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四章
一
馬吉歐醫生在前部長的屍首旁蹲坐良久。在我的手電燈光投下的陰影中,他仿佛是驅逐死神的巫師。我猶豫著不想攪擾他的儀式,但我又害怕史密斯夫婦在他們的塔樓套房裡隨時可能醒來,所以最後我還是開口打斷了他的思考。「他們總不能說這不是自殺吧。」我說。
「只要對他們合適,他們就會這麼說,」他回答,「別騙自己了。」部長屍體躺倒的姿勢讓左口袋暴露在外面,他開始掏空左口袋裡的物品。他說:「他還算比較好的一個。」說完,他像銀行出納員檢查偽鈔那樣,將每張紙片湊到自己眼前,湊到他只有在讀書時才戴的那副球面大眼鏡前,仔細地察看起來。「我們在巴黎一起上過解剖學課程。不過在那段日子裡,就連『爸爸醫生』也還算是個不錯的人。我還記得在二十年代傷寒爆發時期的杜瓦利埃……」
「你在找什麼?」
「任何能讓你跟他扯上關係的東西。在這座島上,有一句天主教禱文很應景——『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四下尋找可吞吃的人。』87」
「他沒有吞吃你。」
「言之過早。」他把一個筆記本收進自己口袋裡,「現在我們沒時間細看這個。」隨後他把屍體翻轉過來。屍體很沉,連馬吉歐醫生也不容易翻動。「我很慶幸你母親已經去世了。她吃盡了苦。人一輩子碰上一個希特勒就已經夠受的了。」我們輕聲交談,生怕吵醒了樓上的史密斯夫婦。「一隻兔腳,」他說,「祈福用的。」他把那玩意放回原處。「這裡有個很沉的東西。」他掏出的竟是我那隻形如棺材、上面刻有R.I.P.字母的黃銅鎮紙。「我從來不知道他還有這等幽默。」
「那是我的。他肯定是從我的辦公室里拿走的。」
「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我要不要讓約瑟夫去叫警察?」
「不行,不要去。我們不能把屍體留在這裡。」
「有人自殺了,他們總不能來怪我吧。」
「他們可以怪你,因為他選擇躲在你這幢房子裡。」
「他為什麼呢?我跟他素不相識。我只在招待會上見過他一次。就這些。」
「各個大使館都已被嚴密警戒。你們英國人有句俗話,『英國人的家是他的城堡』,我想他是對此信以為真了。他走投無路,只好到口頭禪里尋找安全感。」
「回家第一晚就碰上這種事情,真是活見鬼了。」
「是啊,我想也是。契訶夫曾經寫道:『自殺是一種不良現象。』88」
馬吉歐醫生站起來俯視著屍體。黑人對婚喪喜慶等重大場合是極為重視的——西方教育並沒有毀掉這一點:教育僅僅改變了他表達這種感情的方式。馬吉歐醫生的曾祖父或許曾在奴隸營里向著天上沉默的群星慟哭哀號,馬吉歐醫生則對死者念出了一段措辭謹慎的話語。「不管人對生活抱有多麼強烈的恐懼,」馬吉歐醫生說,「自殺依然是勇敢之舉,是像數學家那樣頭腦清醒的舉動。一個人要自殺,必然首先根據隨機定律做出判斷——世事如此艱難,機會這般渺茫,活著將比死去更悲慘。他對數學的感覺比對生存的理解更準確。可是想想吧,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求生的欲望必定也曾在他的心底大聲呼喊,渴望被他聽見,即使找出的那些藉口完全不算科學。」
「我還以為你作為天主教徒是絕對會譴責……」
「我不是一個身體力行的天主教徒,而且不管怎麼樣,你在想的是神學意義上的絕望。這個人的絕望卻完全與神學無關。可憐的傢伙,他這樣做可是違反了教規啊。就相當於他在禮拜五吃肉不守小齋一樣。在他身上,求生的欲望並沒有搬出天主的戒律作為不讓他自殺的理由。」他說,「你得下來抬他的腿。我們必須把他從這裡搬走。」演講結束了,葬禮的悼詞已經念完。
馬吉歐醫生寬大方正的手掌讓我感到欣慰。我就像一個病人,對於醫生為確保讓我康復而設立的嚴格生活制度,我毫無質疑地全盤接受。我們把社會福利部長抬出泳池,走向醫生在車道上熄燈停靠的汽車。「等你回來以後,」馬吉歐醫生說,「你得打開閥門放水進去,把血跡沖走。」
「我會打開水閥,但有沒有水來就不好說了……」
我們把他撐在汽車后座上。在偵探小說里,一具屍體總是很容易被裝扮成醉鬼的模樣,但我們車上的這個死人卻是怎麼看都明擺著已經死了——流血雖然已經止住,但外人只要朝車裡瞥一眼,就能注意到他脖子上那道可怕的傷口。幸運的是,夜裡沒有人膽敢上街活動,在這個時辰出來幹活的只有還魂屍和通頓·馬庫特分子。說到通頓·馬庫特,他們肯定就在外面——還沒等我們抵達車道的盡頭,我們就聽見了他們汽車駛近的聲響——這麼晚了,不會有別人開車出來。我們趕緊關掉車前燈,靜靜等待。那輛車正在從首都市內緩慢地爬坡上山,我們可以聽見車上乘員的爭吵聲,蓋過了三擋車速的轟鳴。在我想來,那輛老破車無論如何也爬不上通往佩蒂翁維爾的漫長坡道。要是它在車道入口處拋錨了怎麼辦?那些人肯定會來酒店求助,順便白喝幾杯,不管時間有多晚。我們似乎等了很長時間,這才聽到引擎聲經過車道,漸漸遠去。
