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演員 · 第一章

格雷厄姆 《喜劇演員》
一 我遙想起了倫敦城內所有那些灰濛濛的紀念碑,它們紀念的人物有馳騁馬背的將軍,有舊殖民地戰爭的英雄,還有身穿禮服大衣、被人們遺忘得更加徹底的政客。想起它們時,我找不出任何理由嘲笑位於國際公路的遙遠彼端,為紀念瓊斯而樹立的那塊樸實無華的石碑。瓊斯沒能越過那條公路,他留在了遠離故土的異國他鄉——儘管直到今天我也不能完全確定,從地理意義上講,他的故土究竟位於何處。至少,為了那塊石碑,他付出了——無論他多麼不情願——生命的代價,而那些將軍,如果可以的話,通常都會用部下的鮮血換得自己安然返鄉。至於那些政客——誰會在乎那些已經離世的政客,記住他們的功勞事跡?一場阿散蒂戰爭1比自由貿易更有意思,雖然倫敦的鴿子對兩者是一視同仁的。「我立了一座紀念碑」。2每當我為了自己那份頗為古怪的工作而北上蒙特克里斯蒂3,中途經過那塊石碑時,我都會感到某種驕傲之情油然而生,因為我曾用實際行動促成了它的建立。 在大多數人的一生中,都會有一個節點,事情一旦發生便無可挽回,而在彼刻,它卻不為人所知。當這個節點出現時,無論是我還是瓊斯,我們對此都沒有察覺,雖然我倆所從事職業的性質應該把我們訓練得眼力過人,就像噴氣機出現以前那些老式班機的飛行員那樣。當時,我肯定是完全沒留意到它的來臨,那是八月里一個陰鬱的上午,荷蘭皇家郵輪公司的貨輪「美狄亞」號正行駛在大西洋上,要從美國的費城和紐約市開往海地的太子港,而那個節點就緊跟在「美狄亞」號船尾泛起的波浪之中。在我人生的那個階段里,我對自己的前途仍抱著慎重其事的態度——我甚至很在乎自己那家空蕩蕩的酒店的未來,以及我那段幾乎同樣空蕩蕩的戀情。就我所知,當時我還沒有和瓊斯或史密斯產生任何聯繫,他們是與我同船的旅客,僅此而已,而對於他們日後在費爾南德斯的店鋪里為我準備的殯葬差事4,當時我也一無所知。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這些事情,我肯定會捧腹大笑,就像我現在回顧起自己以前的好日子也會大笑一樣。 隨著船身的搖擺,我酒杯中的紅杜松子酒也在不停晃動,表面的水平線變化不已,仿佛這隻酒杯是用來記錄海浪衝擊的儀器,這時,史密斯先生態度堅定地回應瓊斯說:「我從來沒有暈過船,沒有過,先生。暈船是酸性物質帶來的反應。吃肉會導致酸性,喝酒也會。」史密斯先生來自美國的威斯康星州,但從一開始我就把他當作總統候選人看待,這是因為,在我得知他的姓氏前,他的夫人就是用這個稱謂提到他的。當時貨輪剛出海一個小時,我們正倚靠在欄杆上。開口時,史密斯太太猛地支了支她那線條硬朗的下巴,仿佛是在提示我,如果這條船上還有另外一名總統候選人的話,那可不是她要講到的人。她說:「我是說我的丈夫,就在那兒,史密斯先生——他是1948年的總統候選人。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當然,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根本沒機會取勝。」之前我們一直在聊些什麼,把她引到了這番話上?當時,我們正閒散地望著平坦灰暗的海面,它橫躺在三海里領海界限內,好似一頭慵懶冷漠卻暗藏兇險的籠中困獸,只等著衝破牢籠,向世界展現自己的威力。或許我先前向她提起了一個會彈鋼琴的熟人,這可能讓她的思緒跳到了杜魯門的女兒5身上,又因此令她聯想起了政治——她的政治意識比她丈夫的要強烈得多。我覺得,就做總統候選人而言,她相信自己比她丈夫更有勝算,而當我順著她突出的下巴望去時,我心想這是挺有可能的。史密斯先生正在我們身後的甲板上踱步,他身穿一件破舊的雨衣,衣領豎起,保護著他那對毛茸茸的、看起來顯得蠢笨的大耳朵,一縷白髮像電視機天線那樣豎立在風中,他的胳膊上還掛著一條旅行毛毯。我可以把他想像成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普通詩人,或者也可能是一所不知名的學院裡的系主任,但我絕對不會把他想像成一名政客。我試圖回想起杜魯門在那一個選舉年的競爭對手是誰——毫無疑問是杜威6,不是史密斯。然而,大西洋上的海風颳走了她的下一句話。我覺得她的話好像和蔬菜有關,但在彼時彼刻,「蔬菜」這個字眼在我看來似乎並不太可能出現。 瓊斯是我稍後在令人尷尬的場合中遇見的,當時他正想賄賂艙室服務員,把我們的客艙調換過來。他站在我的客艙門口,一隻手裡提著一個手提箱,另一隻手裡攥著兩張五美元的鈔票。他正在說話:「他現在人還沒下來嘛。他不會找麻煩的。他不是那樣的傢伙。就算他發現房間不一樣了,那也不會怎麼樣。」聽他的口氣,好像他以前就認識我似的。 「可是,瓊斯先生……」服務員開始和他爭辯。 瓊斯是一個小個子男人,他穿戴得十分整齊,外面是一套淺灰色西服,裡面搭配一件帶雙排紐扣的背心。不知為什麼,離開了電梯、辦公室人群和打字機發出的咔嗒聲,他的這身打扮顯得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美狄亞」號正在陰暗凝滯的海面上遊蕩,在我們這艘破舊的貨輪上,只有他穿著這麼一身衣服。後來我注意到,他從來就沒換過這套穿戴,甚至在船上舉辦音樂會的那天夜裡也沒有換,於是我開始懷疑,他的手提箱裡是不是根本就沒裝其他的衣服。他給我的感覺是,之前他收拾行李時很倉促,結果帶錯了制服,因為他肯定不是有意想要引人注目的。他那兩撇黑色的小鬍鬚和那雙哈巴狗似的黑眼珠,會讓我誤以為他是法國人——也許在巴黎證券交易所工作——所以當我得知他叫瓊斯時,我倒很是吃了一驚。 「是瓊斯少校。」他對服務員回道,口氣中帶著一絲責備。 我幾乎就像他一樣尷尬。一艘蒸汽貨輪上本來就沒有多少乘客,要是再和旅伴結下私怨,那會讓人感覺很不自在。服務員扣緊雙手,義正辭嚴地對瓊斯說:「先生,我真的沒有辦法。這間艙房是給這位紳士預訂的。就是這位布朗先生。」史密斯、瓊斯和布朗——三個再普通不過的姓氏聚到了一起,這種情況也太巧了,幾乎不可能發生啊。我之所以取「布朗」這個單調乏味的名字,自有我的道理,可是他也有嗎?我對他所處的窘境微微一笑,但瓊斯身上的幽默感,就像我後來發現的那樣,屬於更簡單的那種類型。他表情嚴肅、全神貫注地看著我說:「先生,這個房間真是你的嗎?」 「據我所知,是的。」 「先前有人告訴我這裡沒人住。」他稍微挪動了一下,以便將後背對著我那隻分明已經擺在房間裡的大皮箱。那兩張鈔票消失不見了,也許是被他藏進了袖子裡,因為我沒看到他做出任何向口袋伸手的動作。 「他們給你的房間不好嗎?」我問。 「哦,我只是更喜歡住在靠右舷的位置。」 「是啊,我也是,尤其是這趟航行。住在這裡可以把舷窗打開。」此時,「美狄亞」號正朝公海深處行駛,船身開始緩緩搖盪,仿佛是在強調我說的話真實無誤。 「是時候來一杯紅杜松子酒了。」瓊斯飛快地說。我們一起上樓,找到了那座小交誼廳,裡面的黑人服務員趁著給我酒里兌水的工夫,抓住機會貼著我的耳朵小聲說:「我也是英國公民,先生。」我留意到,他沒向瓊斯做出這樣的聲明。 交誼廳的房門旋轉打開,總統候選人露面了,雖然他長了一對蠢笨的大耳朵,但他的身形還是令人印象深刻:他得先低下頭,然後才能走進門。隨後,他環顧了大廳一圈,這才站到一旁,好讓他的太太能在他用手臂彎成的拱門下進屋,仿佛她是一位走在軍刀下的新娘。7看那情景,他是先想讓自己滿意,確認這裡沒有不合適的同伴在場。他的雙眼清澈如洗,呈現出純淨的蔚藍色彩,幾撮醜陋的灰色毛髮從他的鼻孔和耳朵里探出。如果這個世上真有一位貨真價實的高貴人物,那就非史密斯先生莫屬,他和瓊斯先生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如果當時我費心去琢磨他們的話,我會認為他們就像油和水一樣無法相融。 「請進來吧,」瓊斯先生說(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沒法把他想成是瓊斯少校),「進來咪上一口吧。」我後來發現,瓊斯使用的俚語總是有點過時,就好像他是從通俗用語詞典中學到它們的,但詞典本身卻不是最新的版本。 「請您務必包涵,」史密斯先生彬彬有禮地回答,「但我這人是不沾酒的。」 「我自己也不沾酒啊,」瓊斯說,「我會喝掉它。」接著他便用行動證實了自己的話。「我是瓊斯,」他補充道,「是瓊斯少校。」 「很高興認識您,少校。我叫史密斯。威廉·亞伯·史密斯。這是我夫人,這位是瓊斯少校。」他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這輪相互介紹中不知為何慢了半拍。 「布朗。」我遲疑地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在講一個拙劣的笑話,而他們二人都沒有領會笑點所在。 