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五章
一
第二天,有幾件事情分散了我的心神,讓我無暇關注瓊斯的命運,但我相信史密斯先生一刻也沒有忘記他。清早七點鐘,我便看見他在游泳池裡上下起伏地遊動,但那緩慢的動作——從深水區游到淺水區的盡頭,然後再游回去——很可能有助於他去思考。吃完早飯後,他寫了幾張便條,史密斯太太用兩根手指在一台便攜式的科羅納打字機上幫他敲好,然後他差遣約瑟夫坐出租車把它們送往各處——有一張要送給他的大使館,還有一張要送給新上任的社會福利部長(當天早晨,小皮埃爾在報紙上宣布了新部長上任的消息)。對於像他這把年紀的人,他的精力可實在是旺盛,而且我敢肯定,當他一邊想著建設那座素食中心,以便未來有一天能祛除海地人民體內的酸性和激情時,他也絲毫未曾因此分心,從而忘記小監牢里坐在便桶上的瓊斯。與此同時,他還計劃撰寫一篇關於自己旅行見聞的文章,以前他曾經答應過自己家鄉的報社——不用說,那家報社肯定是親近民主黨,反對種族隔離,而且還是同情素食主義的。前天,他請我通讀一下他的手稿,看看有沒有什麼失實之處。「那些意見當然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他露出一絲拓荒者似的苦笑,補充道。
讓我分神的第一件事情來得很早,我還沒有起床,約瑟夫便敲響了我的房門,告訴我,菲利波醫生的屍體竟然已經被發現了,並導致好幾個人離家出逃,躲進了委內瑞拉大使館尋求庇護,其中包括一名當地警察局的局長、一名郵政局的副局長和一位老師(沒人清楚他們和前部長之間的關係)。據說菲利波醫生是自殺的,但當然沒有人知道政府當局會怎樣宣布他的死因——也許會說成是多米尼加共和國策劃的一起政治暗殺事件?人們相信,總統現在非常惱怒。據說他很想活捉菲利波醫生,因為在不久前的一天夜裡,菲利波醫生受朗姆酒的影響而嘲笑了「爸爸醫生」的行醫資格。我派約瑟夫去市場上搜集他能搜到的所有信息。
第二件令我分神的事情是,安傑爾那孩子得了腮腺炎——十分痛苦,瑪莎在信中告訴我(而我禁不住暗暗咒他再來一場)。她不敢離開使館,以免他要找她陪,所以之前我們約好當晚在哥倫布雕像下幽會的事也就不可能實現了。不過,她又寫道,既然我已經缺席很久,我就沒有理由不去大使館做客了——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現在既然宵禁已經解除,許多人便時不時地晚上登門拜訪,只要他們能避開守在使館門口的那個警察,而他在九點鐘通常會去廚房裡喝上一份朗姆酒。她猜他們是在準備事先找好地方,以免將來有一天他們得匆忙地尋求政治庇護。她在便條結尾還補了一句:「路易會很高興的。他對你印象不錯。」——其中那個短語可以用兩種方式解讀,有點模稜兩可。103
吃完早餐後,我正在辦公室里讀史密斯先生的文章,這時約瑟夫回來了,他從頭到尾向我講述了菲利波醫生的屍體被人發現的經過,而這故事即使還沒刮進警察耳朵里,它也已經在市場上的小攤販們中間傳開了。是一個特別偶然的意外巧合讓警察找到了屍體,本來我和馬吉歐醫生指望著,它躺在前占星家的廢園裡能隱藏好幾個星期。這是一個異乎尋常的巧合,而那個故事讓我很難將注意力放在史密斯先生的手稿上。那天一早,在酒店下方的路障前面,有個值勤的民兵看中了一個上山前往肯斯科夫大農貿市場的鄉下婦人。他不准她通過,聲稱她在襯裙的夾層里私藏了某些秘密物品。她主動提出向他展示自己那兒有什麼,於是他們便一起來到路障下方的那條小徑上,走進了占星家那座廢棄的園地。那個婦人急著趕遠路去肯斯科夫,所以就匆匆地跪倒在地,撩起自己的襯裙,把腦袋磕在地上,結果卻發現自己正盯著前社會福利部長那雙呆滯瞪圓的眼睛。她認出了他,因為在他從政前,他曾經照料過她難產的女兒。
園丁就在窗外,因此,對於約瑟夫所講的故事,我儘量不流露出很感興趣的樣子。相反,我又翻了一頁史密斯先生的文章。「我和史密斯太太,」他寫道,「在參加完亨利·S.奧克斯報社的招待宴會後,依依不捨地離開了費城。諸位讀者一定記得,他們在德蘭西廣場2041號社址辦公期間,曾殷勤地舉辦過許多場熱鬧的新年聚會。幸而我們在『美狄亞』號汽船上遇見了新的夥伴,離別故交的哀傷很快便被結識新朋的歡樂沖淡……」
「他們為什麼要找警察?」我問。那兩人發現屍體後,合乎情理的做法應該是悄悄溜走,啥也不說才對。
「她叫得太響,另一個民兵他也來了。」
我跳過一兩頁史密斯太太用打字機打出的文稿,翻到了「美狄亞」號抵達太子港的內容。「這是一個黑人的共和國——一個擁有深厚的歷史、美術和文學底蘊的黑人共和國。我仿佛正注視著非洲所有新共和國在歷經苦難後必將迎接的未來。」(我敢肯定,他絕對不想流露出悲觀的態度。)「當然,即使在這裡也還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海地已經歷過君主專制、民主政治和獨裁統治,但我們千萬不能像評判白人獨裁統治那樣去評判黑人的獨裁統治。海地的歷史只有短短几個世紀,如果我們在經過兩千年漫長歲月之後依然會犯錯,那麼,海地人民豈不是更有權利犯下類似的錯誤並從中學習,而且或許能比我們學得更好些?這裡有貧困,大街上有乞丐,還有證據顯示當地警察存在盲目服從命令的權威主義問題,」(他並沒有忘記瓊斯先生還被關在牢房裡的事情),「但我依然懷疑,一個黑人在首次登上紐約的土地時,他是否會受到像我和史密斯太太在太子港入境處所享受的禮遇。」這些描述讓我感覺像是在寫另一個國度。
我對約瑟夫說:「他們把屍體怎麼樣了?」
警察想把屍體扣下來,他說,可是太平間裡的製冰設備出了故障。
「菲利波夫人知道嗎?」
「哦,知道,她把他送進了埃居爾·杜邦先生的殯儀館。我想他們要埋掉他,得抓緊埋。」
我不禁感到自己要對菲利波醫生的臨終儀式負責——他是在我的酒店裡去世的。「到時把他們的安排告訴我一下。」我對約瑟夫說,然後回過頭繼續閱讀史密斯先生的遊記。
「對於像我這樣一個默默無聞的陌生人,能在抵達太子港首日便得到外交部長的接見,是我在這裡備受驚喜禮遇的另一個佐證。部長先生即將前往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儘管如此,他還是撥出半個小時的寶貴時間接見了我,並通過私人渠道和內政部長交涉,讓我得以探訪獄中的一位英國同仁。此人是我在『美狄亞』號上結識的旅伴,由於官僚體系的某些失誤——這種情況在許多比海地更古老的國家中亦有可能發生——不幸與政府當局交惡而身陷囹圄。我正在繼續跟進這一案件,但我對結果並不太擔心。我在我的黑人朋友們身上(無論他們是生活在紐約州那相對自由的環境中,還是身處在密西西比州那赤裸裸的殘暴壓迫下)一直能發現深植於他們內心之中的兩種特質——對正義的訴求,以及對人類尊嚴的覺悟意識。」讀丘吉爾的散文作品會讓人感受到一位雄辯家在發表歷史性演說時的風采,而讀史密斯先生的遊記讓我覺得像是一名演講者在外省城鎮的小禮堂中開設講座。我感到自己身邊仿佛坐滿了頭戴女帽、心地善良,出於正當理由特意花五美元前來聽講的中年婦女。
「我期待著,」史密斯先生繼續寫道,「與新任社會福利部長會面,和他商討本報讀者們早已知曉的、我內心長久以來持有的願望——建立一座素食中心。我有一封寫給前部長的私人介紹信,是一位常駐聯合國的海地外交官給我的,遺憾的是,前部長菲利波醫生目前並不在太子港,但我向各位讀者保證,我的熱情將幫助我跨越所有障礙,如果有必要的話,我甚至會覲見總統本人。我相信自己可以得到他的理解與支持,因為在他尚未步入政壇之際,在若干年前的那場大規模傷寒傳染病爆發期間,他作為醫生曾獲得過至高的評價。就像肯尼亞總理肯雅塔104先生一樣,他也留下了人類學家的印記。」(「印記」真是個含蓄的字眼——我想到了約瑟夫被打殘的雙腿。)
當天上午晚些時候,史密斯先生羞怯地走進我的房間,想聽聽我對他的文章有何意見。「它會讓政府當局感到滿意。」我說。
「他們永遠也讀不到它。那份報紙在威斯康星州以外沒有任何發行。」
「我可不指望他們會漏過它不讀。如今從這裡寄出的信件不多。他們想要審查的話可是易如反掌。」
「你是說他們會拆信檢查?」他難以置信地問,但隨後他又立刻補了一句,「哦,好吧,這種事情甚至在美國也會發生。」
「如果我是你的話——為了以防萬一——我會略去所有和菲利波醫生有關的內容。」
「但我沒說錯什麼呀。」
「眼下他們可能會對他有些敏感。你要知道,他是自殺身亡的。」
「哦,可憐的人,可憐的人啊,」史密斯先生嘆道,「究竟是什麼能讓他做出那種事?」
「恐懼。」
「他做錯什麼事情了嗎?」
「誰沒有呢?他生前說過總統的壞話。」
那對蒼老的藍眼珠轉向了別處。他已經下定決心,不想對一個陌生人——一個白人同胞,一個屬於奴隸販子種族的人——流露出任何懷疑。他說:「我想去看望他的遺孀——也許我能為她做點什麼。至少史密斯太太和我應該送花過去。」不管他多麼熱愛黑人,他依舊生活在一個白人的世界裡,他不了解其他的世界。
「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那麼做。」
「為什麼不會?」
我對向他解釋已經感到絕望了,就在這時,也是註定要倒霉運,約瑟夫正好進門匯報:屍體已經離開杜邦先生的殯儀館,他們正將棺材運往佩蒂翁維爾下葬,這會兒卻在酒店下方的路障那裡被攔住了。
「他們好像很著急嘛。」
「他們非常擔心。」約瑟夫解釋道。
「現在肯定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吧。」史密斯先生說。
「除了天熱以外。」我補充道。
「我要加入送葬的隊伍。」史密斯先生說。
「你別做夢了。」
突然,我意識到那雙藍眼睛裡也能爆發出怒火。「布朗先生,你不是我的監護人。我要去叫史密斯太太,我們兩個都要……」
「至少把她留下吧。你難道真的就不明白危險……?」我剛說到「危險」二字,史密斯太太恰好走了進來,聽見了這個兇險的字眼。
「什麼危險?」她問。
「親愛的,我們介紹信上那位可憐的菲利波醫生自殺了。」
「為什麼?」
「原因好像不太清楚。他們正要把他送到佩蒂翁維爾下葬。我想我們應該去給他送葬。約瑟夫,拜託,麻煩你了105,叫輛出租車……」
「你們剛才說的是什麼危險?」史密斯太太追問道。
「你們倆難道都沒看清楚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親愛的,布朗先生剛才在說,他認為我應該單獨去。」
「我認為你們兩個誰都不該去,」我說,「那樣做簡直是發瘋。」
「可是——史密斯先生告訴過你——我們有一封給菲利波醫生的介紹信。他算是朋友的朋友啊。」
「那會被當作政治表態的。」
「史密斯先生和我從來不害怕政治表態。親愛的,我有一件黑衣服……給我兩分鐘。」
「他連一分鐘也給不了你,」我說,「你們聽。」即便在我的辦公室里,我們也能聽見從山上傳來的說話聲,但它聽起來讓我感覺那不像是一場正常的葬禮。沒有在鄉下農民的送葬隊伍里奏響的狂野音樂,也沒有中產階級葬禮上那股審慎克制的莊重氣氛。沒有尖厲的哀號:他們在爭吵,他們在吼叫。一個女人的哭喊聲響起,壓過了眾人的喧譁。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史密斯夫婦倆便已衝出房間,沿著車道朝外面跑去。總統候選人始終保持著領先半步。也許他這樣做更多是出於禮節需要,而非出於自願努力,因為史密斯太太跑起路來顯然比他更勝一籌。我則跟在他們後面,慢吞吞的,一肚子不情願。
菲利波醫生在他生前和死後都受到過「特里亞農」酒店的庇護,如今我們依然沒有擺脫他:我看見靈車就停在酒店車道的入口前面。它顯然已經倒進來過,以便調頭向市區撤退,不去佩蒂翁維爾。一隻飢腸轆轆、經常在車道盡頭遊蕩的無主野貓,由於被這陣侵擾驚嚇到,一下子跳上了靈車的車頂,弓著背站在上面,像遭了雷劈一般顫抖不已。沒有人打算趕走它——海地人可能會相信,前部長的靈魂就附在它的身上。
至於菲利波夫人,我曾在大使館的某場宴會上見過她一面,此刻她正站在靈車前和司機爭執,不准對方調頭回城。她是個漂亮的女人——還不到四十歲——渾身肌膚呈現出美麗的橄欖色,這會兒她正張開雙臂站在那裡,仿佛一座糟糕的愛國紀念雕像,紀念著一場早已被遺忘的戰爭。史密斯先生反覆地問個不停:「這是怎麼回事啊?」靈車通體漆黑,價格不菲,車上裝飾著許多死亡的標誌,而司機這會兒摁響了喇叭——我之前都沒有意識到,原來靈車還安著喇叭。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從一輛破破爛爛、同樣停靠在我家酒店車道上的出租車裡下來,一左一右地站在靈車司機兩旁和他爭吵,而公路上還停著另外一輛出租車,車頭衝著前往佩蒂翁維爾的方向,裡面有個小男孩,把臉蛋擠在車窗玻璃上。這就是送葬隊伍的所有成員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史密斯先生又惱火地高喊了一聲,惹得那隻貓從靈車的玻璃車頂上沖他呼嚕呼嚕地低吼起來。
