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學研究 · 德國文化大改革家尼采傳 [1]

十九世紀末之德國之大哲學家兼文學家尼采,名腓力特威廉,一千八百四十四年十月十日生於留鎮附近之蘭鏗。父某,田舍之牧師,有恭敬溫順之德。尼采生日,與德皇腓力特威廉同日,故名之曰腓力特威廉,為紀念也。 尼采之(先)世,故波蘭之貴族也,謂之尼芝開。尼采常自雲波蘭人,而非德意志人。有兄弟三人,其一早死,其一即尼采之妹哀利薩倍德,與尼采共作親睦之家者也。 尼采之家故多不幸。一千八百四十九年,尼采才六歲,其父以腦病死。後育於祖母及後母之手,故尼采幼時,家中唯婦人而已。其一家之權力萃於嚴肅之祖母、溫順之母妹、懇切之叔母之間。尼采生長於是,故能洞見女子之缺點,他年輕蔑女子,或本於此,然其然否亦不能定也。 一千八百五十年,尼采遷居於那溫堡,入其地之小學校,以被教於老成之祖母與叔母之手,故常有大人之風。一千八百五十八年,入波爾塔之中學校,漸有放縱自尊之氣概,不喜與普通之人受同一之待遇。在寄宿舍時,亦罕與人交,唯與保羅德意生(今為印度哲學之大家) 及地斯爾德爾甫男爵親善。以勤學故,遂為此校之特待生。然未幾漸不滿於學校之課業,厭規則,嫌束縛,終舍學業而沉溺於音樂。故卒業試驗時,數學之成績甚為不良,惟優於希臘拉丁之語學,遂以「憐憫及第」之特典予以卒業。可知尼采於中學校時代已現文學上之天才者也。此時與友朋等開研究會,以研究文學為主,又隨意多讀古典及文學,又研究音樂。時適有俄土之戰,尼采表同情於俄人,作詩以頌之,尊強者之意見已現於此時矣。其卒業之論文,書希臘詩人地哇額尼斯(今譯狄奧尼修斯,公元前?—前8,希臘詩人、歷史學家) 之說,地氏固唱貴族主義之道德,謂貴賤之別即善惡之別。尼采晚年之思想實本於此。此時尼采與德意生之交情甚為親密雲。 一千八百六十四年,尼采卒中學校之業,入仆恩(今譯波恩) 大學,研究言語學及神學。未幾,專從事於言語學,尤篤嗜音樂。入大學時,與普通之學生同入學生總會,然以眾學生多飲麥酒,好佚游,尼采厭此「麥酒唯物主義」之惡習,遂斷然脫學生總會之籍。此亦半由其議論過激,不見容於同學故也。尼采後追憶此時之事,謂少年若嗜麥酒與菸草,則德意志之國民不能發達,則其惡當時學生之風氣,可揣而知也。 未幾,其師利采爾去仆恩,而為拉衣白地希之大學教授,尼采亦從之。居二年,就兵役,入炮兵聯隊,不廢學業,軍事之暇,常研究所好之古典。時人謂之「天馬伏櫪」,非溢美也。然尼采之自由之精神常苦軍中之嚴肅。未幾,復除兵役而反就學。 一千八百六十八年,再歸拉衣白地希,不入大學而獨習。此時尼采之思想漸傾於哲學。一日,偶於舊書肆,得叔本華之《意志及觀念之世界》一書,燈下讀之,大叫絕,遂為叔本華之崇拜家。此時有致德意生書,謂雖大苦痛之中,讀叔氏之書,亦得慰藉云云。明年,尼采自其師利采爾之推薦,為瑞士之白隋爾大學教授,時年二十五歲,亦未得學位,實未有之奇遇也。五月,自拉衣白地希大學贈博士之學位。未幾,即進為正教授。此時尼采之得意,可由其書翰知之。 尼采雖以盛年為教授,然以勤於其職故,人人頌之。然一則為福,一則為終生之不幸,彼以勤勞大損其身體。至一千八百六十九年,普奧戰爭之起也,有從軍之志,然以瑞士為中立國,不得已而為視疾扶傷之事,益害其身體。又歸而就教授之職。未幾,尼采始公其第一之著述,此即《由音樂之精神所產之悲劇》一書是也。此書一出,其奇拔之見解與卓越之思想,大振於學界。然其研究法與從來言語學者之研究異,大受學者之非議,遂有禁學生至白隋爾大學聽尼采之講義者。然尼采不屈,猶唱導自己之研究法。