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一章

格雷厄姆 《喜劇演員》
一 瓊斯從我們的視野中徹底消失了一段時間,就像前社會福利部長的屍體那樣。沒人知道他們究竟如何處置了前部長的屍體,儘管總統候選人曾不止一次地試圖打聽出它的下落。他單刀直入去了新任部長的辦公室,在那裡得到了對方迅速而禮貌的接見。小皮埃爾已經不遺餘力地將他讚頌為「杜魯門的競選對手」並廣為傳播,而新任部長聽說過杜魯門的大名。 新任部長是個矮小肥胖的男人,出於某種原因,他身上戴著一枚兄弟會的飾針,而且他的牙齒很大很白,彼此分得很開,就像本來為另一座大型墳場設計的一塊塊墓碑。越過他的辦公桌飄來一股異乎尋常的臭味,仿佛有一座墓穴還敞著口沒封上。我陪同史密斯先生登門拜訪,以便他需要翻譯時我可以幫上忙,但新任部長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還帶著一絲輕微的鼻音,這也多多少少解釋了那枚兄弟會飾針的來歷。(後來我才知道,他曾在美國大使館供職服務,給美國人當過一段時間的「小侍從」。要不是後來他在通頓·馬庫特組織里暫時待過一陣子,給格拉西亞上校——人稱「胖子」格拉西亞——做過特別助理,他的擢升應該屬於比較罕見的特例。) 史密斯先生為介紹信寫給菲利波醫生一事表示了歉意。 「可憐的菲利波。」部長說。我心想,我們是不是終於能收到政府當局對菲利波下場的官方定論了。 「他出了什麼事?」史密斯先生問,他的直率實在令人欽佩。 「我們很可能永遠也沒法知道。他是個喜怒無常的怪人,而且我必須向您承認,教授,他的賬目有些問題。在德塞街,有個他主管的水泵建設項目出了岔子。」 「您在暗示他是自殺的?」我先前低估了史密斯先生。出於正當的理由,他可以展現出狡猾機智的一面,現在他把手上的牌緊貼在胸前,深藏不露。 「有可能,另外他或許成了人民報復的犧牲品。我們海地人有個傳統,要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去剷除暴君,教授。」 「菲利波醫生是暴君嗎?」 「在用水問題上,德塞街的居民不幸被他欺騙了。」 「這麼說,那座水泵馬上就要開工運轉了?」我問。 「它已經被列入我的首批項目之中了。」他朝身後架子上的檔案卷宗揮了揮手,「但如您所見,我還有很多事情要操心。」我注意到許多「操心事」檔案上的鐵夾子已經因為漫長的雨季而生鏽:可見「操心事」並沒有得到快速及時的處理。 史密斯先生機智地把話題轉了回來:「所以菲利波醫生現在仍然下落不明?」 「就像你們以前的戰時公告所寫的那樣,『失蹤,據信已死亡』。」 「可是我參加過他的葬禮啊。」史密斯先生說。 「他的什麼?」 「他的葬禮。」 我注視著部長。他絲毫沒有流露出任何窘迫。他發出一記短促的吠叫聲,原來那是他在大笑(這讓我想到了一隻法國鬥牛犬)。他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葬禮。」 「中途被打斷了。」 「您可是無法想像,教授,我們的敵人會怎樣不擇手段地胡亂宣傳。」 「我不是教授,而且我親眼看見了棺材。」 「那棺材裡裝的全是石頭,教授——對不起,史密斯先生。」 「石頭?」 「確切地說是磚塊,是從杜瓦利埃城運來的,我們正在那裡建設我們美麗的新城市。被偷走的磚塊。您哪天上午有空的話,我願意帶您去參觀一下杜瓦利埃城。它相當於我們國家的巴西利亞1。」 「但他夫人當時也在場啊。」 「可憐的女人,她被人利用了,被肆無忌憚的狂徒們利用了,我希望她是無辜的。那些殯儀館的人已經被逮捕了。」 他隨機應變的能力和豐富的想像力讓我心服口服。史密斯先生一時竟啞口無言。 「什麼時候對他們進行審判?」我問。 「調查還要花一些工夫。這個陰謀背後還有許多分歧。」 「那麼老百姓們猜想的並不是真事咯——說菲利波醫生的屍體變成了還魂屍,在王宮裡幹活?」 「那些都是伏都教的胡說八道,布朗先生。幸運的是,我們的總統閣下已經把伏都教從我們國內剷除乾淨了。」 「那他的功勞可比耶穌會會士們還要大呀。」 史密斯先生不耐煩地插嘴進來。他在菲利波醫生的事情上已經盡力,現在他需要把全部精力放到他的使命上來。他心裡有些著急,不想因為像還魂屍和伏都教這樣不相干的事情而得罪了部長。部長極有禮貌地聽他講話,同時還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胡寫亂畫。也許那並不是漫不經心的表現,因為我注意到他塗寫的是數不清的百分比符號和加號——到目前為止,我還看不到有任何一個減號。 史密斯先生談到要建起一幢大樓,裡面包含餐廳、廚房、圖書館和演講禮堂。如果可能的話,大樓里還應該預留足夠的空間用於將來擴建。甚至有一天,連劇院和電影院都有可能建於其中;他的贊助機構可以提供一些紀錄電影,而他希望不久以後——如果有演出的機會——這裡也能開辦一座素食主義戲劇學院。「在此期間,」他說,「我們總還可以上演蕭伯納的戲劇作品。」 「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大項目。」部長說。 史密斯先生在海地共和國已經待了一個星期。他曾親眼看見菲利波醫生的屍體被劫走;我也曾開車帶他穿過貧民區里最糟糕的地方。那天早上,他不聽我的勸告,非要自己去郵局買郵票。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我一時間失去了他的下落,等我重新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沒法再朝售票窗口前進半步了。兩個獨臂男子和三個獨腿男人在他周圍哼哼唧唧地打著轉。其中有兩個人想賣給他幾隻骯髒的舊信封,裡面裝著過期的海地郵票;另外三個人則乾脆更老實地在向他乞討。一個完全沒有腿腳的男人把自己硬擠到史密斯先生的膝蓋中間,解下了他的兩條鞋帶,準備為他擦皮鞋。其他人看到他們圍成一小圈,也紛紛拚命擠過去湊熱鬧。