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二章
我正在重返這個充滿恐怖與挫敗的國度,心裡原本就沒抱多少希望,但隨著「美狄亞」號緩緩進港,每一樣熟悉的景物都給我帶來了某種愉悅之情。崇山峻岭間的肯斯科夫43照常有一半隱藏在深影之中,巨大的山地俯瞰著太子港全城。夕陽西下,從港口附近的新建築群投來一片玻璃反射的閃光,它們是為了舉辦一次國際展會而興建的,體現了所謂的現代風格。一尊哥倫布的石像守望著我們駛進港口——我和瑪莎以前曾趁著夜色在這裡幽會,直到宵禁將我們投入各自的牢籠,我困在我的酒店,她待在她的使館,彼此連一部能用來聯絡的電話都沒有。黑暗中,她經常坐在丈夫的轎車裡,打開大燈回應我的亨伯牌轎車發出的聲響。我尋思在過去的一個月里,既然宵禁已經解除,她是否會選擇另外一個幽會的場地,另外我也好奇她會跟誰在一起。她已經找到了另一個代替我的情人,對此我毫不懷疑。如今沒有人會指望伴侶忠貞不渝。
我的思緒沉浸在太多令人傷神的想法中,同船的乘客都被我拋在了腦後。從英國大使館那裡我沒有等到任何消息,因此我認為目前的情況一切尚好。入境處和海關里是一如以往的混亂。我們的船是唯一一艘停泊在港口裡的船,但棚屋裡依然人滿為患:搬運行李的腳夫,接連幾個禮拜沒有生意上門的出租汽車司機,警察,偶爾還有幾個通頓·馬庫特,個個鼻架墨鏡頭戴軟帽,此外,全是乞丐,周圍到處都是伸手乞討的叫花子。他們就像雨季的水一樣無孔不入。一個無腿男人坐在海關櫃檯下面,活像一隻關在籠里的兔子,無聲地比劃著一出啞劇。
一個熟悉的身影擠過人群向我靠攏。和往常一樣,他總是在機場裡出沒,而我完全沒有料到今天會在這裡見到他。他是一名記者,每個人都知道他叫小皮埃爾——是一個混血兒,而在這個國家裡,混血人種是貴族階級,隨時等待著囚車隆隆駛近。有人相信他和通頓·馬庫特有來往,不然到目前為止,他怎麼會一直能躲開他們的毒打或是更糟糕的待遇呢?可是在他主編的漫談專欄里,偶爾也會有幾段文字流露出一股對當局嘲諷挖苦的奇怪勇氣——也許他是自信警察從字裡行間讀不出他的弦外之意吧。
他一把抓住我的雙手,仿佛我們是最親密無間的老朋友,然後用英語問候道:「哎呀,布朗先生,是布朗先生啊。」
「你好啊,小皮埃爾。」
他仰起頭沖我咯咯一笑,還踮起穿著尖頭皮鞋的雙腳,因為他是一個瘦小的矮個子。他就和我記憶中的他一模一樣,顯得滑稽可笑。甚至連當下的時局在他眼裡也是滑稽可笑的。他動作靈敏好似猿猴,現在他就仿佛在拿笑聲作繩索,在牆壁間蕩來蕩去。我曾經一直覺得,當最後的時刻到來時,他會像英勇的中國人一樣面對行刑的劊子手放聲大笑,而那個時刻終有一天會在他那安危不定的抗爭生活中降臨。
「真高興見到你,布朗先生。百老匯的輝煌燈火怎麼樣啊?還有瑪麗蓮·夢露呢,大量上好的波本威士忌呢,販賣私酒的地下酒吧呢……」他已經有點過時了,三十年來,他從未去過比牙買加首都金斯敦更遠的地方。「把護照交給我吧,布朗先生。你的行李票在哪兒?」他將它們舉過頭頂四下揮舞,推搡著擠過了周圍混亂的人群,安排好了每一件事情,因為他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甚至連海關里的人也放行了我的行李,沒有開箱查驗。他和站在門口旁邊的一個通頓·馬庫特講了幾句話,等我從海關大門裡鑽出來時,他已經為我找好了一輛出租車。「請坐,請坐吧,布朗先生。你的行李馬上就到。」
「這裡的情況怎麼樣?」我問。
「和往常一樣。一切都很平靜。」
「沒有宵禁?」
「為什麼要宵禁呢,布朗先生?」
「報紙上說北邊有叛亂。」
「報紙?是美國報紙嗎?你可不會相信美國報紙上說的那些話,對不對?」他在出租車車門旁彎下身,將腦袋伸進車內,帶著他那份古怪的樂呵勁兒對我說:「看到你回來,布朗先生,你可想像不出我有多高興哪。」我差點就信了他的話。
「幹嗎不回來?我不就是這兒的人嗎?」
「當然,你就是這兒的人,布朗先生。你是海地的一位忠實朋友。」他又咯咯一笑,「但不管怎樣,最近已經有很多忠實的朋友離開了我們。」他壓低嗓門,將音調往下降了一度,「政府被迫接管了幾家無人經營的酒店。」