千八百七十三年,更著《非時勢的觀察》一書,攻擊當時流行之學者斯德拉斯氏等,又非難當時之文明,極崇美術與文藝。要之,悲劇論稱揚「美術的文明」,而斯德拉斯論貶斥有害之「學究的文明」者也。二論皆識見警拔,筆鋒銳利,昔之攻擊之聲,漸變而為讚頌。於是尼采始自覺自己之天才。尼氏既自負其能,又不慊於當時之學者,欲罷教授之職而從事於著述者數矣,為友人所勸,卒不果。至一千八百七十六年,更續《非時勢的觀察》之書,論歷史,頌叔本華,崇拜音樂家滑額奈爾(今譯瓦格納,1813—1883,德國音樂家) 。尼采始聞滑氏之音樂,大感服之,及為白隋爾教授,近滑氏之居,遂為親友。 一千八百七十七、八年以來,尼采之思想全移於正反對之位置,即稱頌前所極口詆罵之學究,而貶美術家。此亦由交友之關係使然也。初,尼氏感嘆滑額奈爾之音樂,以為發揮最上之美術者,謂德國之文明,因學者故而卑劣,故不解高尚之美術,使滑氏亦遂見棄於世。及音樂漸發達,世人對滑氏之關係一變,尼采遂疑滑氏忘美術固有之本分,而取媚於世。至滑氏以宗教的趣味引入音樂,又大詆毀之。滑氏亦不屈,二人之交遂不終。讀尼采後日所著之《尼采之於滑額奈爾》,可以知其概矣。 尼采之友,除滑額奈爾外,則保羅利、伽瓦爾格、白蘭地斯、克龍、德意生等是也。尼采與彼等之交際,不似與滑氏之變動。保羅利夙奉英國之經驗哲學,尼采由保氏而窺英國學說,遂一變其思想,此時與保氏極親善。後棄英國流(行)之主義,其交亦疏。白蘭地斯之於尼采,但為書翰上之交際。克龍,尼采之弟子,大崇拜尼采,佐其出版事業者也。德意生性情溫順,與尼采雖有時不和,然以親善終。 尼采之思想自一千八百七十八年以來起一大變化後,因病數休大學之講義,養病於義大利等國。其明年遂辭教授之職,距尼采之就職殆十年矣。辭職後,居那溫堡,每遇四時之變,輒移居於溫和之地。一千八百八十二年,病少閒,力疾從事於著述,至是尼采之思想又起一大變化,著書數種。以積勞之故,又損其體。至一千八百八十九年正月,全為精神病者,受母與妹親切之視疾,終不能恢復舊時之精神。至一千九百年八月二十五日卒,年五十六歲。尼采之病之漸劇也,一日,方出,卒倒於多林道上,醫斷之為非常之麻痹。自是尼采不能自覺,雖母與妹,亦不能知其意。一日,其友德意生訪之,見其呼母為傖父,又不能認總角之友。德氏於是執手而述當年所話叔本華之事,彼唯解其一語曰:「叔本華生於唐棲克。」德氏又述當年與尼采游西班牙之事,尼采曰:「咄!西班牙!當年彼德意生常游此。」德氏即曰:「我即德意生也。」尼采早不解其意,但相對凝視而已。至千八百九十四年十月十五日,德意生持花環往祝尼采之生日,彼暫置於手,即棄而不顧,此尼采與德意生之最後之相會也。 尼采之罹精神病,其原因如何,頗有異說。據諾爾陶之說,則尼采之著述皆在精神病室時之所作也,即謂尼采素有精神病。此實與事實相反。據崔爾克之說,則其著述不必限有精神病時之作,然其思想之內已有精神病之原質。薩祿美之說則反是,謂尼采曠世之天才,彼憤世人之不能解彼,遂退隱而發精神病。公平論之,則尼采之病當在此兩極端說之中,即尼采雖久病,然精神如故,此明白之事實。尼采亦自驚罹如此病,而精神及知力全無異狀,其言雖不足盡信,然不能視為全誤也。 然則尼采精神病之由來如何?或疑其父以腦病死,而視為遺傳者。然其父之腦病乃偶然之結果,非遺傳症,又兄弟一族皆無此疾,故未足信也。由額斯德之說,尼采先有不眠症,漸入神經病。夫此病固本於氣質,而氣質固自得諸遺傳,且尼采之平日多病,亦未始非精神病之一因也。 然則尼采自何時得此病歟?梯列爾曾由尼采之著述研究之,謂其文章思想完備而有秩序者,乃康健時之作;其文失秩序與含極端之議論,又文章前後之關係不明者,病時之作也。