有個臉上缺了鼻子、只剩下一處窟窿的年輕小伙兒,他低頭想用力鑽進圈子中間。一個雙手全無的男人將他磨得發亮的粉色殘肢高舉在人群頭頂,向這位外國人展示自己的殘疾。這幅情景在郵局門前是很典型的,只不過如今外國人已經很罕見了。我不得不費勁推搡了一番才擠到他身邊,途中,我的手碰到了一截僵硬的殘肢,感覺它不像人體,而好似一塊硬橡皮。我用力地將它推到一旁,這讓我對自己都心生反感,就仿佛我是在抗拒痛苦災難。我甚至還心想,往見學校的那些神父若是見到此番場景,又會對我說些什麼呢?人在童年時期接受的行為準則和產生的神思幻想,竟然會如此深刻地植根於內心深處。我花了五分鐘才把史密斯先生從乞丐堆里救出來,但他的兩條鞋帶都不見了。我們只好先去哈米特的商店把鞋帶換好,然後再去拜訪社會福利部長。 史密斯先生對部長說:「這座素食中心嘛,當然了,肯定不會作為盈利性機構來運作,但我估計我們還應該雇用一名圖書館管理員、一位秘書、一名會計、一位廚師、幾個服務員——最後當然還有電影院裡的女引座員……至少二十個人。要放映的電影都是帶有教育性質的,全部免費。至於劇院麼——好吧,我們先別想得那麼遠。所有的素食產品都按照成本價供應銷售,圖書館的文獻資料也供人們免費閱覽。」 聽他說話時我滿心震驚。他的夢想依然完好無損。現實情況擺在他眼前也無法觸動他。甚至連困在郵局前的那一幕也不曾打破他的幻想。擺脫了酸性物質、貧困和激情的海地人民很快就會幸福地向堅果薄餅俯下身去。 「你們的這座新城市,杜瓦利埃城,」史密斯先生說,「也許可以提供一個不錯的環境。我並不反對現代建築——一點也不反對。新的創意需要用新的形式來表達,而我想帶給貴共和國的就是一個新創意。」 「這個可以安排,」部長說,「城裡有很多地方。」他在紙上畫了一整排的小十字形,全是加號,「我敢肯定,您手頭上應該有足夠的資金吧。」 「作為和貴國政府共同合作的項目,我以為……」 「您當然了解,史密斯先生,我們不是社會主義國家。我們相信自由企業制。那幢大樓是要掛出來公開招標的。」 「有道理。」 「當然,政府會在諸位投標者中間做出最後的選擇。這不僅僅是出價最低的問題。還有杜瓦利埃城裡的各種康樂設施要考慮。當然,環境衛生問題是最重要的。出於這個原因,我認為這個項目可能首先就會交給社會福利部處理。」 「很好,」史密斯先生說,「那我就要先和您打交道了。」 「後面的話,我們當然還必須和財政部進行商討。然後還有海關。進口貨物嘛,當然了,是海關的責任。」 「這裡對進口食品肯定不會徵收關稅吧?」 「電影……」 「教育電影也要?」 「哦,算了,這些以後我們再談。首先是選址問題。還有場地支出。」 「您不認為貴國政府可能會傾向於免費提供場地嗎?考慮到我們為勞工投資這一點。我猜土地在這裡反正也賣不了高價。」 「土地屬於人民,不屬於政府,史密斯先生。」部長用略帶責備的溫和口氣說,「不過,您會發現,在現代海地,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如果您徵詢我的意見,我自己會建議您提供一筆土地捐款,相當於場地建築的經費……」 「但這不是很荒唐嘛,」史密斯先生說,「這兩筆費用根本就不相干啊。」 「當然,這筆費用可以返還,在項目完工之後。」 「所以您的意思是,選址場地是免費的?」 「完全免費。」 「那我就不明白了,捐那筆錢有什麼意義啊。」 「這樣做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工人,史密斯先生。許多國外投資的項目突然間就停工了,而工人們到了發薪日卻什麼也拿不到。這對一戶貧窮的家庭來說是件悲慘的事情。在海地,我們還有許多戶家庭在貧困中掙扎。」 「也許有銀行擔保的話……」 「現金是更好的擔保方式,史密斯先生。自上一代人以來,海地古德始終保持著穩定,但美元一直對它有壓力。」 「我得給國內寫信,向委員會告知這些事情。我恐怕……」 「寫信回去吧,史密斯先生,就說我國政府歡迎所有發展性的項目,一定會全力配合。」他從辦公桌後站起身,暗示會談已經結束,而他臉上的那副齜牙咧嘴的大大笑容,又顯示出他期待著參與項目的各方都能從中獲益。他甚至用胳膊摟住了史密斯先生的肩膀,以此表示在這個了不起的發展項目中,他們是合作夥伴。 「那選址呢?」 「您會有很多地址可以選擇,史密斯先生。也許要靠近大教堂?或者在大學附近?或是在劇院旁邊?只要不跟杜瓦利埃城裡的康樂設施衝突,隨便在哪兒都行。那是一座多麼美麗的城市啊。您會看到的。我會親自帶您參觀那裡。明天我的工作非常忙。有那麼多的代表團要接見。您也明白,在民主政治下就是這個樣子。但星期四的話……」 回到車上後,史密斯先生說:「他看起來似乎挺感興趣的。」 「我覺得對那筆捐款要留點神。」 「不是可以返還嘛。」 「只有在大樓完工以後才可以。」 「他那個棺材裡裝著磚塊的故事,你覺得裡面有沒有幾分真話?」 「沒有。」 「畢竟,」史密斯先生說,「我們誰都沒有親眼見到菲利波醫生的遺體。可千萬不能倉促下判斷啊。」 二 自從上次訪問大使館後,我有好幾天沒聽到瑪莎的消息,這讓我有些擔心。我在腦海里一遍遍地重播那天發生的情景,試圖判斷自己是不是說過什麼無法挽回的話,但我壓根兒就想不起來。最後,她總算寄來了一張簡短的便條,口氣很不溫柔:安傑爾好多了,疼痛已經止住,如果我願意,她可以來見我,在雕像旁邊。這張便條讓我鬆了口氣,但同時又激怒了我。我去了約會地點,發現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就算一切如故,她也表現得和善親切,我依然找得到理由忿忿不平。哦,好吧,現在她倒準備好想跟我做愛了,趁她自己心情好的時候……我說:「我們不能老在汽車裡過活。」 她說:「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我們這樣遮遮掩掩的,肯定會毀掉自己。我來特里亞農吧——如果我們能避開你的客人的話。」 「史密斯夫婦這會兒肯定已經睡了。」 「我們最好還是把兩輛車都開過去,以防萬一……我可以說是幫我丈夫來給你送信的。