「謝謝你的警告。」
「任憑房產變舊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好體貼的想法。現在誰住裡面?」
他咯咯笑道:「政府的客人。」
「它們現在用來招待客人了?」
「有一支波蘭代表團曾經住過,但他們很快就走了。你的行李送來了,布朗先生。」
「熄燈前我到得了『特里亞農』嗎?」
「到得了——只要你是直接過去就行。」
「我還能上哪兒去?」
小皮埃爾輕笑一聲說:「讓我陪你去吧,布朗先生。在太子港和佩蒂翁維爾44中間現在架起了路障。」
「好啊。上車吧。只要能避開麻煩,怎麼都成。」我說。
「你去紐約做什麼呀,布朗先生?」
我如實回答:「我想找人收購我的酒店。」
「運氣不好?」
「壓根就沒碰上好運氣。」
「偌大的國家裡就沒有一家企業想來?」
「你們趕走了人家的軍事代表團,召回了大使,人家還怎麼能對你們有信心呢?老天啊,我居然完全給忘了。船上還有一位總統候選人沒下來。」
「一位總統候選人?應該有人事先提醒我才對啊。」
「他做得不太成功。」
「都一樣。一位總統候選人哪。他來這裡有何貴幹?」
「他有一封給社會福利部長的介紹信。」
「菲利波醫生?可是菲利波醫生他……」
「出什麼事了嗎?」
「政治這玩意兒你懂的。在任何國家都一樣。」
「菲利波醫生下台了?」
「他已經有一個星期沒露面了。據說他正在休假。」小皮埃爾碰了碰出租車司機的肩膀,「停車,我的朋友45。」我們還沒有開到哥倫布雕像那裡,暮色卻正在飛快地降臨。他說:「布朗先生,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回去找到他。你也知道在你自己的國家裡事情是怎麼做的——我們必須避免給客人留下錯誤的印象。要是我去英國,身上卻帶了一封給麥克米倫先生46的介紹信,那可就不妙了。」他一邊離去一邊朝我揮手,「不久我就會去找你喝杯威士忌。看到你回來我真是太高興,太高興了,布朗先生。」說完他便走開了,身上依然帶著那股子興高采烈的樂呵勁兒,毫無來由可言。
我們繼續開車上路。我問司機——他很有可能是通頓·馬庫特的密探——「熄燈前我們到得了『特里亞農』酒店嗎?」他只是聳聳肩。泄露信息可不是他的工作本分。外交部長辦公用的會展大廈里依然燈火通明,哥倫布雕像旁停著一輛標緻牌轎車。當然,在太子港有許多輛標緻牌轎車,而我也無法相信她會那麼殘忍無情或庸俗無趣,竟然要選擇在同一處地點和別人幽會。但我還是對司機說:「我就在這裡下。把我的行李帶到山上的『特里亞農』酒店裡去。約瑟夫會付你錢。」我再也不會比現在更「小心謹慎」了。掌管通頓·馬庫特的上校明天一早肯定就會確切得知我是在哪裡下的車。我唯一做出的預防措施就是盯著那個人真的把車開走。我望著出租車尾燈遠去,直至它們在視野中消失。接著,我朝哥倫布雕像和那輛停在旁邊的轎車走去。我走到車尾,看到了帶有C. D.47標誌的汽車牌照。這是瑪莎的車,她正獨自一人坐在裡面。
我注視了她好一會兒,沒有被她發現。這時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可以一直等在這裡,離她就幾碼遠,直到我看清前來和她相會的那個人是誰。緊接著,她扭頭往我所在的方向看過來,她知道有人正在監視自己。她將車窗搖下半英寸,用法語厲聲問:「你是誰?你想幹什麼?」她似乎把我當成了港口中那些數不清的叫花子中的一員。隨後,她打開了車前燈。「哦,上帝啊!」她驚呼一聲,「你已經回來了。」她的口氣聽上去就像是她得了一場反覆發作的熱病。
她推開車門,我鑽進車裡坐在她身旁。從她的親吻中我能感覺到疑慮不安和恐懼。「你為什麼要回來?」她問我。
「我想是因為思念你吧。」
「你非得在跑開以後才能發現這個事實嗎?」
「我希望,如果我離開了,事情也許會有所改變。」
「什麼都沒有變。」
「你在這裡做什麼?」
「在這裡想你,比在其他地方都要好。」
「你不是在等人?」
「不是。」她抓起我的一根手指,扭得它生疼,「知道嗎,我也可以當幾個月聖人。除了在夢中。我在夢中背叛過你。」
「我對你也一直很忠誠——以我的方式。」