我問馬吉歐醫生:「我們把他弄到哪兒去?」
「我們上山或下山都走不了太遠,」他說,「會碰到路障。這條路是往北走的,路上守夜的民兵都不敢睡著,怕被查哨。剛才的那幫通頓·馬庫特很可能就是去查哨的。如果車子不拋錨,他們會一路查到肯斯科夫的警察哨所那邊去。」
「你到這裡來,路上必須通過一道路障。你是怎麼解釋的……?」
「我說有個女人剛生完孩子得了病。這種事情太普遍了,如果我運氣好,那個人是不會往上匯報的。」
「要是他報了呢?」
「我就說我沒找到她家。」
我們把車開到大路上。馬吉歐醫生重新打開車前燈。「如果有人出來看見我們,」他說,「他會以為我們是通頓。」
我們能選擇的地段很有限,因為上山和下山的途中都有路障。我們往山上開了兩百碼遠——「這就表明他經過了『特里亞農』:他不是要去你那裡。」——然後轉入左手邊的第二條小路。這裡有一片矮小的房屋和廢棄的園地。過去,自視甚高和不夠成功的人都住在此地,他們已經身在通往佩蒂翁維爾的路上,卻還沒有真正抵達:揀別人不要的訴訟案件的律師,失敗潦倒的占星家,還有喜歡喝朗姆酒勝過看病人的醫生。馬吉歐醫生清楚地知道他們哪些人還住在這裡,哪些人已經逃之夭夭,因為通頓·馬庫特會在夜裡上門,強迫他們繳納苛捐雜稅,用來建造那座新城市——杜瓦利埃城。我自己也捐過一百塊海地古德。依我看,所有的房子和花園都沒有人住,也沒有人管了。
「這裡。」馬吉歐醫生指示道。他把車開到離小路幾碼遠的地方。我們必須開著車燈,因為我們沒有空手可以拿手電筒。燈光照在一塊破木板上,依稀可見「……您的未來……」的殘留字樣。
「這麼說他走了。」我說。
「他死了。」
「是自然死亡嗎?」
「橫死暴斃在這裡都算是自然死亡。他是被環境逼死的。」
我們把菲利波醫生的屍體抬出汽車,拖到一大叢蔓生的三角梅後面藏起來,這樣人們從路面上就看不到它了。馬吉歐醫生拿出一塊手帕纏住右手,從死者的口袋裡取出一把用來切牛排的廚房小刀。在游泳池裡,他比我眼尖得多。他把刀放在地上,離部長的左手只有幾英寸遠。他說:「菲利波醫生是左撇子。」
「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你忘了,我們曾在一起做過解剖。你要記得再買一把牛排刀。」
「他有家人嗎?」
「妻子和一個六歲的兒子。我想他是覺得自殺對他們更安全。」
我們回到車裡,倒車開上了小路。在酒店車道入口處,我下了車。「現在全指望用人們能管住嘴了。」我說。
「他們不敢說出去。」馬吉歐醫生說,「在這裡,證人受到的折磨不見得就比被告少。」
二
史密斯夫婦下樓來到走廊吃早餐。史密斯先生的胳膊上沒搭毛毯,這幾乎還是我頭一回見到。他們昨晚睡得很香,現在他們津津有味地吃著葡萄柚、吐司和酸果醬:我曾擔心他們可能會要求喝一些由某家公關公司命名的奇怪飲料,沒想到他們卻接受了咖啡,甚至還對其品質大加讚賞。
「我只醒過一次,」史密斯先生說,「好像聽見有人說話。也許是瓊斯先生到了?」
「不是。」
「奇怪。他在海關最後跟我說的話是『今晚在布朗先生的酒店見』。」
「很可能他被人強拉到另一家酒店裡住去了。」
「我本來想在吃早飯前游會兒泳的,」史密斯太太說,「但我看到約瑟夫在打掃泳池。他好像什麼事情都做。」
「沒錯。他很寶貴。我相信午飯前泳池就會為你準備好。」
「那個乞丐呢?」史密斯先生問。
「哦,他天亮前就走了。」
「他不是空著肚子走的吧,我希望?」他對我微微一笑,仿佛在說:「我只是開個玩笑啦。我知道你是個好心人。」
「約瑟夫肯定會管好的。」
史密斯先生又拿了一片吐司。他說:「今天上午我想和史密斯太太去趟大使館,把我們的名字登記好。」
「這樣做很明智。」
「我覺得這樣比較禮貌。然後我可能就會把介紹信呈送給社會福利部長。」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先在大使館問一問有沒有什麼變動。我的意思是,如果這封信是寫給具體某位官員的私人介紹信。」
「是一位叫菲利波的醫生,我想。」
「那我一定會先問清楚。在這裡,變化發生得非常快。」
「可是他的繼任者,我想,總會接待我的吧?我來這裡打算要提供的東西,對任何關心衛生狀況的部長而言,都具有很大的價值。」
「我沒聽你說起過你的計劃……」
「我是作為一名代表來這裡的。」史密斯先生說。
「美國素食主義者的代表。」史密斯太太補充道,「真正的素食主義者。」
「還有偽素食主義者嗎?」