一份邀請函。諸如此類的東西。你先走。我五分鐘後過來。」我原本指望著今晚要和她大吵一架,結果呢,那道我以前那麼多次想努力推開的緊閉房門,現在突然猛地打開了。我穿過門口走進去,發現裡面唯有失望。我心想:她的腦筋轉得比我快。她可真是輕車熟路啊。 回到酒店時,史密斯夫婦居然還在外面,他們倆傳出的動靜令我大吃一驚。有調羹攪拌的嘩啦聲、罐頭碰撞的叮噹聲,還有不時響起的輕輕說話聲。他們今晚占用了走廊,在那裡品嘗他們夜間服用的益舒多和保爾命。以前有些時候我就好奇他們兩人在獨處時不知會談些什麼。他們是在重溫過去的那些競選活動嗎?我停好汽車,在原地站著聽了一小會兒,然後才踏上台階。我聽到史密斯先生說:「你已經放過兩勺了,親愛的。」 「哦,不可能。我肯定沒放過。」 「你就先嘗一嘗嘛,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從緊接著的沉默中,我猜他說得沒錯。 「我經常在想,」史密斯先生說,「那個睡在游泳池裡的可憐人後來怎麼樣了。就在我們到這裡的頭天晚上。你還記得嗎,親愛的?」 「當然記得。要是我當時順著念頭下去看看他就好了。」史密斯太太說,「第二天我問過約瑟夫,但我覺得他對我撒了謊。」 「不是對你撒謊,親愛的。他是沒弄明白。」 我走上台階,他們和我打了招呼。「還沒睡呢?」我相當愚蠢地問。 「史密斯先生得抓緊趕完他的信件。」 我思索著怎樣才能在瑪莎到來前把他們從走廊上引開。我說:「你們別睡太晚了。部長明天還要帶我們去杜瓦利埃城。我們一早就要動身。」 「沒關係,」史密斯先生說,「我妻子會留下。我不想讓她頂著大太陽在路上顛簸。」 「你們受得了,我就能受得了。」 「我是不得不受啊,親愛的。你就沒這必要了。正好你也可以有機會補習你的雨果法語教程嘛。」 「但你還是需要早點睡。」我說。 「我睡得再少都可以,布朗先生。親愛的,你還記得嗎,在納什維爾的第二天晚上……」 我已經注意到,納什維爾這個地方會經常出現在他們共同的記憶中:或許因為那是他們競選活動中最光輝的片段。 「你知道今天我在城裡看見誰了嗎?」史密斯先生問。 「不知道。」 「是瓊斯先生。當時他正和一個穿制服的胖子從宮殿里出來。衛兵還敬了禮。當然我猜他們不是在向瓊斯敬禮。」 「他好像混得挺不錯嘛,」我說,「從監獄到宮殿。幾乎可以勝過從小木屋到白宮的歷程呢。」2 「我一直覺得瓊斯先生擁有偉大的品質。我很高興他現在發達了。」 「但願他沒有害了其他什麼人。」 哪怕聽到這樣微妙的一絲批評,史密斯先生還是立刻收起了臉上的表情(他緊張地來回攪拌著他的益舒多),而我則真的很想跟他講講「美狄亞」號船長收到的那封電報。一個人若是如此熱情地相信全天下都是正人君子,不也有可能存在著品質上的缺陷嗎? 一陣汽車聲將我從尷尬中挽救出來,不久瑪莎便走到了台階上。 「哎呀,是那位迷人的皮內達夫人來了。」史密斯先生鬆了口氣,大聲說道。他站起來忙著整理出一個座位。瑪莎絕望地看了我一眼,說:「天已經晚了。我不能久留。我只是從我丈夫那裡帶封信過來……」她從皮包里抽出一隻信封,將它塞進我的手裡。 「趁你還在,先喝杯威士忌吧。」我說。 「不,不行。我真的必須得回家了。」 史密斯太太開口發話了,我覺得她的語氣有點生硬,但或許那只是我的想像而已。她說:「你別因為我們就急著要走啊,皮內達夫人。史密斯先生和我正要上床睡覺呢。咱們走吧,親愛的。」 「我無論如何都得走了。您要明白,我兒子得了腮腺炎。」她解釋得太多了。 「腮腺炎?」史密斯太太說,「對此我很難過,皮內達夫人。那樣的話,你當然想急著回家了。」 「我送你上車吧。」說完我便帶她離開。我們把車開到了車道盡頭,然後停住。 「出了什麼問題嗎?」瑪莎問。 「你剛才不該把我寫給你的親筆信又交給我。」 「我一點準備也沒有呀。我皮包里就剩下這封信了。她不可能看出你的筆跡吧。」 「她的眼睛尖著呢。跟她丈夫可不一樣。」 「對不起。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可以等他們上床睡覺。」 「再悄悄溜回去,然後看到門突然打開,史密斯太太……」 「他們不在我那層住。」 「那我們肯定會在樓梯拐角碰上她。我做不到。」 「又一次約會被攪黃了。」我說。 「親愛的,在你回來的頭天晚上,在游泳池旁邊……我是那麼饑渴地想要你……」 「他們還住在約翰·巴里摩爾套房,就在我們頭頂。」 「我們可以到樹底下去。現在燈都滅了。黑咕隆咚的。就連史密斯太太也沒法看見。」 我感覺心裡有股說不出來的不情不願。我試圖為此找個藉口,便說:「會有很多蚊子……」 「讓蚊子見鬼去吧。」 上次在一起時,我們爭吵是因為她不願意。現在輪到我了。我生氣地想:如果她的房子神聖不可玷污,憑什麼我的房子就要比她的低賤一等呢?可緊接著我又尋思,這種神聖是對誰而言的呢?對一具躺在游泳池底的屍體嗎? 我們離開轎車,儘可能輕手輕腳地朝游泳池走去。巴里摩爾套房裡亮著一盞燈,某位史密斯的身影從蚊帳前面走過。我們躺倒在棕櫚樹下一塊微微凹陷的斜坡里,就像兩具被集體埋葬的屍首,這讓我不由地想起了另外一次死亡:馬塞爾懸掛在枝形吊燈上。我們倆誰也不會為愛而殉情。我們會悲傷難過,分道揚鑣,然後另覓新歡。我們屬於喜劇的世界而不屬於悲劇的世界。螢火蟲在樹林間穿梭,一閃一閃地點亮了一個我們無法參與其中的世界。我們——白人——全都離家鄉太遙遠了。我就像部長先生3那樣一動不動地躺著。 「怎麼了,親愛的?你在為什麼事情發脾氣嗎?」 「沒有。」 她低聲下氣地說:「你不想要我了。」 「在這兒不行。這會兒不行。」 「上次我惹你生氣了。但我當時想彌補的。」 我說:「我從沒告訴你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我要讓你帶著約瑟夫離開。」 「我想你是在保護我吧,不讓史密斯夫婦有想法。」 「菲利波醫生死在了池子裡,就躺在那邊。你看那一小片有月光的地方……」 「是他殺嗎?」 「他切斷了自己的喉嚨。為了逃脫通頓·馬庫特的追捕。」 她挪遠了一點兒。「我明白了。哦,上帝啊,多可怕,發生的那些事情。