「你不用現在就告訴我,」她說,「你的方式是什麼。只要安靜下來就好。留在這兒。」
我從了她。我的心裡半是喜悅,半是愁苦,因為情況再清楚不過了,什麼事都沒有變,只有一樣除外:我們不會在哥倫布雕像旁邊分手道別——今天我沒開車過來,她得把我送回去,得冒著在「特里亞農」附近被人看見的風險。甚至在和她享受魚水之歡時,我也在試探她。如果她剛才是在等待另一個情郎與她幽會,那現在她肯定沒有膽量向我求歡。但緊接著,我又告訴我自己,這是一場不公平的試探——她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正是這份無所畏懼將她和她丈夫綁在了一起。她發出一聲我記憶中熟悉的輕叫,然後用手堵住了嘴。她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整個人就像一個疲憊的孩子,偎依在我的膝上。她說:「我忘了關窗戶。」
「我們最好趕在熄燈前上山去『特里亞農』。」
「你找到買主了嗎?」
「沒有。」
「我很高興。」
公園裡,佇立的音樂噴泉化作一團黑影,沒有水流,沒有音樂。電燈泡在暮色中閃爍,顯出那條宣言:「我是海地的旗幟,統一而不可分割。弗朗索瓦·杜瓦利埃。」48
我們經過通頓·馬庫特燒毀的房屋所剩下的漆黑房梁,爬上山岡,向佩蒂翁維爾駛去。上山途中有一道路障。一個穿著破襯衫和灰褲子,頭戴一頂想必是從垃圾桶里撿來的舊軟帽的男人走到車門旁,垂在他身上的步槍槍口朝下。他命令我們下車接受檢查。「我會下車,」我說,「但這位女士是外交使團的人。」
「親愛的,別大驚小怪,」瑪莎說,「特權這種東西如今已經不存在了。」她帶頭走到路邊,把雙手放在頭上,對那個民兵露出一絲令我厭惡的微笑。
我說:「你沒看見車牌上寫著C. D. 嗎?」
「而你就看不出來,」瑪莎說,「他不認得字嗎?」民兵碰了碰我的臀部,用雙手在我兩腿間上下摸索了一陣。然後他打開了轎車的行李廂。這番搜索不是特別利落,但也很快就結束了。他在路障中間清出一條通道,放我們過去。「我不想讓你獨自開車回家,」我說,「我會借一個侍童給你——要是我還有一個留下的話。」接著,開了半英里後,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原先的那份猜疑上面。如果說丈夫對妻子的失貞是出了名的無知無覺,我猜想,情夫的毛病則正好相反——他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出軌的痕跡。「告訴我,剛才你等在雕像旁邊,到底在做什麼?」
「今晚別犯傻了,」她說,「我很幸福。」
「我從未寫信告訴過你我要回來。」
「那裡是個想你的好地方,僅此而已。」
「剛好在今天晚上,這似乎也太巧了點吧……」
「你以為我就只有今晚在費神想你嗎?」她補充道,「路易有一次問我,既然宵禁現在已經解除了,你怎麼晚上不出去找人打金羅美呢。於是,第二天傍晚,我就像往常一樣開車出門了。我沒人可看,無事可做,所以就開到了雕像那兒。」
「那路易還滿意咯?」
「他一直都很滿意。」
突然,在我們的四周、上面和下方,燈火全滅。只有港口附近和政府大樓那裡還亮著。
「但願約瑟夫為我回家準備了一點汽油。」我說,「但願他既忠貞又聰明。」
「他忠貞嗎?」
「嗯,他純潔著呢。自打通頓·馬庫特把他踹得死去活來以後。」
我們開進了陡峭的車道,兩旁排列著棕櫚樹和三角梅49。我一直感到好奇,原來的主人為什麼要給這座酒店取名叫「特里亞農」50。取其他任何名字都比這個更合適。酒店的建築風格既不是18世紀的古樸典雅,又不是20世紀的時尚奢華。諸多的塔樓、陽台和木質回紋裝飾,讓它在夜裡帶上了一絲陰森荒涼的氣息,就像有幾期《紐約客》雜誌上登載的查爾斯·亞當斯51漫畫裡的古宅。你會以為給你開門的是一個巫婆,或是一名瘋管家,而在他身後的枝形吊燈上還倒掛著一隻大蝙蝠。可是,在陽光映照下,或者當燈火在棕櫚樹叢間亮起時,它卻又顯得單薄脆弱、古色古香、精緻漂亮、怪誕荒唐,宛若童話故事書中的一幅插畫。從前,我已經逐漸愛上了這個地方,而今,在某種程度上,我為自己沒能找著買家而感到高興。我相信,如果我再多擁有它幾年,我就會覺得自己有了一處家園。建立家園須待以時日,一如情婦變為妻子也要花上不少時間。就連我那個合伙人的暴斃橫死也未曾嚴重干擾我對它的這份占有式的愛。我本想用法語版《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洛朗神父的話作為評價,那句話我有充分的理由記在腦中:
「治亂之道
不在此亂中。」52
治亂之道在與我的合伙人完全無關的成功之中:在游泳池邊傳來的叫喊聲中;在約瑟夫調製他那出名的朗姆潘趣酒時從酒吧里傳出的冰塊撞擊聲中;在從城裡駛來的一輛輛出租車中;在走廊上人們享用午餐時的眾聲喧譁中。而到了夜裡,在夜晚的鼓手和舞者中間,還有那頭戴高頂禮帽的星期六男爵——一個詭異可怕的身影,在被燈光照亮的棕櫚樹下優美地踩著芭蕾般的舞步。所有的這一切我都曾親身體驗過,儘管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
我們在黑暗中停住汽車,我又親吻了瑪莎:這依然是一次試探。我無法相信在三個月的寂寞後她仍舊對我保持忠誠。或許——這個猜測比另外一個要好一點,沒那麼令我生厭——她已經再次投入了丈夫的懷抱。我緊緊摟住她,問:「路易怎麼樣了?」
「老樣子,」她說,「一直都是老樣子。」但我又心想,她以前肯定是對他有情的。這便是不正當的戀愛關係所帶來的痛苦之一:就連情婦最熱忱的擁抱也只會證明感情無法長久維繫。我曾經見過路易兩面,第二次是在大使館舉辦的一場雞尾酒會上,我是參會的三十位嘉賓之一。在我看來,大使先生——那個體形臃腫、年近五旬,頭髮像擦淨的皮鞋一般閃亮的男人——不可能沒有留意到,我和瑪莎那曾無數次穿過人群熙攘的房間交會在一起的目光,還有在我們擦身而過時,她用手給予我的隱秘觸碰。然而,路易始終表現得氣定神閒、高人一等:這裡是他的大使館,這位是他的夫人,這些人是他的賓客。裝火柴的紙板盒上印著他的姓氏首字母,甚至在他的雪茄菸的紙帶上也有。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他高舉著雞尾酒杯迎向燈光,向我展示玻璃杯上一幅精緻的公牛面具蝕刻圖案。他說:「這是我讓人在巴黎為我特別設計的。」他有著強烈的占有欲望,但也許他對出借自己占有的東西不會在意。
「我不在的時候,路易安慰過你嗎?」
「沒有。」她說,我暗暗咒罵自己膽小懦弱,竟然問出這麼含混模糊的問題,結果她的回答也是模稜兩可。她補了一句:「沒有人安慰過我。」我旋即開始尋思「安慰」這個字眼所代表的所有含義,也許她是從中挑了一個來證明她所言不虛。因為她的話里確實帶有一些真實的感覺。
「你身上的香水味變了。」
「這是路易在我生日時送的。你給我的已經用完了。」
「你的生日。我忘了……」
「沒關係。」
「怎麼約瑟夫這麼久還沒出來,」我說,「他肯定聽到聲響了。」
她說:「路易對我很好。你才是唯一那個狠心將我踹來踹去的人。就像通頓·馬庫特對約瑟夫那樣。」
「你這話什麼意思?」
一切一如往昔。見面十分鐘後,我們共赴巫山雲雨,可半小時後,我們便開始吵架慪氣。我下了車,在一片黑暗中踏上酒店的台階。在台階頂部,我差點被我的行李絆倒,肯定是那個出租車司機把它們晾這兒不管了。我大聲呼喊:「約瑟夫,約瑟夫。」卻無人回應。走廊在我的左右兩邊伸展,卻沒有一張餐桌擺出來供客人就餐。透過酒店敞開的大門,我能看見酒吧櫃檯,櫃檯旁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和兒童睡床邊或病人臥榻前的那種小油燈毫無二致。這就是我的豪華酒店——一小圈光線勉強照在半瓶朗姆酒、兩隻高腳凳和一個蘇打水虹吸瓶上,水瓶縮在陰影中,活像一隻帶著長喙的小鳥。我再次呼喊:「約瑟夫,約瑟夫。」依然沒有人回話。我走下台階回到車前,對瑪莎說:「你在這裡等一會兒。」
「出了什麼事?」
「我找不到約瑟夫。」
「我該回家了。」
「你不能一個人走。不用這麼著急。路易可以再等一會兒。」