菲利波夫人用法語衝著司機大罵:「混蛋!蠢豬!」然後她轉過那對如黑色鮮花般的明眸,朝史密斯先生投去憤怒的一瞥。她聽懂了他剛才說的英語。「你是美國人106?」
史密斯先生幾乎掏空了肚子裡的那點存貨,總算用法語回答說:「是。」
「這頭蠢豬,這條狗雜種,」菲利波夫人怒吼著,她依然用身體擋住靈車的去路,「他想把車開回城裡。」
「可他為什麼啊?」
「上面看守路障的民兵不放我們過去。」
「可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啊?」史密斯先生滿臉困惑地重複道,這時那兩個男人開始朝山下的城裡方向走去,他們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還把自己的出租車留在了車道上。他們倆都戴上了高頂禮帽。
「他們謀殺了他,」菲利波夫人說,「現在他們又不准我們把他埋葬在自己的土地里。」
「這中間肯定有什麼差錯,」史密斯先生說,「肯定有。」
「我告訴那個混蛋,讓他從路障中間衝過去。讓他們開槍好了。讓他們把他的妻兒全都殺掉算了。」她用一種不合情理的輕蔑口吻補充道,「很可能他們的步槍里壓根兒就沒子彈。」
「媽媽,媽媽!」那個孩子在出租車裡叫喚。
「怎麼了,寶貝兒?」
「你答應要給我買香草冰激凌的。」
「再等一會兒,寶貝兒。」107
我開口了:「這麼說,你們在過第一道路障的時候沒有受到盤查?」
「有的,有的。你也懂的啊——花筆小錢賄賂一下嘛。」
「而上面路障里的人不肯收錢?」
她說:「哦,他接到了命令。他不敢放我們。」
「這中間肯定有什麼差錯。」我說,這句話和史密斯先生剛才說的一樣,但和他不同,我腦子裡想的是被拒絕的那筆賄款。
「你是生活在這裡的人。你當真相信這中間會有什麼差錯嗎?」她又轉向靈車司機,說:「繼續走啊。往路上開啊。混蛋!」那隻野貓似乎覺得這句辱罵是沖自己來的,便一下跳上了離它最近的一棵樹:它的利爪深深地抓進了樹皮里,讓它停穩在樹上。它又扭過頭,帶著飢餓的仇恨朝我們所有人呼嚕呼嚕地低吼了一陣,然後跳進了三角梅灌木叢中。
那兩個黑衣男子慢慢地朝山上走了回來。他們仿佛受到了驚嚇。我趁機朝棺材看了幾眼——這是一口豪華氣派的木棺,跟靈車倒很般配,但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個花圈和一張弔唁卡片。已故的前部長命中注定要享受一場無人問津的孤獨葬禮,就像他的死亡一樣淒涼慘澹。那兩人現在重新加入了我們的隊伍,他們幾乎很難分辨出誰是誰,只有一點除外:其中一人的個子比另一人高出一厘米左右——或者說不定是他的帽子更高一點。高一點的那個人說:「我們到下面的路障那裡去過了,菲利波夫人。他們說我們不能帶著棺材回城。除非我們有政府部門官員頒發的許可證。」
「是哪位政府部門官員?」我問。
「社會福利部長。」
我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朝那口體面氣派、帶有亮閃閃黃銅把手的棺材看去。
「那位不就是社會福利部長嘛。」我說。
「從今早開始就不是了。」
「您是埃居爾·杜邦先生?」
「我是克萊芒·杜邦先生。這位是埃居爾先生。」埃居爾先生摘下高頂禮帽,對我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發生什麼事了?」史密斯先生問道。我把情況告訴了他。
「可這也太荒唐了。」史密斯太太打斷了我的話,「難道棺材得放在這兒,等著哪個愚蠢的差錯先弄清了才能走嗎?」
「我開始擔心這不是什麼差錯。」
「那又能是什麼啊?」
「是報復。他們沒能活著抓住他。」我對菲利波夫人說,「他們馬上就要到了。可以肯定。你最好帶上孩子到我的酒店裡去。」
「然後把我丈夫就擱在路邊不管?休想。」
「至少叫你的孩子進去吧,約瑟夫會給他香草冰激凌吃。」
這會兒太陽幾乎垂直地照在我們頭頂:從靈車的玻璃窗和棺材的黃銅器件上反射的細碎微光四下投散。司機熄滅了汽車引擎,周圍頓時一片寂靜,一直延伸出老遠,我們可以聽見一條狗兒在首都市郊狺狺狂吠的聲響。
菲利波夫人打開出租車的車門,將小男孩抱了出來。他的膚色比她更深,兩眼中的眼白有雞蛋那麼大。她叫他去找約瑟夫要冰激凌,但他不肯走,緊緊拽著她的衣服。
「史密斯太太,」我說,「請你把他帶到酒店裡去。」
她遲疑了片刻,然後說:「如果有麻煩要來,我想我應該待在這裡,陪著菲利……菲利……夫人——親愛的,你帶他進屋吧。」
「然後離你而去,親愛的?」史密斯先生說,「不行。」
兩輛出租車的司機正一動不動地坐在樹蔭下,我先前沒有對他們多加留意。這會兒,趁我們說話的工夫,他們倆仿佛已經交換好了信號,突然之間同時有了動作。其中一人飛快地將車轉出車道,另一人則猛然倒車並調轉車頭。在尖銳刺耳的換擋聲中,他們就像兩個衰老的賽車手,一起衝下山坡朝太子港駛去。我們聽到車子在路障那裡暫停片刻,然後重新啟動,聲響逐漸歸於沉寂。
埃居爾·杜邦先生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您說得很有道理。我和克萊芒先生會把孩子帶進去……」他們倆各自牽起小男孩的一隻手,但小男孩掙扎著不肯離開。
「去吧,寶貝兒,」他的母親說,「去找香草冰激凌吃去。」
「上面還有奶油巧克力嗎?」
「好的,好的,當然有啦,上面還有奶油巧克力。」108
他們組成了一支奇怪的隊伍,兩個頭戴高禮帽的中年雙胞胎男子,中間夾著一個小男孩,三人一起走在棕櫚樹下的車道上,兩邊是茂盛的三角梅。「特里亞農」酒店不是大使館,但我猜杜邦兄弟可能覺得它是僅次於大使館的庇護藏身之地——一個外國人的地產。靈車司機——我們剛才忘了他還在——也突然跳下汽車,奔跑過去想追上他們。菲利波夫人、史密斯夫婦和我孤零零地跟靈車和棺材待在一起,我們在沉默中傾聽著公路上的另一種寂靜。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啊?」過了一會兒,史密斯先生開口問道。
「那就不是我們所能左右的了。我們只能等。僅此而已。」
「等什麼呢?」
「等他們來。」
我們所處的局面讓我想起了孩童時期所做的噩夢:櫥櫃裡有什麼東西隨時準備跳出來。沒有人願意彼此對視,從別人眼中看出自己內心噩夢的倒影,因此我們誰也不看誰,反而都把目光投向靈車,透過車窗玻璃注視著那口帶有黃銅把手、嶄新閃亮的棺材,就是它惹出了所有的這些麻煩。遠遠地,在那條狺狺狂吠的狗兒所在之處,一輛汽車正在駛上漫漫山路的第一條坡道。「他們來了。」我說。菲利波夫人把額頭斜靠在靈車的玻璃上,那輛汽車緩緩地爬上山坡朝我們駛近。
「我希望你能進屋裡去,」我對她說,「如果我們所有人都進屋會更好一些。」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史密斯先生說。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太太的手腕。
那輛車在山坡下的路障處停了一會兒——我們能聽到引擎空轉的聲響。隨後,它又掛著低擋緩緩上路,我們現在能看清了,那是一輛凱迪拉克牌的大型轎車,年份可以追溯到美國政府向海地的窮苦百姓提供援助的那段日子。車開到我們身旁停住,從裡面鑽出四個人來。他們都戴著軟帽和顏色極深的墨鏡,胯後掛著手槍,但只有一個人費神把槍拔出來,而且還不是為了對付我們。他走到靈車側面,開始用槍托搗爛窗玻璃,動作顯得有條不紊。菲利波夫人沒有動彈,一言未發,而我也實在無計可施。在四把手槍面前是沒法爭道理的。我們是目擊證人,但這裡沒有法庭會聽取我們的證詞。現在靈車側面的玻璃窗已經被砸碎了,可是那個頭目繼續用他的槍把車窗邊緣參差不齊的碎玻璃統統敲掉。反正他並不著急,而且他也不想讓手下有人被玻璃劃傷。
史密斯太太突然衝上前,一把拽住那個通頓·馬庫特的肩膀。他扭過頭,我認出了他。正是在警察局裡被史密斯先生用眼神鎮住的那個傢伙。他甩開史密斯太太,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掌,從容不迫、堅決無情地摁在她臉上,猛地向前一推,把她推得踉踉蹌蹌,朝後跌倒在三角梅灌木叢里。我必須抱緊史密斯先生才能攔得住他。
「他們不能那樣對我太太!」他越過我的肩頭怒吼道。
「哦,得了吧,他們當然能。」
「放開我!」他大喊一聲,奮力想掙脫我的阻攔。我從未見過有人像他這樣突然間變得判若兩人。「你這頭豬!」他怒吼道。這是他能找出的最毒辣的咒罵字眼,但那個通頓·馬庫特不會說英語。史密斯先生在我懷裡翻騰扭轉,差點兒掙脫了我。他是個強壯的老人。
「你要是被他們打死了,對誰都沒有好處。」我勸他說。史密斯太太坐在灌木叢里,她這輩子頭一回顯得不知所措。
他們將棺材抬出靈車,搬到那輛轎車後面,硬是把它塞進了行李廂中,可是它仍然朝外伸出一大截,有好幾英尺那麼長,於是他們又用繩索將它牢牢綁緊,動作不緊不慢的。他們沒必要著急;他們高枕無憂;他們就是法律。菲利波夫人做出一副低聲下氣的姿態——可是,在低聲下氣和野蠻暴力之間,我們根本無從選擇。(只有史密斯太太嘗試過訴諸暴力——走到凱迪拉克轎車前,乞求他們把她一起帶走。)我是從她的手勢中看出來的,她講話的聲音太低,我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也許她是想用金錢賄賂他們,好贖回自己的亡夫:在獨裁統治下,人民一無所有,甚至連死去的丈夫都不屬於自己。他們當著她的面甩上車門,開車駛上馬路,一截棺身從行李廂里探出來,仿佛那是一箱要運往集市的水果。接著,他們找了個地方調頭,又開了回來。史密斯太太這會兒已經站起來了,我們這一小群人站在那裡,臉上露出罪惡的表情。一名無辜的受害者幾乎總會流露出罪惡感,就像沙漠裡那隻替罪的羔羊。他們停住車,那個長官——我猜他是個長官,因為墨鏡、軟帽和左輪手槍便是他們所穿制服的全部裝備——推開車門,打手勢招呼我過去。我絕不是什麼英雄。我服從了指示,穿過馬路朝他走去。
「這家酒店是你開的,對不對?」
「對。」
「你昨天在警察局裡待過?」
「是的。」
「下次見到我時,不要盯著我。我討厭被人盯著看。那個老傢伙是誰?」
「總統候選人。」我說。
「你什麼意思?哪兒來的總統候選人?」
「美利堅合眾國的。」
「別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你肯定還沒讀今天的報紙。」
「他來這裡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他昨天剛見過外交部長。也許他把原因告訴他了。他還期待覲見總統。」
「美國現在根本沒有大選。這我可知道。」
「他們那裡沒有終身總統,不像你們這兒。他們每四年就選一次。」
「他跟這——這箱下水有什麼關係?」
「他在參加朋友的葬禮,菲利波醫生的。」
「我在執行命令。」他的口氣里流露出一絲怯弱。我可算是明白他們這幫人為何都要戴墨鏡了——他們也是凡人,但他們不能顯出內心的恐懼:那將意味著他們橫加在人民頭上的恐怖可能會面臨終結。坐在轎車裡的那些通頓·馬庫特分子回瞪著我,臉上毫無表情,如同一群形狀怪異的黑臉玩偶。
我說:「在歐洲,我們絞死過不少執行命令的人。在紐倫堡。」
「我討厭你這樣對我說話。」他說,「你不夠坦誠。說起話來有股刻薄勁兒。你有個僕人叫約瑟夫,對不對?」
「對。」
「我記得他,記得很清楚。我審過他一次。」他沉默片刻,讓我好好琢磨一下這個事實,「這是你開的酒店。你得在這裡謀生。」
「以後就不會了。」
「那個老東西很快就會走人,而你還得留下。」
「你不該對他夫人動手,那絕對是個錯誤,」我說,「這種事情他恐怕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又一次重重地甩上車門。這幫人開著凱迪拉克下山回城去了,我們可以望見那截棺材屁股從行李廂里伸出來,直到他們轉過拐角,消失在彎道後面。聲響猶可聞,只聽他們在路障前暫停片刻,隨後汽車加速,一溜煙地駛下山坡,朝太子港奔馳而去。他們要去太子港的什麼地方?一具前社會福利部長的屍體又對誰有用、能有何用呢?死人是感受不到折磨之苦的。然而,非理性的舉動可以比理性之舉更令人毛骨悚然。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史密斯先生終於開口了,「我要給總統打電話。我要把那傢伙……」
「這裡的電話打不通。」