它們就像噩夢。」 「在這個地方只有噩夢才是真實的。比史密斯先生和他的素食中心更真實。比我們自己更真實。」 我們肩並肩安靜地躺在自己的墳墓里,我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愛她,不管是在標緻轎車內還是在哈米特商店樓上的臥室中。我們彼此用言語向對方靠攏,這比以前我們互相撫摸更加親近。她說:「我很羨慕你和路易。你們都有信仰。你們有很多解釋。」 「我有嗎?你覺得我還有信仰?」 她說:「我父親也有過信仰。」(這是她第一次對我提到他。) 「他信什麼?」我問。 「宗教改革之神,」她說,「他是馬丁·路德的信徒。一個虔誠的路德會教友。」 「他很幸運能擁有信仰。」 「德國也有很多人為了逃脫他的審判而割喉自盡。」 「是啊。這種情況並非不正常。人生就是這樣。暴行就像一盞探照燈。它從一個點掃到另一個點。我們只能逃過一時。現在我們就躲在棕櫚樹下試圖逃避。」 「什麼事也不做?」 「什麼事也不做。」 她說:「我幾乎更喜歡我父親。」 「不會吧。」 「你知道他的事?」 「你丈夫跟我講過。」 「至少他不是外交官。」 「或是一個依賴遊客賺錢的酒店老闆?」 「那又沒什麼不對。」 「一個等著美元回歸的資本家。」 「你說話像個共產黨人。」 「有時候我還真希望自己是呢。」 「但你是天主教徒,你和路易……」 「對,我們都是被耶穌會士撫養大的。」我說,「他們教會我們理性思考,所以至少我們知道我們現在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現在?」 我們躺在那裡,緊緊相擁,過了很久很久。現在回顧這段往事,我有時候會想,那難道不是我們認識並走在一起之後相處最幸福的時刻嗎?第一次,我們信任彼此,所依靠的不只是愛撫擁抱。 三 第二天,我們駕車駛出太子港,前往杜瓦利埃城,車上的乘客有史密斯先生、我和部長,司機則是一個通頓·馬庫特;他也許是來保護我們的,也許是來監視我們的,或者也許只是幫助我們通過途中的路障而已,因為這條公路通往北方,也許有一天聖多明各的坦克會沿著這條路隆隆駛來,就像城裡大多數人所希望的那樣。我心想,到那時候,把守路障的那三個邋遢民兵能起到什麼作用。 好幾百名婦女側坐在她們各自的母驢背上,正成群結隊地進入首都趕市集;她們注視著公路兩側,對我們毫不理睬:在她們的世界裡,我們並不存在。公共汽車從我們旁邊駛過,車身上塗有紅、黃、藍三色條紋。這片土地上或許食物很少,卻永遠不缺乏色彩。深藍色的暗影亘古不變地坐落在山坡上,大海呈現出孔雀般的鮮綠。綠色隨處可見,層次各異。劍麻葉片上帶著毒藥瓶般的深綠色,還顯出幾道漆黑的痕跡,而香蕉樹的淺綠在樹梢處開始轉黃,和位於平坦碧海邊的沙灘相得益彰。色彩像風暴一樣浸染著這片土地。一輛巨大的美國轎車在這條糟糕的公路上以不顧一切的狂野速度飛馳而過,捲起的沙塵將我們裹得嚴嚴實實,而唯有塵埃是暗淡無色的。部長抽出一條鮮紅色的手帕,輕輕擦了擦眼睛。 「狗雜種!」他大聲罵道。 史密斯先生將嘴湊近我的耳邊,輕聲說:「你看清那些人是誰了嗎?」 「沒有。」 「我相信其中有個人是瓊斯先生。但我也可能看錯了。他們開得非常快。」 「這似乎不太可能吧。」我說。 在山丘和大海之間的劣質平原上,已經建好了幾個白色的單人間小房子,一塊水泥操場,還有一座巨大無比的鬥雞場,它坐落在周圍矮小的房屋中間,看上去幾乎就像古羅馬競技場那樣雄偉。它們共同佇立在一片塵土中,當我們下車時,雷雨將至,陣陣疾風將塵埃捲起,繞著我們打轉:到了晚上,這裡肯定又會變成一片泥濘。身處這片水泥荒原中,我不由心想,菲利波醫生的棺材裡那些所謂在此失竊的磚塊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那個是希臘劇場嗎?」史密斯先生饒有興趣地問。 「不是。那是他們殺雞的地方。」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即將這份痛苦拋在腦後:能感到痛苦就是一種批評的態度。他說:「這附近看不到多少人。」 社會福利部長驕傲地說:「以前這裡住著好幾百人呢。都慘巴巴地擠在泥屋陋舍里過活。我們不得不把整塊地皮清理乾淨。那可真是一項大工程。」 「他們都上哪兒去了?」 「我想有些人進了城。有些人跑進了山里。投奔親戚去了。」 「等這座城市建好了,他們還會回來嗎?」 「哦,這個嘛,您要明白,我們計劃在這裡安置社會層次更高的民眾。」 在越過鬥雞場的遠處,有四座帶著傾斜廂房的屋子,就像折翅的蝴蝶。它們和巴西利亞的一些房屋很相似,大小卻像是從拿反的望遠鏡里看到的樣子。 「這些又是給誰住的呢?」史密斯先生問。 「給遊客住的。」 「遊客?」史密斯先生問。 在這裡,連大海都退出了視野,除了那座大鬥雞場、水泥地、塵土、公路和多石的山坡,這裡什麼也沒有。在其中一個白色單間外面,有個滿頭白髮的黑人正坐在一張硬背靠椅上,他的頭上掛著一塊招牌,顯示此人是一名治安法官。他是我們唯一見到的人——能這麼早就被安排到這裡上班,他肯定很有來頭。這裡沒有任何工人幹活的跡象,儘管在水泥操場上還停著一輛推土機,上面的車輪卻掉了一個。 「前來參觀杜瓦利埃城的遊客。」部長帶我們走近其中一座房屋:除了帶有那些無用的廂房,它和剛才那些單人房沒有任何區別,而我可以想像那些廂房在暴雨中也會慢慢垮掉。「這些房子——它們都是由我們最出色的建築師設計的——您可以從中選一座來建設您的素食中心。這樣您就不必再選擇場地從頭建起了。」 「我本來想要更大一些的地方。」 「您可以把它們整個兒拿去用嘛。」 「那你們的遊客怎麼辦?」我問。 「我們會在那邊再蓋一些房子。」部長說,一邊朝那片乾燥無用的平原揮了揮手。 「這裡似乎有點太偏僻了。」史密斯先生輕輕地說。 「我們要在這裡安置五千名居民。這只是第一步。」 「他們上哪兒工作?」 「我們會把工業帶給他們。政府很支持城市分散化發展。」 「還有大教堂呢?」 「它會蓋在那裡,在離那輛推土機更遠的地方。」 