我重新踏上台階走向「特里亞農」酒店。「這是海地知識分子生活的中心。一座為美食鑑賞家和本地民俗愛好者提供同等優質服務的豪華酒店。歡迎前來品嘗用海地最上好的朗姆酒調製的特色飲料,在豪華泳池中戲水暢遊,欣賞動聽的海地鼓樂,觀看優美的海地舞蹈。在『特里亞農』酒店,您將與海地的精英知識分子共聚一堂,眾多的音樂家、詩人和畫家將這裡視為社會文化中心……」旅遊手冊上的這番話差不多曾經句句屬實。
我在吧檯下摸索著,找出了一隻手電筒。我穿過大廳,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只見書桌上攤滿了舊賬單和收據。雖說原本我就沒指望會有賓客入住,可現在甚至連約瑟夫都不在了。這趟家回的,我心想,可真不是滋味啊。辦公室下方便是那座豪華泳池。平常在這個點上,應該正是想品嘗雞尾酒的賓客陸續從城裡其他酒店趕來的時候。在以前那些光景好的日子裡,除了那些已經預訂了往返程旅行、費用已經全部打包算好的遊客以外,很少有人會不來「特里亞農」而去其他地方喝酒。美國人總是喜歡喝乾馬提尼酒。到了午夜時分,有些人會在泳池裡裸泳。有一次,在深夜兩點鐘,我向窗外望去,只見一輪巨大的黃澄澄的明月下,一個女孩正在游泳池裡做愛。她的雙乳壓在池邊,我看不清她身後的那個男人。她沒有注意到我在看她,她什麼都沒有注意到。那天夜裡,在入睡之前,我心裡說:「我已經成功了。」
我聽到花園裡從游泳池的方向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是一個跛足男子不規則的腳步聲。自從約瑟夫碰上了那幫通頓·馬庫特之後,他就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我正要踏出辦公室,到走廊上跟約瑟夫碰頭,這時我又朝書桌看了一眼。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我不在酒店的這段日子裡所堆積的所有賬單全在桌上,可是那個形狀像一口棺材,上面刻著字母R.I.P.53的黃銅小鎮紙去哪兒了?它是有一年聖誕節我在美國邁阿密給自己買的,雖然不值幾個錢,只花了我兩美元七十五美分,但它是我的東西,我喜歡它,而現在它卻不翼而飛了。為什麼事情要在我們離開時發生變化呢?就連瑪莎也換了身上用的香水。生活越是不安穩,人就越不喜歡微小的細節發生改變。
我出門到走廊上去找約瑟夫。我能看見他手裡的燈火,正沿著從游泳池那邊過來的曲折小徑蜿蜒而行。
「是您嗎,布朗先生?」他緊張不安地朝上方叫喊。
「當然是我。我回來的時候你怎麼不在這兒?你為什麼要把我的行李留在……」
他站在下面仰望著我,黑色的面龐上掛著一副病懨懨似的愁容。
「剛才是皮內達夫人好心讓我搭順風車回來的。我要你開車帶她回城裡去。你可以坐公交車回來。園丁在這裡嗎?」
「他走了。」54
「廚子呢?」
「他走了。」
「我的鎮紙呢?我的鎮紙怎麼了?」
他呆望著我,似乎沒聽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走以後這裡連一個客人都沒有嗎?」
「沒有,先生。只有……」
「只有什麼?」
「四個晚上前,菲利波醫生他來這兒了。他說不要告訴任何人。」
「他想做什麼?」
「我告訴他別待這兒。我跟他說通頓·馬庫特在這裡找到他。」
「他怎麼做的?」
「他還是待下了。後來廚子走了,園丁走了。他們說等他走了他們回來。他人病得很厲害。所以他要待下來。我說到山上去,可他說不走,不走。他的腳它們腫得可怕。我讓他在你回來前走。」
「一回來就要面對亂七八糟的爛攤子,」我說,「我會跟他談談。他住哪個房間?」
「我聽到汽車聲,就朝他叫喚——是通頓,快出來。他很累。他不想走。他說:『我老了。』我對他說,如果他們在這裡找到你,布朗先生他也會跟著一起完蛋。我說,要是通頓在路上找到你,對你來說都一樣,但如果他們在這裡抓住你,布朗先生他就完了。我告訴他我過去和他們說話。然後他就快快出去。可是原來只是那個笨蛋司機送行李……所以我又跑去告訴他。」
「我們要拿他怎麼辦,約瑟夫?」菲利波醫生在政府官員中間不算是壞人。在他任職的第一年,他甚至做了一些努力,想改善碼頭旁邊棚戶區的情況。他們在德塞街的盡頭修建了一座水泵,將他的姓名銘刻在一塊衝壓出來的鍛鐵銘牌上,但水泵始終沒有接上水管,因為承包商們沒有拿到足夠多的回扣。