「再搖下鈴吧,」瓊斯說,「我的好夥計。」我已經升到他的老朋友的地位上了,於是,儘管史密斯先生離服務鈴更近,我還是穿過大廳,親自去搖那個鈴;畢竟,史密斯先生這會兒正忙著將旅行毛毯裹在他妻子的膝蓋上,雖然大廳里已經足夠暖和(也許這是在婚姻中養成的一種習慣吧)。瓊斯斷言道,一杯紅杜松子酒是祛除暈船症狀的絕佳藥方,再也沒有比它更有效的方法了。就在這時,為了回應瓊斯的話,史密斯先生做出了他對自己信念的聲明:「我從來沒有暈過船,沒有過,先生……我這輩子都是素食主義者。」然後他妻子又補了一句:「我們為這件事曾參加過競選。」 「競選?」瓊斯突然開口問道,仿佛這個詞將他體內的少校喚醒了。 「1948年美國總統大選。」 「你當過總統候選人?」 「恐怕,」史密斯先生露出淡淡一笑,「我本來就沒多少獲勝的機會。兩大黨派……」 「那是一種姿態,」史密斯太太尖銳地插嘴道,「我們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瓊斯陷入了沉默。也許他是被這件事給鎮住了,或者可能就像我剛才那樣,他正在努力回憶那一年參選總統的主要競爭者是誰。然後他在舌尖品味著這個稱呼,仿佛他很喜歡它的味道:「1948年美國總統候選人。」他又補了一句:「我非常榮幸能與您見面。」 「我們當時也沒有競選團隊,」史密斯太太說,「費用承擔不起。儘管如此,我們最後還是拿到了一萬多張選票。」 「我從未想到自己能獲得那麼多人的支持。」總統候選人說。 「我們拿的票數在計票結果中不是墊底的。還有一名候選人——好像跟農業有點關係,對吧,親愛的?」 「沒錯,我也記不清他的政黨具體叫什麼名字了。我想,他是亨利·喬治8的信徒。」 「我必須承認,」我說,「我以為只有共和黨和民主黨的黨員才能當上總統候選人——哦,另外還有一個社會黨,對嗎?」 「全國黨代會9為總統選舉做足了宣傳,」史密斯太太說,「但它們就像牛仔競技比賽一樣粗俗。你能想像史密斯先生跟一大群鼓樂隊的女隊長走在一起嗎?」 「任何人都可以競選總統,」這位候選人帶著溫和而謙遜的態度解釋道,「這就是我們民主政治令人驕傲的地方。我可以告訴你,對我來說那是一段不同尋常的經歷。一場了不起的體驗啊。我永遠也忘不了它。」 二 我們乘坐的是一艘很小的船。我相信船上就算住滿也只能裝下十四名乘客,而「美狄亞」號現在壓根兒就沒有滿員。當前並不是旅遊旺季,而且無論如何,我們即將前往的那座島嶼對遊客們來說已經不再具有吸引力了。 船上的乘客中有一名非常整潔乾淨的黑人,他衣服上的白色衣領豎得很高,袖口漿洗得十分硬挺,臉上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其旅途的目的地是聖多明各。他這人很自閉,在餐桌前,他總是彬彬有禮又模稜兩可地用幾個單音節字眼回復別人。比如,有一次我曾經問他,船長可能會往船上裝運什麼樣的主要貨物,等我們到了特魯希略城10以後——我隨即更正道:「抱歉。我是指聖多明各。」他嚴肅地點點頭,說了一聲「是」。他十分謹小慎微,從來不問任何問題,仿佛是在對我們自己身上那份閒散無聊的好奇心加以責難。船上還有一名來自某家製藥公司的旅客——他告訴過我自己不願坐飛機的理由,但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我的感覺是,那肯定不是他選擇坐船的真正原因,而且他還受著心臟病的折磨,卻不肯告訴別人。他的臉上總掛著一副緊繃繃的表情,乾巴巴的,單薄如紙。和他的腦袋相比,他的身軀顯得過於臃腫龐大。每天他都會在自己的鋪位上躺很長時間。 我自己之所以選擇坐船——有時候我懷疑瓊斯可能也抱著同樣的想法——是出於謹慎行事的考慮。在機場裡,你很快便會走下飛機,踩在瀝青跑道上,跟機組人員分道揚鑣;而在碼頭裡,你會擁有一份安全感,因為你腳下踩著一塊外國的領土——我總覺得,只要我還待在「美狄亞」號上,我就算是一名荷蘭公民。預訂船票時,我把旅程的終點定為聖多明各,而且不管多麼令人難以信服,我還是告訴自己,我一點兒也沒有想要下船的意思,除非我從英國代辦——或者從瑪莎——那兒得到某些保證。至於我那座在山頂上俯瞰著首都的酒店,我已經有三個月沒去料理它了,現在它肯定無人入住。和一間空蕩蕩的酒吧、走廊上一排空蕩蕩的客房以及一個毫無希望的空蕩蕩的未來相比,我更重視我當下的生活。而那對史密斯夫婦,我當真以為他們是因為熱愛大海才乘船旅行的,不過,還要過好一陣子我才會明白,他們為何要選擇海地共和國作為其旅行拜訪的目的地。 船長是一個身材清瘦、冷漠不易親近的荷蘭人,在餐桌前只露過一次面,他平時總梳洗打扮得乾乾淨淨,就像自己船上的黃銅扶手一樣光亮整潔。與船長相反,事務長是個邋遢鬼,帶著一股興高采烈的快活勁兒,對波爾斯11杜松子酒和海地朗姆酒青睞有加。出海的第二天,事務長便邀請我們去他的艙房裡和他共飲。除了製藥公司的那名旅客說他向來必須在九點前上床睡覺而沒有參加,我們其他人全都擠了進去。甚至連來自聖多明各的那位紳士也加入了我們,而當事務長問他覺得天氣如何時,他回了一聲「不」。 事務長有一個叫人開心的習慣,他總是喜歡眉飛色舞地對每一件事情都誇大其詞,而當史密斯夫婦向他要檸檬汽水,在得知沒有後繼而要求喝可口可樂的時候,他那股發自內心的快活勁兒也只是稍稍受了點打擊而已。「你們這是在自折陽壽。」他對他們說,然後便開始闡述自己的那套理論,解釋可口可樂的秘密原料是如何製造出來的。史密斯夫婦卻不為所動,帶著一副明顯的愉悅表情繼續喝他們的可樂。「在你們要去的地方,你們會需要比它更烈的玩意兒。」事務長說。 「我和我先生從來沒喝過比這個更烈的東西。」史密斯太太回答。 「那兒的水質叫人信不過,而且現在美國人已經走了,你們買不到可樂喝。到了夜裡,當你聽見從街上傳來槍聲時,你就會覺得也許來上一杯烈性朗姆酒……」 「不要朗姆酒。」史密斯太太說。 「槍聲?」史密斯先生問道,「那裡會有人開槍嗎?」他面帶一絲焦慮,朝他妻子看了一眼,只見史密斯太太坐在那裡,蜷縮在那條旅行毛毯下面(甚至在這間悶熱的艙房裡,她還是覺得不夠暖和)。「為什麼要開槍?」 「去問布朗先生吧。他生活在那裡。」 我開口說:「我聽到槍聲的次數並不多。通常他們會更隱蔽一些,不聲不響地動手。」 「『他們』是誰?」史密斯先生問。 「通頓·馬庫特12,」事務長帶著一副不懷好意的歡悅表情插嘴道,「總統的魔鬼手下。他們都戴墨鏡,在天黑後上門拜訪他們的犧牲品。」 史密斯先生將一隻手擱在他妻子的膝頭。「這位先生是想嚇唬我們,親愛的,」他說,「在旅遊局他們根本沒告訴我們還有這種事。」 「他哪裡曉得,」史密斯太太說,「我們可沒那麼容易害怕。」不知為什麼,我相信她說的是真話。 「您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嗎,費爾南德斯先生?」事務長抬高嗓門朝艙房另一頭喊道,就像有些人在和外國人說話時會提高音量那樣。 費爾南德斯先生臉上掛著一副人快要睡著時露出的呆滯表情。「是。」他說,但我覺得他向來只會回答「是」或「不」,所以兩者出現的機會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區別。瓊斯剛才一直坐在事務長鋪位的床沿上,小心地端著一杯朗姆酒,這時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了:「給我五十個突擊隊員,我就能像一劑瀉鹽13那樣順暢地穿過那個國家。」 「你以前參加過突擊隊?」我有些驚訝地問他。 他模稜兩可地說:「是同一種部隊下面的另一個分支。」 總統候選人開口道:「我們有一封給社會福利部長的私人介紹信。」 「什麼部長來著?」事務長說,「福利?你們什麼福利都找不著呀。你應該去看看那些老鼠,長得有小獵犬那麼大……」 「旅遊局的人告訴我,那裡有幾家非常好的酒店。」 「在下就開了一家。」我接口道。我掏出袖珍筆記本,向史密斯先生亮出三張明信片。儘管印出來的色彩顯得艷麗俗氣,但它們還是帶著歷史的莊嚴感,因為它們是一個永久逝去的時代留下的遺物。第一張明信片上有一座貼著藍色瓷磚的游泳池,裡面擠滿了身穿比基尼泳裝的年輕姑娘;第二張上有一名在加勒比地區聞名遐邇的鼓手,他正在克里奧爾式酒吧的茅草屋檐下演奏鼓樂;而第三張——整座酒店的全貌——有許多山牆、陽台和塔樓,是那些奇妙非凡的19世紀太子港老建築。至少它們還沒有變樣。 「我們原本考慮住在更安靜一點兒的地方。」史密斯先生說。 「我們那裡現在夠安靜了。」 「和朋友住在一起,肯定會讓人很愉快,不是嗎,親愛的?要是你那兒還有一個帶浴缸或淋浴的空房間就好了。」 「每個房間都有浴缸。不用怕有人吵鬧。那名鼓手已經逃到紐約去了,所有那些比基尼姑娘現在都待在邁阿密。你們很可能會是我僅有的客人。」 