「當然。有人甚至還吃受了精的雞蛋呢。」
「在人類歷史上,」史密斯先生悲哀地說,「每一場偉大的運動都被異教徒和教會分裂分子破壞了。」
「請問素食主義者在這裡打算做些什麼呢?」
「除了分發免費的文獻資料以外——當然,它們都會被翻譯成法語——我們計劃在首都的心臟地帶開設一個素食烹飪中心。」
「首都的心臟地帶是一片貧民區。」
「那就找個合適的地方。我們想讓總統先生和他的幾位部長參加開幕典禮,享用第一頓素食正餐。為民眾樹個好榜樣。」
「可是他害怕離開宮殿。」
史密斯先生禮貌地笑了笑,他以為我只是在生動地誇大其詞。史密斯太太說:「你可別指望能從布朗先生那兒得到什麼鼓勵。他不是我們中間的一分子。」
「好了,好了,親愛的,布朗先生只是跟我們開個小玩笑而已。或許我可以在吃完早餐後先給大使館打個電話。」
「電話不通。但我可以讓約瑟夫送信。」
「不必了,那樣的話我們就坐出租車過去吧。如果你能幫我們叫輛車的話。」
「我會讓約瑟夫去找一輛。」
「他真是什麼事情都做啊。」史密斯太太生硬粗暴地對我說,仿佛我是個美國南方蓄奴的種植園農場主。我看見小皮埃爾沿著車道走上來,便離開了他們。
「啊,布朗先生,」小皮埃爾叫道,「早上好啊,今天早上多麼的好啊。」他揮舞著手上的一份當地報紙,說:「你馬上就會看到我是怎麼寫你的。你的客人們怎麼樣啦?他們睡得都還好吧,我希望。」他踏上台階,向坐在餐桌前的史密斯夫婦欠身鞠躬,然後深深呼吸著太子港甜蜜的花香,就好像他是個剛來到這裡的外地人。「多美的景色啊,」他說,「綠樹,鮮花,海灣,宮殿。」他咯咯一笑,「距離為景色增添魅力。89威廉·華茲華斯先生說的。」
我敢肯定,小皮埃爾不是為了欣賞美景而來,而在這個點兒上,他也幾乎不可能是過來喝免費朗姆酒的。我估計他可能是想找我打探消息,要不然也許就是想向我提供消息。他那興高采烈的模樣不一定就表示有好消息,因為他向來都是那股子樂呵勁兒。太子港的居民們只有兩種生活態度,理性的和非理性的,悲慘的和快活的,而他就好像用拋硬幣的方式決定選擇哪一種——硬幣上帶有「爸爸醫生」頭像的那一面朝下落地,於是他便很有把握地選擇了絕望中的歡樂。
「讓我看看你都寫了些什麼。」我說。
我打開報紙,翻到他的漫談專欄版塊——永遠都在第四頁上——讀道:昨日乘坐「美狄亞」號抵達海地的諸位貴賓中,有一位可敬的史密斯先生曾競選1948年美國總統,並僅以微小的差距敗給了杜魯門先生。陪伴他的是他那優雅可親的太太,如果當年形勢更好的話,她本可以成為美國第一夫人,令白宮熠熠生輝。在許多其他乘客中,還有一位便是文化生活中心「特里亞農」酒店的老闆,備受大家敬愛的他剛剛結束商務旅行從紐約歸來……我往後翻到重大新聞版面閱讀起來。教育部長日前宣布開展一項六年計劃,旨在消除北部地區文盲泛濫的現狀——為什麼特別要選在北部地區呢?新聞里沒有詳細說明。或許他是想指望一場效果令人滿意的颶風來臨吧。1954年的颶風「黑茲爾」90曾消滅了海地內陸的大量文盲人口——準確的死亡人數一直沒有被官方公布。報紙上還有一小段新聞,是關於一小股穿越多米尼加邊境的叛軍武裝的:他們已經被政府軍擊退,兩名俘虜的身上帶有美制軍械。如果總統先生之前沒有和美國代表團鬧翻,那些武器很可能就會被描述成捷克或古巴製造的了。
我說:「我聽到流言說,有位新的社會福利部長即將上任。」
「你可千萬不能相信流言哪。」小皮埃爾說。
「史密斯先生身上帶著一封寫給菲利波醫生的介紹信。我不想讓他出錯。」
「也許他應該多等幾天。我聽說菲利波醫生在海地角——或者在北邊的什麼地方。」
「北邊不是正在打仗嗎?」
「我相信那裡並沒有那麼多的仗要打。」
「菲利波醫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有點好奇,想更加了解這個因為死在我家泳池裡而變得像遠親一樣的人物。
「他呀,」小皮埃爾說,「他是個神經非常緊張的人。」
我合上報紙,把它還給小皮埃爾:「我們的朋友瓊斯也來了,但我發現你沒提這事兒。」
「啊,對哦,瓊斯。這位瓊斯少校究竟是什麼人哪?」這下我明白了,他來這裡肯定是想打探消息,而不是向我提供消息的。
「一名同船的乘客。我知道的就這些。」
「他自稱是史密斯先生的朋友。」
「既然如此,我想他肯定就是咯。」
小皮埃爾不易察覺地將我輕輕推向走廊遠處,直到我們轉過拐角,避開了史密斯夫婦的視線。他的白襯衫袖口從西服外套里伸出長長一截,一直蓋到他那雙黑色的手上。「如果你能坦誠告訴我,」他說,「也許我可以幫上點小忙。」
「坦誠告訴你什麼?」
「關於瓊斯少校的事。」
「我希望你不要喊他少校。不知怎的,這個頭銜就是不適合他。」
「你覺得他可能不是……?」
「我對他一無所知。什麼也不知道。」