從大鬥雞場的角落附近,一搖一晃地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身影。那位治安法官原來並不是新城裡唯一的居民。已經有乞丐也來了這裡。剛才他肯定正躺在太陽底下睡覺,直到被我們的說話聲吵醒。或許他以為那名建築師的夢想已經變成了現實,杜瓦利埃城裡真的來了一些遊客呢。他有兩條很長的胳膊,卻沒有腿腳,人就像搖擺木馬一樣不知不覺地朝我們爬近。接著,這人看到了我們的司機,還有他臉上的墨鏡和腰間的手槍,便立刻停了下來。他不再往前湊,而是發出一陣哼哼唧唧的低語聲,然後從他身上那件殘破不堪、狀如蛛網的舊襯衫下面掏出一個小小的木頭雕像,朝我們伸過來。 我說:「你們現在就有乞丐了啊。」 「他不是乞丐,」部長解釋道,「他是一位藝術家。」 部長對那個通頓·馬庫特說了兩句,那人便過去把雕像取了回來——那是一個半裸的少女,和敘利亞商店裡擺設的許多雕像沒啥兩樣,它們還等著容易上當的遊客前來購買,只是那些遊客如今再也不來了。 「讓我送您一件禮物吧,」部長說,他將小雕像遞過去,史密斯先生面帶窘迫地接過它,「這是海地藝術的典範。」 「我必須給那人錢。」史密斯先生說。 「沒必要。政府在照顧他。」說完,部長開始帶我們回到汽車上去,他扶著史密斯先生的手肘,引領對方走過破爛不平的路面。乞丐來回搖晃著身體,發出悲哀而絕望的喊叫聲。他說的話沒有一個字能聽清楚。我想他的嘴裡肯定沒有上顎。 「他在說什麼?」史密斯先生問。 部長沒有理會這個問題。「不久以後,」他說,「我們會在這裡建設一座體面的藝術中心,供藝術家們居住、休閒,並從大自然中獲取靈感。海地藝術是很出名的。有不少美國人都在收藏我們的繪畫作品,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就有很多例子。」 史密斯先生說:「我不管你說什麼。我就要給那人錢。」他甩開社會福利部長那隻保護著他的手,轉身跑向那個沒腿的殘疾人。他掏出一沓美鈔,伸手把錢遞了過去。那殘疾人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目光中透著恐懼。我們的司機作勢想過去干涉,卻被我攔住了去路。史密斯先生彎下身,將錢塞進殘疾人的手心裡。殘疾人立刻使出吃奶的力氣,開始搖晃著身體爬回鬥雞場。也許他在那裡有個可以藏錢的洞……司機的臉上現出一副惱怒厭惡的表情,就好像他被人搶了似的。我覺得他甚至動了拔槍的念頭(他的手指伸向了腰帶),想結束至少一位藝術家的性命,可正往回走的史密斯先生擋住了他的彈道。「他可算是做了筆生意。」史密斯先生帶著滿足的笑容說道。 治安法官剛才站了起來,越過操場望著在他的單間外發生的這筆交易——站起來時他就像個巨人。他手搭涼棚遮在眼睛上,以便在強烈的陽光下看得更清楚。我們回到汽車上坐好,一時間大家都沉默無言。隨後部長開口了:「您現在想去哪兒?」 「回家。」史密斯先生乾巴巴地說。 「我可以帶您參觀我們建大學的選址。」 「我已經看夠了,」史密斯先生說,「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寧願現在就回家。」 我回頭望去,只見治安法官邁開兩條長腿,正跨著大步跑過水泥操場,而殘疾人也正在搖搖晃晃地拚命朝鬥雞場爬去;他讓我想到了一隻倉皇逃回洞裡的沙蟹。只差二十碼遠他就可以爬到了,但他毫無機會可言。一分鐘後,當我再度回首時,杜瓦利埃城已經被我們車後揚起的漫天塵土遮蔽得無影無蹤了。我什麼也沒對史密斯先生說,因為他正在為自己完成了一件善舉而開心地微笑著。我想他已經在默誦排練自己要對史密斯太太講述的故事,好讓她分享他的這份幸福感。 我們駛出幾英里路以後,部長開口了:「當然,公共建設部長對遊覽區也負有部分責任,還有旅遊局長也必須事先打好招呼,不過他和我私底下是好朋友。如果您願意讓我做出必要的安排,我會保證讓其他人也都能得到滿足。」 「滿足?」史密斯先生問。他倒也不是個天真單純的人,儘管在郵局外遭遇乞丐圍堵的經歷並未令他動搖,但我相信在杜瓦利埃城見到的一切已經讓他睜開眼睛恍然大悟了。 「我的意思是,」部長邊說邊從后座取出一盒雪茄菸,「您不會樂意卷進無休無止的討論當中。我會把您的意見轉達給我的同僚。來幾支雪茄吧,教授。」 「不用了,謝謝您。我不抽菸。」司機卻是抽的。他從後視鏡里看到了發生的情況,便往後一靠,伸手抓了兩根雪茄菸。他點燃一根抽上,把另一根放進了襯衫口袋裡。 「我的意見?」史密斯先生說,「如果您想聽聽我的意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您。在我看來,你們的杜瓦利埃城並不是貴國進步發展的中心地帶。它的位置太偏僻了。」 「您是想在首都市內選擇場地嗎?」 「我要開始重新考慮整個項目。」史密斯先生說,他的口氣如此堅決,就連部長也重新陷入了緊張不安的沉默。 四 可是史密斯先生仍然遲疑不決。或許當他回顧今天發生的事件,排練著如何講給史密斯太太聽時,他給那個殘疾人提供的幫助讓他重新產生了希望,相信自己還能對人類作出某些貢獻。或許是她堅定了他的信念,擊退了他的疑慮(她比他更像一名鬥士)。在度過陰鬱而沉悶的一個多小時以後,當我們抵達「特里亞農」酒店時,他便已經開始修正自己最嚴厲的批評意見了。他的評價可能有失公允,這個念頭在他心裡揮之不去。他疏遠而彬彬有禮地向社會福利部長道別,還感謝對方「安排了這一趟非常有趣的短途旅行」,可是當他踏上走廊台階時,他突然停住腳步,朝我轉過身。他說:「那個字眼『滿足』——我想是我對他過於苛責了。它讓我很生氣,但畢竟英語不是他的母語。也許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就是那意思,只不過他原本沒想對你說得那麼開。」 「那個項目並沒怎麼打動我,我得承認,但你知道,就連巴西利亞當年不也是這樣……而且巴西人擁有他們需要的全部技術人員……想要做成一件事情,即便最後沒成功,也算是其志可嘉吧。」 「我覺得在這裡宣揚素食主義,時機還不太成熟。」 