我心想,和他們付的房錢相比,這兩位顧客本人也許能給我帶來更多的好處。一位總統候選人肯定有地位,他會受到美國大使館全體或留守人員的保護。(在我之前離開太子港的時候,美國大使館裡只剩下了一位代辦、一個秘書和兩名海軍陸戰隊衛兵。)瓊斯或許也有相同的想法。「我可能也會加入你們,」他說,「要是他們沒有替我做其他安排的話。我們如果住在一起,不就有點兒像是還留在船上一樣嗎?」 「人多保險嘛。」事務長也同意道。 「有三位房客入住,我肯定是太子港最遭人嫉妒的酒店老闆14了。」 「遭人嫉妒可就不太保險咯。」事務長說,「你們仨,如果到時還跟我們在一起,肯定會好得多。我自己是不會跑出碼頭太遠的,頂多五十碼。聖多明各有家不錯的酒店。是一家豪華酒店。我可以拿風景明信片給你們看,跟他的一樣好。」他打開抽屜,我瞥見了十來只方形小袋——都是些保險套,當船員們要上岸去逛「凱瑟琳媽咪之家」或更便宜的妓院時,他就會賣掉它們賺上一筆。(我敢肯定,他的推銷詞里會包含某些危言聳聽的統計數字。)「我把它們放哪兒去了?」他徒勞地問了費爾南德斯先生一聲,後者卻微笑著回答:「是。」他開始在桌面上尋找,桌上散亂地擺放著許多什物,有列印好的表格、回形針,裝紅色、綠色和藍色墨水的瓶子,一些老式木製筆筒和鋼筆尖。他找到了幾張質地鬆軟的明信片,上面印著的游泳池和我的簡直是一模一樣,另外也有一座克里奧爾式風格的酒吧,除了奏樂的鼓手不同以外,其他地方和我的也分不出什麼區別來。 「我先生可不是過來度假的。」史密斯太太輕蔑地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留一張在身上。」瓊斯說,他選了帶游泳池和比基尼姑娘的那一張,「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現在想想,我覺得他說的這句話代表了他對人生意義最深刻的探究。 三 第二天,在帶有遮陽棚的右舷甲板上,我坐在一張摺疊躺椅中,任自己隨著淡紫綠色海水的波動,慵懶地在陽光和陰影之間晃來晃去。我試著去讀一本小說,但書中人物在索然無趣的「權力走廊」中那段枯燥乏味、足可預見的進展,讓我感到昏昏欲睡,因此當書本掉落在甲板上,我也懶得去撿起它。只有在製藥公司的那名旅客從我身邊經過時,我才睜開眼睛。只見他用雙手緊緊抓住護欄,似乎想爬上去,就好像那是一架豎梯。他劇烈地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一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拚命表情,仿佛他心裡明白,這番奮力攀爬會帶來什麼結果,而那結果值得他付出這般氣力;不過,他也清楚,自己永遠不可能有力量爬到梯頂。我再度昏沉睡去,夢中發現自己獨自待在一個燈火全滅的黑房間裡,這時有人用一隻冰冷的手碰了我一下。我驚醒了,原來是費爾南德斯先生,我猜他剛才是被船身的一陣猛烈搖晃嚇了一跳,趕緊用手抓緊我好穩住自己。時有時無的陽光在他的墨鏡上忽隱忽現地閃爍著,給我留下的印象是一場黃金陣雨正從暗空中傾瀉而下。「是,是。」他說,一邊踉踉蹌蹌地繼續往前走,一邊露出表示歉意的微笑。 在這齣海後的第二天,好像貨船上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突然愛上了運動,因為下一個過來的便是瓊斯先生——我還是沒法讓自己管他叫「少校」——他沿著甲板中間穩穩地走來,一邊順應船體的擺動而調整著腳步。「狂飆肆虐哈。」走過身旁時,他沖我喊了一句,我再次產生了這種印象:他的英語是從書本上學來的——也許這一次是出自狄更斯的作品。接著,出人意料的是,費爾南德斯先生又折回來了,動作劇烈,左右打滑,而在他身後,那名藥商還在繼續艱苦攀爬,顯得痛苦而費力。他已經落在了後面,但他還是頑強地堅持繼續這場競走比賽。我開始好奇總統候選人會在何時露面,他肯定是碰上了什麼大麻煩,可就在這時候,史密斯先生從我身旁的交誼廳里冒了出來。他孤身一人,很不自然地落了單,就像晴雨盒15中的一隻男玩偶,失去了另一隻女玩偶的陪伴。「風挺大嘛。」他說,仿佛是在糾正瓊斯先生的英語文風,然後便坐在我身邊的椅子上。 「我希望史密斯太太一切安好。」 「她挺好的,」他說,「挺好的。她正在下邊兒的船艙里練習法語語法呢。她說有我在她沒法集中精神。」 「法語語法?」 「他們告訴我說,我們要去的地方是講法語的。史密斯太太是一個出色的語言家。給她幾個小時練習語法,她就能把某種語言的方方面面弄得一清二楚,除了發音以外。」 「她以前從沒碰過法語?」 「對史密斯太太來說這根本不是問題。有一次,我們家裡住了一個德國姑娘——不到半天工夫,史密斯太太就用那姑娘的母語告訴她,自己的房間要自己打掃乾淨。另外還有一次住的是個芬蘭人。史密斯太太花了將近一個星期才找到一本芬蘭語的語法書,可隨後就沒有什麼能難倒她了。」他頓了一下,繼而露出一絲微笑,給他身上的荒謬氣息帶上了一種奇特的莊重感,「我和她結婚已經有三十五年了,但我從來沒有停止過崇拜那個女人。」 「你們是不是,」我有點虛偽地問,「是不是經常在這塊地方度假?」 「我們設法將假期,」他說,「和我們的使命結合在一起。史密斯太太和我都不是那種可以撇開一切全心享受的人。」 「我明白了,那麼你們這次的使命要把你們帶到……?」 「有一次,」他說,「我們去田納西州度假。那是一次難忘的經歷。你要知道,我們是作為自由行示威者16過去的。途中在納什維爾17出過一次狀況,當時我為史密斯太太擔了不少的心呢。」 「這樣度假實在是勇氣可嘉。」 他說:「我們對黑人抱著極大的愛。」他好像覺得這是唯一需要的解釋。 「在你們要去的地方,恐怕到頭來那些人會讓你們失望。」 「大多數事情都會讓人失望,除非你能看得更加深入。」 「黑人可以變得像納什維爾的白人一樣暴力。」 「在美國,我們有自己的麻煩。不管怎麼樣,我覺得——有可能——事務長是在開玩笑耍弄我。」 「他是有那個意思。但那個玩笑砸了他自己的腳。現實情況比他在碼頭上能見到的任何壞事都要惡劣得多。我很懷疑他有沒有到城裡去過。」 「你也會像他那樣勸我們——繼續前進,到聖多明各再下船嗎?」 「是的。」 他悲哀地眺望著船外那連綿不絕的枯燥海景。我覺得我的話已經對他產生了一定影響。我說:「讓我舉個例子告訴你那邊的生活怎麼樣吧。」 我告訴史密斯先生,有一次,總統先生的子女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差點遭到綁架,當局懷疑某個男人也參與了這樁未遂的陰謀。我認為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拿來指控他,但他曾代表共和國在巴拿馬舉辦的某屆國際射擊比賽中摘得獎牌,而當局或許覺得綁架的策劃者需要一名神槍手助陣才能幹掉總統衛隊。於是,通頓·馬庫特分子便將他的住處團團圍住——幸好他不在家——澆上汽油付之一炬,然後架起機關槍掃射,把每一個試圖從火海中逃出的人統統擊斃。當救火車匆匆趕來時,他們高抬貴手,允許消防隊阻止了火勢的蔓延,所以如今你能看見,大街上的那處缺口就像拔牙後留下的一個空洞。 史密斯先生專注地聽著。他開口說:「希特勒做得更絕,不是嗎?而且他還是個白人。你不能總歸咎於他們的膚色。」 「我沒有。受害者也是黑人。」 「當你全面看事情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們在各方各面都有非常糟糕的地方。史密斯太太不會願意讓我們掉頭回去,如果只是因為……」 「我不是在勸你回頭。是你剛才問了我一個問題。」 「那為什麼——如果你能原諒我再問你一個問題的話——為什麼你還要回去呢?」 「因為我唯一擁有的東西在那裡。我的酒店。」 「我猜我們——史密斯太太和我——唯一擁有的東西就是我們的使命。」他端坐著凝望大海,就在此時,瓊斯從我們身邊經過。他回過頭朝我們喊道:「第四圈了。」然後又繼續前行。 「他也不害怕嘛。」史密斯先生說,仿佛他必須為自己表現出勇氣而道歉,就如同某個男人戴了太太送的一條相當花哨招搖的領帶,便要指出其他男人也戴著同樣的領帶,以便讓自己釋懷似的。 「我倒懷疑他是不是出於勇敢。也許他就像我一樣,沒別的地方可去。」 「他對我們倆一直很友好。」史密斯先生堅定地說。很明顯,他想換個話題。 待我更了解史密斯先生之後,我即刻便能聽出他那特殊的音調。當我說起別人的壞話時,他會深感不安,即使我針對的是陌生人或敵人時也一樣。他會退出談話,如同馬兒不肯下水直往後退那樣。有時,我會在談話中捉弄他,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將他引誘至水溝邊緣,隨後皮鞭馬刺驟然齊下,驅趕他繼續前進。但我一直沒能教會他躍過水溝。我想,他很快便開始察覺到我的意圖,可他從未將自己心中的不快大聲吐露出來。