「本來他要住進你的酒店裡吧。」
「他好像已經在別處找到地方落腳了。」
「沒錯。在警察局。」
「老天啊,怎麼會這樣……?」
「我想他們是在他的行李里搜到了某些對他不利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英國大使館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但我想就算他們知道了,也幫不上太大的忙。這種事情是必須要走程序的。他們還沒有開始對他動粗。」
「你有什麼建議嗎,小皮埃爾?」
「這很可能是場誤會——但總會有自尊心91的問題從中作梗。警察局長可是因為自尊心而吃了不少苦頭。或許如果能請史密斯先生跟菲利波醫生談談,菲利波醫生可能就會和內政部長講講,然後瓊斯少校就可以從輕發落,為他的技術性過失交點罰款就行了。」
「可他到底犯了什麼過失呢?」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個技術性的問題。」他說。
「但你剛才還告訴我,菲利波醫生正在北邊。」
「沒錯。也許史密斯先生應該先去見見外交部長。」他驕傲地揮了揮手中那份報紙,「他會明白史密斯先生有多麼重要,因為他肯定已經讀過我的報道。」
「我馬上去找我們的代辦。」
「這個辦法就不對了,」小皮埃爾說,「滿足警察局長的自尊心可要比滿足國家的榮譽感簡單得多。海地政府不接受來自外國人的抗議。」
當天上午晚些時候,我去見代辦時,他給我的意見和小皮埃爾的建議如出一轍。他是個長著漏斗胸的男人,從相貌上看顯得有點神經過敏,我頭一次和他見面時,竟想到了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92。他說起話來經常吞吞吐吐,還帶著一股可笑的挫敗感——是首都的生活狀況擊敗了他,不是肺結核的侵害。他具有失敗者的勇氣和幽默。例如,他口袋裡總是隨身帶著一副墨鏡,當他看見通頓·馬庫特分子時,他就一定會把墨鏡戴上,而對那幫傢伙來說,墨鏡就是他們的制服,是用來恐嚇百姓的工具。他還收集有關加勒比海地區各種植物的書籍,但除了最常見的以外,他把其他那些書全部運回了老家,就像他把孩子們送回英國一樣,因為這裡永遠存在著危險,只憑一小罐汽油便能捲起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
我把瓊斯陷入的困境和小皮埃爾的建議告訴了他,他一直聽我說完,沒有打斷過我,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樣子。我敢肯定,要是我把社會福利部長死在了我家游泳池裡,以及我如何處理掉屍體的經過講給他聽,他也不會有多麼驚訝,只怕心裡還會暗自感激我沒有叫他去幫忙。等我講完故事,他開口說:「我收到了一封從倫敦發來的電報,是關於瓊斯的。」
「『美狄亞』號的船長也收到過一封。他的電報是從費城的船運公司發來的。內容不是很清楚。」
「我這封可以算是警告信,讓我不要太出頭。我懷疑某位領事在什麼地方上過他的當。」
「就算如此,一位英國臣民被關在監獄裡,這難道……?」
「哦,我同意,這是有點太過分了。只是我們必須記住,有時候就連這些狗雜種也可能有很好的理由那麼做,對吧。作為公務,我會小心地跟進這件事——就像電報里建議的那樣。首先從正式的外交質詢開始。」他伸手越過桌面,做出一個抓話筒的動作,然後哈哈一笑:「我怎麼也改不掉打電話的習慣。」
他是一個完美的觀眾——每個演員肯定都會對這類觀眾夢寐以求,他們機智聰明,專注警覺,既能樂在其中,又能恰如其分地展開批評,而這門功夫是他們通過無數次地欣賞不同戲劇中各種良莠不齊的表演才學到的。不知為何,我想起了母親最後一次和我見面時所說的話:「現在你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呢?」我想,我的確在扮演一個角色——一個關心同胞命運的英國人,一個盡職盡責,十分了解自己的義務,通過他所臣屬的君王派駐此地的代表進行諮詢的商人。我暫時忘記了標緻轎車裡糾纏的雙腿。我敢打包票,代辦會極力反對我給外交使團中的一名成員戴綠帽子——這種情節像極了低俗劇場中上演的鬧劇。