「我也這麼覺得,但或許……」 「或許你首先得有錢買得起肉吃才行。」 他飛快地掃了我一眼,目露責備之色,說:「我會和史密斯太太好好商量一下。」隨後他便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待著——至少當時我以為樓下只有我一個,直到我走進辦公室以後才發現,英國大使館的代辦原來也在這裡。我看到約瑟夫已經為他調了一杯自己拿手的朗姆潘趣酒。「多美妙的色澤啊。」代辦迎著光線舉起酒杯,對剛進門的我說道。 「裡面有石榴汁糖漿。」 「我要去休假了,」他說,「下星期就走。所以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能離開這裡,你也不會感到遺憾吧。」 「哦,這裡挺有意思,」他說,「挺有意思的。還有比這裡更糟糕的地方呢。」 「或許剛果算一個?但那裡的人死得更快。」 「至少我很高興,」代辦說,「臨走前我沒有把一名同胞留在監獄裡。事實證明,史密斯先生的干涉是成功的。」 「我看未必是因為史密斯先生。我的感覺是瓊斯無論如何都會出來,用他自己的門路。」 「但願我能知道他用的是什麼門路。我不想騙你說我沒做過調查……」 「他也像史密斯先生那樣帶著一封介紹信,但我懷疑他的那封信也像史密斯先生的一樣給錯了人。我想,這就是為什麼當他在港口出示那封信的時候他們要逮捕他。我懷疑他的信是寫給一名軍官的。」 「他前天夜裡來找我了,」代辦說,「我沒想到他會過來。他到得很晚。我正要上床睡覺。」 「從他出獄那天晚上開始,我就再也沒見過他。我想他的朋友孔卡瑟爾上尉認為我不夠可靠。知道嗎,孔卡瑟爾打斷菲利波醫生葬禮的時候,我也在現場。」 「瓊斯給我的感覺是,他在為政府的某個項目而奔忙。」 「他現在住哪兒?」 「他們把他安排在克里奧爾別墅下榻。你知道政府已經接管那地方了嗎?美國人走後,他們曾把波蘭代表團安頓在那裡。那是他們迄今為止接納的唯一一批客人。而且波蘭人很快就走了。瓊斯配有一輛汽車和一名司機。當然,那個司機同時也可能是瓊斯的看守。他是個通頓·馬庫特。你知不知道那會是個什麼項目?」 「毫無頭緒。他應該小心一點。和男爵共進晚餐,需要有一隻特別長的長柄勺才安全。」 「我告訴他的話差不多也是這意思。但我覺得他心裡夠清楚——他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你知道他以前去過利奧波德維爾嗎?」 「我記得他的確說過一次……」 「這件事情我也是很偶然才知道的。他在那裡的時候正值盧蒙巴4遭到軟禁。我和倫敦總部核實過了。很顯然,在我國駐當地領事的幫助下,他逃出了利奧波德維爾。這也沒什麼——有很多人都是通過領事援助逃離剛果的。領事給了他前往倫敦的機票,但他在布魯塞爾就下了飛機。當然了,這也同樣沒什麼對他不利的地方……我認為他來找我的真正意圖是想確認一下,看看英國大使館在這裡有沒有提供政治庇護的權利,以防將來他會遇到困難。我只好告訴他沒有。我們在法律上沒有這項權利。」 「他已經遇上麻煩了?」 「不。但他這麼做就像是在勘察地形。像魯濱遜·克魯索爬到最高的那棵樹上環視島嶼那樣。不過,我可不怎麼喜歡他的僕人星期五。」5 「你指的是誰?」 「他的司機。一個滿嘴金牙、像格拉西亞那麼胖的男人。我想他平時肯定在收集金牙。他的機會恐怕也不少。但願你的朋友馬吉歐能把臼齒上的那顆大金牙取出來,收進保險柜里。金牙總會招來貪心。」他喝乾了最後一口朗姆酒。 今天真是賓客登門的好日子。我換上泳褲跳進游泳池裡才一小會兒,下一位客人就已經登場了。在這裡游泳時,我發覺自己必須強忍著某種反感,而當我看見小菲利波站在游泳池的深水區邊緣,在他叔叔流血身亡之處的正上方俯瞰我時,這種反感再次湧上心頭。游泳時我一直潛在水下,沒聽見他走近。當他的聲音穿過水麵傳來時,我嚇了一大跳。「布朗先生。」 「怎麼了,菲利波,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我聽了你的建議,布朗先生。我去找過瓊斯了。」 我已經全然忘記了我們的談話。「為什麼?」 「你當然還記得吧——布倫式輕機槍?」 或許我之前沒拿他的話太當真。我還以為布倫式輕機槍只是他在詩歌中採用的一個新的意象符號,就像在我年輕時創作的詩歌中所出現的電纜塔一樣:畢竟那些詩人從來沒有進過供電局上班。 「他現在和孔卡瑟爾上尉一起住在克里奧爾別墅。昨天夜裡,我一直等在外面,後來我看見孔卡瑟爾出門去了,但還有瓊斯的司機坐在樓梯口守著。就是那個滿嘴金牙的傢伙。就是他打殘了約瑟夫。」 「是他幹的?你怎麼知道?」 「我們中間有些人在做記錄。現在我們的名單上有好多個名字。說來慚愧,我叔叔也在這份名單上。因為德塞街上那座水泵的事情。」 「我想那也不完全是他的錯。」 「我也不這麼想。現在我已經說服他們把他的名字放在另一份名單上了。受害者名單。」 「我希望你們把檔案保存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 「至少他們在邊境那頭還有好幾份副本。」 「你是怎麼見到瓊斯的?」 「我先翻過一扇窗戶爬進廚房,然後走傭人服務樓梯上樓。我敲了他的門,假裝是孔卡瑟爾派我給他帶話的。他已經在床上了。」 「他肯定有點吃驚吧。」 「布朗先生,你知道那兩個人在搞什麼名堂嗎?」 「不知道。你呢?」 「我不敢確定。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我不敢確定。」 「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請求他幫助我們。我告訴他,邊境上的游擊隊沒法扳倒『爸爸醫生』。他們頂多殺幾個通頓·馬庫特,然後自己就會被人打死。他們沒受過軍事訓練。他們沒有布倫式輕機槍。我告訴他,以前有七個人曾經占領過軍營,就因為他們手上有衝鋒鎗。6『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他問,『你該不會是密探7吧?』我說不是。