「我進他房間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裡了。」
「你覺得他已經上山去了?」
「不是的,布朗先生,不是上山去了。」約瑟夫說。他站在我下方,低垂著腦袋。「我看他是去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他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願他的靈魂安息。」正是我那隻鎮紙上所鐫刻的首字母銘文的含義,因為約瑟夫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同時也是一個虔誠的伏都教教徒。「請吧,布朗先生,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下小徑,向游泳池走去。曾幾何時,在另一個紀元,在那個黃金年代,我曾見到那個美麗的女孩在泳池裡做愛。如今,它已是空空蕩蕩。我的手電筒照亮了幾處淺淺的積水,還有一堆雜亂的落葉。
「另一頭。」約瑟夫告訴我,他站在原地紋絲未動,不肯再靠近一步。菲利波醫生肯定是走進了跳水板投下的那道陰影中,如同藏身於狹窄的洞穴,現在他躺倒在陰影里縮成一團,膝蓋向下巴靠攏,身上穿著一套齊整的灰色西服,就像一個年近半百的胎兒,已經裝扮完畢,準備好要入土下葬。他先是割斷了兩隻手腕,然後切開了喉管,以確保自己必死無疑。在他頭上便是進水管的黑色圓形管口。我們只須打開龍頭放水進來就能沖走血跡;他已經儘可能地為我們做出了考慮。他死去的時間很短,不會超過幾分鐘。我起初產生的念頭都很自私:要是有人在你的游泳池裡自盡,那可怨不得你。從大路上很容易就能直接走到游泳池邊,不需要從酒店門口經過。以前曾有很多乞丐到這裡來,向在泳池裡游泳的賓客們兜售一些廉價劣質的木雕製品。
我問約瑟夫:「馬吉歐醫生還在城裡嗎?」他點點頭。
「你快去外面的車裡找皮內達夫人,請她在回使館的路上帶你去馬吉歐醫生家。別告訴她原因。快把他帶回來——如果他肯來的話。」在這座城市裡,我想,他是唯一一個有膽量照料「男爵」敵人的醫生,哪怕這個敵人現在已經徹底咽了氣。可還沒等約瑟夫踏上小徑,外面就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接著我便聽到了史密斯太太清楚無誤的話音:「紐約海關的人可以向這裡的人學一學。他們對我們倆都非常客氣。跟黑人比起來,你從白人那裡可是永遠都碰不到這樣的禮遇。」
「小心啊,親愛的,路上有個坑。」
「我看得清楚著呢。吃生胡蘿蔔對眼睛最有好處不過了,這位夫人是……」
「皮內達。」
「皮內達夫人。」
瑪莎拿著一隻手電筒走在最後。史密斯先生說:「我們在外面的汽車上找到了這位好心的夫人。周圍好像沒什麼人。」
「很抱歉。我完全忘記你們要住進來這件事了。」
「我以為瓊斯先生也會一起來,但當時有個警察陪著他,我們就先走了。我希望他沒有惹上什麼麻煩。」
「約瑟夫,去把約翰·巴里摩爾套房收拾乾淨。要給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點上很多盞油燈。我必須為停電熄燈的事情道歉。它們隨時都有可能恢復正常。」
「我們喜歡這樣,」史密斯太太說,「讓人感覺像是一場冒險。」
如果就像有些人相信的那樣,逝者的魂魄會在其拋下的屍體上方盤旋一兩個小時,那麼菲利波醫生的幽靈肯定正熱切地等待著有人說出幾句嚴肅的話,以便向他已然離棄的這一生表示些許敬意,奈何他命中注定要聽到的卻是一些最平凡不過的陳詞濫調。我對史密斯太太說:「你們介意今晚只吃雞蛋嗎?明天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滿足你們的需求。不巧的是,廚子昨天剛剛離開了這裡。」
「別為雞蛋的事費神了,」史密斯先生說,「說實話,我們對雞蛋也有點兒忌諱。不過我們自己帶了益舒多。」
「而且我還有我的保爾命呢。」史密斯太太說。