從此標準,則一千八百八十四年所著《可悅之科學》之第四篇,條理甚備,至千八百八十五年之第五篇,已有精神異常之跡。又一千八百八十五年所著《善惡之彼岸》,條理紊亂,思想錯雜,已有病之徵兆。由此觀之,則自一千八百八十二年至八十五年之間,視為已有病兆,似非不穩當也。 再就尼采之病源,又有一說。即由利爾之所言,尼采從戰役時,有目疾甚劇,其妹在前,亦不能見之。此目疾可視為腦病之一徵候,則又似本有此病者也。 尼采之著述雖不容於當時之學界,然亦有大賞嘆之者。其友德意生之同僚,有一少年講師,一日,問尼采之近狀,德意生告以其家計之不裕。此講師曰:「我等力所能及者,當補助之。」德意生贊之,然疑其以一講師之身,未必有此力。居二日,其人致德氏書及二千馬克,囑匿名而贈尼采,此實德意生所不及料也。尼採得此知遇,大喜,不欲以此金投之家計,更以此為他書之出版費。然此書廣售於世,償其出版費且有羨,遂以此金反某講師,某講師拒之,乃以制尼采之油畫,懸之尼采文庫,蓋可謂文壇之美事雲。 * * * [1] 本篇刊於1904年6月《教育世界》76號。 尼采氏之教育觀 [1] 嗚呼!十九世紀之思潮,以畫一為尊,以平等為貴,拘繁縟之末節,泥虛飾之慣習,遂令今日元氣屏息,天才凋落,殆將舉世界與人類化為一索然無味之木石!當是之時,忽有攘臂而起,大聲疾呼,欲破壞現代之文明而倡一最斬新,最活潑,最合自然之新文化,以振盪世人,以搖撼學界者:繄何人斯?則弗禮特力·尼采也。守舊之徒,尊視現代文化,故詆氏為狂人,為惡魔。言新之子,不慊於現代文化,故稱氏為偉人,為天才。毀譽之聲久交鬨於論壇矣。要之,謂今日歐洲之文藝學術,下至人民生活,無不略受影響於尼氏者,非過論也。至氏之教育上思想,世罕言及。茲編就赫奈氏所著,點竄而敘述之,言教育者,倘亦樂聞之乎? 尼氏在學界之位置 尼氏常借斬新之熟語,與流麗之文章,發表其奇拔無匹之哲學思想。故世人或目之為哲學家,或指之為文學家。雖然,氏決非尋常學士文人所可同日而語者,實乃驚天地震古今最誠實最熱心之一預言者也!氏之思想,可謂為承自前賢,亦可謂為創自心得,其系統不明確,其組織亦不整飭,然言乎著想之高,實不愧為思索家;言乎文筆之美,亦不失為藝術家。 抑氏之思想,常盤旋於一問題之下,曰:「近代之文化,當若何改造乎?」曰:「近代之人類,當若何教育乎?」氏以為解決此問題者,實哲學家之任。哲學者即文化之命令者也,立法者也,未來之指導也。故批評家又稱氏為文化之哲學家。雖然,舉人生一切文化,無不預想教育者。故氏之思想與教育問題常有密切之關係,其論著之涉及教育者亦較其他哲學家為多。自此點以言之,則即謂氏為「教育的哲學者」,亦無不可。 教化之範圍 民以為教化(Bildung) 範圍不在凡民,而在一二天才卓越之人物。故曰:少數之偉人居高遠之上以統御眾庶。而此等眾庶惟當以忠實與服從以俯首聽命於偉人之前。此則知識界中自然之階級也,神聖之秩序也。是以一般國民教育之義,似為氏所不解。彼指世之所謂國民教育為多方的強迫的之初等教授。其言曰:欲令國民涵養真正之宗教的本性,得以保存其道德法律鄉土言語,如是區域,惟由破壞的權勢可以達之。而國民教育者,反所以防此破壞的權勢,以維持國民之無意識狀態者也。 新自然主義 昔阿拉伯人曰厄本特斐爾者,曾倡自然教育主義,其後廓美尼司更創為模仿自然作用之教授法。然其識見嶄拔、義理新穎,足以痛陳時弊、聳動世人者,則莫如盧騷氏之自然教育說。至尼采氏亦尚自然主義者,其下語之新奇,行文之激越,雖謂為十九世紀末之第二盧騷,殆無不可。氏謂今日之文化無所裨益,而徒紊自然。其意見正與盧騷同。然尼氏之所謂自然狀態,恰與盧氏相反。