他說:「恐怕我的質詢也幫不了多少忙。內政部長肯定會告訴我,案件目前掌握在警方手中。他很可能會訓我一頓,跟我大講一通司法部門與行政部門分權獨立的道理。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關於我家廚子的事情?那時候你正在國外。有一天,我正在準備宴請同事,廚子卻憑空失蹤了。家裡什麼菜都沒有買到。他是在去集市的途中在大街上被抓走的。我太太只好打開了我們為應對緊急情況而儲備的罐頭食品。你的皮內達先生很不喜歡用鮭魚罐頭做的蛋奶酥。」他為什麼要說「我的皮內達先生」呢?「後來我聽說,他被關進了警察局的看守所里。第二天很晚的時候,警察才把他放出來,這時一切都太遲了。他們訊問他不過是想知道我宴請了哪些客人。當然,我隨即向內政部長提出了抗議。我說,他們應該先通知我一聲,這樣我就可以找個合適的時間安排他去警察局。部長的回應很簡單,他說那廚子是海地人,他們對海地人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但瓊斯是英國人。」
「我想也是,但我還是懷疑咱們政府如今會不會派護衛艦前來震懾。當然,我非常願意盡我所能提供幫助,但我認為小皮埃爾的建議相當合理。先試試別的辦法吧。如果你這裡沒什麼效果,我自然就會提出抗議——在明天上午。我有一種感覺,這不是瓊斯少校第一次進看守所了。我們決不能將事態誇大其詞。」我覺得自己有點兒像《哈姆雷特》中的國王角色,被哈姆雷特指責誇大了自己的戲份。
當我回到酒店裡時,游泳池裡已經放滿了水,園丁裝出一副忙碌的樣子,正在用釘耙將水面上的一些落葉耙走,我還聽到了廚子在廚房裡說話的聲音,一切幾乎又恢復了正常。我甚至還有房客入住,在泳池裡,史密斯先生正在一邊躲開園丁的耙子一邊游泳,他身上那條深灰色的尼龍泳褲在他身後濺起的水花中翻騰,讓他看起來就像是某種史前巨獸,露出兩條巨大的下肢。他游著蛙泳,緩慢地在池水中上下起伏,嘴裡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看見我後,他從水裡站起身,就像一個神話人物。他的胸膛上覆滿了一綹綹白色的長毛。
我在泳池邊坐下,朝約瑟夫喊話,叫他帶一杯朗姆潘趣酒和一杯可口可樂過來。史密斯先生繼續翻騰著游向深水區,在看到他爬出水面之前,我感到心裡很不安——他游經的路線離社會福利部長倒斃的位置太接近了。我想起了荷里路德宮和里齊奧留下的那塊經久難去的血跡。93史密斯先生抖落身上的水珠,坐在我身旁。史密斯太太出現在約翰·巴里摩爾套房的陽台上,朝下對他大喊:「快把身子擦乾,親愛的,不然你可能會感冒。」
「太陽很快就會把我曬乾,親愛的。」史密斯先生回喊道。
「把毛巾圍在肩膀上,不然你會曬傷的。」
史密斯先生聽從了她的話。我說:「瓊斯先生被警察逮捕了。」
「我的天啊。不會吧?他犯了什麼事啊?」
「他不一定需要犯任何事。」
「他見過律師嗎?」
「在這裡不可能。警察不會允許的。」
史密斯先生向我露出一副倔強的表情。「天下的警察都一個樣。這種事情在美國南方也經常發生。」他說,「黑人被關進監獄,警察不准他們見律師。但以牙還牙是不可取的。」
「我已經去過大使館了。他們覺得幫不上什麼忙。」
「這可實在是不像話。」史密斯先生說。他是指大使館的態度,而不是瓊斯被捕這件事。
「小皮埃爾認為,目前最好的辦法是請你出面,也許要去見外交部長。」
「我會盡我所能幫助瓊斯先生。這中間顯然有什麼誤會。但他為什麼會覺得我有影響力呢?」
「你當過總統候選人。」我說,約瑟夫正好端來了酒杯。
「我會盡我所能。」史密斯先生重複道,他悶悶不樂地喝起了飲料,「我很喜歡瓊斯先生。(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就是不想叫他上校——畢竟在軍隊里還是有些好人的。)在我眼裡,他是最優秀的那一類英國人。肯定有什麼地方發生了愚蠢的誤會。」
「我不想讓你跟當局有任何麻煩。」
「麻煩我可不怕,」史密斯先生說,「跟任何當局有麻煩我都不怕。」
三
外交部長的辦公室位於距港口和哥倫布雕像不遠的會展大廈里。我們經過了如今已不再啟動的音樂噴泉,還有公園裡那條波旁王朝式的宣言:「我是海地的旗幟,統一而不可分割。弗朗索瓦·杜瓦利埃。」最後,我們走進了那幢用水泥和玻璃打造的長方形現代建築,踏上寬敞的樓梯,來到巨大的接待室,只見其中擺放著許多張舒適的扶手椅,牆上還掛著一排由海地藝術家創作的壁畫。這棟建築,與郵局廣場上的乞丐和首都市中心的貧民區之間,幾乎沒有半點關聯,就像克里斯多夫國王的無憂宮94和百姓無關一樣,但等它化作廢墟,其風貌會比後者遜色不少。
十幾名中產階級人士坐在接待室里,顯得肥胖而富裕。女人們穿著自己最好的服飾,有鐵藍色的,有酸綠色的,她們快活地互相聊著天,仿佛在喝早間咖啡,一邊抬起頭用尖銳的目光打量著每個新來的訪客。打字機緩慢的敲擊聲迴蕩在接待室中,在這種氛圍下,就連求見者也能擺出一副自己舉足輕重的架勢。我們到達十分鐘後,皮內達先生帶著外交官特權階級的自信,邁著沉重的腳步從我們面前走過。他抽著一支雪茄菸,什麼人也不看,也不問一聲行不行,直接推開一扇通往裡面陽台的房門走了進去。
