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學二十一講 · 第六講 基督教神學的興起
依照這種基督教的說法,無論何人皆可被救濟,一切人皆有希望,基督還要復臨,建設其天國,先建設於地上,後建設於天上,但是無論在天上或在地上的,皆是正義與愛的國土。到了審判的那一日,惡人縱然富而有權,必要受懲罰的;純潔的人無論是貧窮還是卑賤,都是要升天堂的。
第一章 基督教的開端
第一節 宗教的復興
上面已經敘述了希臘哲學自神話時期至通神的思想與空想的崇拜時期的發展。從這發展史中,可見其後期轉為倫理與神學兩種思想,其所討論的問題為:人的起源與歸宿,人與神及世界的關係,人的墮落與救濟。對這些問題的討論,在羅馬帝國時代,興趣益增。此風不僅表現在哲學家的社會中,一般有學問的階級中,也莫不如是。但希臘人的創造與勇敢,已經喪失了,不能吸收東方思想的精神來復興其哲學的屍骸。
第二節 基督教
在希臘思想的末期,有一種適合潮流的新宗教,成為羅馬帝國的時髦宗教。這種宗教發生於猶太,頌揚一個慈悲的、正直的、愛民如子的神父,並宣傳由神父之子基督來拯救人類。依照這種基督教的說法,無論何人皆可被救濟,一切人皆有希望,基督還要復臨,建設其天國,先建設於地上,後建設於天上,但是無論在天上或在地上的,皆是正義與愛的國土。到了審判的那一日,惡人縱然富而有權,必要受懲罰的;純潔的人無論是貧窮還是卑賤,都是要升天堂的。這種救濟罪惡、降福來世的基督教,頗能滿足當時的要求。救濟的條件,不在於外在的、一時的善,而在於清心懺悔、愛神愛人。向來為猶太教中法利賽派的字面上的正義觀念,現在被基督教的創設者改為神靈上的正義之說。依照基督教的教義來說,人之行事,不要出於恐懼的念頭,須要出於敬愛神的念頭。清心比祭儀、祭祀的外觀更要緊些,內部的精神比外部樣式的價值更大些。欲得救濟,唯有一法,即斷絕嫉妒、憤怒、憎惡、復仇等各種壞情緒;縱使是我恨之人,亦須寬宥之,因為受罪過強於犯罪過。捨棄恨與復仇的心理,而代之為愛與寬宥的心理;愛鄰如愛己,眾人皆可視為鄰人。
第三節 基督教與古典文明
基督教攜其唯心的一神教、來世生命說、愛之福音說及基督遭難的實例,漸次盛行於羅馬帝國內。因為其在知識階層中的人數增加,因此不得不顧及當時文化中的哲學思想。其實,基督教受當時文化的影響不小,因為猶太教絕對抵不住盛行於羅馬的倫理的、宗教的、政治的、社會的、知識的種種勢力的摧殘。基督教即這些勢力的產兒。「使基督教能夠實現」的原因,有下列幾種:世界帝國的存在,斯多葛學派所主張的大同說,當時哲學家所主張的心靈神祇說,希臘神秘主義與東方宗教所主張的靈魂不滅說,猶太教中有人格的神之理想。所以基督教是時代的產兒,是猶太教與希臘、羅馬文化混合起來的產兒。當時的文化不只滲入當時的世界中——與當時的希臘人及羅馬人相接觸——並逐漸同化當時的世界,使之趨奉其潮流。假使此教中的猶太基督教派——該派專以猶太教來解釋基督教——勝利,則所謂的基督教或許早已湮沒於耶路撒冷之地了。
基督教為了達到其使命,不得不解決許多重要問題。它須證明其信仰合於理性,表示其教義合乎道理,辯駁反對者的攻擊。基督教的領袖對付其對手,必須根據其所熟悉的哲學思想,必須用自己的哲學武器,因此護教者遂成為必要的人物。但另外須要規定信條,確定教義。於是又要研究哲學以便於對基督教的傳統信仰給出合理的說明。在這種事業中,希臘思想又對基督教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基督教徒為了規定教條,於是開教會大會議來決定之;當共同一致的教條未決定之前,要經過許多激烈的辯論,取得最後的勝利者,就定為正統的教條;規定此教條最有力的思想家謂之「教父」。
第四節 經院哲學