盧氏厭階級社會之弊,憫當時壓制之苦,故常以無制裁之平等自由,設想於心中,以為人類之在自然狀態也,皆平等,皆自由,無貴賤之差,無貧富之別。故其教育主義,一在迫諸自然。至尼氏之所謂自然狀態,乃絕不平等者。彼謂大地之上,惟有少數之君主(Herren) 與多數之奴隸(Knechte) 生活其間而已。而兩者之間,自根本而差異,如深溝之不可逾越,非僅僅階級之差之謂也,種屬之差之謂也。 盧騷以平等狀態為愉快幸福之所在,而尼采則以自然狀態為君主與奴隸之戰鬥的狀態。盧騷謂完全幸福之人類,經近世之所謂開化,而後墮落。尼采亦謂有今日之文化,而後人類腐敗。是故從盧騷之說,人類欲脫自然狀態之努力,即開化上之一種罪惡也。而尼氏則反是,以為人之欲脫自然狀態之努力,乃人類之妄謀,而其事必全歸失敗者也。其言曰:爾等盍舍現代之文化乎!除此非常之迷誤,而返諸自然,乃可以達於最高尚最自由最有效之自然狀態。 自然人(Der Naturmensch) 然則尼氏所謂自然狀態之人類,其特色如何?氏以彼等為嚴酷、猛烈、好權、尚勢,且其性有稍近於猛禽毒獸者。而此喜爭好鬥之性質,常使之自求向上的生活,以保有其活力;一旦除此敵抗的本能,則必致一般活力為之衰減。蓋向上的生活之本能乃天所以賦諸人者,決不止於原始的狀態,亦無復還其狀態者也。雖然,尼氏所謂自然主義,亦非欲破棄一切開化,而使太古之野蠻社會再現於今日也,特就所謂自然人之根本問題,求其剛強之特色,以描出人類之新性狀,欲宏其自然的價值更精練之,而進於精神的,乃因之以作高尚人類之模型也。故氏之返諸自然一語,與謂返諸強健、快活、少壯,德義者命意正同。又言苟今日人類之內部尚有原始的活力,未至為舊文化所馴染,所澌滅,而尚留自然的狀態之痕跡,則必也,新文化以是為發軔之始矣。易言以明之,在使個人與個人間之差別,君主與奴隸間之差別,益擴大而顯著是也。若夫欲滅此差別之努力,即近代之平等說,則皆古代文化之產物,徒使人類益墮深淵而已矣。 新文化國 如尼氏之設想,則新文化國必有二種全異之人類模型。其一,即少數之偉人(或曰君主) 是也。彼等之特質在自尊,在冒險,在剛勇,在利己,又有一種堅固之信仰,以為宇宙間之某物,必不可不從屬他物,故不能不為他物而犧牲其身,是故惟知有己,不知有他,視偉人之支配眾庶為理之所當,義之所安,無所謂報償之本能,亦無所謂仁慈之概念。彼謂社會者,非為社會而存,乃為二三偉人而作其發揚事業之舞台也。尼氏於此等偉人,屬望甚切,曰:為未來而播種者,非斯人無與歸也。氏又言此等偉人之中,更有一種高尚而特別之人物,無以名之,名之曰「超人」(bermensch) 。按「超人」之新名詞,非創自尼氏者,昔格代(今譯歌德) 詩中亦道及之,第經尼氏極力倡導,始膾炙於人口耳。尼氏嘗勸戒世人,勿信仰上帝而信仰超人,曰:上帝,死者也;吾人宜望此超人之生存。又曰:超人在上,獸類在下,人類則所以結合此兩者之繩索也。 尼氏又名眾庶為獸人(Herdenmensch) ,曰:此等獸人只以三種關係而有待於考察之價值:一、獸人為偉人之稿本;二、為偉人之反照;三、為偉人所用之器具。氏之視國民也如此,則其於今日之社會問題,勞動問題,有何見地,自不難瞭然矣。氏曰:世人對卑陋自安之人物,而加以教養,欲進諸高等之階級,果何故哉?使彼等而有理性,教之誠宜,雖然,其如無益何!為勞工而與以軍事教育,或予以選舉權,奚見其有效乎?氏又謂平民政治不但為政治之害,且所以致人類之墮落,阻偉人之發生。其言曰:世謂社會有群畜而無牧人,必獲幸福,此謬說也。社會有大差等,斯正社會之大利耳。又氏於判定人類之行為上,亦別有一見解,謂既有二種相異之人類,即當有二種道德與二種宗教。二種道德者何?君主道德(Herrenmoral) 、奴隸道德(Sklavenmoral) 是也。