「外交部長的私人辦公室。」我解釋道,「南美洲國家的大使們現在依然是受歡迎的人95。尤其是皮內達。他的使館裡還沒有政治難民。目前還沒有。」
我們等了三刻鐘,史密斯先生卻沒有顯出絲毫的不耐煩。「這裡好像管得很有條理嘛。」他有次開口說,因為我們看到求見者中有兩人在和一名辦事員簡短交談後就離開了,「部長必須受到保護。」
最後,皮內達終於走了出來,穿過接待室,嘴裡仍然叼著雪茄菸——這支是新的。紙帶還在上面:他從不撕掉他的紙帶,因為上面印著他的姓氏首字母。這一回他朝我鞠躬打了個招呼,表示認出了我——一時間,我還以為他要停下來和我說話呢。這一舉動肯定引起了送大使到樓梯口的那個年輕職員的注意,因為他隨後又折返回來,彬彬有禮地問我們有什麼事。
「會見外交部長。」我說。
「他正忙著接見外國大使。有很多事情要討論。明天他就要離開這裡,出席聯合國會議。」
「那我想他應該立刻接見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先生?」
「你沒看今天的報紙嗎?」
「我們今天一直都很忙。」
「史密斯先生昨天剛剛抵達。他是總統候選人。」
「總統候選人?」年輕人難以置信地說,「在海地?」
「他來海地有生意要做——但那是和貴總統商量的事情。現在他想在貴部長去紐約前和他會面。」
「請在此稍候。」他走進內廳的一間辦公室,一分鐘後又拿著一份報紙急匆匆地跑出來。他敲敲部長辦公室的房門,然後走了進去。
「你要明白,布朗先生,我已經不再是總統候選人了。我們做出政治表態就那一次而已。」
「史密斯先生,你不用在這裡解釋這件事。畢竟你屬於歷史。」從他那雙真誠的淡藍色眼睛裡,我能看出自己說得有點過頭了。我補充道:「你以前做出的姿態就在那裡,應該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也說不清到底在哪裡——「它既屬於過去,也屬於現在。」
那個年輕人站在了我們身旁——他把報紙留在了部長那裡。「請你們隨我來……」
外交部長非常友好地向我們咧嘴微笑,一口白牙微微閃亮。我看見那份報紙躺在他書桌的角落。他向我們伸出的手掌顯得巨大、方正,泛出粉紅,汗津津的。他操著一口漂亮的英語告訴我們,得知史密斯先生來到海地的消息,他是多麼地感興趣,完全沒想到能有幸與總統候選人會面,因為明天他就要出發前往紐約……他從美國大使館處沒有收到任何通知,不然他一定會事先安排時間……
既然美國總統認為召回大使乃合適之舉,我說,史密斯先生也認為他對海地進行非正式訪問更為恰當。
部長說他明白我的意思。他對史密斯先生補充說:「我了解到您想要覲見總統……」
「史密斯先生還沒有請求總統接見。他希望首先與您會面——在您趕往紐約之前。」
「我要在聯合國提出抗議。」部長驕傲地解釋道,「您來一支雪茄嗎,史密斯先生?」他拿出自己的真皮雪茄菸盒,史密斯先生從中抽了一支。我注意到,紙帶上印著皮內達先生的姓氏首字母。
「抗議?」史密斯先生問。
「抗議來自多米尼加共和國的襲擊。叛匪有美制軍械的援助。我們手裡有證據。」
「什麼證據?」
「在兩名俘虜身上發現了美國生產的左輪手槍。」
「恐怕您在全世界都能買到這種東西吧。」
「加納共和國已經承諾會支持我們。我也希望其他亞非國家……」
「史密斯先生今天是為了另一件事情過來的,」我打斷他們說,「與他同行的一個好朋友昨天被警方逮捕了。」
「是美國人嗎?」
「是一個名叫瓊斯的英國人。」
「英國大使館提出過質詢嗎?這件事情其實應該歸內政部長管。」
「但是,閣下,您的一句話可以……」
「我不能干預其他部門的政事。我很抱歉。史密斯先生會理解的。」
史密斯先生強行擠進了我們的對話,他的口氣中帶著一股在我意料之外的粗魯味道。「您總可以查清楚罪名是什麼,對吧?」
「罪名?」
「罪名。」
「哦——罪名。」
「正是,」史密斯先生說,「罪名。」
「不一定非要有什麼罪名。您想到最壞的情況上去了。」
「那為什麼還要把他關在牢里?」
「我對這個案子一無所知。我想警方是有什麼事情需要調查。」
「那他就應該被帶到法官面前辦理保釋。我願意繳納數目合理的保釋金保他出獄。」
「保釋金?」部長說,「保釋金?」他轉向我,用拿雪茄菸的手做了個手勢,「保釋金是什麼?」
「是一種獻給政府的禮金,如果犯人保釋出來以後不用回去受審的話。它可以是一大筆錢。」我加了一句。
「我想,您應該聽說過人身保護令96吧。」史密斯先生說。
「是的。沒錯。當然聽說過。可是我的拉丁語已經忘記很多了。維吉爾,荷馬,很遺憾我沒有時間再讀書學習。」