我說要不是我們保持謹慎的時間太久,『爸爸醫生』也不會現在還在宮殿里。然後瓊斯說:『我已經和總統見過面了。』」 「瓊斯見過『爸爸醫生』?」我不敢相信地問。 「他是這麼跟我說的,我也相信他的話。他正在搞什麼名堂,他和孔卡瑟爾上尉兩個。他告訴我,『爸爸醫生』跟我一樣對武器和軍事訓練感興趣。『軍隊已經不行了,8』瓊斯說,『這倒不是說它對任何人有任何好處,而通頓·馬庫特手上那些剩下的美制軍械,因為缺乏適當的保養,統統生鏽了。所以你要明白,你來找我是沒有好處的——除非你能給我更好的提議,比總統已經開好的條件更優越。』」 「但他沒有說明具體是什麼提議?」 「我試圖看清楚他桌上的文件——它們看起來像是一棟大樓的建設方案,但他對我說:『別看那些東西。它們對我很重要。』然後他主動提出要請我喝一杯,表示他不是對我個人有什麼意見。他對我說:『一個人必須靠他最擅長的本領去謀生。你是做什麼的?』我說:『我以前寫詩。現在我想要一挺布倫式輕機槍。還有訓練。軍事訓練。』他問我:『你們的人多嗎?』我告訴他,人數並沒有那麼重要。如果當時那七個人有七挺布倫式輕機槍的話……」 我說:「布倫式輕機槍並沒有魔法,菲利波。它們有時也會卡殼。就像銀子彈也會射偏一樣。你這是退回到伏都教的迷信上去了,菲利波。」 「為什麼不呢?也許來自達荷美9的諸神才是我們現在需要的。」 「你是天主教徒。你相信的是理性。」 「伏都教徒也是天主教徒,而且我們生活的世界不是一個理性的世界。也許只有奧貢·費拉耶10能教會我們如何戰鬥。」 「瓊斯就跟你說了這些?」 「不止。他還說:『來來來,喝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吧,老兄。』但我不想喝酒。我從前面的樓梯跑了下去,這樣的話,那個司機就能看見我了。我想讓他看見我。」 「如果他們質問瓊斯,對你就不太安全了。」 「沒有布倫式輕機槍,我唯一的武器就是離間。我想,如果他們開始懷疑瓊斯,說不定就會發生什麼事……」他說話時帶著哭腔;這是一個詩人在為失落的世界而流淚,還是一個孩子在為沒人肯給他布倫式輕機槍而哭鼻子?我轉頭游向淺水區,不想看到他哭泣的模樣。我失落的世界是那個在泳池裡赤身裸體的女孩,而他的又是什麼呢?我想起了那天夜裡,他向我們朗誦著自己蹈襲前人作品寫就的詩句,聽眾有我和小皮埃爾,還有那個想成為「海地的凱魯亞克」的「垮掉派」青年小說家。現場還有另外一位上了年紀的畫家,他白天開貨車,晚上就前往美國藝術中心(那裡為他免費提供顏料和畫布),用長滿老繭的手指繪畫工作。在走廊上還架著一幅他最新的畫作——田野中的幾頭母牛(它們和在皮卡迪利大街南端的畫廊里出售的母牛不一樣),一頭將腦袋鑽進桶箍里的豬,周圍是碧綠的香蕉葉,無休無止的暴雨從山上刮來,在香蕉葉上投下黑暗的陰影。在這幅畫裡,有些東西是我那個藝術系學生無法捕捉到的。 我給了他充足的時間收住淚水,然後游回泳池底端與他會合。「你還記得嗎,」我問他,「那個寫了本小說叫《南方之路》的年輕人?」 「他現在在舊金山,那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雅克梅勒11大屠殺發生後,他逃出了海地。」 「我剛才在想那天晚上,你為我們朗誦詩歌……」 「對那些日子我並不感到遺憾。它們不是真實的。那些遊客,舞蹈,裝扮成星期六男爵的男人。星期六男爵不是拿來給遊客們消遣娛樂的。」 「他們給這個島嶼帶來了財富。」 「誰見著那些財富了?至少『爸爸醫生』已經教會了我們怎麼過沒有錢的生活。」 「星期六來這裡吃晚飯吧,菲利波,和這裡唯一的遊客們見見面。」 「不行,那天晚上我有事要做。」 「不管怎樣,你得小心。我希望你能重新開始寫詩。」 他咧嘴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一口白牙閃著寒光。「關於海地的詩篇早就被人一勞永逸地寫過了。你知道那首詩,布朗先生。」然後他開始對我吟誦: 這座淒涼陰暗的島嶼叫什麼名字?——12 人道是基西拉島13,詩歌中的名邦, 一切單身老漢有口皆碑的溫柔鄉14。 看哪,說到底,它只是一塊不毛之地。 一扇門在我們頭頂打開,其中一位「單身老漢」走出房間,來到約翰·巴里摩爾套房的陽台上。史密斯先生收起他晾在欄杆上的泳褲,然後朝花園裡俯瞰。「布朗先生。」他喊道。 「什麼事?」 「我跟史密斯太太商量過了。她覺得我的判斷可能下得有點倉促。她認為我們應該姑且相信部長的話,哪怕我們對此抱有疑慮。」 「所以呢?」 「所以我們要再留一陣子,重新試試看。」 五 我邀請了馬吉歐醫生周六來吃晚飯,以便和史密斯夫婦見面。我想讓史密斯夫婦知道,並非所有的海地人都是政客或虐待狂。另外,自從那天晚上我們一起處理掉屍體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醫生,我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因為膽小懦弱而在刻意迴避他。他到酒店時剛好趕上停電,而約瑟夫正要點亮油燈。他把其中一盞燈的燈芯挑得太高了,火苗從燈罩里躥起,將馬吉歐醫生的影子鋪展開投向走廊,仿佛那是一塊黑色的地毯。他和史密斯夫婦都遵照舊式禮節彼此問候,有那麼一會兒,我們仿佛回到了19世紀,在那個時代,油燈的光亮比電燈更柔和,而我們的情感——或者是我們自己相信如此——也比今天更舒緩。 「對於杜魯門先生,」馬吉歐醫生說,「我很崇敬他的某些國內政策,但就朝鮮戰爭一事,我不能裝作是他的支持者,這一點請您見諒。不管怎樣,我很榮幸能和他的反對者見面。」 「也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反對者啦,」史密斯先生說,「我們並不是特別因為朝鮮戰爭而鬧分歧的——雖然所有的戰爭我都反對,不管政客們可能為自己找出什麼樣的藉口,這一點就不用說了。我參加競選挑戰他主要是為了宣揚素食主義。」 「我從來沒想到,」馬吉歐醫生說,「素食主義也是總統大選的一項重要議題。」 