「他打了我夫人!」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親愛的,」史密斯太太說,「再說他也只是推了我一把。還記得在納什維爾那次吧。當時的情況更糟糕咧。」
「這次和在納什維爾那次不一樣啊。」史密斯先生回答,他的話音裡帶著一絲哭腔。他曾經那麼熱愛黑人兄弟,而現在他卻遭受到了最嚴重的背叛,比那些仇視黑人者遭受到的更厲害。他補充道:「對不起,親愛的,如果我剛才言語失當……」他挽住了她的手臂,我和菲利波夫人跟在他們身後走上車道。杜邦兄弟和那個小男孩正坐在走廊上,三個人都在吃著巧克力香草冰激凌。他們倆的高頂禮帽擺放在身旁,宛若兩隻貴重的菸灰缸。
我告訴他們:「靈車沒事。他們只把玻璃砸碎了。」
「野蠻人!」埃居爾先生說,而克萊芒先生伸出他那隻殯儀員的手,安慰似地碰了碰他。菲利波夫人這會兒已是相當平靜,淚水全無。她坐在自己孩子身邊,幫著他吃冰激凌。不堪回首的往事已化作雲煙,此刻坐在她身旁的才是未來的希望。我有一種感覺,不管過去多少年月,當時機來臨時,她決不會允許他忘記今天的深仇大恨。在她坐上約瑟夫叫來的出租車動身離開前,她只從牙縫裡迸出來一句話:「總有一天,有人會找到一顆銀子彈。」
由於叫不到出租車,杜邦兄弟只好開著他們自家的靈車離去,留下我和約瑟夫形影相弔。史密斯先生剛才已經帶著史密斯太太回約翰·巴里摩爾套房臥床休息去了。他在她身旁忙前忙後,而她也由著他這樣照顧自己。我對約瑟夫說:「一個躺在棺材裡的死人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難道他們害怕老百姓會在他的墓前獻花不成?這似乎不太可能吧。他倒不是壞人,可是他也沒那么正派。為貧民區修建的水泵一直沒有造好——我猜有些經費就落進他自己的口袋裡去了。」
「百姓很害怕,」約瑟夫說,「在他們知道以後。他們怕自己死後屍體也會被總統搶走。」
「幹嗎要在乎這個啊?人死後不過只剩下一堆皮包骨頭罷了,再說,總統要那些死人又有什麼用?」
「百姓很愚昧,」約瑟夫說,「他們以為總統把菲利波醫生放在宮殿的地窖里,讓他整晚幹活。總統是伏都教的大巫師。」
「星期六男爵?」
「愚昧的百姓說是這樣。」
「所以,有那麼多的還魂屍保護他,夜裡就不會有人襲擊他咯?他們比衛隊還管用,比通頓·馬庫特還管用嘛。」
「通頓·馬庫特也是還魂屍。愚昧的百姓這麼說的。」
「可是你相信什麼呢,約瑟夫?」
「我也是個愚昧的老百姓,先生。」約瑟夫說。
我上樓來到約翰·巴里摩爾套房門外。在爬樓梯的時候,我心裡尋思著,不知道他們會把屍體扔到哪裡去——在太子港有許多未完工的挖掘作業,到處是坑坑洞洞,多一股屍臭味也不會有人注意到。我敲響了房門,聽到史密斯太太說:「請進。」
史密斯先生在五斗柜上點燃了一隻便攜式的石蠟小火爐,正在燒熱水。爐旁有一隻茶杯、一隻茶碟和一個標有「益舒多」的紙板盒。他說:「我頭一次說服了史密斯太太不要喝她的保爾命。益舒多能更好地平緩情緒。」套房的牆壁上掛著一張約翰·巴里摩爾的巨幅照片,他翹起鼻孔,兩眼朝下睥睨,和他平常那副裝腔作勢的貴族派頭比起來,顯得更加不可一世。史密斯太太正安然地躺臥在床上。
「您還好嗎,史密斯太太?」
「完全沒問題。」她一臉決絕地說。
「還好她的臉上一點傷都沒有。」史密斯先生告訴我,他鬆了口氣。
「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說嘛,他只是推了我一把。」
「男人是不應該推女人的。」
「我想他根本沒意識到我是個女人。我,好吧——我必須承認,算是我先攻擊了他。」
「您是一位勇敢的女人,史密斯太太。」我說。
「別胡說。一副廉價的太陽鏡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要是被人惹毛了,她會像母老虎那樣兇狠無情呢。」史密斯先生一邊攪拌著益舒多,一邊說道。
「你打算怎麼把這件事寫進你的文章?」我問他。
「我一直在仔細考慮這個呢。」史密斯先生說。他舀了一勺益舒多嘗了嘗,看溫度是否剛剛好。「我想還要再晾一分鐘,親愛的。現在稍微還有點燙。哦,對了,那篇文章啊。我覺得吧,如果要忽略這一事件完全不提,那會是不誠實的舉動,然而如果要提的話,我們又很難指望讀者會站在一個合適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史密斯太太在威斯康星州很受人尊重和愛戴,可是即便在那裡,也還是有人會利用這樣一個故事去挑撥離間,煽動人們對黑人問題火上澆油。」
「他們決不會提到在納什維爾的那個白人警官。」史密斯太太說,「他把我的一隻眼睛都打青了。」
「所以經過通盤考慮,」史密斯先生說,「我決定撕掉那篇文章。鄉人們只能繼續等待我們的消息了——就是這樣。也許過段日子,在演講中,當史密斯太太安然地站在我身邊,證明情況不是特別嚴重的時候,我可能會提到這一事件。」他又舀了一勺益舒多嘗了嘗,「我想,現在它夠涼了,親愛的。」
二
那天晚上,我很不情願地去了大使館。本來我並不想了解瑪莎平日裡所處的環境,寧可對其一無所知。這樣一來,當她不在我身邊時,她就像消失在一片虛空中,讓我可以忘卻她。現在,我很清楚她在駕車駛離哥倫布雕像後去了何處。我知道她會穿過一座門廳,有張桌子上面用鏈條拴著一本為訪客準備的簽名簿,然後她會走進客廳,裡面有許多張扶手椅和沙發,熠熠生輝的枝形吊燈,還有某某將軍——他們那位相對比較仁慈的總統的巨幅照片,它似乎讓每位登門的客人都變成了做正式拜訪的貴賓,甚至連我也一樣。慶幸的是,我至少還沒有見過她的臥室是什麼樣子。
當我九點半抵達時,大使正孤零零地待著——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形單影隻的樣子:他仿佛變了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翻閱著《巴黎競賽畫報》109,好像是一個等在牙科診所候診室里的病人。我本想自己也靜悄悄地坐下來,拿本《法國之光》110雜誌看,可是他搶先一步向我打了招呼。他非要我馬上啜飲一杯,抽根雪茄……也許他是個寂寞的人。當大使館裡沒有官方宴會,而他的妻子又出門和我見面時,他都在做些什麼呢?瑪莎曾經說他喜歡我——這一認識幫助我把他當作普通人來看待。他看上去似乎很疲倦,顯得沒精打采。他拖著一身贅肉,好似在挑一副沉重的擔子,緩緩地在酒桌和沙發之間移動。他說:「我太太正在樓上念書給我兒子聽。她馬上就下來。她跟我說過你可能會來。」
「來之前我猶豫過——你們肯定有時候也想在家裡獨處一晚吧。」
「我一向很樂意見到我的朋友們。」說完,他陷入了沉默。我琢磨著,他是在懷疑我們的關係呢,還是說他其實已經知道了。
「聽過你的孩子得了腮腺炎,我感到難過。」
「是啊。現在他仍然很痛苦。看小孩子遭受著疾病的折磨,可真不是滋味,對不對?」
「我想應該是吧。我從來沒有小孩。」
「啊。」
我看了看將軍的肖像。我感覺自己至少應該來這裡做點文化交流方面的工作。將軍胸前佩戴著一排勳章,一手按在他的佩劍劍柄上。
「你覺得紐約怎麼樣?」大使問。
「和平時差不多。」
「我很想去看看紐約。我只在機場裡轉過。」
「也許有一天你會被派駐到華盛頓。」我這句恭維話有點欠考慮了;以他這把年紀來說——我判斷應該快有五十歲——這種外派的機會很少,畢竟他已經在太子港待了這麼久了。
「哦,不會的,」他嚴肅地說,「我永遠不可能去那裡。你要明白,我太太是德國人。」
「這我知道——但現在肯定……」
他說:「她的父親在美國管制區里被絞死了。在盟軍占領德國期間。」聽他的口氣,仿佛在我們這個世界上,那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原來如此。」
「她母親帶她去了南美洲。她們在那兒有親戚。當然了,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孩子。」
「但她知道這件事情?」
「哦,是的,她知道。那不是什麼秘密。在她的記憶中,他是一個溫柔慈愛的父親,但美軍部門有很好的理由……」
我心想,這個世界是否還能再像一百年前的地球那樣,帶著表面上的寧靜在宇宙間運行。那個時候,處在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們將骷髏藏在壁櫥里——可如今誰又會在乎一副骨頭架子呢?海地並不是正常世界中的一個例外:它是每天隨機抽取的日常生活的其中一小部分。星期六男爵在我們所有的墳場中徘徊,他的身影隨處可見。我想起了塔羅牌中的倒吊人111。我心想,有個名叫安傑爾(「天使」)的兒子,而他的外公又被絞死了,這肯定讓人感覺有點怪異吧,隨即我又琢磨起來,要是我的話會有怎樣的感覺……我們對採取避孕措施從來沒有特別上心過,很有可能我的孩子……也會是一張塔羅牌人物的孫輩吧。
「不管怎樣,孩子們是無辜的,」大使說,「馬丁·鮑曼112的兒子現在就在剛果當牧師。」
可是,我尋思著,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關於瑪莎的這樁實情呢?一個男人遲早會感覺需要一件武器來對付自己的情婦:他在我的衣袖裡悄悄地塞進了一把利刃,當憤怒的時刻來臨時,我就會用它對付他的妻子。
男僕打開門,領進來另外一位客人。我沒聽清他的名字,但當他輕輕地走過地毯時,我認出是那個敘利亞人,一年前我和瑪莎曾在他那裡租過房間秘密幽會。他對我露出一個同謀般心照不宣的微笑,說:「我當然跟布朗先生很熟啦。我都不知道你已經回海地了。你覺得紐約怎麼樣啊?」
「城裡有什麼消息嗎,哈米特?」大使問。
「委內瑞拉大使館裡又多了一個難民。」
「我想,總有一天他們也都會來我這兒,」大使說,「可是禍患喜歡結伴上門。」
「今天上午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閣下。他們打斷了菲利波醫生的葬禮,還偷走了他的棺材。」
「我聽到傳言了。我不相信竟有此事。」
「此事千真萬確,」我說,「當時我就在場。我看見了全過程……」
「亨利·菲利波先生到。」男僕大聲宣布,只見一個年輕人穿過靜默的空氣朝我們走來,他的腳步有點一瘸一拐,像得過小兒麻痹症。我認出了他。他是前部長的侄子,在過去那些更歡樂的日子裡,我曾見過他一面,當時有個由作家和藝術家組成的小團體常在「特里亞農」酒店聚會,他便是其中的成員之一。我還記得他曾經大聲朗讀自己的部分詩作——詞藻優美,旋律動聽,有點頹廢,略顯老套,帶著對波德萊爾113的仿效。那些好日子離現在似乎已經無比遙遠。而今只剩下約瑟夫的朗姆潘趣酒能喚起我對它們的回憶了。
「您的第一位難民來了,閣下。」哈米特說,「我正想著你會來呢,菲利波先生。」
「哦,不,」這個年輕人說,「不是那麼回事。為時尚早。我明白請求政治庇護的人必須作出承諾,保證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
「你打算參與什麼樣的政治活動?」我問。
「我要把一些家裡祖傳的銀器拿去熔掉。」
「我不明白。」大使說,「來一支我的雪茄吧,亨利。它們是正宗的哈瓦那雪茄。」
「我那美麗親愛的嬸嬸經常說起銀子彈的事。但一顆子彈有可能會打偏。我想我們需要很多子彈才行。另外,我們要對付的魔鬼有三個,不只一個。『爸爸醫生』,通頓·馬庫特的頭頭,還有王宮護衛隊的上校。」
「他們用美援購買軍火而不是顯微鏡,」大使說,「這可真是件好事兒。」
「今天早上你到哪裡去了?」我問。
「我從海地角趕來參加葬禮時,一切都太晚了。也許這算我走運吧。我在路上的每一處關卡都被攔了下來。我想,他們以為我那部越野吉普車是侵略軍派出的第一輛坦克。」
「那邊山上的情況怎麼樣?」
「就是太安靜了。那裡到處都是通頓·馬庫特。看到那麼多太陽鏡,你可能會以為自己是在貝弗利希爾斯114。」
瑪莎在他說話的時候走了進來,她第一眼先看的是他,這讓我頓覺惱火,儘管我明白,她有意忽視我是出於謹慎小心使然。就連她和他打招呼,在我看來也顯得過分親熱。「亨利,」她說,「你到這兒來可真讓我高興。我很為你擔心呢。在這裡和我們一起住幾天吧。」
「我得陪我嬸嬸,瑪莎。」
「那就把她也帶來啊。還有那孩子也一起。」
「情況還沒壞到那種地步。」
「可別拖得太晚來不及了啊。」她轉身給了我一個毫無意義的微笑,和平日裡她對二等秘書露出的笑容一樣。她開口說:「除非我們有幾位難民進門入住,否則我們這裡只是一家三流使館,不是嗎?」
「你的孩子怎麼樣了?」我問她。我想讓這個問題顯得和她的微笑一樣沒有意義。
「現在已經不那麼疼了。他非常想見你。」
「他幹嗎想要見我?」