二種宗教者何?一則授治人者以方便,俾得破治於人者之抵抗而支配之之宗教也;一則使治於人者效忠勤於治人者,且令之安其位地、快其心情、共其苦樂之宗教也。 新教化(Die Neue Bildung) 氏又力詆耶穌教,曰:人類不論在何時代,常欲改良人類,而反於此改良名義之下,舉人類本性之千狀萬態而忘卻之,自有耶穌教以來,茲事其尤甚者也。驅彼剛強猛烈之自然的獸人而馴養之,而訓練之,謂以是為改良,為進化,豈不可哂之至乎!借曰其然,則將豢動物於園中,加之以恐怖,窘之以飢餓,令其氣息奄奄,萎靡柔脆,而亦謂之曰改良、進化矣。中古以來之耶穌教,此類是也。是故耶穌教不免有破壞世界文明之責任。 尼氏謂真正之教化,限於最少數之人之身。至一般庶民,則為欲生可受真正教化之人物而後施之以教化,此特為教化之器械耳。謂宜普及教化於無數人類者,悖理之甚者也。 尼氏曰:近代教化之本義,非真教化也,為欲施與教化之一種知識也。本來之知識決非產自教化。受今世之教化者,不過能為活字典,或為關涉國家、教會、藝術之博言家與博物家耳。今日之人,生於教化,而受教於無教化,豈不可悲矣乎! 又曰:近代教化之特徵在於力圖普及,然如是者,適使教化之為教化,自減其價值。究厥原因,肇自今日經濟的國家之臆說,誤謂多授知識於人民者必多得幸福也。今日之教育惟以實利為目的,教人能儲蓄資財而已矣。欲化一切學術為卑近,以普及於下類社會,乃令高尚之學術墮其地位,是近世教育之一大缺點也。氏詈新聞記者為精神界之傭工,曰:世人慾以淺薄之說紹介於眾,故記者之業一時勃興,雖然,彼等實難辭墮落文化之責者也。 氏又攻擊德國文化之現狀及高等教育。曰:德意志國民近百年來自進而求愚鈍。歐洲有二麻醉藥:酒與耶穌教是也。而誤用之者,實莫若德意志國民之甚。又曰:今世高等學校,欲以僅少之歲月造就無數之少年,以利用之於國家之要務,可謂背理之尤也。曰高等教育,曰無數少年,兩義原難並存。高者、大者、美者必不可以施之普通。以求名利謀生計為宗旨之教化,非真正之教化,而第為生存競爭之準備耳。故彼等惟以近世國語、地理及自然科學為重。又曰:吾人為生活故,自應學習許多事物,然豈得以是為教化哉?真正之教化,惟不涉生活之上流社會,乃可得而言之。 氏論教師之資格。曰:今日中學大學之教師,人所仰以造就青年者,猶粗諳學問之農夫耳,實不足以當教育之任。真正之教育家必其身先受教育,不愧為慎重而高尚之人物。不然,必貽人以不可磨滅之惡影響矣,己未受教,安能教其他乎? 又論教授之方法。曰:今日青年之知識皆非由直接之直觀而得者,惟以昔人所貽之間接知識,結為概念,而填充其腦際耳。現代學者乃概念與言語之製造家,徒以怪怪奇奇之言語材料,堆積於少年頭上,遂謂能事已畢。故今之人已多中言語之毒矣。 氏既謂現代文化未臻完全,則其謂根本改革之方,在高等人類之教育,又理所必至也。彼名人類之未來曰「少年國」。所論高等人類之教育,則不但從教育立論,又從結婚、家族、高等人類三端,以推究之。 今教育家謂生徒慧鈍不齊,宜以材質中庸者為之准,而尼氏則力詆之。彼謂對魯鈍者之同情,對虛弱者之同感,為教育上所最忌。蓋氏於道德上,於倫理上,俱以同情為能阻人類之進步,增世界之不幸者。故曰:汝與其寄同情於他人,盍返觀汝之身。汝自為完全之人格,置一切最高最善者於目中,則其效有過於同情者矣。弱者去之,傾者覆之,勿為不可治者而徒耗其心力。夫吾人之生活本一嚴且難之事,縱令少年時代與外力抗爭,以鍛煉其一己之勢力,亦不為妨害也。然而臨之以顧慮,遇之以同情,則適以造柔弱之種屬,轉難耐人生之危險矣。氏固主張有我無人之利己說者,其為此言,亦其宜也。 尼氏亦重視體育。