基督教的根本教義確定了,又被採用為國教了,於是到了哲學的建立時期。其所建立的哲學,是基督教哲學,占據著中古時期哲學的最高地位。其目的在於註解、組織、論證基督教教義——依據基督教,來建立宇宙觀與人生觀。這派思想家叫作經院哲學家,這種哲學叫作經院哲學。經院哲學家解決前述種種事業中的問題,多有賴於希臘哲學的幫助。不過其心理的態度,則不像希臘哲學家。希臘哲學家的目的在於超脫通俗的宗教,為宇宙做合理的解釋。他們多多少少有點科學家的精神,甚至於有反對流行教條的精神。經院哲學家則不同,認為基督教的真理是不可反駁的,並務求來證明之,而把此當作思想的出發點與根本原理。為了達此目的,經院哲學家就把希臘哲學認為無上的憑藉;所以到了經院哲學家的手裡,哲學簡直成了宗教的奴婢。
最初,在基督教教義所規定的範圍之內,人的心智是可以自由運用的。只要不牴觸基督教確定的真理,無論你如何解釋宇宙,都無妨。待到歷時既久,人的心智更加自由,就超出神學劃定的領域之外,以圖滿意地活動;及其證明了經院哲學的態度與方法不能合人心意,就依據獨立的根基,另行建立思想系統。然而在另一方面,則對此理智的運動,大起反對的議論:批評教條與教規,竭力去改變以《聖經》及良心為人生指南的、人心內部的宗教的生活。這種改良基督教的理論與實行的兩方面的趨勢,到了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的近代初期達於極點。
第二章 基督教神學的發展
第一節 早期的神學
如上所述,基督教不得不從速規定其教義,建立其神學,以與猶太及希臘的思想相對應。想達到這種目的,亦唯有借重猶太哲學與希臘哲學。澤勒爾說,《舊約》中比喻的解釋,是調和新信仰與舊啟示的必要方法;而融合了猶太基督教的斐洛的「邏各斯」說,成為後世基督教神學運動的中心點。
最初的基督教神學可於使徒保羅與其門人弟子的著作中見到。保羅是建立基督教神學或根據基督教來建立歷史哲學的第一人。他的《使徒傳》中透露出類似《所羅門之智慧》中所使用的各種概念及斐洛的哲學。他認為基督與上帝的權力、智慧、「邏各斯」相齊一,基督先於人的原型而有,而且是上帝所創造的。這種概念,也散見於別的《使徒傳》及《第四福音》中。
第二節 基督教初期的宗教哲學家
因為有此等觀念,就有一種正確的神學。基督教歷史的要素借希臘的「邏各斯」說來加以說明;宗教與哲學結合在一起而偏重於宗教一方面,認為「邏各斯」是一種有人格的東西,一個活的父親之子,不是一種冷酷的、哲學的、抽象的東西。然而另一些思想家傾向于思辨方面,想以其哲學的成見,來說明基督教而使之理性化,把信仰變為知識。這是2世紀宗教哲學家的工作。昔日,斐洛曾用希臘哲學來解釋猶太教,並想調和希臘玄學家與猶太學者的思想。而今則一般宗教哲學家努力於此種工作;他們的思想是根據他們的信仰,來建立一種基督教的哲學,使信仰與知識、宗教與科學相互調和。
這種基督教哲學,不論其如何粗淺空虛,都不失為經院哲學的胚胎。基督教中的斐洛門徒說,他們的教義,是由耶穌傳給他的能守秘密的門徒,再秘傳得來的。他們說,基督教是嶄新的神聖的教義,猶太教是腐敗的宗教,異教是惡鬼所造的。猶太神——造物主是假神,與真神相反。基督——最高的一個神——鑽入人體,意在解放造物主所拘入物質中的光明的神靈。能了解基督的真教義者,為宗教哲學家;他們能解脫物質的束縛,其方法是清心寡欲。不能解脫物質的束縛,則與物質共同朽滅;而能解脫者,便可升入天堂。現在的世界是墮落的結果;物質是罪惡的淵源;教義又有顯明的與奧秘的:顯明的教義,含在教條中;奧秘的教義,秘密地傳授。