「他一直喜歡見我們的朋友。不然他會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亨利·菲利波說:「要是我們也像沖伯115那樣有白人僱傭兵就好了。我們海地人這四十年來一直在用刀子和破酒瓶打仗。我們需要幾個有游擊戰經驗的老手。我們這兒的山巒和古巴的一樣高。」
「但這裡沒有森林,」我說,「游擊隊無處藏身。你們的農民把森林全毀掉了。」
「我們不是也抵抗過美國海軍陸戰隊好長一段時間嗎。116」他又痛苦地加上一句,「我說『我們』,但我其實屬於更晚的一輩。我們這一代人學會了美術——知道嗎,他們買下伯努瓦的畫,收進了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當然,出價遠沒有歐洲『稚拙派』藝術家的作品那麼高)。我們的小說家在巴黎出版作品——而現在他們也去了巴黎生活。」
「那你的詩呢?」
「它們讀起來還挺悅耳的,對吧,但它們歌頌『爸爸醫生』,幫他上了台。我們所有的美好期待卻招致了一個異常可怕的結果。我甚至還投過他的票呢。你知道嗎,我對怎麼使用布倫式輕機槍一竅不通。你曉得怎麼用它不?」
「那種武器很好用的。學五分鐘你就上手了。」
「那你趕緊教我。」
「首先我們得有槍才行。」
「用圖表和空火柴盒示範教我就行,也許有一天我會找到一挺布倫式。」
「我知道有個人比我更合適當你的老師,但他這會兒被關在監獄裡。」我把瓊斯「少校」的故事告訴了他。
「這麼說他們毒打了他?」他滿意地問。
「沒錯。」
「很好。白人對挨打是很記恨的。」
「他好像沒把挨打當回事兒。我差點以為他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你認為他有實際作戰的經驗?」
「他說以前他在緬甸打過仗,但我也只是聽他自己這麼說而已。」
「你不信他的話?」
「也不是全都不信,只是他身上有些地方讓我生疑。和他說話時,我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我曾經說服過倫敦的一家餐廳錄用我,因為我會說一口流利的法語——我說我曾經在富凱飯店當侍者。我一直擔心有人會逼我攤牌,但後來也沒人找上門。我很快就把自己推銷了出去,就像推銷一件不合格的商品,瑕疵用價格標籤貼好遮住那樣。後來,就在不久前,我成功地把自己扮成藝術專家——還是沒人來拆穿我。有時我懷疑瓊斯也在玩同樣的把戲。我記得從美國坐船回來,有天晚上——那是在船上的音樂會結束以後——我看著他,心裡想,難道你和我一樣都是喜劇演員?」
「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他們都可以那樣說。我寫出了《惡之花》味兒十足的詩篇,還自掏腰包用手工製造的紙張付印,我自己不就是個喜劇演員嗎?我還把詩寄給了法國最主要的評論雜誌。真是大錯特錯。我的底細被人家揭穿了。我從未讀到過哪怕一條評論——除了小皮埃爾寫的以外。同樣這筆錢也許都能讓我買一挺布倫式輕機槍了。」(布倫式輕機槍——這東西現在對他像是具有魔力一般。)
大使說:「來來來,大家都高興一點,讓我們一起來當喜劇演員吧。抽一支我的雪茄。在酒吧里隨意盡興。我這兒有上好的蘇格蘭威士忌。也許連『爸爸醫生』都是喜劇演員嘛。」
「哦,不,」菲利波說,「他是真實的。恐怖永遠是真實的。」
大使說:「我們不能對當喜劇演員太抱怨了——那是一份體面的職業。如果我們能把它演好,這個世界至少可能會獲得一種格調感。我們演砸了——就是這樣。我們是蹩腳的喜劇演員,但我們並不是壞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瑪莎用英語喊道,仿佛是在直接對我說話,「我可絕不是什麼喜劇演員。」我們剛才把她遺忘了。她用雙手拍打著沙發椅背,用法語沖他們大叫:「你們說得太多了。淨是些廢話。我的孩子剛剛還吐過。你們從我的手上還能聞得到臭味。他疼得又哭又叫。你們談什麼扮演角色的話。我告訴你們,我可是什麼角色都沒去扮。我一直在花力氣幹活,我去端臉盆,我拿阿司匹林,我幫他擦乾淨嘴巴,我還帶他到我的床上哄他睡覺。」
她站在沙發後面開始哭泣。「親愛的。」大使一臉窘迫地說。我卻連朝她走過去都不行,甚至連看她都不能看得太專註:哈米特正盯著我,他面露嘲諷,擺出一副心領神會的姿態。我想起了我們在他家床單上留下的污漬,不由好奇,他是不是親手換掉了那些床單。他就像妓女身邊的寵物狗一樣,知曉許多隱秘的私事。
「您讓我們所有人深感慚愧。」菲利波說。
她轉身離開我們,但當她踩上地毯邊時,鞋跟從腳底脫落了,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在門口。我追上前,伸手扶住了她。我知道哈米特正盯著我,但大使很好地幫我們打了圓場,就算他注意到了任何異樣,他也沒有表露出來。他說:「告訴安格爾,我會在半小時後上樓和他道晚安。」我關上了身後的房門。她已經脫掉鞋子,正拚命地想把鞋跟弄緊。我把鞋從她手裡抓過來。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我說,「你沒有別的鞋可穿?」
「我還有二十雙鞋呢。他知道嗎,你覺得?」
「有可能。我也不清楚。」
「他知道的話,事情會不會更簡單?」
「我不知道。」
「也許我們就不必再當喜劇演員了。」
「你剛才說你絕不是什麼喜劇演員。」
「我誇口了,不是嗎?但剛才那些話聽了真讓我心煩。它讓我們每一個人都顯得卑賤、無用、自艾自憐。也許我們就是這個樣子,但我們沒必要為此沾沾自喜。至少我還在做事情,哪怕做的是壞事,不是嗎?我沒有假裝不想要你。我沒有假裝在頭幾天夜裡就愛上了你。」
「你現在愛我嗎?」
「我愛安格爾。」她辯解道,一邊抬起穿著絲襪的光腳,走上了寬闊的維多利亞式樓梯。我們來到一條長長的走廊里,旁邊是許多標著號碼的房間。
「你們這裡房間很多,足夠收留不少難民了。」
「是的。」
「現在給我們自己找一間吧。」
「太冒險了。」
「和車裡一樣安全。而且有什麼要緊,如果他已經知道的話……?」
「『在我自己的家裡!』他會說,就像你也會說『在我們的標緻車裡』一樣。男人對背叛總是要劃分等級的。如果換作別人的凱迪拉克,你就不會這麼在意了,是不是?」
「我們在浪費時間。他給了我們半小時。」
「你說好會去看安格爾的。」
「那看完他再……?」
「也許吧——我不知道。讓我想想。」
她打開走廊里的第三道門,我發現自己正在自己從來不想身處的地方,在她和她丈夫的臥室里。房裡的兩張床都是雙人床:上面玫瑰色的床單像地毯一樣,仿佛把整個臥室鋪滿了。牆壁上安有一面高大的穿衣鏡,他從裡面可以看到她準備上床的樣子。現在我開始感覺有點喜歡這個人了,我想不出瑪莎會有任何理由討厭他。他很胖,但有些女人就喜歡胖子,就像她們偏偏喜歡羅鍋或獨腿男人一樣。他占有欲很強,但有些女人卻很享受做奴隸的滋味。
安傑爾背靠著兩條粉紅色枕頭,筆直地坐在床上,腮腺炎並沒有讓他的那張胖臉蛋明顯增大一圈。我說:「你好!」我不知道怎麼跟孩子說話。他有一雙像他父親那樣無神的拉丁式褐色眼睛——不是倒吊人的撒克遜式的藍眼睛。瑪莎就有那雙藍眼睛。
「我病了。」他說,口氣顯得高人一等。
「我看出來了。」
「我和我媽媽睡在這兒。我爸爸在更衣室里睡。直到我的燒退了為止。我發燒到……」
我說:「你在玩什麼呢?」
「智力玩具。」他又對瑪莎說,「樓下沒有別人了嗎?」
「哈米特先生在樓下,還有亨利也在。」
「我想讓他們一起過來看我嘛。」
「也許他們從沒得過腮腺炎呢。他們可能怕被感染了。」
「布朗先生得過腮腺炎嗎?」
瑪莎猶豫起來,而他立刻察覺到了她的遲疑,就像一名正在進行交叉詢問117的律師。我說:「得過。」
「布朗先生喜歡玩牌嗎?」他這個問題跟剛才明顯不搭邊。
「不。我是說——我不知道。」她說,像是在害怕他的話里有陷阱。
「我不喜歡玩牌。」我說。
「我媽媽以前很喜歡。她幾乎每天晚上都出去玩牌——就在你離開以前。」
「我們現在得走了,」瑪莎說,「爸爸會在半個小時後上樓來道晚安。」
他伸手把智力玩具遞給我,說:「玩玩這個。」這是一個長方形的小盒子,側邊是玻璃,裡面有一張小丑的圖片,眼窩所在的地方是兩個凹洞,盒子裡還有兩顆小鋼珠,玩的時候要搖晃盒子,把它們晃進凹洞裡。我拿著盒子左搖搖右晃晃,剛把一顆弄進去,在弄第二顆的時候又把第一顆晃出來了。那孩子帶著一臉不屑和嫌棄的表情看著我。
「對不起。我對這種東西一點也不在行。我玩不好這個。」
「你沒有在好好試啦,」他說,「繼續啊。」我能感覺到我和瑪莎剩下的獨處時間正在像煮蛋計時器118中的細沙一樣飛快消失,而我幾乎可以確信他也能看到這一點。那兩顆淘氣的鋼珠繞著盒子邊緣互相追逐,然後沖向眼窩,卻偏偏不肯落進去,總是潛入角落裡。我稍稍放歪盒子,讓它們緩緩朝下溜向眼窩,再用最微弱的力道傾斜盒身,引導它們落入洞裡,結果它們卻一頭扎進了盒子底部。一切又得重新開始了——現在我幾乎完全沒有動彈盒子,只有我的神經在微微顫抖。
「我弄進去一個了。」
「那還不夠啦。」他執拗地說。
我把盒子丟還給他。「行啊。你弄給我看看。」
他咧嘴對我露出一絲危險而冷漠的獰笑。他拾起盒子,用左手托好,乍看根本就沒怎麼動它。一顆珠子甚至逆向滾上斜坡,在一隻眼窩的邊緣逗留片刻,繼而掉了進去。
「一個。」他說。
另一顆珠子徑直滾向另一隻眼睛,它從眼窩邊緣擦過,然後回頭一轉,穩穩地落入洞中。「兩個。」他說。
「你左手拿著什麼?」
「沒什麼啊。」
「那就把沒什麼亮給我看。」
他張開手心,只見有一塊小小的磁鐵藏在那裡。「你要答應我不告訴別人。」他說。
「我要是不答應呢?」
我們就像兩個大人在為打牌耍老千的事情爭吵。他說:「如果你能替我保密,我也可以。」他那雙褐色的眼睛沒有吐露出半點秘密。
「我答應你。」我說。
瑪莎親吻了他一下,然後撫平他的枕頭,讓他平躺下來,再打開床邊的一盞小夜燈。「你馬上就過來睡覺嗎?」他問。
「等我的客人們走了以後。」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我怎麼知道?」
「你完全可以說我在生病嘛。我可能還會吐啊。阿司匹林不管用。我身上很痛啊。」
「好好躺著別動。閉上眼睛。爸爸很快就上樓。我想那時候他們就都走了,我就會過來陪你。」
「你還沒說晚安呢。」他指責我道。
「晚安。」我故作友善地伸出一隻手放在他頭頂,揉了揉他那頭粗糙干硬的短髮。後來我的手聞著有股老鼠的臭味。
在走廊里,我對瑪莎說:「連他好像都知道了。」
「他怎麼可能知道?」
「不然他說可以替我保密是什麼意思?」
「那只是個小把戲,所有孩子都會玩的。」但要我把他看成小孩是多麼困難啊。
她說:「他生病吃了不少苦頭。你不覺得他現在表現得很好嗎?」
「是。當然了。是很好。」
「頗有點像大人的樣子了?」
「哦,是啊。我也這麼想呢。」
我抓住她的手腕,拽著她來到走廊盡頭。「這個房間是誰在住?」
「沒人。」
我打開房門,把她拉了進去。瑪莎說:「不行。難道你不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嗎?」
「我出去三個月了,到現在我們只做過一次。」
「我又沒讓你跑去紐約。你感覺不到我現在沒興致,今天整個晚上都沒興致嗎?」
「是你請我今晚過來的。」
「我想見見你。就這些。不是想和你做愛。」
「你不愛我了,是吧?」
「你不該問我這種問題。」
「為什麼?」
「因為我也可能會問你同樣的話。」
我意識到她的反駁合情合理,這讓我火冒三丈,憤怒頓時驅散了我的情慾。
「你這輩子有過多少次『奇遇』?」
「四次。」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是第四次?」
「沒錯。如果你也想自稱奇遇的話。」
幾個月後,待這段戀情煙消雲散,我才體會到她的坦誠率真,並對此心存感激。她沒有扮演任何角色。她直截了當地回答我提出的問題。她從未違心聲稱喜歡自己討厭的事物,或是假裝熱愛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如果說我沒能理解她,那是因為我沒能向她問出正確的問題,僅此而已。她絕不是什麼喜劇演員,這一點不假。她身上保持著純真的美德,而我現在也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愛上她了。到頭來,一個女人能吸引我的地方除了姿色以外,唯一的特徵便是那種模糊難辨的品質,「善良」。蒙特卡洛的那個女人背叛了她的丈夫,和一名男學生上了床,但她的動機卻是慷慨高尚的。瑪莎也背叛了她的丈夫,但讓我留戀她的並不是她對我的愛意(如果她真的愛過我),而是她對自己孩子那份盲目無私的眷戀之情。懷著一顆善良的心,人便能感到安全無虞;為什麼我以前對善良仍不知足,為什麼我總是要問她錯誤的問題呢?