那就相當於是在批評一位朋友啊。他寧願去小心地退讓遷就。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和他太太的性格有些差異。我後來才領教到她的性格火爆粗率到什麼地步——她可是不管什麼人都敢攻擊得罪的,當然,除了她的總統候選人以外。在往後的日子裡,我和她爭吵過許多次,她懷疑我有點取笑她先生的意思,但她從來不知道我心裡有多羨慕他們。在歐洲,我從未見過有哪對夫婦能像他們那樣對彼此忠貞不渝。 我說:「剛才你在聊你們的使命。」 「是嗎?那請你務必要原諒我,居然會那樣子說自己。『使命』這個詞分量太重了。」 「我倒有興趣聽聽。」 「不如叫它『希望』吧。但我猜做你這份職業的人是不太會支持它的。」 「你的意思是它跟素食主義有關?」 「沒錯。」 「我不會不支持。我的工作就是讓我的顧客開心。如果我的顧客是素食主義者……」 「素食主義並不只是跟食物有關,布朗先生。它涉及生活中的許多方面。如果我們真能將酸性物質從人體內排除,我們就能消滅人的激情。」 「那麼世界就會停頓不前。」 他溫和地責備我:「我沒說要把愛也消滅掉。」這句話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愧。憤世嫉俗是廉價品——你在任何一家「不二價」商店18里都能買到它——所有質量低劣的商品中都有它的成分。 「無論如何,你正在前往一個素食的國度。」我說。 「這是什麼意思,布朗先生?」 「那裡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吃不起肉、魚和雞蛋。」 「可是你從來沒有想過嗎,布朗先生,在世界上製造麻煩的並不是窮人?發動戰爭的人都是那些政客、資本家、知識分子、官僚老爺或者華爾街的老闆——沒有任何一場戰爭是由窮人挑起的。」 「我猜,那些有錢有勢的人都不是素食主義者?」 「不是的,先生。通常都不是。」再一次,我為自己的冷嘲熱諷感到羞愧。當我注視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感受到其中那堅定不移、充滿信任的目光時,有那麼一陣子,我居然真的相信,他說的或許有點道理。一名服務員站在我的肘邊。我說:「我不想喝湯。」 「喝湯時間還沒到,先生。是船長請您過去和他說句話,先生。」 船長正待在他自己的艙房裡——這個房間打掃得就像他自己一樣乾乾淨淨,樸實無華。除了一張相框大小的照片,屋裡沒有擺放任何私人物品。照片上是一名中年女子,看著像是剛從美容院裡出來,不僅是她的頭髮,連其性格也在烘發罩下定了型。「請坐,布朗先生。來支雪茄嗎?」 「不,不用,謝謝。」 船長說:「我希望能儘快說到重點。我不得不請求與你合作。有件事情非常令人尷尬。」 「怎麼回事?」 他用沉重沮喪的口氣說:「如果在航行中有什麼事情是我不願意看到的,那就是意外。」 「我以為在海上……總會遇到……風暴……」 「我說的當然不是海。大海從來不給我添麻煩。」他挪了挪菸灰缸,又動了動雪茄菸盒,然後將照片朝自己移近了一厘米,照片上的女人面無表情,頭髮上似乎包著一層灰色水泥。或許她能給他帶來信心:換作是我,她會讓我意志癱瘓。他說:「你已經和那個叫瓊斯少校的乘客見過面了。他總是管自己叫瓊斯少校。」 「我和他聊過幾句。」 「你對他印象如何?」 「說不上來……我還沒有想過……」 「我剛剛收到一封電報,是從我在費城的辦公室發來的。他們想讓我回電報,匯報他在何時何地上岸。」 「從他的船票上自然就能知道……」 「他們想確認他沒有改變行程計劃。我們的目的地是聖多明各……你自己也跟我解釋過,你預訂了去聖多明各的船票,以防在太子港……他可能也有同樣的打算。」 「是警方在盤問嗎?」 「有可能——這只是我的猜測——警方對他有興趣。你要明白,我對瓊斯少校沒抱任何成見。這回很可能只是一次例行調查,因為某個檔案管理員的……但我覺得……你和他一樣是英國人,又住在太子港,我這邊送你一句警告,那你這邊呢……」 他這份絕對的謹慎、無比的得體和十足的正派令我頗為惱火。難道在他年少輕狂或酩酊大醉的時候,當他那位精心打理髮型的太太不在身邊的時候,這位船長就連一次差錯都從沒犯過嗎?我開口道:「你把他說得像是個耍老千的賭牌騙子。我向你保證,他從來沒有提出要跟我們玩牌。」 「我從來沒說過……」 「你想叫我睜大眼睛監視,豎起耳朵探聽,對不對?」 「沒錯。就這麼多。要是有任何嚴重的事情發生,他們肯定早就讓我拘留他了。也許他是在逃亡躲避債主。誰知道呢?或者是牽扯到女人的事。」他厭惡地加了一句,眼神和那個髮型呆板的嚴厲女人凝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船長,請恕我直言,我可不是經過培訓的密探。」 「我不是在請求你做那種事情,布朗先生。我總不能去請求像史密斯先生那樣上了年紀的人去……就瓊斯少校的事情……」我再次注意到了這三個姓名,它們就像鬧劇中用的滑稽面具,互相可以換來換去。我說:「好吧,如果我發現有什麼事情值得匯報的話——請記住,我不會主動搜索。」船長自憐自艾地輕嘆一聲:「好像我跑這趟船責任還不夠重似的……」 他開始向我講述兩年前的一段漫長軼事,就發生在我們即將前往的那座港口中。有一天,深夜一點,從遠處傳來紛亂的槍聲,半小時後,一名警官和兩個警察出現在跳板前:他們要搜他的船。他自然拒絕了對方的要求。這是荷蘭皇家郵輪公司的主權領土。雙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執。他堅持完全信任在自己船上守夜的值班員——結果卻證明他信錯了人,因為那個人在站崗時睡著了。後來,在找值班主任談話的路上,船長發現了一串斑駁的血跡。這道血跡引著他來到一艘救生艇前,在那裡,他發現了那名逃犯。 「你是怎麼處理的?」我問。 「他被送往船醫那裡接受治療,然後,當然了,我把他交還給了有關當局。」 「也許他是想尋求政治庇護。」 「我不知道他要尋求什麼。我怎麼知道?他字都不認得幾個,而且不管怎樣,他都沒錢買船票嘛。」 四 結束與船長的面談後,當我重新見到瓊斯時,我感覺心裡有些向著他。如果他當時邀我打撲克,我一定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並很樂意輸給他,因為像這樣表示一下我對他的信任,也許可以祛除我嘴巴里殘留的怪味兒。我沿著左舷繞道甲板而行,以避開史密斯先生,結果身上濺到了浪花。就在我準備下船艙時,我和瓊斯先生打了照面。他停住腳步,邀請我去喝一杯,我不由自覺愧疚,仿佛我已經出賣了他的秘密。 「現在還有點早吧。」我說。 「在倫敦,酒吧都開門營業了。」我看看手錶——時間指向差五分十一點——心裡覺得自己這是在檢驗瓊斯說話的可信度。交誼廳里,他走開去找服務員,我則拾起了他落在身後的書。那是一本美國出版的平裝書,封面圖片上是一個渾身赤裸的姑娘,臉朝下地趴在一張豪華大床上,書名叫《良辰莫失》。在書封內側,他用鉛筆將自己的名字潦草地寫在了上面——H. J. 瓊斯。他這是在樹立自己的聲望,還是單單要把這本書預存到他的私人藏書庫里?我隨手翻開一頁。「『信任?』傑夫的話像皮鞭一樣抽在她身上……」正在這時,瓊斯端著兩杯貯藏啤酒19回來了,我趕緊放下書,帶著大可不必的窘迫說道:「維吉爾卦20。」 「什麼卦?」瓊斯舉起酒杯,把腦中那本舊詞典翻了一陣,也許覺得「喝得你滿眼泥」21這句祝酒詞過於陳舊,便改用了一個更加時髦的說法:「乾杯。」吞下一大口酒後,他補了一句:「剛才我看見你在和船長講話。」 「怎麼了?」 「難接近的老雜種。他只跟上流社會的闊佬說話。」「闊佬」這個字眼帶著一絲舊古董味道:這回他那本舊詞典肯定讓他失望了。 「我不會自稱闊佬。」 「你可別怪我那麼說。闊佬對我而言具有特殊的意義。我把世上的人分成兩類——闊佬和窮鬼。闊佬沒有窮鬼也能過活,但窮鬼沒有闊佬可就不行了。我就是個窮鬼。」 「你說的窮鬼到底是什麼意思?它好像也有點特別吧。」 「闊佬有穩定的工作或不錯的收入。他們在某些地方有本錢,就像你在酒店裡投了本錢。窮鬼麼——好吧,我們四處奔波討生活——在雅座酒吧。我們每時每刻都保持著警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你們在靠小聰明過日子,是這樣嗎?」 「或者說,我們往往會因小聰明而死去。」 「那闊佬呢——他們就沒有一丁點兒小聰明嗎?」 「他們不需要啊。他們擁有理性、智慧和情操。我們這些窮鬼嘛——為了自己的好處,有時候我們走得太急了些。」 「那其他乘客呢——他們是闊佬還是窮鬼?」 「我摸不透費爾南德斯先生。他可能兩者皆是。還有那個藥商夥計,他沒給我們留任何機會去做判斷。但史密斯先生——如果世上真有闊佬的話,他可是貨真價實的一位。」 「聽起來你挺崇拜闊佬的,是不是?」 