我對史密斯先生說:「這裡的法律應該是根據《拿破崙法典》97制定的。」
「《拿破崙法典》?」
「某些地方和盎格魯-撒克遜法98有區別。人身保護令便是其中之一。」
「關進牢里以前總得先有罪名吧。」
「是啊。最後當然有。」我用法語飛快地對部長說起話來。雖然史密斯太太已經學到了《雨果法語自學教程》的第四課,但史密斯先生還是只懂一點法語。我說:「我覺得您犯了一個政治錯誤。總統候選人和這位瓊斯先生私交甚好。您不應該在即將訪問紐約之前去疏遠他。您也了解在民主國家裡和反對派保持友好關係的重要性。除非案情真的十分重大,我想您還是應該讓史密斯先生見見他的朋友。否則他無疑會相信自己受到了——也許——不友好的對待。」
「史密斯先生會說法語嗎?」
「不會。」
「您要明白,警方或許逾越了上峰的指示,這種事情總有可能發生。我不希望讓史密斯先生對我國警方的執法程序產生不良印象。」
「您就不能先派一名可靠的醫生過去——收拾一下?」
「當然不會真的有什麼醜聞需要遮掩啦。只是有時候犯人會有不當的舉動。我相信哪怕在你自己的國家……」
「這麼說,我們能拜託您向貴同僚美言幾句咯?我想建議的是,史密斯先生應該留給您一點補償——當然,是用美元,不是古德——來賠付瓊斯先生可能給某位警察帶來的傷害。」
「我會盡我所能。只要不牽涉到總統就行。要是那樣的話,我們誰也幫不了你的忙。」
「沒錯。」
部長的頭上懸掛著「爸爸醫生」的肖像——星期六男爵的肖像。他身穿一襲來自墓地的厚重黑色燕尾服,透過一對厚厚的眼鏡片,用那雙呆滯無神的近視眼死死地盯著我們。據說他有時會親自觀看通頓·馬庫特分子將受害者慢慢折磨致死。那雙眼睛絲毫不會改變。或許他對死亡的興趣純粹是出於醫學角度。
「給我兩百美元。」我對史密斯先生說。他從手提箱裡取出兩張百元大鈔。在另外一個口袋裡,我看見他放著一張照片,上面是裹著毛毯的史密斯太太。將鈔票放在部長的書桌上時,我覺得他看它們時顯得有點不屑一顧,但我又不相信瓊斯先生會值更多的錢。走到門口時我轉過身。「還有菲利波醫生,」我問,「他現在在這裡嗎?我有些關於酒店的事情想找他商量——關於一項排水系統的方案。」
「我相信他去了南方,在沃凱市99視察一家新醫院的工程項目。」海地是一個很適合興辦工程項目的偉大國度。對項目設計者而言,只要這些工程還沒啟動,它們就永遠意味著滾滾錢財。
「那我們就等您的消息咯?」
「當然。當然。但我什麼也不能保證。」部長現在變得有點粗魯起來。我經常注意到,行賄(不過,當然,從嚴格意義上說,今天這事不算是行賄)會產生這種效果——它改變了雙方的關係。人在行賄時會降低自己的一點身價;一旦賄賂被接受,他便處在了下風,如同一個花錢買春的男子那樣。或許我犯了個錯誤。或許我應該繼續保持讓史密斯先生令人捉摸不透,成為一種莫名的威脅。敲詐者總是占據上風的。
四
無論如何,部長證明了自己還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不久我們便獲准去探視囚犯。
翌日下午,警察局裡最重要的人物是那名警官,遠比陪同我們探監的部長秘書重要多了。秘書徒勞地想引起警官重視,後來卻也不得不像其他求見者一樣站在櫃檯前排隊等候。我和史密斯先生坐在叛黨屍首的快照下面,這麼多個月過去了,它們仍然蔫不拉幾地貼在牆上。史密斯先生看了它們一眼,隨後匆匆地移開視線。在我們對面的小房間裡,有一名身穿整潔便衣的高個子黑人,他把雙腳蹺在桌子上,透過墨鏡死死地盯住我們。也許是我神經過敏,才會讓我覺得他身上有一種令人厭惡的殘忍氣息。
「下次他會記得我們。」史密斯先生微笑著說。
那人知道我們說的是他。他摁響桌上的一個按鈴,一名警察走了過去。他沒有挪動腿腳,也沒有移開視線,直接拋出個問題,那名警察朝我們瞥了一眼,回答了他,然後又是長久的注視。我把頭轉到一邊,但過了一小會兒,我又不可避免地回頭看向那兩片黑色的圓形鏡片。它們就像一副雙筒望遠鏡,被他拿來觀察兩頭卑賤畜生的習性。
「討厭的傢伙。」我不安地說。隨後我注意到,史密斯先生正在回敬那人的目光。因為有墨鏡遮擋,我們看不見那人的眼睛到底眨了多少下;他也可能只是輕鬆地合上雙眼,閉目養神罷了,而我們對此卻一無所知。不過,在今天,史密斯先生的藍眼睛裡那道冷酷無情的凝視目光贏得了勝利。那人站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房門。「幹得好!」我說。
「我以後也會記住他。」史密斯先生說。
「他很可能得了酸性病。」
「非常有可能,布朗先生。」