「幹嗎不將一段奇遇進行到底?」鬆手時我質問她。
「我怎麼知道?」
我想起了自己從她手中收到過的唯一那封真正的書信,其他那些都是約會的便條,上面的留言寫得含混模糊,以防它們落入不合適的人手裡。收到信的時候,我還在紐約等待消息,在那之前我肯定給她寫過信,信里充滿了不情不願、疑神疑鬼、嫉妒吃醋的味道。(我曾在東56號大街上找過一個應召女郎,因此,我理所當然地以為,她也同樣另找了個情人填補那幾個月空虛的時光。)她卻溫柔地給我回了信,沒帶半點怨恨。也許,她父親因駭人聽聞的罪行而被絞死這件事,把我們所有那些細小瑣碎的憤懣不滿之情都分攤扯平了。她寫到了安傑爾和他在數學上的聰穎天資,寫到了很多關於安傑爾的事情,還有他夜裡做的噩夢——「現在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待在家裡陪著他」,而我立即開始揣測她不在家時都做了些什麼,她跟誰一起度過了那些夜晚。我對自己說,她和丈夫在一起,或是在我第一次遇見她的那家賭場裡,但這樣做仍然無濟於事。
突然,她筆鋒一轉,就好像她知道我會怎麼想似的——或者是她的話產生了這種效果:「也許性生活才是最大的考驗。如果我們能安然度過它,對我們心愛之人施以仁慈,對我們所背叛之人感懷眷戀,那我們就不必過於擔心自己身上的是非善惡。但倘若我們嫉妒、猜疑、狠心、報復、揭醜……那我們就失敗了。即使我們是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錯誤也就在那份失敗當中。貞潔絕不是藉口。」
當時我覺得她的話缺乏誠意,帶著一股自命不凡的味道。我惱恨我自己,於是我便遷怒於她。我撕了那封信,儘管它飽含著脈脈柔情,儘管它實際上是我唯一擁有的來自她的手書。我以為她在跟我講大道理,因為那天下午,我在東56號大街上的桃色公寓裡消遣了兩小時,但她又怎麼可能知道這件事呢?正因如此,在我像寒鴉般收集的那些紀念品中——在邁阿密買的鎮紙,從蒙特卡洛留下的賭場入場券——至今也沒有留下她的隻字片紙。現如今,儘管我已經全然忘記了她在信中說話的口吻,我卻還能很清楚地想起她的筆跡,渾圓飽滿,帶著一絲孩子氣。
「好吧,」我說,「我們最好還是下樓去。」我們所在的這個房間既寒冷又空蕩,牆壁上的畫很可能是工程部的人挑選的。
「你去吧。我不想看見那些人。」
「等他好些了,再去哥倫布雕像見?」
「哥倫布雕像見。」
正當我心灰意冷之時,她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我。她說:「可憐的寶貝兒。這次回家可真糟糕啊。」
「又不是你的錯。」
她說:「來吧。讓我們速戰速決。」她躺倒在床沿上,把我拉向她,這時我聽到安傑爾的聲音在走廊外呼喊著:「爸爸!爸爸!」
「別理他。」她說。她蜷縮膝蓋向上抬起,這讓我想到了跳水板下菲利波醫生的屍體:分娩、性愛和死亡,它們的姿態彼此間竟然這般相似。我發覺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完全無能為力,也沒有白鳥飛進屋裡拯救我的自尊心。相反,門外響起了大使踏上樓梯的腳步聲。
「別擔心,」她說,「他不會上這兒來。」可讓我心灰意冷的不是大使。我站起身,她說:「沒關係。是我的主意不好,就這樣。」
「哥倫布雕像見?」
「不。我會找個更好的地方和你見面,我發誓。」
她在我之前走出了房間,叫道:「路易。」
「怎麼了,親愛的?」他來到他們臥室的門口,手裡拿著安傑爾的智力玩具。
「我剛才在向布朗先生展示樓上的房間。他說我們可以收留不少難民。」她的話里沒有一點虛假的音調,表現得完全輕鬆自如。我不由想起了剛才在我們談論喜劇演員時她火冒三丈的樣子,而現在事實證明,她才是我們中間最出色的喜劇演員。我的表演比她略遜一籌,在我的聲音里夾著一絲乾澀,它暴露了我內心的焦慮。我說:「我得走了。」
「為什麼?現在時間還很早啊,」瑪莎說,「我們很久沒見到你了,不是嗎,路易?」
「有個約會我必須要赴。」我告訴她,自己卻渾然不知這個謊言即將成真。
三
漫漫長日仍未休:離午夜還有一個小時,又或者尚隔百年之久。我乘上自己的汽車,沿海邊驅車前行,一路駛過了無數的坑窪。四下里罕見人跡,也許人們還不知道宵禁已經解除,又或者他們害怕外面布有陷阱。在我的右手邊是一排木頭小棚屋,立在柵欄里的小片土地上,幾棵棕櫚樹生長其間,附近還有幾條小水溝,仿佛是垃圾場中的幾塊廢鐵,微微閃亮。偶爾能看到一支蠟燭的微光,下方是一小群圍著朗姆酒欠身而坐的人,就像守著一口棺材的送葬者。一個老頭正在馬路中間跳舞——我不得不猛踩剎車,把車完全停住。他走上前,透過車窗玻璃沖我咯咯傻笑——至少還有一個人那天夜裡在太子港不曉得害怕。他操著一口土話,我沒法聽清他說的是什麼,於是便繼續開車上路。離上次來「凱瑟琳媽咪之家」已經有兩年多了,但今晚我需要她的服務。性無能像詛咒一般蟄伏在我的體內,我需要一名女巫才能將它驅除。我想起了東56號大街上的那個應召女郎,也不情不願地想起了瑪莎,心頭的怒火再度燃起。如果她在我想要她的時候和我做了愛,現在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了。
公路在離「凱瑟琳媽咪之家」不遠的地方岔開——柏油路(如果它也能叫柏油路的話)突然走到了頭(也許是修路的經費花完了,又或者是因為某人沒有拿到他的回扣)。左邊是通往南方的公路主幹道,除了吉普車外,其他車輛幾乎無法通行。我發現那裡設了一道路障,這讓我吃了一驚,因為誰也不會指望敵人從南方侵入海地。他們比平時更仔細地搜查了我,我則正好站在一塊巨大的告示牌下,牌子上寫著「美國—海地聯合五年計劃——大南方公路」的標語。然而,美國人已經撤走,所謂五年計劃也已化為泡影,只有這塊告示牌留在了這裡,下面是發臭的水潭、公路上的轍印、巨石,還有一台陷入爛泥、人們懶得搭理的挖泥機殘骸。
他們放我走後,我取道右邊的岔路,來到了凱瑟琳媽咪的大院裡。一切都如此安靜。我懷疑自己值不值得花工夫鑽出汽車。不遠處,有一座低矮的長條形棚屋,像馬廄似的被分隔成了許多獨立的小單間,那裡便是男歡女愛的場地所在。我可以望見主建築里亮著一盞燈,凱瑟琳媽咪平時就在那裡接待賓客,為他們奉上酒水,但此刻那裡沒傳來半點兒音樂和跳舞的動靜。一時間,忠貞之情在心底引誘著我,讓我很想立刻駕車離開。可是我已經抱病沿著顛簸坎坷的公路走了太遠,現在沒法再回頭了,於是我鑽出汽車,小心地穿過黑暗的院落,朝那盞燈光走去,一路上心裡厭惡著自己。剛才我愚蠢地將汽車頭朝里停在了棚屋的牆腳邊,沒法開燈照明,所以這會兒我走在一片黑暗之中,幾乎立刻就撞上了一輛熄燈停靠著的吉普,車上有個男人正在方向盤後打著瞌睡。我差一點再次掉頭離開,因為在太子港很少有吉普車不是歸通頓·馬庫特所有的,而如果通頓·馬庫特打算跟凱瑟琳媽咪的姑娘們找一晚樂子,那就沒有外人插足的餘地了。
但此時我依然固執地惱恨著自己,於是我繼續走了過去。聽到我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後,凱瑟琳媽咪走到門口迎接我,手裡還提著一盞油燈。她生著一張和善的面孔,就像美國南部電影中慈祥的黑人奶媽,而她的身材精緻嬌小,從前她肯定是個美人胚子。這副容貌也算沒有辜負她的內在心靈,因為她是我在太子港認識的最善良的女人。她自稱她手下的姑娘們個個家境殷實,她只是在幫她們掙點零用錢,而你幾乎就會相信她說的話,因為經過她的悉心調教,姑娘們在公共場合中都表現得十分完美。在進入隔間之前,她的客人們也必須端莊得體,而看著一對對男女婆娑起舞,你幾乎會相信這是在女修道院學校里舉辦的一場畢業慶典活動。三年前有一次,我曾見過她衝進房裡,將一個姑娘從暴行中解救出來。當時我正在品嘗一杯朗姆酒,突然聽見從所謂的「馬廄」里傳出一聲尖叫,還沒等我打定主意,凱瑟琳媽咪已經從廚房裡操起一把短柄斧沖了出去,就像體積輕小的「復仇號」準備迎戰一支艦隊那樣。119她的對手帶著尖刀,塊頭有她的兩倍大小,而且人還醉醺醺的,灌滿了朗姆酒。(他一定是把扁酒瓶藏在了屁股口袋裡,因為凱瑟琳媽咪絕對不會允許他在那種狀態下帶著姑娘出門。)他轉身見她衝過來,立刻拔腿逃之夭夭,後來等我離開時,我透過廚房窗戶看到,她讓那個姑娘坐在她的膝蓋上,嘴裡用一種我聽不懂的土話輕聲哼唱著,仿佛在哄小孩子,而那姑娘靠在她瘦骨嶙峋的窄小肩膀上進入了夢鄉。
凱瑟琳媽咪小聲地警告我:「通頓·馬庫特在這裡。」
「姑娘們都有主了?」
「沒有,但你喜歡的那個女孩正在忙。」
我兩年沒來這裡,她卻仍然記得這件事,更令我不可思議的是,那姑娘居然還在她這兒——到現在她應該快有十八歲了。雖然我之前沒指望能找到她,但現在聽她這麼一說,我還是感到有點失望。到了一定歲數,人會更喜歡老朋友,甚至在妓院裡也是。
「他們現在危險嗎?」我問她。
「我看不像。他們在伺候一個重要人物。那人正和婷婷待在外面。」
我幾乎又想離開了,但我心裡對瑪莎的怨恨像傷口感染一樣,讓我不能不收拾。
「我要進去,」我說,「我渴了。給我一杯朗姆酒加可樂。」
「現在沒有可樂。」我忘記美國已經停止援助了。
「那就朗姆酒兌蘇打好了。」
「我還剩幾瓶七喜汽水。」
「好吧。就加七喜。」
大廳門口,一個通頓·馬庫特正坐在椅子上睡覺;他把墨鏡掉到了大腿上,看起來完全沒有危險。他那條灰色法蘭絨褲子的褲襠開著天窗,上面少了一粒紐扣。大廳里一片死寂。透過打開的房門,我看見有四個穿著細布白棉衣和燈籠裙的姑娘。她們正用吸管吮著橘子水,一句話也不說。其中一個姑娘拿起她的空飲料杯,搖曳著衣裙,踩著曼妙的步子離去,就像出自德加120之手的一座青銅小雕像。
「一個客人也沒有?」
「通頓·馬庫特一來,他們就都走了。」
我進了大廳,只見坐在牆邊一張桌子旁的人正是我在警察局裡見過的那個通頓·馬庫特,也正是他砸碎靈車玻璃,搶走了前部長的棺材。現在他用雙眼死死地盯著我,仿佛我永遠也逃不出他的監視。他的軟帽放在座椅上,胸前戴著一隻條紋蝴蝶結。我朝他鞠了一躬,然後動身走向另一張桌子。我很害怕他,心裡也在琢磨,婷婷正在撫慰的人究竟是誰——居然比這個傲慢的警官還重要。為她著想,但願那個傢伙不會比他心眼更壞。
那個警官說:「我好像在哪裡都能看到你啊。」
「我已經儘量不引人注意了。」
「你今晚來這兒想要什麼?」
「朗姆酒加七喜。」
他對端著托盤給我送飲料的凱瑟琳媽咪說:「你剛剛還說七喜沒有了。」我留意到托盤上在我的酒杯旁邊有一隻裝蘇打水的空瓶子。這個通頓·馬庫特拿起我的酒杯嘗了一口。「是七喜沒錯。你給這傢伙上朗姆酒加蘇打。剩下的七喜我們都要,等我的朋友回來喝。」
「酒吧里太黑。有些瓶子肯定是混在一起了。」
「你得學會分清楚重要的客人,」他遲疑片刻,最後決定還是適當保持禮貌為好,「和沒那麼重要的客人。你可以坐下了。」他又對我說。
我轉過身。
「你可以坐在這裡。給我坐下。」
我服從了。他說:「在岔路口你被人攔住搜查過嗎?」
「搜過。」
「在門口呢?你在門口被人攔過沒?」
「攔過,被凱瑟琳媽咪。」
「我手下的人呢?」
「他睡著了。」
「睡著了?」
「沒錯。」
我毫不猶豫地講了出來。讓通頓·馬庫特去自相殘殺好了。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做出要去門口查看的動作。他只是穿過那對不透光的黑色鏡片毫無表情地瞪著我。他心裡已經打好了什麼主意,但他不想讓我知道他的決定。凱瑟琳媽咪端來了我的酒水。我嘗了嘗。朗姆酒里仍然加了七喜汽水。她是個勇敢的女人。
我說:「今晚你們好像戒備特別嚴嘛。」
「我負責保護一位重要外賓。我必須加強戒備以保障他的安全。是他要求來這裡的。」
「他和小婷婷在一起安全嗎?還是說您在臥室里也安排了一名保鏢,上尉?或者我該稱您一聲司令官?」
「我是孔卡瑟爾上尉。你這傢伙身上有點兒幽默感。我欣賞幽默。我喜歡笑話。笑話有政治價值。它們可以給懦夫和無能之輩帶來解脫。」
「您剛才說有一位重要的外賓,上尉?今天早上我還以為您不喜歡外國人呢。」
「我對每一個白人的評價都很低。我承認你們的膚色讓我很反感,叫我想到狗屎。不過,你們中間的某些人我們也可以接受——只要你們對國家有用。」
「你是指對『爸爸醫生』有用吧?」
他帶著一種非常細微的諷刺語氣引述道:「我是海地的旗幟,統一而不可分割。」他喝了一口朗姆酒,「當然有些白人比其他人更可以忍受。至少法國人就跟我們有共同的文化。我很崇拜戴高樂將軍。總統已經向他致函,表示願意加入歐洲共同體。」
「他收到回信了嗎?」