「只需要來一點兒熱水就行,」史密斯先生說,「我和我太太都很容易適應的。您不必為我們擔心。您這兒有這麼好的一座游泳池啊。」為了讓他們看清游泳池的大小,瑪莎開始將手電筒的燈光移向遠處的跳水板和深水區。我趕緊從她手上搶過手電筒,把光線照向帶著回紋裝飾的塔樓和俯瞰著棕櫚樹的一座陽台。樓上已經亮起了一盞燈,約瑟夫正在整理房間。「那裡就是你們要住的套房,」我說,「約翰·巴里摩爾套房。從那裡你們可以欣賞太子港全城的風景,海港,王宮,大教堂。」
「約翰·巴里摩爾55真的在這裡住過?」史密斯先生問,「就在那個房間裡?」
「那是我來這兒以前的事情了,但我可以把他的酒水賬單拿給你看。」
「一個偉大的天才被毀掉了。」他傷感地評論道。
而我一直在思來想去的,卻是燈火管制不久後便會結束,到時太子港的燈將會全部亮起。有些時候熄燈長達三小時,有些時候連一小時都不到——沒有準數可言。我曾經吩咐過約瑟夫,我不在時「生意」要照常繼續,因為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兩個記者來這兒住上幾天,撰寫一篇關於這個無疑會被他們稱作「夢魘共和國」的國度的新聞報道呢?或許在約瑟夫看來,「生意照常」的意思就是照常把棕櫚樹間的燈點亮,還有泳池周圍的燈也點亮。我不想讓總統候選人看到在跳水板下面有一具蜷縮的屍體——不想讓他到達海地的第一個晚上就看到這樣的慘狀。這可不是我的待客之道。而且他不是也說過自己身上帶著一封給社會福利部長的介紹信嗎?
約瑟夫在小徑的盡頭現身了。我叫他先帶史密斯夫婦去他們的房間,然後和皮內達夫人開車下山去城裡。
「我們的行李還在走廊上。」史密斯太太說。
「它們現在應該就在你們的房間裡。燈火管制不會持續太長時間,我保證。請你們務必多多包涵。我們的國家太貧窮了。」
「這讓我想起百老匯是多麼浪費。」史密斯太太說,然後他們開始朝小徑上走去,約瑟夫在前面提著燈盞帶路,我不禁鬆了一口氣。我仍然留在游泳池的淺水區那端,但現在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我想我可以察覺到那具屍體躺在地上,像一座隆起的土堆。
瑪莎問:「出什麼事了嗎?」她用手電筒朝上照了一下我的臉。
「我還沒來得及看呢。把手電筒借我用一下。」
「你剛才在下面幹嗎呢?」
我用手電筒照向離游泳池很遠的棕櫚樹叢,裝作是在檢查上面的燈光設備。「在和約瑟夫說話。現在我們上去,好嗎?」
「然後再撞見史密斯夫婦?我更情願待在這兒。想想也挺奇怪的,我以前從沒來過這兒。在你家裡。」
「沒有,我們一直都很小心。」
「你還沒問我安格爾怎麼樣了。」
「對不起。」
安格爾是她兒子,這個叫人難以忍受的小孩也妨礙了我們幽會。他小小年紀卻長得格外肥胖,他生著和他父親一樣的兩隻棕色紐扣似的眼睛,他喜歡吸吮夾心軟糖,他會留意許多事情,而且他還會提出要求——一個勁兒地要求他母親將全部注意力都只放在他的身上。在我們的戀愛關係中包含的柔情蜜意仿佛都被他吸走了,就像他吸吮出夾在糖果中間的糖汁那樣,只須長長地吸口氣便可。我們的談話中有一半的主題全是他。「我現在必須走了。我答應過安格爾要念書給他聽。」「今晚我不能來見你了。安格爾要去電影院。」「親愛的,我今晚真是太累了——安格爾請了六個朋友到家裡喝茶。」
「安格爾怎麼樣?」
「你不在的時候他生病了。得了流感。」
「但他現在已經好多了吧?」
「哦,是的,他好多了。」
「我們走吧。」
「路易沒指望我這麼早就回去。安格爾也是。我已經在這兒了。反正早走晚走都一樣,索性我再多陪你一會兒。」
我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指針。時間快到八點半了。我說:「那史密斯夫婦呢……」
「他們正忙著收拾自己的行李。你在為什麼事情擔心啊,親愛的?」
我有氣無力地說:「我弄丟了一個鎮紙。」
「是非常珍貴的鎮紙嗎?」
「那倒不是——但要是連一個鎮紙都能弄丟,天曉得我還丟了其他什麼東西。」