在外交部長秘書得到任何關注之前,我們肯定在那裡等了有半個多小時。在獨裁政權下,部長像走馬燈一樣來了又去。在太子港,只有警察局長、通頓·馬庫特的頭頭和王宮護衛隊隊長的職位可以持久——只有他們能為下屬提供安全保障。警官遣走了部長秘書,就像遣走一個跑完腿交完差的小孩,一名下士隨後領著我們下樓,走進看守所內長長的走廊,這裡的氣味難聞得像在動物園一樣。
瓊斯坐在一隻倒扣的便桶上,身邊鋪著一張草蓆。他的臉上橫七豎八地貼著一道道膏藥,右胳膊用繃帶包紮好,吊在他的體側。他已經被儘可能地收拾乾淨了,但他那隻青腫的左眼還欠用生牛排敷一下。100他那件雙排扣馬甲上沾染了一小塊鐵鏽色的血跡,讓它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顯眼。「哎呀,哎呀,」他露出一臉快樂的微笑招呼我們,「看看這是誰來了呀。」
「你好像一直在拒捕反抗嘛。」我說。
「那是他們胡扯,」他爽朗地說,「你有煙嗎?」
我遞給他一支煙。
「沒有過濾嘴?」
「沒有。」
「啊,好吧,別挑剔了……我今天上午就覺得情況有好轉。他們中午給了我一些豆子吃,還有個醫生老兄過來照料了我一下。」
「他們指控你什麼罪名啊?」史密斯先生問。
「罪名?」他對這個字眼好像感到很困惑,就像外交部長之前那樣。
「他們說你做了什麼事情,瓊斯先生?」
「我還沒有機會去做任何事呢。我連海關都還沒出就被抓了。」
「肯定有什麼原因吧?也許是弄錯人了?」
「他們還沒有跟我把事情解釋清楚。」他小心地碰了碰那隻左眼,「我想,我的樣子有點慘不忍睹吧。」
「他們就給你這個東西當床睡?」史密斯先生憤怒地問。
「更糟糕的地方我也睡過。」
「在哪裡?真讓人難以想像……」
他的回答很含糊,叫人難以信服:「哦,在打仗的時候,你懂的。」他又補了一句:「我覺得問題出在我的介紹信上。我知道你曾警告過我,但當時我以為你是在危言聳聽——就像那個事務長一樣。」
「你從哪兒拿的介紹信?」我問。
「一個我在利奧波德維爾101認識的人。」102
「你在利奧波德維爾做什麼?」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我這人經常外出旅行的。」他這話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這間小牢房在他看來並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就像是漫長旅途中無數座機場裡的一座罷了。
「我們一定要把你救出來,」史密斯先生說,「布朗先生已經告知了你們的代辦。我們倆也見過了外交部長。保釋金我們也已經交了。」
「保釋金?」他比史密斯先生更了解現實情況。他說:「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讓我來告訴你們,你們能幫我做什麼。當然,我以後會把錢還給你們。待會兒你們出去的時候,拿二十美元給那位警官。」
「當然可以,」史密斯先生說,「要是你覺得這樣做對你有好處的話。」
「哦,會有好處的。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必須把介紹信的事情澄清一下。你們身上有紙和筆嗎?」
史密斯先生把紙筆遞給瓊斯,他便開始寫起來。「你們有沒有信封?」
「恐怕沒有。」
「那我最好把措詞改一改。」他猶豫片刻,接著問我:「『工廠』這個詞用法語怎麼說?」
「Usine?」
「我對語言向來不太在行,但我還是零星學過一點法語。」
「在利奧波德維爾學的?」
「請把它交給那位警官,讓他代為轉遞上去。」
「他會識字?」
「我想會吧。」他站起身,把鋼筆還給我們,然後用解散隊伍似的禮貌口吻說道:「多謝你們倆過來看我。」
「你還有別的約會不成?」我挖苦地問他。
「說實話,是那些豆子在作怪了。我和便桶有個約會。如果你們能再多給我幾張紙……」
我們倆從身上找出了三個舊信封,一張已經開出收據的賬單,史密斯先生的記事簿上的一兩頁紙,還有寄給我的一封信。這封信來自紐約的一名房地產經紀人,信上說他很遺憾,目前沒有客戶對購買太子港酒店的交易感興趣。我還以為自己早就毀掉它了。
「他那股精神勁兒啊,」在牢房外的走廊里,史密斯先生大聲嘆道,「就是你們英國人能平安撐過閃擊戰的力量源泉。我一定要把他救出來,就算我得去求總統本人也在所不惜。」
我看了看手中那一張折好的紙頁。我認出了寫在上面的名字。那是通頓·馬庫特組織里的一名官員。我說:「不知這件事我們該不該再多牽扯進去。」
「我們已經牽扯進去了。」史密斯先生驕傲地說,我明白他正在想著一些我無法認同的冠冕詞藻,比如人類、正義、對幸福的追求。他這位總統候選人可真不是白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