「我們所有人都想當闊佬,但有些時候——承認吧,老兄——你不也會羨慕那些窮鬼嗎?有些時候,你就是不想和你的會計坐在一起,為特別遙遠的未來傷腦筋,對吧?」 「是啊,我想有些時候的確如此。」 「你自己心裡會想:『我們挑著所有的擔子,他們卻享受著所有的樂子,逍遙自在。』」 「希望你在要去的地方能找著樂子。那是個窮鬼當道的國家——自總統以下全是。」 「對我來說那樣就更危險了。窮鬼一眼就能看出其他窮鬼的底細。或許我得裝一裝闊佬,讓他們放鬆警惕。我應該學學史密斯先生。」 「你以前經常得去裝闊佬嗎?」 「那倒不是,感謝上帝。對我來說最難的事就是裝闊佬了。我發現自己老是在不該笑的時候笑出來。什麼,瓊斯,你也配在那幫人中間說出那種話?有時候我也會害怕。我迷失了方向。在異國他鄉迷路是挺叫人心裡發毛的,對吧?可要是你在自己心裡迷失的話……再來一杯淡啤。」 「這一杯算我的。」 「我有沒有看準你這個人還不好說。剛才見到你在那兒……和船長一起……我路過時從窗戶里瞄進去的……你瞅著不是很自在……你該不會是窮鬼假扮成闊佬吧?」 「誰又能把自己永遠摸得一清二楚呢?」這時,服務員走了進來,開始布置菸灰缸。「再來兩杯淡啤。」我告訴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瓊斯說,「這回我想喝點兒波爾斯酒。灌了太多淡啤下去,我的肚子已經有點脹氣了。」 「來兩杯波爾斯。」我改口說。 「你玩過牌沒有?」瓊斯問。我心想,這下可總算等到我贖罪的機會了,但不管怎樣,我還是謹慎地回答:「撲克牌嗎?」 他對我太過坦誠,簡直不像是在說心裡話。為什麼他要對我如此地直言不諱,大談闊佬和窮鬼呢?我有一種感覺,他當時猜到了船長對我說過些什麼,現在他是在試探我的反應,將他這份坦誠扔進我的思潮中,看它是否會像石蕊試紙那樣改變顏色。或許他覺得我在最後這件事上表現出的忠心並不像是闊佬的所為。或許我的名字「布朗」在他聽起來就跟他自己的名字一樣虛假。 「我不玩撲克。」他頂了我一句,黑眼睛裡閃閃發光,好像在說「這下可逮著你了」。他說:「我總是會泄露太多信號。在跟朋友一起打牌的時候。掩飾感情的訣竅我還沒學會呢。玩牌我只玩金羅美22。」他把這個牌名念得拿腔拿調,仿佛那是育兒遊戲——一個純真無邪的標記。「你玩不玩?」 「以前我只玩過一兩次。」我說。 「我不是在勉強你。我只是覺得到吃午飯之前,我們可以打打牌消磨一下時間。」 「幹嗎不呢?」 「服務員,上牌。」他朝我微微一笑,仿佛在說:「你瞧,我可沒帶自己動過手腳的牌。」 從玩法上來講,金羅美的確是一種純真無邪的紙牌遊戲。想耍老千絕對是很不容易的。瓊斯問:「我們怎麼玩?來一百點十美分的?」 瓊斯在玩金羅美的時候有他自己的門道。他後來告訴我,打牌時他首先會觀察那些缺乏經驗的對手把爛牌握在手裡哪個位置上,然後判斷自己離攤牌獲勝還有多遠。他會觀察對手如何理牌,在出牌前會猶豫多久,由此弄明白對方手裡的牌是好牌、爛牌或是不好不壞的牌,而如果對方明顯握有一手好牌,他往往就會提出重新洗牌,即使他明知道對手會堅決反對。這樣一來,對手就會產生一種優越感和安全感,於是乎便膽大起來,傾向於冒險行事,為了能大獲全勝而持續玩上太長時間。甚至連對手抓牌和出牌的速度都讓他獲悉頗多。「心理學永遠要勝過單純的數學計算。」他有一次對我這樣說,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幾乎每次他都能贏我。我要想贏他,先得自己做出一手好牌才行。 當提醒旅客享用午餐的鑼聲響起時,他贏了我六美元。他想要的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數目,只須小贏一把,這樣的話,以後就沒有哪個對手會拒絕和他接著玩。一星期六十美元的收入不算多,但瓊斯告訴我,他可以靠這筆錢過日子,而且菸酒不愁。當然了,偶爾他也會大賺一筆:有些時候,對手會對這麼幼稚的小牌嗤之以鼻,非要賭一點五十美分的大牌。後來在太子港,有一次我就見識到了這樣的一幕。當時如果是瓊斯輸了,我都懷疑他能否付得起賭債,但哪怕在當下的二十世紀,運氣有時也的確會對勇者青睞有加。那個對手輸光23了兩堆籌碼,瓊斯從賭桌前起身時,身上多了兩千美元。甚至在那種情況下,他也贏得很有分寸。他主動給了對手報仇的機會,又輸了五百多塊錢。「另外還有一點,」有一次他向我透露道,「女人通常都不會跟你玩撲克牌。她們的丈夫不喜歡這樣——玩撲克牌會帶有一種輕佻隨便的氣氛,而且還要冒風險。可是一百點賭十美分的金羅美嘛——那只不過是花點零用錢消遣罷了。當然了,這樣一來玩牌的人也會多得多。」就連史密斯太太,一個在我看來鐵定會對撲克牌局不以為然、不屑一顧的人,有時也會過來看我們打牌。 那天吃午飯的時候——我現在已不記得談話是怎麼開始的了——我們聊到了戰爭這個話題上。我想應該是那名藥劑師乘客挑的頭。他說自己曾在民防組織里當過防空隊員,然後就開始興致勃勃地講起那些發生在轟炸期間的普通故事,說得不厭其煩無聊透頂,就像描述別人做的夢一樣乏味。史密斯先生坐在桌前,露出一副彬彬有禮的專注神情,仿佛戴著一張僵硬的面具,而史密斯太太則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手裡的叉子。與此同時,那名藥劑師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述位於斯托大街上的一家猶太青年女子招待所遭到轟炸的故事(「我們那天晚上都忙昏頭了,居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它整個兒被炸成了平地!」),直到瓊斯突然冷冷地打斷他的話:「我自己有一次也弄丟了一整排的兵呢。」 「怎麼會這樣?」我開口問,心裡高興能慫恿瓊斯繼續往下說。 「我一直沒搞清楚,」他說,「沒有一個人回來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可憐的藥劑師微張著嘴巴呆坐在那裡。他自己的故事才剛剛講到一半,結果現在就一個聽眾也沒有了,他那副模樣活像一頭把嘴裡的魚弄丟了的海獅。費爾南德斯先生自顧自地又拿了一份煙熏鯡魚。我們當中只有他對瓊斯的故事絲毫不感興趣。就連史密斯先生也被激起了好奇心,說:「再給我們多講講吧,瓊斯先生。」我注意到,我們所有人都不太情願授予他軍人的頭銜。 「事情發生在緬甸,」瓊斯說,「我們空降到日本鬼子的陣地後方去牽制敵人。就這個排和我的總部失去了聯絡。帶隊指揮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他在叢林作戰方面缺乏適當的訓練。當然了,那時候我們一直在節節敗退24。奇怪的是,除了這個排,我手下再沒有其他傷亡了,一個也沒有——只有這一整個排,就那樣從我們的隊伍里被劃掉了。」他撕下一塊麵包吞進嘴裡,「沒有一個俘虜回來。」 「你是溫蓋特25部隊里的人嗎?」我問。 「是同一類部隊。」他又用那種模稜兩可的口氣回答我。 「你在叢林裡待過很長時間吧?」事務長問。 「哦,好吧,對付叢林生活我還是很有本事的。」瓊斯說。他繼續謙虛地補充道:「要是在沙漠裡,那我可就不中用了。你們知道嗎,我當時算是小有名氣,因為我可以像本地人一樣用鼻子嗅出水源。」 「換在沙漠裡,這本事或許也用得上。」我說。瓊斯越過餐桌生氣地瞪了我一眼,目露責備之意。 「真可怕,」史密斯先生一邊說,一邊推開面前吃剩的炸肉餅——當然了,是素食的果仁炸肉餅,廚房特別為他準備的,「人類居然能耗費那麼多的勇氣和技巧去自相殘殺。」 「競選總統的時候,」史密斯太太說,「全國上下那些出於良心拒絕入伍的反戰人士都支持我先生。」 「他們中間沒有一個吃肉的?」我問,這一回輪到史密斯太太對我大失所望了。 「這不好笑。」她說。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問題,親愛的,」史密斯先生溫和地責備她,「但是,布朗先生,你只要仔細想想,就會明白素食主義和出於良心拒絕入伍本該是同一類事情,沒有那麼叫人奇怪。前兩天我跟你講過酸性和它對激情產生的效應。排除掉人體內的酸性物質,你就能給內心的良知騰出一定的自由空間。而良知嘛,嗯,它是想不斷生長壯大的。於是有一天,你會拒絕為了自己的感官享受去屠宰無辜的動物,接下來——或許,這會讓你大吃一驚,但你會對殺害人類同胞的惡行感到無比恐懼,主動遠離這種是非。然後接下來就是黑人的問題,還有古巴26……我可以告訴你,當時我還得到了許多神智學27社團的支持。」 「反流血運動聯盟也支持我們。」史密斯太太說,「當然,不是整個聯盟正式支持。但有許多會員都給史密斯先生投了票。」 「有那麼多人支持啊……」我開始說,「我很驚訝……」 「在我們這一生中,」史密斯太太說,「進步人士永遠是少數派,但至少我們抗議過。」 