「恐怕也並非如此,只有一個州是這樣。」 「我們在選舉中拿的票數有一萬張呢,」史密斯太太說,「我丈夫的名字就印在選票上。」 她打開皮包,在幾張舒潔紙巾里翻了一會兒,然後從中抽出一張選票。和大多數歐洲人一樣,我對美國的選舉制度所知甚少:我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以為參選的候選人只有兩個,或者最多也就三個,而且全國各地的選民都會給他們從中選定的總統候選人投票。我沒想到的是,在美國大多數州的選票上甚至根本就沒有總統候選人的姓名,只有該州選民確實為其投過票的總統選舉人的名字。15不過,在威斯康星州,史密斯先生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選票上,頂部還有一個黑色的大方框,裡面畫著一個標誌,讓我覺得那肯定是棵捲心菜。政黨的數目之多令我吃驚:甚至連社會主義者也分為兩派,另外還有自由黨和保守黨的候選人在競選政府部門的次要職位。從馬吉歐醫生臉上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也像我一樣感到困惑。如果說英國的首相大選不像美國總統大選這般複雜,那麼海地的總統選舉跟兩者比起來都要簡單得多。在海地,要是你不想受皮肉之苦,你就待在家裡別出門,哪怕是在杜瓦利埃醫生的前任上台執政的那段相對和平的日子裡,情況也是如此。 我們把那張選票遞給彼此傳閱,而史密斯太太則兩眼緊緊地盯著它,仿佛那是一張百元大鈔。 「素食主義是個很有趣的觀念,」馬吉歐醫生說,「但我不敢確定它對所有的哺乳動物都適用。比方說,想讓獅子靠吃青草就活得很好,我懷疑這個能否做到。」 「史密斯太太曾經養過一條吃素的鬥牛犬,」史密斯先生驕傲地說,「當然,它需要接受一些訓練。」 「需要權威。」史密斯太太說,她逼視著馬吉歐醫生,等著他來反駁。 我把素食中心和我們去杜瓦利埃城的事情告訴了他。 「從前我有個病人來自杜瓦利埃城,」馬吉歐醫生說,「他一直在工地上幹活——我想就是在鬥雞場那裡,後來他被解僱了,因為當地有個通頓·馬庫特想把工作留給自己的親戚。我的病人犯了一個非常愚蠢的錯誤。他向那個通頓·馬庫特求情,哭訴自己生活貧困,結果那個通頓·馬庫特先朝他肚子上開了一槍,然後又一槍射穿了他的大腿。我救活了他,但他從此癱瘓,現在在郵局外當乞丐過活。如果我是您,我就不會去杜瓦利埃城。那裡的環境對宣揚素食主義來說並不合適。」 「在這個國家難道沒有法律嗎?」史密斯太太質問道。 「通頓·馬庫特就是唯一的法律。您要明白,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吃人魔王』的意思。」 「難道也沒有宗教嗎?」這次輪到史密斯先生髮問了。 「哦,有的,我們是一個很有宗教信仰的民族。國家宗教是天主教——但大主教已經被驅逐出境,教皇使節留在羅馬,總統也被革出了教門。民間宗教是伏都教,但在苛捐雜稅的重壓下,它幾乎已經銷聲匿跡了。總統以前是個虔誠的伏都教徒,但自從他被趕出教會以後,他再也不能參加伏都教儀式——你必須首先是個能領聖餐的天主教徒,然後才能信伏都教。」 「可那是異端啊。」史密斯太太說。 「我又能說什麼呢?我既不信奉達荷美的諸神,也不信仰天主教的上帝。伏都教徒卻是兩者都信的。」 「那你相信什麼呢,醫生?」 「我相信某些經濟規律。」 「宗教是人民的鴉片?」16我輕率地對他引述道。 「我不知道馬克思在哪裡寫過這句話,」馬吉歐醫生頗不以為然地說,「就算他真的這樣寫過,但既然你和我一樣生來便是天主教徒,那麼當你讀到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關於宗教改革的言論時,你應該會感到高興。他支持處於當時社會環境下的修道院。宗教可以作為治療許多心理問題——抑鬱,絕望,懦弱——的靈丹妙藥。鴉片,請記住,是用在醫學領域的。我不反對鴉片。我也自然不反對伏都教。要是我的同胞們只能將『爸爸醫生』作為這片土地上唯一的權力人物來崇拜,他們將會感到多麼孤獨!」 「可那是異教啊。」史密斯太太不依不饒地說。 「對海地人來說卻是正確的藥方。美國海軍陸戰隊曾經試圖摧毀伏都教。耶穌會士們也嘗試過。但只要找到一個能請得起巫師、繳得起稅款的有錢人,儀式就會繼續辦下去。不過,我建議你們不要去現場參觀。」 「她沒那麼容易被嚇倒,」史密斯先生回答,「你應該看看她在納什維爾的勇敢表現。」 「我對她的勇氣並不懷疑,但儀式的有些內容對素食主義者不合適……」 史密斯太太嚴厲地問:「你是共產主義者嗎,馬吉歐醫生?」 這正是我以前好多次想問他的問題,我尋思著,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呢。 「對我而言,夫人,我相信共產主義的未來。」 「我問你是不是共產主義者。」 「親愛的,」史密斯先生說,「我們沒有權利這樣……」他試圖岔開她的話頭,「讓我再給你來點益舒多吧。」 「在這個地方,夫人,當一名共產主義者是違法的。可是自從美國停止援助以後,政府又允許我們研究共產主義。宣傳共產主義是遭禁的,但馬克思和列寧的著作卻沒有遭禁——這其中自有細微的差別。所以我才說,我相信共產主義的未來,這是一種哲學上的觀念。」 我酒喝得太多了。我說:「就像小菲利波相信布倫式輕機槍的未來那樣。」 馬吉歐醫生說:「你無法阻止殉道者。你只能設法減少他們的數量。如果我認識一名活在尼祿時代的基督徒,我會想辦法將他從獅口中救出來。17我會勸他說:『抱著你的信仰繼續生活下去吧,別帶著它走向死亡。』」 「真是膽小鬼的建議,醫生。」史密斯太太說。 「恕我無法苟同,史密斯太太。在整個西半球,在海地和其他地方,我們都生活在你們那個強大富庶國家的陰影下。想保持頭腦冷靜就需要巨大的勇氣和耐心。我很欽佩古巴人的勇氣,但願我還可以相信他們的頭腦——以及他們最後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