 「不。是釋懷。」瑪莎說。 當我回到酒店裡時,史密斯太太從二樓上面叫我。我心想,莫非我會像很久以前塞勒姆的居民那樣,被指控犯下了通姦之罪?瑪莎得佩戴一塊紅字嗎?不知為什麼,我以前總以為他們是清教徒,只因為他們是素食主義者。然而,戀愛的激情不是由酸性物質造成的,而且他們倆都反對仇恨。我不情不願地上了樓,發現他們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史密斯太太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並為之感到厭惡,用一種挑釁似的奇怪口吻說:「我本來還想和皮內達夫人道聲晚安。」 我說:「她得趕回家看孩子。」我以為這樣說會拒人千里之外,但史密斯太太卻絲毫不為所動。她說:「我本來還想多了解了解她呢。」從前我怎麼會以為她只對黑人寬厚仁慈?那天晚上,莫非是我心中有愧,這才把她臉上的表情解讀成了反感責難?或者,她該不會是那種女人吧,只要以前照料過一個男人,日後就會原諒他犯下的一切過錯?或許是那瓶李施德林漱口水赦免了我的罪。她把手從丈夫的脖子上挪開,放在他的頭上。 我說:「現在也不算太晚。她改天還會再來的。」 「我們明天回國,」她說,「史密斯先生絕望了。」 「對素食中心絕望?」 「對這裡所有的事。」 他抬頭看著我,一雙蒼老暗淡的眼眸中噙滿淚水。扮演政客的角色對他而言是多麼荒誕不經的幻想啊。他說:「你聽見槍聲了?」 「聽見了。」 「我們半路上遇到了從學校出來的孩子們。」他說,「我從來沒有想到……以前當自由行示威者的時候,史密斯太太和我……」 「我們不能去怪罪膚色,親愛的。」她說。 「我知道。我知道。」 「和部長會談的事情怎麼樣?」 「會談很短。他要去參加典禮。」 「典禮?」 「在公墓里。」 「他知道你們要走?」 「哦,是的,我在——在那場典禮舉辦前就做出了決定。部長一直在反覆考慮這件事,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我畢竟不是一個傻瓜。另一種可能就是,我和他一樣心術不正。我來這裡是為了撈錢,不是為了花錢,所以他給我支了一招——反正就是把錢分成三份,而不是兩份,到時和負責公共工程事務的某個人一起分。我的理解是,我得出錢購買一批建材,但不用很多,而且這筆錢實際上就來自我們分的贓款。」 「他們怎麼把贓款拿到手呢?」 「政府會擔保支付工人的工資。我們僱傭工人出的錢要比政府擔保的工資低得多,而且一個月後我們就把工人解僱。接著,我們會把工程擱置兩個月,然後再招募一批新的工人。這樣一來,在工程擱置的那兩個月里,政府擔保的工資就會流進我們自己的口袋——除了我們購買建材花費的錢以外,而所有這些回扣會讓公共工程部——我想應該是公共工程部——的領導高興。這套方案讓他非常得意。他還指出,到最後甚至真的有可能建起一座素食中心。」 「在我聽來,這套方案簡直漏洞百出。」 「我沒讓他談具體細節。我想,等那些漏洞冒出來以後,他會再把它們全部補上——從那些贓款中撥錢去補。」 史密斯太太悲傷而溫柔地說:「史密斯先生來這裡時曾抱著很高的期望。」 「你也是啊,親愛的。」 「活到老學到老,」史密斯太太說,「日子還沒完呢。」 「年輕人學起來才快。請你原諒,布朗先生,如果我的話讓人心灰意冷。但我們不想讓你對我們的離去產生誤會。你把我們招待得非常好。能住在你這兒我們真的非常高興。」 「我也很高興能有你們住在這兒。你們是要趕『美狄亞』號回國嗎?它預定明天返航。」 「不是的。我們不等坐船了。我已經給你寫好了我們家的地址。明天我們就坐飛機前往聖多明各,然後在那裡待上至少幾天時間——史密斯太太想參觀哥倫布的陵墓。27我正在等下一趟船把部分素食文獻運到這裡來。如果你樂意的話,麻煩你到時候轉寄它們……」 「素食中心的事我很遺憾。但是,您要明白,史密斯先生,它本來就不可能在這裡落成。」 「現在我可算是明白了。也許在你眼裡,我們是相當可笑的角色吧,布朗先生。」 「不是可笑,」我誠懇地說,「是英雄般的勇敢。」 「哦,我們絕對不是當英雄的料子。現在,布朗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向你道晚安了。今天晚上我感覺有點筋疲力盡了。」 「今晚城裡濕熱得很。」史密斯太太解釋道,她又摸了摸他的頭髮,仿佛是在觸摸某件貴重的薄紗織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