突然,我們周圍的燈光全部亮起。我趕緊抓住瑪莎的胳膊,拽著她猛轉過身,帶她沿著小徑朝上走去。史密斯先生邁出房間來到陽台,朝我們大聲喊道:「您看史密斯太太的床上能不能再多加一條毛毯?我怕夜裡的天氣會轉涼。」
「我會叫人多送一條毯子上去,但天氣是不會轉涼的。」
「從這上面看,風景確實很美啊。」
「我去把花園裡的燈關掉,這樣你們能看得更清楚。」
燈控開關在我的辦公室里,我們幾乎就要到了,這時樓上又傳來了史密斯先生的聲音:「布朗先生,好像有人在您的游泳池裡睡覺啊。」
「我想應該是個乞丐吧。」
史密斯太太肯定也出門和他站在了一起,因為這會兒我聽見是她在說話:「在哪兒呢,親愛的?」
「就在那下面。」
「可憐的人啊。我真想帶點錢下去送給他。」
我忍不住很想朝樓上喊:「把你的介紹信帶給他呀。他就是社會福利部長。」
「我可不會那樣做,親愛的。你只會吵醒那個可憐人。」
「選在那裡睡覺挺奇怪的。」
「我想他是覺得那兒比較涼快吧。」
我進了辦公室的門,關掉了花園裡的燈光。我聽見史密斯先生說:「看那兒,親愛的。那座帶穹頂的白房子。那肯定就是王宮吧。」
瑪莎問:「游泳池裡有個睡著的乞丐?」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你在找什麼呀?」
「找我的鎮紙。怎麼會有人拿走我的鎮紙呢?」
「它長什麼樣兒?」
「像一隻小棺材,上面刻著R.I.P.這幾個字母。我用它壓那些不著急看的郵件。」
她笑了起來,然後平靜地抱住我,親吻我。我盡力想回應她的柔情,但游泳池裡的那具屍體似乎將我們的痴戀化為喜劇。菲利波醫生的屍體屬於一個更富悲劇性的主題,而我們只是一段次要情節,提供著一點輕鬆的調劑。我聽見約瑟夫在酒吧里走動,便對他喊道:「你在幹什麼?」顯然史密斯太太已經向他解釋了他們的需求:兩隻杯子,兩把勺子,一瓶熱水。「再加一條毛毯,」我說,「然後你趕緊到城裡去。」
「什麼時候再和你見面?」瑪莎問。
「老地方,老時間。」
「什麼都沒變,對嗎?」她擔心地問我。
「是啊,什麼都沒變。」但我的口氣中略帶鋒芒,她察覺到了。
「對不起,但不管怎樣你已經回來了。」
待她和約瑟夫終於開車離去,我又回到了游泳池邊,在黑暗中坐下。我害怕史密斯夫婦會下樓來找我聊天,但在泳池邊只等了幾分鐘,我便看到約翰·巴里摩爾套房裡的燈光熄滅了。他們肯定已經吃過了益舒多和保爾命,現在躺下來開始他們無憂無慮的睡眠。昨天夜裡的慶祝活動讓他們睡得很晚,而且今天他們又度過了漫長的一天。我尋思著瓊斯出了什麼事。他曾向我表示想在「特里亞農」住下。我也想到了費爾南德斯先生和他神秘的眼淚。想什麼事情都好,只要不去想在跳水板下蜷縮成一團的社會福利部長就行。
在肯斯科夫的遠方,從高聳的群山中傳來一陣擊鼓的聲響,標記出一座伏都教神棚56的地點所在。如今,在「爸爸醫生」的統治下,這種鼓聲已經沒那麼容易聽到了。有什麼東西「啪嗒啪嗒」地在黑暗中穿行,我打開手電,看見一隻瘦骨嶙峋的飢餓野狗在跳水板邊猶豫不前。它垂下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我,絕望地搖起了尾巴,仿佛是在乞求我准許它跳下池底,舔食地上流淌的鮮血。我噓聲趕走了它。就在幾年前,我還有三個園丁、兩名廚師、約瑟夫、另一名酒保、四個男侍、兩個女侍和一名私人司機,而且在當時的旺季——今年的旺季其實還沒有結束——我還需要找更多的人手來幫忙。換作當年的話,今晚在游泳池旁邊應該會有熱鬧的卡巴萊即興歌舞表演,而在音樂節目的間隔休息期間,我會聽見從遠處的大街上傳來持續不斷的嗡嗡人聲,仿佛這裡是一處繁忙喧囂的鬧市區。如今,即使宵禁已經解除,周圍還是一片寂靜,月黑之夜,就連狗兒也不再吠叫。看這副情形,財運已經離我而去,連半點動靜都沒有了。對此我最近才明白過來,但我也沒法去抱怨。「特里亞農」酒店裡住了兩位客人,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情婦,而且現在我還活得好好的,不像部長先生57那樣悲慘。我儘可能讓自己舒服地坐在游泳池邊,開始了漫長的等待,等待馬吉歐醫生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