隨後自然是照例爆發了一場無聊的爭論。是製藥公司的那名旅客挑的頭——我很想也用起首大寫字母去拼寫他的稱謂,就像我對總統候選人28那樣,因為他似乎真的很具有代表性,但他代表的是一個更加低級的世界。作為前任空襲警報哨29,他自認為是一名戰士。此外,他內心裡也揣著一份不滿:剛才他對轟炸記憶的講述被中途打斷了。「我真搞不懂那些和平主義者,」他說道,「居然又允許像我們這樣的人為他們提供保護……」 「你們沒有徵詢過我們的意見。」史密斯先生溫和地糾正他說。 「我們大多數人都很難分清到底誰是出於良心拒絕入伍的人,誰又是想開小差躲避服役的逃兵。」 「至少他們躲不過監獄。」史密斯先生說。 瓊斯出人意料地支持史密斯先生。「有很多和平主義者都很勇敢地在紅十字會工作過。」他說,「多虧了他們,我們中間有些人才能活到今天。」 「在你們要去的地方可找不到多少和平主義者。」事務長說。 藥劑師依然固執己見,由於心懷不滿,他說話的調門聽著很高:「那如果有人要攻擊你太太呢,到時你又會怎麼做?」 隔著整張餐桌,總統候選人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粗矮肥胖、面色蒼白、健康不佳的旅客,用沉重嚴肅的口吻,像面對一個在政治集會上找碴起鬨的搗亂分子那樣對他說:「先生,我從未聲稱過,排除掉酸性物質就會消滅所有的激情。如果有人要攻擊史密斯太太,而我手上正好有武器的話,我無法保證自己不會使用它。有些標準是我們自己也沒法永遠達到的。」 「說得太棒了,史密斯先生。」瓊斯大聲叫好。 「但我會為我的激情感到悔恨,先生。我會為它感到悔恨。」 五 那天傍晚,我在吃飯前先去了一趟事務長的艙房,具體辦什麼事情現在我已經忘記了。我發現他坐在桌子前,正在往一隻安全套里吹氣,直到它鼓脹成警棍大小,然後他用絲帶將末端的吹氣口紮緊,再把它從嘴上拿下來。他的桌子上胡亂擺放著一根根巨大腫脹的陽具。那幅光景活像是一場生豬大屠殺。 「明天船上開音樂會,」他跟我解釋,「但我們沒有氣球。是瓊斯先生出的主意,我們可以用這些東西代替。」我看到他在一些安全套上用彩色墨筆畫了許多滑稽的鬼臉。「我們船上只有一位女士,」他說,「我想她應該也看不出來這些是……」 「你忘了她是一名進步人士。」 「那樣的話,她就更不會在乎這個了。這些東西無疑就是進步的標誌。」 「我們已經飽受酸性物質的折磨,至少不用再把它傳給下一代人。」 事務長咯咯地笑了一陣,然後又拿起一隻彩色蠟筆開始畫鬼臉。橡膠陽具的表皮在他的手指下發出尖銳刺耳的吱吱聲。 「你覺得我們星期三大概幾點能到?」 「船長指望能在傍晚早點靠岸。」 「但願我們能在燈火管制前進城。我猜現在還是有燈火管制的吧?」 「有。你會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變好。只會比以前更糟。現在,沒有警方出具的許可證,你就沒法離開城裡半步。通向太子港城外的每條道路上都設了路障。我懷疑不經過搜查你都到不了自家的酒店。船員我們都已經警告過了,要想離開碼頭,他們就得自己擔風險。當然,他們還是會照常去。『凱瑟琳媽咪之家』一直都開門營業的。」 「有男爵的消息嗎?」我問。「男爵」是有些人對總統的另一個稱謂,用來取代「爸爸醫生」這個綽號——在伏都教的神話里,星期六男爵頭戴高禮帽,身穿燕尾服,嘴叼雪茄菸,經常在墳場裡出沒,而我們拿「星期六男爵」這個頭銜來稱呼總統,是在給那個步履踉蹌、邋遢寒磣的人物添光增色。 「他們說已經有三個月沒見著他了。他甚至都不到宮殿窗口前面觀賞樂隊演奏了。沒準他已經死了。要是沒有一顆銀子彈他也死得了的話。30跑前兩趟船的時候,我們前往海地角31的行程硬是被取消了。當時那座城市正在實行軍事管制。它太靠近多米尼加邊境,有關當局不准我們進港。」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開始去吹另外一隻安全套。套尖上的小凸起翹在那裡,就像人腦袋上長的一顆瘤子,艙房內瀰漫著一股醫院裡的橡膠味兒。事務長問:「你是為了什麼事情跑回來的?」 「我總不能拋下自己的酒店撒手不管吧……」 「但你確實拋下過啊。」 我不打算把我回來的理由吐露給事務長。它們太私密也太嚴肅了,如果我們那混亂迷惘的人生喜劇能用「嚴肅」二字來描述的話。事務長又吹起了一隻安全套32,我心想:這世上肯定有一種力量在冥冥中做出安排,讓事情總是在最讓人丟臉的情況下發生。小時候我曾經信仰上帝。在他的蔭庇下,人生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務,我在每一齣悲劇中都能看見上帝的化身。他從屬於人生的悲劇33,好似一個巨大的身影,透過蘇格蘭的迷霧隱約顯現。如今,我已走近人生的盡頭,只有我的幽默感還能讓我時而相信上帝的存在。人生是一齣喜劇,不是我準備好想要面對的悲劇,而且在我看來,在這艘取了個希臘名字的貨輪上(一家荷蘭航運公司為什麼要給它的船取希臘名字呢?),我們仿佛都受到一個獨斷專行的惡作劇大王的驅使,走向喜劇的極點。在沙夫茨伯里大街34或百老匯大道上的人群里,待劇院關門之後,我曾不知有多少次聽到那句話——「我笑得連眼淚都掉下來了。」 「你覺得瓊斯先生這人怎麼樣?」事務長問我。 「瓊斯少校嗎?我還是把這種問題留給你和船長去琢磨吧。」很顯然,他和我一樣也被船長找去商量過。或許我名叫布朗這個事實讓我對瓊斯要扮演的喜劇更加敏感。 我從這堆魚皮大香腸里拿起一條,問道:「你有沒有正經地用過這玩意兒?」 事務長嘆了口氣:「唉,沒用過啊。我都已經到了這把歲數……免不了就得消化不良35。每次當我情緒低落的時候都會。」 事務長剛才對我十分親近,說了很多的體己話,現在他是想讓我也說些真心話來回報他,或者是船長也想要一些關於我的信息,而事務長看到了向他提供這些信息的機會。他問我:「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跑來太子港落腳呢?你又是怎麼當上酒店老闆的?你看起來不像是酒店老闆啊。36你看著倒像是——像是……」然而他的想像力辜負了他。 我哈哈大笑。剛才他提出的問題倒蠻一針見血的,但答案我還是情願自己留著。 六 第二天夜裡,令我們感到榮幸的是,船長在晚宴上大駕光臨,還有輪機長也來了。我猜在船長和輪機長之間一定有競爭,因為他們的職責不相上下。只要船長獨自一人用餐,輪機長便也會不甘落後,如法炮製。現在,他倆一個在席首,另一個在席尾,勢均力敵地坐在那些令人生疑的氣球下面。為了紀念我們在海上的最後一晚,宴席上多加了一道菜餚,而且除了史密斯夫婦以外,其他所有的乘客都品嘗了香檳酒。 在他的上司面前,事務長顯得不同尋常的拘謹(我想他會更願意跟大副一起待在艦橋上,在海風徐徐的黑暗夜色中享受那份自由自在),而船長和輪機長也意識到了當下場合的氣氛,微微弓著身,如同牧師們在主持一場盛大的慶典。史密斯太太坐在船長右邊,我坐在他左邊,而瓊斯也在場,光這一點就讓交談沒那麼容易。甚至連菜單也額外叫人傷腦筋,因為荷蘭人對重口味大肉菜的喜好在這個時候被發揮得淋漓盡致,而史密斯太太的餐盤裡大多數時候都空空如也,仿佛是在責備我們。不過呢,史密斯夫婦從美國隨身攜帶了許多硬紙盒與玻璃瓶,總是像浮標一樣標記出他們所在的地方,而或許是他們覺得自己之前放棄了原則,喝了像成分可疑的可口可樂那樣的東西,所以他們今晚就用開水給自己調製了一些飲品。 「我聽說,」船長陰沉地說道,「在晚宴過後會舉辦一場表演。」 「雖然我們這趟船沒多少人,」事務長說,「但我和瓊斯少校都覺得,在我們共同相處的最後一晚,我們應該做點什麼。當然,我們還有廚房樂隊助陣,巴克斯特先生也會給我們帶來十分特別的節目……」我和史密斯太太交換了一個茫然的眼神。我們倆誰也不知道巴克斯特先生到底是誰。難道在我們的船上還有一個偷渡者不成? 「我也向費爾南德斯先生提出過邀請,希望他能以他自己的方式幫助我們,而他也已經欣然同意了。」事務長繼續快活地往下說著,「最後,我們會一起高唱《友誼地久天長》,以向我們的英國乘客表示敬意。」鴨肉在人群中又傳了一圈,而史密斯夫婦依然陪我們坐在席間,吃著從他們自帶的小紙盒與玻璃瓶里舀出的食物。 「對不起,史密斯太太,」船長說,「請問您現在在喝什麼?」 「一點兒保爾命兌開水,」史密斯太太告訴他,「我先生在夜裡更喜歡喝益舒多。或者有時候是維康。保爾命嘛,他覺得,會刺激到他。」 船長帶著受驚的表情朝史密斯先生的餐盤裡看了一眼,然後給自己切了一塊鴨肉。我開口了:「那您現在吃的又是什麼呢,史密斯太太?」我想讓船長好好品味一下這幅鋪張奢華的情景。 「我不曉得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布朗先生。每天傍晚同一個時辰你都見我吃過它。這是用滑榆做的食品。」她向船長解釋。船長放下刀叉,推開餐盤,低下頭坐在那裡。