「這些事情很費時間。有一些條款我們需要坐下來討論。我們懂外交。我們不像美國人那樣莽撞行事——還有英國人。」
孔卡瑟爾這個名字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以前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頭一個音節和他這人很配,整個名字也暗示出毀滅性的力量,121或許就像史達林和希特勒的名字一樣。
「海地屬於任何第三方勢力,這理所當然。」孔卡瑟爾上尉說,「我們是抵抗共產主義的真正堡壘。沒有哪個卡斯特羅能在這裡革命成功。我們有忠心耿耿的農民階級做後盾。」
「或者是嚇破了膽的農民吧。」我喝了幾大口朗姆酒,酒精能幫助我忍受他的誇誇其談,「您那位重要的外賓還真是從容不迫啊。。」
「他告訴我他已經很久沒碰女人了。」他沖凱瑟琳媽咪咆哮,「我要服務!服務!」一邊狠狠跺著地板,「怎麼連個跳舞的人都沒有?」
「自由世界的堡壘嘛。」我說。
四個姑娘從桌邊站起,一人點上了留聲機。她們開始跳起一支優雅、舒緩的舊式慢舞。她們的燈籠裙如銀色香爐般輕輕搖曳,從裡面露出修長苗條、呈小鹿膚色的腿腳;她們彼此微笑,她們都美麗動人,幾無二致,就像一群羽毛相同的小鳥。這幅情景讓人幾乎無法相信她們是用來出售的。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樣。
「當然,自由世界給的價碼更高,」我說,「而且付的是美元。」
孔卡瑟爾上尉知道我在往哪兒瞅,透過那兩塊黑色鏡片,他什麼也沒有漏過。他說:「我來找個女人招待你吧。那邊兒那小丫頭,頭髮上插朵花的,叫路易絲。她不朝我們看。她很不好意思,因為她怕我可能會吃醋。吃一個妓女的醋!真是荒唐!只要我一句話,她就會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不要女人。」我能看穿他在那副慷慨的表面下打著什麼主意。給白人打賞一個妓女,就像給狗扔一根骨頭似的。
「那你在這兒幹嗎?」
他有權向我提出這個問題。我看著那些旋轉跳舞的姑娘,只能回答說:「我改主意了。」比起這裡的木頭小屋、朗姆酒酒吧和可口可樂的舊廣告,她們實在應該配得上更好的環境。
我說:「你從來沒怕過共產黨人嗎?」
「哦,他們才不會有危險呢。要是他們真的能構成危險,美國就會派海軍陸戰隊過來了。當然,在太子港是有幾個共黨分子。我們知道他們的姓名。他們沒有危險。他們在小圈子裡聚會,一起讀馬克思。你是共產黨?」
「我怎麼可能是呢?我坐擁『特里亞農』酒店。我仰仗美國遊客生活。我是個資本家。」
「那你也算是我們中間的一員,」他說,話裡帶著一絲直到現在他才好不容易體現出的近乎禮貌的口氣,「當然,除了你的膚色不同以外。」
「別這麼過分羞辱我。」
「哦,你又沒辦法決定自己的膚色。」他說。
「我的意思是,別說我是你們中間的一員。一個資本主義國家如果變得太令人討厭,也會有失去資本家忠心支持的危險。」
「只要能拿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回扣,資本家就會永遠忠誠。」
「一點仁慈心也是有必要的。」
「你說話就像個天主教徒。」
「是的。也許吧。一個丟失了信仰的天主教徒。但你們的資本家也有可能失去信仰,這不是很危險嗎?」
「他們即使丟掉性命也從不會失去信仰。金錢就是他們的信仰。他們會守到最後一刻,然後把它留給自己的兒女。」
「還有你的這位重要人物——他是個忠誠的資本家,還是個右翼政客?」他叮叮噹噹地攪拌著酒杯里的冰塊,這時我想起自己從哪兒聽到過孔卡瑟爾上尉這個名字了。是小皮埃爾講起他的,說時還帶著幾分畏懼。據稱,從前這裡曾有一家美國水利公司,在美國政府召回駐海地大使,公司員工悉數撤離後,孔卡瑟爾上尉便將該公司所有的挖泥機和水泵統統收繳,將它們運往肯斯科夫的山村里,去從事他自己異想天開的建築工程。他的項目沒多久便停了,因為工人們在月底沒領到工錢後紛紛棄他而去;另外也有人說,他沒處理好和通頓·馬庫特頭目之間的關係,沒有給人家期待的合理回扣。於是,孔卡瑟爾的愚蠢工程佇立在肯斯科夫的山坡上——四根水泥支柱和在日曬雨淋中已然龜裂的一片水泥地板。或許眼下正和婷婷在馬廄里玩樂的那個重要人物是來幫他擺脫困境的金融家?可又有哪個腦子清醒的金融家會想往這個遊客全跑光了的國度里投資,在肯斯科夫的山坡上修建一座溜冰場呢?
「我們需要技術人員,連白人技師也要。」孔卡瑟爾說。
「克里斯多夫國王就沒要他們。」
「我們比克里斯多夫更時髦。」
「所以你們建溜冰場而不是造城堡?」
「我想我已經忍你忍得夠久了。」孔卡瑟爾上尉說,而我也明白過來,自己剛才說得太過頭了。我觸到了他的舊傷疤,這讓我心裡有點害怕。如果之前我和瑪莎做了愛,今晚將會是怎樣不同的一個夜晚啊!我這時肯定已經回到了酒店,在自己的臥床上酣然入眠,對政治和權力的腐敗毫不在乎。上尉從槍套里抽出左輪手槍放在桌上,就擺在他的空酒杯旁邊。他低垂下巴,抵在白藍相間的襯衫上。他陰鬱無言地坐在那裡,仿佛正在小心地衡量在我兩眼中間利落地開一槍會有什麼利弊。我目前還看不出這樣做對他而言會有任何壞處。
凱瑟琳媽咪走過來站在我身後,放下兩杯朗姆酒。她說:「你的朋友和婷婷去了不止半小時了。是時候去……」
「他想去多久,」上尉說,「就可以去多久。他是一位重要人物。一位非常重要的大人物。」唾沫在他的嘴角邊匯成幾個小泡泡,就像毒液一樣。他用指尖輕輕觸碰著左輪手槍。他說:「溜冰場是很時髦。」他的手指在朗姆酒和左輪手槍之間徘徊。我很高興他終於端起了酒杯。他說:「溜冰場是很時髦。很有派頭。」
凱瑟琳媽咪說:「你付的是半個小時的錢。」
「我的表跟你的時間不一樣。」上尉說,「你沒有任何損失。這裡又沒有其他客人。」
「還有布朗先生哪。」
「今晚就算了,」我說,「我不知道排在這樣一位重要的客人後面該怎麼行樂。」
「那你還待在這兒幹什麼?」上尉問。
「我口渴了。我也很好奇。有貴客造訪這種事在海地並不是經常發生。他是不是來資助你建溜冰場的?」上尉瞅了一眼自己的手槍,但是一觸即發的時刻,那個真正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只有一點痕跡還在那裡,就像沉疴頑疾遺留的症狀:黃色眼球里布滿了血絲,條紋蝴蝶結不知怎的已經弄歪,斜豎在領口上。我說:「你不想讓你那位重要的外賓一進門就看見一具白人的屍體吧。那樣對談生意可不好啊。」
「那種事永遠可以稍後安排……」他說,話里包含著嚴峻的真相,接著,他的臉上突然綻開了一絲異乎尋常的微笑,就像他自家溜冰場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縫,那是一絲彬彬有禮的微笑,甚至帶著恭敬謙卑。他站起身,我聽到背後傳來大廳房門關閉的聲響,轉過去一看,只見婷婷全身上下一襲白裝,臉上也掛著微笑,顯得羞怯而純潔,仿佛她是站在教堂門口的一位新娘。但孔卡瑟爾和她並不是在朝彼此微笑,他們倆的笑臉都對著那位挽著婷婷的手臂進門、身份無比重要的貴賓。他正是瓊斯先生。
四
「瓊斯!」我驚呼一聲。他的臉上還有刑訊拷打留下的殘痕,但它們現在已經被橡皮膏整潔利落地遮掩住了。
「呦,這不是布朗嘛。」他說。他走過來,無比熱情地握著我的手。「能看到老夥計真是太好了。」他這話說得就好像我們是在步兵團聯誼會上重逢的老兵,自從上一場戰爭結束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昨天你還見過我呢。」我說,接著我便察覺到他有點尷尬——不愉快的事情過去以後,瓊斯會很快就忘記它。他向孔卡瑟爾上尉解釋道:「布朗先生和我是『美狄亞』號上的旅伴。史密斯先生怎麼樣了?」
「和昨天去看你的時候差不多。他一直在擔心你。」
「擔心我?可是為什麼呢?」他說,「請原諒。我還沒有介紹這邊我這位年輕的朋友。」
「婷婷和我很熟。」
「那就好,那就好。坐吧,親愛的,我們大家都來喝點酒。」他為婷婷拉出一把椅子讓她坐下,然後抓住我的胳膊,帶我往旁邊走了幾步。他低聲對我說:「你明白所有那檔子事現在都已經過去了吧。」
「我很高興看到你安全出獄。」
他模稜兩可地解釋說:「是我那張便條的功勞。我本來就覺得它會有用。我從來就沒有真的擔心過。雙方都有錯。但我不想讓姑娘們知道這件事。」
「你會發現她們非常有同情心。可他難道不知道嗎?」
「哦,他是知道,但他必須對此保密。明天我會告訴你事情的詳細經過,但今晚我迫切需要跟女人好好來上一發。這麼說你認識婷婷?」
「認識。」
「她是個可愛的姑娘。我很高興選擇了她。上尉想讓我挑那個頭上戴花的女孩子。」
「我猜你也不會注意到她們有多少區別。凱瑟琳媽咪把她們都調教得甜蜜可人。你跟他在一起做什麼?」
「我們有一點生意上的往來。」
「不是溜冰場吧?」
「不是。為什麼是溜冰場?」
「小心啊,瓊斯。他很危險。」
「別為我擔心,」瓊斯說,「我見過不少世面。」凱瑟琳媽咪從我們身旁經過:她的托盤上裝滿了朗姆酒和店裡可能僅剩的七喜汽水,瓊斯從中抓了一杯。「明天他們要為我找輛車。等我拿到車以後,我會過來看你。」他朝婷婷揮了揮手;對上尉他則喊了一聲「敬禮」。「我喜歡這裡,」他說,「我已經安全脫險交上好運了。」
我離開了大廳,因為喝了太多七喜汽水,感覺嘴裡甜膩膩的。經過門口的那個守衛時,我晃了晃他的肩膀——最好還是給某人做點善事積點德吧。我摸索著經過那輛吉普車,來到自己的汽車前,這時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便往旁邊一閃,躲了起來。也許是上尉來挽回他那座溜冰場的榮譽吧。但實際上只有婷婷一人。
她說:「我跟她們說,我想出來尿尿122。」
「你好嗎,婷婷?」
「非常好。你呢……」
「還行123。」
「幹嗎不在車裡多待一會兒?他們馬上就要走了。那個英國人已經完全沒力氣了124。」
「這我相信,但我已經累了。我必須要走。婷婷,他對你還好嗎?」
「哦,很好。我喜歡他。我非常喜歡他。」
「你為啥這麼喜歡他?」
「他能逗我笑。」她說。後來在其他場合中也有人對我重複過這句令我心煩的話。我從混亂紛擾的生活中學到了許多本領,可就是沒有學會能逗人發笑的把戲。
注釋
1 阿散蒂戰爭(Ashanti war):阿散蒂聯邦是17世紀末至19世紀末位於非洲加納中南部的阿坎人王國。18世紀末,英國開始向西非內陸擴張。從1806年至1900年,英國先後與阿散蒂聯邦發生過九次戰爭,最終於1902年將其徹底吞併,納入黃金海岸殖民地。
2 原文為拉丁語「Exegi monumentum」,出自古羅馬著名抒情詩人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前65—前8)的《頌詩集》第3部第30首《紀念碑》一詩。
3 蒙特克里斯蒂(Monte Cristi):多米尼加共和國西北部省份,首府為蒙特克里斯蒂市。一譯「基度山」。
4 原文為法語「pompes funèbres」。
5 此處指美國前總統哈里·杜魯門(Harry S. Truman,1884—1972)的獨生女兒瑪麗·瑪格麗特·杜魯門(Mary Margaret Truman,1924—2008),美國著名偵探小說家、傳記作家,被譽為「美國的阿加莎·克里斯蒂」。20世紀40年代,瑪格麗特曾立志成為歌手,但在1950年12月的一次表演後,她遭到《華盛頓郵報》音樂評論人保羅·休姆(Paul Hume,1915—2001)的批評。杜魯門總統對此十分惱怒,公開向全國發表了他對保羅·休姆的譴責書信,在當時引起了民眾的一片譁然和廣泛爭議。
6 托馬斯·杜威(Thomas Dewey,1902—1971):美國政治家,1943年到1954年期間曾任紐約州州長。1944年和1948年期間,他兩次作為共和黨候選人競爭美國總統,均失敗落選。
7 在英美等國的軍人婚禮中,有一項傳統的退場儀式,稱作「軍刀拱門」(saber arch/arch of swords),由持刀軍官列隊搭建,新婚夫婦一般在婚禮結束時穿越其下。該傳統源起於英國皇家海軍。
8 亨利·喬治(Henry George,1839—1897):19世紀末美國知名社會活動家和經濟學家。他主張土地國有,地稅歸公,廢除一切其他稅收,使社會財富趨於平均,其思想曾在歐美盛行一時。
9 全國黨代會(United States presidential nominating convention,簡稱the Convention):在美國總統大選年,所有的政黨都要召開總統候選人提名大會,這個大會最終將宣布該黨的總統候選人。