然而基督教初期的宗教哲學家,未曾完成其工作。他們未曾建立哲學的系統,不過貢獻了一種半基督教的神話而已。而且,他們的教義與流行的基督教的種種概念相反;他們詆毀《舊約》,區分顯明的教義與奧秘的教義,認定耶穌是神與天使以下的生物,信仰特種的自然,製作種種比喻的解釋,都是護教者及基督教的保守者所反對的,並被指為異教徒。但這種宗教哲學的運動,對於基督教及其神學大有影響。它給信仰或神學的哲學研究以動力。其由希臘哲學獲得的各種根本觀念,乃插入初期基督教學者的著作中,並成為教理髮達的主因。
第三節 護教者
護教者的普通目的在於使基督教易於了解,這是與當時的宗教哲學家無異的;他們也是依靠哲學,努力地辯護信仰,來抵禦異教及宗教哲學家的荒誕解釋。他們認為基督教是哲學,又是天啟基督教的真理,是發生於超自然的,而且是絕對的確切;雖然只能由神聖的、靈通的心理來了解它,但卻是合理的真理。夏勵加在他的《教義史綱》中說:「護教者共同的心理,可以綜合如下:基督教是哲學,因為其內容是合理的,能給真正的哲學家所想解決的問題以滿意的答案;但又不是哲學,與哲學處於相反的位置……因為其是天啟的真理,有超自然的、神聖的根基作為其教義的唯一根據。」
護教者皆熟悉當時的哲學與文學,而且常與知識階層相往來。當時教會的領袖,皆是執新宗教之牛耳與得民眾歡心的人。他們的著作中,通常帶有很重的哲學色彩,其骨子裡含有純粹的宗教色彩,即這個緣故。
護教派中的名人有殉道士游斯丁、塔蒂安、雅典那哥拉、西奧菲勒斯、奧利金諸人。此種運動至教義問答派而達於極點。此派起於亞歷山大城,為斯多葛學派的哲學家潘提挪斯所建立。其目的不僅在於辯護新宗教,證明其道理,也在於組織教義,以便傳教者拿去感化異教徒。亞歷山大城學派的最大領袖奧利金建立了一種完備的基督教神學,其中受新柏拉圖主義的影響最大。
第四節 護教者的學說
護教者的根本思想如下:世界雖然沒有消滅變化,但露出了有理性與秩序的痕跡,並指出了一種永久不變的善與正的第一原因——一切生命與生物的源泉。這種第一原因,超脫於一切生命與萬物,神的森嚴、權威、智慧、恩惠與善,皆是超脫於人類的一切概念、非人類所能描寫的。然而第一原因必是合理的;理性潛伏於神中,而為神之內性的一部分。宇宙中的秩序與目的,全賴此理性或「邏各斯」的表現。換言之,理性與善,皆藏於宇宙的根底中,而神為一切變化之永久的、根本的原理。
神以自由意志的動作產生「邏各斯」,「邏各斯」由神產出,就像光線由太陽產出一樣。光線由太陽產出,而不離開太陽;「邏各斯」或理性由神產出,亦不離開神;神雖然生出理性,而自己的理性未失;理性聯合其根源,而與神共悠久。「邏各斯」是一個有人格的獨立體——就數目上來說,雖然不同於神,但就本質上來說,是與神相同的——是與神共存的第二神。「邏各斯」變為人,即耶穌基督;基督是「邏各斯」的化身,是肉體化的「邏各斯」。聖靈也是由神產生的。
上述說法都是把神聖的理性人格化了,神聖的理性本來常見於希臘宗教哲學中;理性是宇宙得以形成的機關,神依靠它來直接影響宇宙。他們高唱神的超越性,同時,又想維持「邏各斯」的獨立性;他們認為「邏各斯」與神共悠久,就其本性而言,是與神相同,而潛伏於神中。然而根據依勒內說,神是「邏各斯」的活動及本質的根源,所以「邏各斯」似乎是附屬於神的。尤其是說「邏各斯」依神之意志變而為人,這無異於說有一個時間無「邏各斯」,而「邏各斯」是神創造的。奧利金為了解決這種困難,就將這兩種觀念結合了起來,認為「邏各斯」是永久的創造;所有創造的作用,不是某時間中的作用,而是永久的作用;神之子乃是永久的創造。
他們對於宇宙的創造,是按照希臘人的說法來說明的。神是萬物的根本與目的;萬物由神而生,並復返於神。然而「邏各斯」是一切被創造的萬物的原型;萬物皆是依理性的影像與權力創造而成的。換言之,造物主按其心中的合理的計劃,由無形的物質來創造宇宙——由無造有。護教者認為造物主是一個有人格的實體,像自動的原因,造就萬物,保持萬物,並統治萬物。
創造是神之愛與善的結果,是為了人的利益。根據多數護教者所說的,創造有時間性的作用;據奧利金說,神是永久的創造,其所創造的東西永存。他認為宇宙是永久的,與亞里士多德的說法相同,但現存的世界有始有終,來了這一個替代那一個。