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在做飯後的謝恩禱告,但轉念一想,我覺得實際上他是被一陣噁心的感覺給壓倒了。 「最後我要吃點堅果靈37來結束這頓飯。」史密斯太太說,「要是您這裡沒有酸奶的話。」 船長聲音粗啞地清清嗓子,將目光從她身上移向餐桌,朝遠端望去,看到史密斯先生正在颳起盤子裡的某些棕褐色的干穀粒,他的眼神畏縮了一下,然後又定格在溫良無害的費爾南德斯先生身上,就好像對方多多少少應該要為此負點責任似的。接著,他用一種出於職責所在的聲音宣布:「明天下午,我希望我們能在四點鐘之前靠岸。我建議你們要在海關抓緊時間儘早出關,因為城裡通常會在六點半左右斷電熄燈。」 「為什麼?」史密斯太太詰問道,「這樣對大家肯定都很不方便。」 「為了省錢。」船長回答。他隨即又補充道:「今晚在電台里播出的新聞不太好。據說反叛武裝越過多米尼加邊境發動了攻擊。政府當局宣稱在太子港一切都平安無事,但我還是奉勸你們中間那些要在此停留的乘客,你們要和駐當地領事館保持密切聯繫。我收到的命令是儘快讓乘客登岸,然後立即開往聖多明各。我不會耽擱貨物裝船的時間。」 「我們似乎撞上了一個很麻煩的地方,親愛的。」史密斯先生在餐桌的另一頭說,然後他又舀了一勺我看著像是弗羅芒38的東西——這種食品他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向我解釋過。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史密斯太太嚴肅而滿意地回答。 有個水手走進屋裡,給船長帶來了一條消息,當他打開房門的時候,有一陣風颳進來,將那些安全套吹得左右搖擺,一碰到東西便吱吱作響。船長說:「請各位務必原諒。我有職務在身。現在我必須走了。祝願你們所有人度過一個歡樂的夜晚。」我卻在心裡琢磨,那條消息是不是之前就安排好要送進來的——他不是一個喜愛交際的人,而且他發現史密斯太太令他難以接受。輪機長也站起了身,就好像他不放心把這艘船交給船長一個人管似的。 既然長官們都已離開,事務長便又恢復了老樣子,還慫恿我們多吃多喝。(就連史密斯夫婦在好一陣猶豫過後——「我可不是地道的美食家。」史密斯太太說——也給自己多舀了一份堅果靈。)服務員為眾人端來甘甜的利口酒,事務長解釋說,這杯酒會算在公司「頭上」。想到還能喝一杯免費的甜酒,我們所有人——當然,除了史密斯夫婦以外——都像入迷似的越喝越多,就連那位藥劑師乘客也不例外,儘管他在看酒杯時顯得很擔心,仿佛綠色是代表危險的色彩。等我們終於來到交誼廳時,我們看到在每把椅子上都放著一份節目單。 樂隊進場了,事務長興高采烈地喊了一聲「抬頭挺胸啊」,便開始用雙手輕輕拍打自己那對肉鼓鼓的膝蓋。帶隊的是一個骨瘦如柴的年輕小伙兒,他是廚房裡的廚子,兩頰被爐火烤得泛紅,頭上還戴著廚師帽。他的同伴手裡拿著各種罐子、鍋子、刀子、勺子,另外還有一台絞肉機,用來添加研磨物品的聲響,而廚師長舉著一隻長柄烤叉,權當指揮棒用。在節目單上,他們演奏的這支曲子名叫《夜曲》,接下來是一首《愛的香頌》,由廚師長親自詠唱,美妙悅耳卻又有點底氣不足。「秋日」「柔情」「枯萎的葉」,39在湯勺敲擊罐身發出的沉悶聲響中,我只能零零碎碎地聽出這麼幾個憂傷的字眼。史密斯夫婦手牽手坐在沙發里,史密斯太太的膝蓋上鋪著那條旅行毛毯。製藥公司的那名旅客認認真真地向前傾身,注視著那位清瘦的歌手,或許他正在用專業眼光判斷自己的那些藥里有沒有能派上用場的。至於費爾南德斯先生,他坐得離大家很遠,時不時地在筆記本上寫下點什麼。瓊斯在事務長坐的椅子後面走來走去,偶爾彎下腰在事務長耳邊嘀咕一番。看那樣子他似乎很享受現在的情況,就仿佛這一切都出自他的手筆,而拍手喝彩的時候他也露出一股揚揚得意的高興勁兒。他朝我看了看,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說:「等著瞧吧。我的想像力不會到此為止。還有更棒的節目要上呢。」 我本打算等廚師長唱完這首歌就回客艙去,但瓊斯的這副態度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那名藥劑師乘客已經不見蹤影了,但我隨後想起來,現在已經過了他平常上床休息的時間。瓊斯現在把廚房樂隊的隊長叫過去開會,首席鼓手也把大銅鍋夾在腋下加入了他們。我看了一眼節目單,發現下一個節目是由J. 巴克斯特先生表演的《戲劇獨白》。「真是一場有趣的表演,」史密斯先生說,「你不覺得嗎,親愛的?」 「那幾口鍋現在倒是派上了好用場,比烹煮一隻不幸的鴨子要好。」史密斯太太回答。她的激情並沒有因為酸性物質的排除而明顯減弱。 「唱得非常棒啊,不是嗎,費爾南德斯先生?」 「是。」費爾南德斯先生說完,吮了吮手上的鉛筆桿屁股。 藥劑師乘客戴著一頂鋼盔走了進來——他沒有上床睡覺,而是去換了一條藍色牛仔褲,他的嘴裡緊緊地咬著一隻口哨。 「這麼說,他就是巴克斯特先生。」史密斯太太鬆了口氣。我覺得她不喜歡神秘的事情,她想讓人間喜劇里所有的成分都被精確標明,就像巴克斯特先生的藥品上的標籤或者是像裝保爾命的瓶子上的商標那樣清楚。藥劑師乘客想從船員那裡借到藍色牛仔褲並非難事,可是他是怎麼拿到那頂鋼盔的就讓我感到費解了。 現在他大聲吹響了口哨,讓我們保持安靜,雖然其實只有史密斯太太剛才說過話,然後他宣布道:「下面是戲劇獨白《防空隊員的巡邏》。」樂隊中有人突然模仿出一陣空襲警報的聲響,這顯然令他驚慌失措。 「幹得好!」瓊斯說。 「你應該先提醒我一聲啊,」巴克斯特先生說,「現在我把台詞給忘了。」 一陣代表遠方隆隆炮火的煎鍋鍋底敲擊聲響起,又打斷了他的話頭。 「這又是什麼意思?」巴克斯特先生惱火地質問道。 「河口灣上的炮響。」 「你這是在干擾我記台詞,瓊斯先生。」 「繼續吧,」瓊斯說,「序曲已經結束。氣氛也營造好了。1940年的倫敦。」巴克斯特先生朝他投去委屈難過的一瞥,然後重新大聲宣布:「下面是戲劇獨白《防空隊員的巡邏》,由前任空襲警報哨X先生創作。」他舉起手掌遮住眼睛上方,仿佛是擋開掉落的玻璃碎片,然後開始朗誦起來: 照明彈落在尤斯頓路、聖潘克拉斯區 和古老可親的托特納姆路40上, 防空隊員在轄區內獨自巡邏, 見自己的身影好似一片雲朵。 海德公園裡爆發出隆隆炮響, 第一枚炸彈呼嘯著從天而降, 防空隊員向蒼天揮舞著怒拳, 大聲嘲笑希特勒的昭著惡名。 倫敦屹立,聖保羅大教堂巋然不倒, 我們這裡每失去一條生命, 德國便多一人心生詛咒, 反抗他們惡魔般的元首。 楓樹街被炸,高爾街變冥府, 皮卡迪利大街烈焰熊熊——但一切都好。 我們用配給的麵包乾杯慶祝, 因為閃擊戰已死在蓓爾美爾街上。 尖厲的口哨聲高亢響起,巴克斯特先生猛然挺身立正,大聲宣布:「警報解除。」 「來得正是時候。」史密斯太太回道。 費爾南德斯先生激動地大叫起來:「不,不。哦不,先生!」我心想,除了史密斯太太,大家應該都會同意演出已經達到高潮,接下來不管有什麼節目都會讓晚會開始走下坡路了。 「這時候就該多來點香檳啊,」瓊斯說,「服務員!」 樂隊全部返回廚房裡去了,只有指揮響應瓊斯的請求留了下來。「把香檳算在我頭上,」瓊斯說,「你比誰都值得幹上一杯。」 巴克斯特先生突然在我身邊坐下,開始全身打戰。他的手緊張地敲著桌面。「別管我,」他說,「我一直都這樣子。舞台恐懼症會在事後發作。你說,大家是不是很欣賞我的表演?」 「非常欣賞。」我說,「你從哪兒找到那頂鋼盔的?」 「它只是我隨身帶著壓箱底兒的東西之一。不知怎麼的,我從來沒有和它分開過。我想你也是一樣吧——有些東西你會一直留著……」 這話倒也不假:和鋼盔比起來,我保留的東西更方便攜帶,卻也同樣毫無用處——幾幅照片,一張舊明信片,攝政街附近一家夜總會早已過期的會員憑據,蒙特卡洛41那家賭場的當日有效入場券。我敢肯定,要是我把我的袖珍筆記本拿出來翻,我還能找出半打像那樣的舊物。「藍牛仔褲是我從二副手裡借來的——但它的剪裁卻是外國樣式。」 「我給你倒杯酒吧。你的手還在發抖。」 「你真的喜歡這首詩?」 「它十分生動。」 「那好,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以前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講過。我就是那個前任空襲警報哨X先生。這首詩是我自己寫的。在1941年5月的閃擊轟炸過後。」 「你還寫過不少別的東西嗎?」我問。 「沒有了,先生。哦,除了另外一首——是關於一個孩子的葬禮的。」 「請注意,各位先生們,」事務長宣布道,「如果看一下手裡的節目單,你們就會發現,下面是費爾南德斯先生答應為我們表演的特別節目。」 事實證明,那的確是一個非常特別的節目,因為費爾南德斯先生突然間淚如泉湧,就像巴克斯特先生猛地開始全身打戰那樣。