10 特魯希略城(Trujillo):即多米尼加共和國首都聖多明各。1930年,多米尼加共和國警察首腦兼陸軍總司令拉斐爾·萊昂尼達斯·特魯希略·莫利納(Rafael Leónidas Trujillo Molina,1891—1961)通過軍事政變上台,當選總統後推行獨裁統治和個人崇拜,國會遂於1936年通過決議,將聖多明各更名為特魯希略城。1961年5月,特魯希略遭暗殺身亡,其家族統治旋即崩潰,聖多明各恢復原名。
11 波爾斯(Bols):荷蘭著名釀酒企業,創立於1575年,以烈性甜酒和杜松子酒聞名世界。
12 通頓·馬庫特(Tontons Macoutes):在克里奧爾語中意為「吃人魔王」,是海地民間傳說中一個魔鬼的名字,它總是在夜裡攝取兒童的靈魂,然後裝在袋子裡帶走。老杜瓦利埃上台後建立的恐怖特務組織即以此命名,成員通常穿夾克和牛仔褲,脖子上系紅色領巾,佩戴墨鏡,顯得凶神惡煞。
13 瀉鹽(salts):學名硫酸鎂(magnesium sulfate),是一種常用的口服瀉藥。
14 原詞為法語「hôtelier」。
15 晴雨盒(weather house/box):一種用於測量空氣濕度以預報天氣狀況的民間藝術裝置,代表造型為一座德式或阿爾卑斯山區式的小型木屋,有雙門並排,左門內為女孩/女人玩偶,右門內為男孩/男人玩偶。晴天乾燥時,女性玩偶走出門外,下雨天則是男性玩偶出門。該裝置多見於奧地利、德國、瑞士等國。
16 自由行示威者(freedom rider):指20世紀60年代初期的美國民權工作者,他們常乘坐公共汽車在美國南部各州為抗議種族隔離而作示威性旅行。一譯「自由乘車運動者」。
17 納什維爾(Nashville):美國田納西州首府,是該州僅次於孟菲斯(Memphis)的第二大城市,美國鄉村音樂的發源地。
18 「不二價」商店(Monoprix):法國的一種專門銷售廉價商品(以食品為主)的連鎖商店。
19 貯藏啤酒(lager):原產於德國或波希米亞的一種多泡沫的淡啤酒。
20 原文為拉丁語「Sortes Virgilianae」。維吉爾(Virgil,公元前70—前19),古羅馬著名詩人,代表作品有詩集《牧歌集》(Eclogues)、《農事詩》(Georgics)和長篇史詩《埃涅阿斯紀》(Aeneid),其中基於《荷馬史詩》創作的《埃涅阿斯紀》是代表羅馬帝國文學最高成就的巨著。由於維吉爾在《牧歌集》第四首詩中用先知式的語言預言了一個孩童的誕生會帶來一個新的黃金紀元,被人們認為是在預言耶穌降生,因此人們開始相信維吉爾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久他便被基督徒奉為耶穌誕生前的聖人,其形象開始變得神秘化,在民間也出現了一種叫「維吉爾卦」的占卜方式——當一個人感到有決定需要諮詢上天的時候,只須打開《埃涅阿斯紀》,第一眼看到的那行詩便是神意。這種占卜傳統一直盛行到中世紀晚期。
21 原文為「Mud in your eye」,原系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士兵戰地祝酒用語,意即「乾杯,祝您健康」。
22 金羅美(gin rummy):一種雙人紙牌遊戲,以得同花色10張牌為勝,全手牌少於10點時可攤牌叫停。
23 原文為法語「capot」,意即「(在撲克牌遊戲中)全盤皆輸」。
24 原文為法語「sauve qui peut」,字面意思是「各自逃生」,意為「大潰敗」。
25 奧德·溫蓋特(Orde Wingate,1903—1944):英國陸軍上將,特種作戰的先驅,於1943年2月至6月間組織特種部隊「欽迪隊」(Chindlts)深入緬甸日占區作戰,給日軍造成了一定的破壞並鼓舞了盟軍的士氣。1944年3月,溫蓋特在敵後視察返回途中死於飛機失事。
26 20世紀50年代至60年代,位於北美洲加勒比海地區的島國古巴時局動盪,成為冷戰期間全世界關注的焦點。
27 神智學(theosophy):一譯「通神學」,是一種結合宗教、科學與哲學來解釋自然界、宇宙和生命等重大問題的學說,帶有神秘主義色彩。1875年,第一所神智學會在美國創立,並迅速發展成世界性組織。
28 書中布朗所說的「總統候選人」為「Presidential Candidate」,起首字母為大寫形式。
29 空襲警報哨(air-raid warden):指臨時執行警戒任務的防空人員。
30 在西方傳說中,銀子彈(silver bullet)具有驅魔的效力,是專門用來殺死妖怪的致命武器。
31 海地角(Cap Haïtien):海地共和國北部城市,是海地的第二大城市和重要海港,靠近多米尼加共和國邊境,距太子港130公里。
32 原詞為法語「capote anglaise」。
33 原文為拉丁語「lacrimae rerum」,出自古羅馬著名詩人維吉爾的長篇史詩《埃涅阿斯紀》。
34 沙夫茨伯里大街(Shaftesbury Avenue):位於倫敦西區的一條重要街道,建於19世紀晚期,得名於第七任沙夫茨伯里伯爵,有許多知名劇院。
35 原詞為法語「crise de foie」,字面意思是「肝臟的危機」,即指消化不良。
36 句中兩處「酒店老闆」原詞為法語「hôtelier」。
37 堅果靈(Nuttoline):一種用堅果製成的健康食品,富含蛋白質與油脂,可以用來代替奶油和黃油。
38 弗羅芒(Froment):一種用麵筋蛋白製成的健康食品。
39 原詞為法語「automne」「tendresse」「feuilles mortes」。
40 此三地均位於倫敦市中心,在二戰初期德軍對英國的轟炸中曾受到嚴重破壞。
41 蒙特卡洛(Monte Carlo):摩納哥公國的一座城鎮,位於地中海沿岸的法國里埃維拉地區,以其賭場和豪華酒店而聞名。
42 此處「古怪的老頭子」指時間老人(Father Time),通常被描繪成一名滿臉鬍鬚、身穿長袍,手持長柄鐮刀和沙漏的老人形象,在除夕夜用來指代過去的一年(舊年)。與之對應,新年被描繪成一個可愛的新生嬰兒形象(Baby New Year)。
43 肯斯科夫(Kenscoff):城鎮名,位於海地東南部山區,距太子港10公里,平均海拔高度約1500米。
44 佩蒂翁維爾(Pétionville):海地共和國首都太子港的衛星城市。位於海地南部塞勒山地北緣,距太子港10公里,海拔460米。市內多飯店、賓館,並建有大片住宅,為度假休養地。有公路與太子港相連。
45 原文為法語「mon ami」。
46 莫里斯·哈羅德·麥克米倫(Maurice Harold Macmillan,1894—1986):英國著名政治家、教育家、作家,1957年任英國首相,1963年因受到政治醜聞「普羅富莫事件」(Profumo Affair)的影響而慘澹下台。
47 此處的「C.D.」是法語「corps diplomatique」(外交使團)的首字母縮寫。
48 此處原文為法語。前半句「我是海地的旗幟」(Je suis le drapeau Haïtien.)仿照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名言「朕即國家」(L'état, c'est moi.),後半句「統一而不可分割」(Uni et Indivisible.)引自法國《1793年憲法》(又稱《雅各賓憲法》或《共和元年憲法》)的第一條「法蘭西共和國是統一而不可分割的」(La République française est une et indivisible.)。老杜瓦利埃本人生前在公開演講中也經常如此宣稱。
49 三角梅(bougainvillaea):又名「九重葛」或「葉子花」等,為常綠攀援狀灌木,在全世界分布廣泛。
50 在法語和西班牙語中,「特里亞農」(Trianon)一名暗含「環境優美、自然和諧、令人心生愉悅」之意。在法國凡爾賽宮中,即修建有「大特里亞農宮」(Grand Trianon)和「小特里亞農宮」(Petit Trianon),帶有18世紀洛可可風格和新古典主義風格。
51 查爾斯·亞當斯(Charles Addams,1912—1988):美國著名漫畫家,以黑色幽默漫畫著稱,其中有很多漫畫經常登載在《紐約客》雜誌上。代表作有《亞當斯一家》(The Addams Family)。
52 原文為法語「Le remède au chaos / N'est pas dans ce chaos」。
53 拉丁語「Requiescat In Pace」,首字母縮寫即為「R.I.P.」,天主教禱詞,願死者靈魂安息之意。
54 此處原文為「He go away」,因約瑟夫受教育程度不高,故其所說的英語中存在諸多錯誤和不通順之處,這一點在後文的多段對話中亦有體現。
55 約翰·巴里摩爾(John Barrymore,1882—1942):20世紀初美國著名戲劇和電影演員,因出演哈姆雷特一角,被譽為當時最偉大的莎劇演員,後因酗酒而沉淪。電影代表作有《化身博士》(1920)、《海上巨獸》(1926)、《風流偉人》(1939)等。
56 原詞為法語「tonnelle」。在伏都教中,它特指為施行宗教儀式(主要分為入會儀式和獻祭儀式)而搭建的棚屋,通常建在伏都教聖殿(Hounfò或Badji)外,故譯作「神棚」,以與「聖殿」相應。
57 原文為法語「Monsieur le Ministre」。
58 原文為拉丁語「Exegi monumentum aere perennius…」,出自古羅馬著名抒情詩人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前65—前8)的《頌詩集》第3部第30首《紀念碑》一詩。
59 《羅密歐與朱麗葉》法語譯本中的洛朗神父(Frère Laurent)即英語原本中的勞倫斯修士(Friar Laurence)。
60 東方匯理銀行(Banque de l'Indochine):成立於1875年,是法國政府的特許銀行,總行設於法國巴黎。起初經營法國在亞洲的殖民地印度支那地區的業務,後經過多次合併,成為法國農業信貸銀行的一部分。現在它是歐洲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之一。
61 蘇(sou):舊時法國輔幣名,20蘇合1法郎。
62 富凱飯店(Fouquet's):位於香榭麗舍大街上的一家著名飯店,建於1899年,以高檔的巴黎風味食品聞名。
63 特羅卡德羅餐廳(the Trocadero):位於倫敦西區的考文垂大街和沙夫茨伯里大道之間,始建於1896年,曾是倫敦最時尚的高檔餐廳之一,並帶有劇院等娛樂設施,可供欣賞歌舞表演。後於1965年停業關閉。1984年重新開業,被改造為集遊戲、電影院和商店為一體的綜合展覽娛樂中心,並一直經營至今。
64 根據《天主教法典》第1251條的規定,所有的天主教信徒在全年的每周禮拜五應守小齋,不食肉類或主教團所規定的其它食物,但禮拜五遇到節日不在此限。
65 亨利·盧梭(Henri Rousseau,1844—1910):19世紀下半葉法國後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畫家,被奉為「20世紀超現實主義藝術的先行者」。代表作有《村中散步》《睡著的吉卜賽姑娘》《夢》等。
66 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1912—1956):20世紀美國抽象派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繪畫大師,以自創的「滴畫法」(drip painting)聞名於世。代表作有《秋韻》《大教堂》等。
67 此處人物所指不詳,可能是19世紀英國畫家艾伯特·約瑟夫·穆爾(Albert Joseph Moore,1841—1893)。
68 「Sludge」意為「淤泥」「下水道中的污物」,故令人生厭。
69 約瑟夫·費爾南·亨利·萊熱(Joseph Fernand Henri Léger,1881-1955):法國著名畫家,早年由印象派、野獸派轉入立體派,作品追求工整的形式美和單純的色彩美;二戰後,畫風轉