謂吾人之文化必有所以托之之所,就國民言之然,就個人言之亦然。而其托之之所,非精神也,身體也。故生理與衛生所以見重於教育之上,人必神聖視其身,以徐致一切天性之開發而後可。 氏之論教授也,謂宜令生徒先知三事:曰視,曰思,曰言與寫。習於視者,能使吾人之目慣於忍耐,練於判斷,對一事一物而自多方面以體會之,此精神作用之第一步也。有正當之直觀,而後有正當之思考。今日諸學校知有空虛的概念,而忽於感覺的直觀,不可謂為宜也。 思考者,精神作用之第二步也。氏曰:與用古代之教授而於直觀上了無所得,何如用現代之活動的事物,以代之。吾人於日常之生活,於朝夕之庶務,皆有無數問題橫亘其間以待解決。故宜就兒童周圍之事物,與之有鄉土的關係者,以為教授之始基,而後得直觀之作用。直觀作用既終,乃能誘起思考,至能認識因果之關係,乃達於學而悅之之境,是則教授之目的也。氏又於其他教授,謂宜養兒童之勢力與忍耐力、推理力,然不置重於材料之同化,而獨重其由材料以得之之精神修練,則與海爾巴脫(1776—1841,德國教育家) 之興味論,貝斯達祿奇之能力修練論有相類者。 尼氏亦以言語之教授為重,然又謂今日高等學校,其教授外國語未為妥協。博言學家多以希臘語為基礎,教人以支離滅裂之研究法耳。又言諸學校之教授國語,如待遇死語然,不授生徒以活用之方,惟欲強其語感,俾知高尚之發表法,而為歷史的研究,夫安見其有用也。 其論宗教教授也,曰:君主的人類與神無臣屬之關係,而反相對立。故其間既有神之活動,即無人類之自由;既有人類之自由,則神已為古代之遺物。氏謂宗教僅關賞罰,而賞罰非即教育手段也。何則?高等人類原不解所謂善惡之義,彼實立於善惡之外者也。 氏亦注意於歷史之教授,然又謂歷史者不過養慕古之偏情,且恐卑弱其人格而失人類生活之彈力,故亦詆今世教育之過重歷史。 要之,尼氏之哲學觀置重於人類之活動性,而以今代文化為衰滅人類之活動性者,故力詆之。其所主者絕對的利己主義也。彼謂社會之間惟有偉人與眾庶,兩兩峙立。而前者有創造文明之本領,有享受教化之特權;後者則為偉人而存,為偉人所用,故宜使彼等冥然罔覺,恬然服從,不知教化之為何物。此與我孔子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義,頗相近似,而於近世思想大相剌謬者也。雖然,古今各民族誠不可無一二偉人,以改造其國文化。而此等偉人決非無端而獨生者,必有足以產此偉人之社會,然後產此偉人。孱弱之母不產健兒,理有然也。故利爾氏之言曰:「國民之水準高,則偉人之模型益高,猶諸腳柱高者[卓](桌)面益高也。」而尼氏謂教化之施,專在偉人而不在眾庶,得非偏矯之見乎!至其論現代教化多屬名言。彼謂教育家宜有學識俱崇之人格,是殆其身為大學教授時所經驗而得者也。曰:今之人惟利用教育為國家競爭之器械,而偏重於實利主義。曰:學者徒為言語上之爭論,而濫造名詞以窘少年之頭腦。曰:妄刊書籍雜誌以傳播淺陋之見於社會,最有毒害。是皆言教育者所宜注意及之也。 尼采之與格代、盧騷,皆一代天才之士。然天才猶悍馬,任其馳驅則速,而御之甚難。格代能矯其野性,故得自由。然盧、尼二家遂以天才轄治其精神,迨鬱勃蟠結之野性,一既發展,遂自忘我之為我,欲脫一切羈絆而勇往直前,不達其極,必不自已,是其思想所以常陷於偏激,而評論者亦毀譽交半也。雖然,如尼氏者,其觀察銳敏,其用語新穎,其立想奇拔,其行文痛快,實足以發揮其天才而有餘。吾曹對此十九世紀末葉之思想家,寧讚揚之,傾心而崇拜之。 * * * [1] 本篇刊於1904年3月《教育世界》7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