他這是香檳酒喝太多了嗎?還是說他真的被巴克斯特先生的朗誦給打動了?對此我頗感懷疑,因為他好像除了「是」和「不」以外就沒掌握幾個英文單詞。可現在呢,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裡,痛哭流涕。他哭起來仍然十分端莊不失身份,而我心想:「我還從沒見過黑人哭鼻子呢。」我曾經見過他們大笑、發怒、害怕時的樣子,但從來沒有人像眼前這人一樣被難以言喻的悲傷所壓倒。我們沉默地坐在那裡看著他,誰都幫不上忙,我們沒法和他交流。他的身體微微戰慄,就像交誼廳伴隨輪船發動機的震動而在顫抖一樣。我不由心想,說到底,在我們駛近那個黑暗的共和國的路上,這個節目比音樂和歌曲更合適。在我們要去的地方,有很多事情能讓我們所有人流下淚水。 接著,我看到史密斯夫婦頭一回表現出了他們最好的一面。剛才史密斯太太快言快語地給了可憐的巴克斯特先生當頭一棒,令我心生厭惡——我猜想,只要是任何關於戰爭的詩歌都會冒犯到她;但她現在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向費爾南德斯先生伸出援手的人。她在他身旁坐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拉住他的手放入自己掌中,然後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他粉紅色的手心。她就像一位母親,在一群陌生人中間撫慰著自己的孩子。史密斯先生也跟在她身後走過去,坐在費爾南德斯先生另一側,於是他們形成了一個與外界隔離的小團體。史密斯太太嘴裡發出輕輕的咯咯聲,就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然而,一如他突然開始那樣,費爾南德斯先生突然停止了哭泣。他站起身,將史密斯太太那隻粗硬起繭的蒼老手掌捧到嘴邊,親吻了一下,然後大步走出了交誼廳。 「哎喲,」巴克斯特詫異地大喊起來,「你們說說,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啊……?」 「太奇怪了,」事務長說,「真是太奇怪了。」 「有點叫人掃興啊。」瓊斯說。他抓起香檳酒瓶,但瓶里是空的,於是他又放下了它。指揮也拾起長柄烤叉,回廚房去了。 「可憐的人,他心裡有煩惱。」史密斯太太說。需要做出的解釋就這麼多,她看著自己的手,似乎指望能在皮膚上看到費爾南德斯先生留下的完整唇印。 「真是太叫人掃興了。」瓊斯重複道。 史密斯先生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提一個建議,也許我們現在應該合唱《友誼地久天長》,來結束今天的娛樂演出。馬上要到午夜了。我不想讓費爾南德斯先生獨自待在下面,以為我們還要在這裡繼續——鬧騰。」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我們的慶祝活動不應該用「鬧騰」這個字眼來形容,但我同意他的原則。我們現在沒有樂隊伴奏了,但瓊斯先生坐到鋼琴前,勉強彈出了一首難聽的曲調。我們相當忸怩地牽起手來共同歌唱。少了廚子、瓊斯和費爾南德斯先生,我們圍成的圈子變得非常小。我們尚未體驗到多少「舊日朋友」的情誼,杯中的美酒卻早已喝乾。 七 午夜過後,瓊斯敲響了我的客艙房門。我正在處理一些文件,想銷毀一切可能會被海地當局負面解讀的東西——例如,為了賣掉我的酒店,我曾經和潛在的買家有過幾封書信往來,其中幾封信里提到了海地的政治局勢,現在它們就有這種危險。我全心投入在自己的沉思中,所以當瓊斯敲響房門時,我感到很緊張,就好像自己已經回到了那個共和國,而門外站著的是一名通頓·馬庫特。 「我沒打攪你睡覺吧?」瓊斯問。 「我還沒換睡衣。」 「今晚我覺得挺遺憾的——事情不像我希望的那麼好。當然了,準備的材料也很有限。你知道嗎,我對在船上度過最後一夜有種特別的感覺——以後大家可能就再也不會見面了。就像在除夕夜,你想讓那個古怪的老頭子42一路走好。他們不是有種說法叫『善終』嗎?我不喜歡那個黑人哭成那副德行。就好像他看到了什麼事兒似的——以後發生的事兒。當然了,我不是個篤信宗教的人。」他乖巧地看了我一眼,「我看你也不是。」 我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他來我的艙房是別有用心的——不只是為了表達自己對娛樂節目的失望,也可能是想向我提出請求或者問題。如果他位高權重,有能力來威脅我,我甚至會懷疑他就是跑過來威脅我的。他身上裹著一層含混曖昧的外衣,如同穿著一套花哨的西服,看上去還為此沾沾自喜,好像在說:「你看我是怎樣的人,就得當我是怎樣的人。」他繼續說:「事務長說你真的有那家酒店……」 「你不相信?」 「也不全是。但你看起來不像那種人。有時候我們在護照上提供的信息未必就準確嘛。」他大聲說,親切的口氣中帶著一股合情合理的味道。 「你在護照上寫的什麼?」 「公司主管。挺真實的——在某種程度上。」他承認道。 「不管怎樣,這個頭銜夠含糊的。」我說。 「那你呢?」 「商人。」 「這個不是更含糊嘛。」他得意地高喊。 在我們相處的短暫時間裡,半遮半掩的探問成了我們之間關係的基礎:雖然從大的事情上看,我們通常會假裝接受對方口中的故事,但我們也會去抓住話中那些細微的線索。我猜,我們當中那些將生命的一大部分用於掩飾偽裝的人,不管是對女人、夥伴,甚至是我們自己,都遲早會嗅出同類的氣息,了解彼此。我和瓊斯到頭來打探出了對方相當多的底細,因為只要是能說的時候,我們還是會透露一點事實。這是一種經濟節省的形式。 瓊斯說:「你以前在太子港住過。你一定認識那邊的某些大人物吧?」 「他們經常來了又走。」 「那軍隊里呢,比方說?」 「他們都跑光了。『爸爸醫生』不信任軍隊。我相信,參謀長正躲在委內瑞拉大使館裡。將軍安全地待在聖多明各。幾個上校留在了多米尼加大使館,還有三個上校和兩個少校關在監獄裡——如果他們現在還活著的話。你有介紹信要給他們?」 「也不全是啦。」他說,但他看上去有點不安。 「別急著把介紹信拿出來,最好先確認一下你要找的人是否還活著。」 「我有一張海地駐紐約總領事寫的便條,推薦我……」 「你要記住,我們在海上已經待了三天。這段時間裡能發生很多事情。總領事也許已經去尋求庇護了……」 他就像事務長那樣說道:「既然局勢是這個樣子,我很好奇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編造謊言比道出真相更耗心費神,而且時間也很晚了。「我發覺自己很想念這個地方,」我如實說,「安穩日子有時就像危險生活一樣叫人心煩。」 他說:「是啊,我還以為我在戰爭中已經嘗夠了危險的滋味呢。」 「你以前在哪支部隊里服役?」 他沖我咧嘴一笑,我打出這張牌的意圖過於明顯了。「哦,那些日子裡我可是有點漂來漂去的。」他說,「我在許多部隊里待過。跟我說說,咱們的大使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們沒有大使。他在一年多以前就被趕走了。」 「那就說說代辦吧。」 「他做自己能做的事情。趁他還能做的時候。」 「我們似乎正在駛向一個奇怪的國家。」 他走到舷窗前面,仿佛指望著能越過最後兩百英里的海面望見那片土地,可除了艙房裡的燈光,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光線橫躺在漆黑的大海上,好似一層黃色的浮油。「那裡再也不是旅行者的天堂咯?」 「沒錯。其實它從來都不是。」 「但對想像力豐富的人也許還有一些機會?」 「那要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你心裡揣著多少顧慮。」 「顧慮啊?」他朝舷窗外望去,遠眺海波起伏的黑夜,好像正在小心地掂量這個問題,「哦,好吧……顧慮要付出很大代價呢……你說那個黑人到底為什麼要哭啊?」 「我不知道。」 「今天真是一個不尋常的夜晚。我希望下一次我們會做得更好。」 「下一次?」 「剛才我在想今年年終的事兒。不管我們可能在哪兒。」他從舷窗前走回來,說,「唉,到了該閉眼的時辰了,對吧?還有那個史密斯,你說他想搞什麼名堂啊?」 「他幹嗎要搞出什麼名堂呢?」 「也許你是對的。別管我。現在我要走了。旅途已經結束。現在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將一隻手搭在門上,又補充道:「我本來想讓大家高興高興的,可惜不太成功。閉眼睡覺才是一切的答案,對吧?或者只有我的看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