70 出自根據格林童話改編的動畫長片《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由迪士尼公司於1937年出品,其中七個小矮人分別是「萬事通」(Doc)、「害羞鬼」(Bashful)、「瞌睡蟲」(Sleepy)、「噴嚏精」(Sneezy)、「開心果」(Happy)、「糊塗蛋」(Dopey)和「愛生氣」(Grumpy)。
71 亨利·克里斯多夫(Henri Christophe,1767—1820):海地革命將領,在海地獨立戰爭中擔任杜桑·盧維杜爾的副手。1807年建立「海地國」,1811年自稱「亨利一世」國王。他在位期間大興土木,勞民傷財,在海地角建造了著名的拉費里耶爾城堡(Citadelle Laferrière),但該城堡在1818年彈藥庫爆炸和1842年海地大地震中嚴重損毀。1820年,克里斯多夫國王在國內叛亂中絕望自殺。美國現代著名戲劇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1888—1953)根據其生平經歷創作了表現主義戲劇《瓊斯皇帝》(The Emperor Jones,1933)。書中提及此人的原文均為「克里斯多夫皇帝」,與史實不符,故譯文中統一改為「克里斯多夫國王」。
72 《時人》(People):英國最早的周日小報之一,成立於1881年,後更名為《周日時人》(Sunday People),現隸屬於英國《鏡報》(Mirror)旗下。
73 此處原文為法語「Méchant」。
74 《哥達年鑑》(Almanac de Gotha):自1763年至1944年在德國中部城市哥達編纂出版的一本年鑑刊物,刊載歐洲各大王室和主要貴族名流的家族譜系表。
75 萬靈節(the Feast of All Souls或All Saints' Day):即每年11月2日,為羅馬天主教節日,為紀念死去的信徒而設立。
76 《巴黎的秘密》(Les Mystères de Paris):19世紀法國著名小說家歐仁·蘇(Eugène Sue,1804—1857)的代表作品,揭露了當時法國社會的種種弊端,描繪了下層人民的貧困狀況。
77 埃米爾·加博里歐(Émile Gaboriau,1832—1873):19世紀法國著名作家,被譽為「法國偵探小說之父」,以其塑造的偵探角色勒科克先生(Monsieur Lecoq)聞名,代表作有《勒魯日案件》(1866)等。
78 約瑟夫·歐內斯特·勒南(Joseph Ernest Renan,1823—1892):19世紀法國著名哲學家、歷史學家和宗教學家,代表作有《宗教歷史研究》(1857)、《道德批判短論》(1859)、《基督教起源的歷史》(共8卷,1863—1883)、《科學的未來》(1891)等,表達出以歷史原則和人文主義方法研究宗教的心得和感受。《耶穌傳》是《基督教起源的歷史》的第一卷,1863年首版於巴黎,一經問世便引起巨大反響。
79 嘉布遣會(Capuchin):天主教方濟各會的獨立分支,1525年由瑪竇·巴西(Matteo da Bascio,1495—1552)創立,1619年成為獨立修會。入會修士均佩戴尖頂風帽,生活清貧簡樸,從事社會傳教工作。
80 聖依納爵(St Ignatius,1491—1556):西班牙貴族,天主教耶穌會的創始人。
81 埃克托爾·伊波利特(Hector Hyppolite,1894—1948):20世紀上半葉海地通俗藝術大師,著名畫家。
82 原名「Angel」在德語中念「安格爾」,在英語中念「安傑爾」(一譯「安琪兒」)。由於瑪莎是德國人,說話有口音,所以該名在瑪莎的話中均譯作「安格爾」,而在布朗的敘述中(除個別情況例外)均譯作「安傑爾」,以與此處呼應。「Angel」意為「天使」,故布朗自覺此舉有瀆神之感。
83 此處的「夫人」原文為德語「Frau」。
84 《日課經》(Breviary):羅馬天主教神職人員使用的禱告用書或祈禱書,包含《聖經·詩篇》、讚美詩和《聖經》選段,用於每天在固定時刻朗誦,一年之中從不間斷。
85 克萊芒·巴爾博(Clément Barbot,1914—1963):通頓·馬庫特組織的首任頭目,後被老杜瓦利埃以謀逆篡權的罪名囚禁獄中,1963年獲釋後,策劃綁架老杜瓦利埃的子女並推翻其政權,最終失敗身死。
86 老杜瓦利埃於1957年上台後,為加強對民眾的精神統治,不斷宣揚黑人主義,大搞個人崇拜,並打擊天主教派,先後驅逐了包括大主教普瓦里耶在內的許多外籍傳教士。羅馬教廷於1962年將他革出教門。
87 出自《聖經新約·彼得前書》第5章第8節。此處原文與《聖經》原句略有區別,和合本譯文是「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人」。
88 出自契訶夫的短篇小說《公差》(On Official Duty)。
89 出自蘇格蘭詩人托馬斯·坎貝爾(Thomas Campbell,1777—1844)的名詩《希望之悅》(Pleasures of Hope)。
90 颶風「黑茲爾」(the Hurricane Hazel):1954年大西洋颶風季期間造成死亡人數最多、經濟損失最慘重的颶風,奪走了1000餘名海地居民的生命。
91 原文為法語「amour propre」。
92 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英國小說家,代表作有《金銀島》等。
93 荷里路德宮(Holyrood Palace)又名聖十字架宮,建於1498年,是蘇格蘭王室的寢宮,著名的蘇格蘭瑪麗女王(Mary Stuart,1542—1587)曾在此地長期生活,並與第二任丈夫達恩利勳爵成婚。戴維·里齊奧(David Rizzio,1533—1566)是女王的私人秘書,達恩利勳爵懷疑他與女王有染,便夥同叛亂貴族在女王面前將其刺殺,宮中行兇處的木質地板上,至今仍有一塊血跡清晰可見。
94 無憂宮(San-Souci Palace):位於海地角南部的米洛城(Milot),是克里斯多夫國王驅使數萬民眾耗時三載,於1813年建成的華麗寢宮,後在1842年大地震中被毀,現存遺址是海地最著名的歷史景點之一。
95 原文為西班牙語「persona grata」。
96 人身保護令(Habeas Corpus):拉丁語原意為「控制身體」。源自中世紀的英國,是在普通法下由法官所簽發的手令,命令將被拘押之人交送至法庭,以決定該人的拘押是否合法。它是以法律程序保障個人自由的重要手段,基本功能是釋放受到非法拘押的人。
97 《拿破崙法典》(Code Napoléon):資產階級國家中最早的一部民法典,1789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的產物,於1804年頒布,經過多次修訂,現仍在法國施行。它最初定名為《法國民法典》,1807年改稱為《拿破崙法典》,1816年又改稱為《民法典》,1852年再度改稱為《拿破崙法典》,但從1870年以後,在習慣上一直沿用《法國民法典》的名稱。
98 盎格魯-撒克遜法(Anglo-Saxon law):原指公元449年至1066年間英格蘭的法律,因此時英格蘭主要為盎格魯-撒克遜人占領而得名。盎格魯-撒克遜法中的許多制度對後來普通法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此處應指現今廣泛應用於英美法系國家中的普通法。
99 沃凱市(Aux Cayes):即海地共和國南部省首府萊凱市(Les Cayes),始建於1504年。
100 西方民間的老偏方認為,眼眶青腫等傷勢可以用生牛排等冷凍肉類冷敷而治癒。
101 利奧波德維爾(Leopoldville):剛果民主共和國首都的舊稱,以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1835—1909)的名字命名,1966年更名為金夏沙,位於該國西南部、剛果河下游東岸,是非洲中部最大的城市。
102 第69頁,瓊斯的說法是「我有一張海地駐紐約總領事寫的便條,推薦我……」
103 上句原文「He thinks a lot of you.」中有一個固定搭配短語「think a lot of」,字面意思是「經常想起」「思考很多」,實際含義則是「看重某人」「對某人尊重/印象好」的意思。因此,這一句既可理解成「他對你印象很好」,也可按字面意思理解為「他經常想起你」。
104 喬莫·肯雅塔(Jomo Kenyatta,1893—1978):肯尼亞政治家,1963年出任肯尼亞自治政府總理。
105 原文為法語「s'il vous plaît」。
106 原文為法語「Vous êtes américain?」。
107 以上母子間的對話原文均為法語。
108 上述兩句對話原文為法語。
109 《巴黎競賽畫報》(Paris Match):法國著名時政類新聞周刊,是法國發行量最大的雜誌。
110 《法國之光》(Jour de France):法國著名新聞雜誌,1958年創刊,是《巴黎競賽畫報》的主要競爭對手。
111 倒吊人(The Hanged Man):塔羅牌中的第十二張牌,寓意為「自我犧牲」「奉獻」。
112 馬丁·鮑曼(Martin Bormann,1900—1945?):德國納粹黨秘書長、希特勒私人秘書,納粹「二號戰犯」,戰後神秘失蹤,有流言數種,一說其在1945年死於柏林,另一說其逃亡巴拉圭並於1959年去世。
113 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1867):法國19世紀最著名的現代派詩人,象徵派詩歌先驅,代表作有詩集《惡之花》《巴黎的憂鬱》等。
114 貝弗利希爾斯(Beverly Hills):常譯作「貝弗利山」,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西南部城市,是好萊塢影星的集居地。
115 莫伊茲·沖伯(Moise Tshombe,1919—1969):剛果民主共和國政治家、軍閥。1960年策劃加丹加省獨立,導致「剛果危機」爆發。他曾利用白人僱傭兵對抗聯合國維和部隊與剛果政府軍,最終失敗並流亡海外。
116 1915年5月,海地爆發政變,全國陷入無政府狀態,最終招致美國的入侵。1915年7月,美國海軍陸戰隊在太子港登陸,控制政局並選出一個美國認為合適的總統,此後二十年間海地一直處於美軍占領之下。20世紀30年代以後,美國在拉丁美洲的門羅主義外交政策被富蘭克林·羅斯福的睦鄰政策取代。1934年,最後一批占領海地的美國海軍陸戰隊撤出海地。
117 交叉詢問(corss-examination):由一方當事人或其律師在法庭上對另一方證人進行的盤詰性詢問,主要目的是對對方證人提供的證言進行質疑,以便降低甚至消除該證言在事實裁判者心目中的可信度。
118 煮蛋計時器(egg-timer):用以計算煮蛋時間的小沙漏,約三分鐘漏完。
119 「復仇號」(the Revenge):16世紀英國設計的新一代小型快速戰艦的代表作,建於1574年,是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1540—1596)在抗擊西班牙「無敵艦隊」海戰中乘坐的旗艦。1591年,伊麗莎白女王派遣包括「復仇號」在內的私掠艦隊攔截西班牙運輸船隊,面對30餘艘護航的西班牙巨型戰艦,英國艦隊司令下令撤退,「復仇號」卻主動留下,迎戰西班牙護航艦隊。數小時的鏊戰中,「復仇號」在西班牙艦隊陣列里左衝右突,擊沉巨艦4艘,重創16艘(這些受傷的戰艦在隨後而來的風暴中悉數沉沒),一直戰鬥到彈藥告罄、船員幾乎全部戰死時才宣布投降,隨即在風暴中壯烈沉沒。
120 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19世紀下半葉法國印象派著名畫家、雕塑家。
121 孔卡瑟爾(Concasseur)一詞有「碎石機」之意。
122 原文為法語「faire pipi」。
123 原文為法語「Ça marche.」。
124 原文為法語「tout à fait épuis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