世界是為人類而造的。然而人類的目的,不在於現時世界,而在於未來世界。靈魂擺脫感覺的世界,而來到神的世界,是為至善。護教者皆主張肉體與靈魂的復活;有時,雖然認為肉體與靈魂有死滅,但神依照靈魂的作用,恩賜肉體與靈魂以不滅性(游斯丁的主張);有時,認為人具有肉體與靈魂之外,還具有一種不滅的高等靈魂,肉體與靈魂由此高等靈魂而得著不滅性(塔蒂安的主張);有時,認為這種靈魂只賜給能控制其情緒之人。
護教者所共持的其他觀點為:自由意志與人類墮落。神之創造靈魂,賦予人區別善惡、自由選擇的能力。有些選擇,違背神意,趨向肉體,因而墮入罪惡之中,過下等生活。如果人過基督教的生活,借神的恩惠與「邏各斯」所啟示的真理,還可以矯正其過失。到了審判之日,公正者得永久的生活,不公正者即永被放逐。但奧利金相信眾人皆有最後的救贖。他說最先的一個人或天上的幽鬼把罪惡帶到世上來了,世人就受其害,而有犯罪之事;但人如擺脫感覺生活,而與神相近,即有最後贖罪的希望。
第五節 「邏各斯」教義
基督教最初期的基本信條為:人類之罪惡,由上帝之子——耶穌基督來赦免。換言之,耶穌基督來拯救人於罪惡之中。這種簡單陳詞,生出許多問題。基督教神學者辯論了幾個世紀,後經長期的激烈爭論,始有定論。這種主張中包含三大概念:上帝、耶穌與人。這三者彼此間的關係,到底如何呢?
初期基督教神學中有聲有色的邏各斯教義並未滲入初期教會中。1世紀的基督教徒,因其頭腦簡單,生活於多神教的社會中,對於上帝、耶穌、聖靈的信仰,絕未做哲學的思考。他們認為耶穌這個人是上帝之子,聖靈是另一個超自然的東西,至於其彼此間的關係與本性,卻未深思。教會中的知識階層,為了竭力辯護其信仰,來反對初期的宗教哲學家及異教哲學家,於是精深地研究希臘哲學,使其猶太的福音被希臘思想同化。然而邏各斯教義受到了各方面的嚴重反對,遂不能不力圖把信仰的基本,稍作哲學的說明,亦屬自然的趨勢。當時有許多宗教派別,對於基督教的教義做了淺顯的解釋,使那些不熟悉神學之人得以了解。130年至200年間,基督教的教義最盛行的是「三位一體說」,其在西羅馬為「聖父受苦說」,在東羅馬為「撒伯里烏主義」。根據前者的說法,上帝有了肉體,即變為人,而且受肉體之累;根據後者的說法,上帝自己繼續地表現於上帝、耶穌、聖靈三段中。兩種說法皆認為上帝、耶穌、聖靈三者為一體,是上帝的三種異形。
然而這些意見,尚未能與邏各斯教義相對抗。到了3世紀末期,哲學的神學竟大獲全勝。如夏勵加說「宗教哲學已訂入信條中」,一般思想家皆受了奧利金的影響。他的門徒把信仰弄得哲學化,以至於一般俗人皆不能了解。救世的觀念漸衰,而宇宙論及哲學的色彩乃大為伸張。其立說之中,甚至基督之名,亦不得見。奧利金的新柏拉圖主義,竟有了顛覆基督教之勢。
「邏各斯與上帝」或「耶穌與上帝」的關係問題,為325年尼西亞會議時,亞流派及反亞流派——亞他拿修為此派的領袖——爭論最激烈的問題。據阿里烏說,基督是由上帝所創造的,具有自由的意志;上帝預知其把自由意志作為善,故創造時,給以上帝的尊嚴。據亞他拿修說,耶穌是上帝生的,子與父同實質、共永久,子秉其父的本性甚為充分,而父未因之有絲毫的損失。歷史上的耶穌是「邏各斯」與神相結合的人體,完全是「邏各斯」與神的化身。聖靈是第三種東西。結局還是同一實質的三種樣式。
尼西亞會議的結果是,反亞流派獲勝,亞流派的教義被駁倒,阿里烏及其黨徒亦被革除。「耶穌是上帝生的」成為信條,而名之曰「尼西亞信條」。 之後有人想調和阿里烏說與亞他拿修說,主張耶穌與上帝不是同一的本質,而是類似的本質,未能成功,由此而分為羅馬教會與希臘教會。二者皆以奧利金的新柏拉圖主義的哲學為護身符,皆以邏各斯教義為基礎。
還有耶穌與邏各斯的關係問題,亦引起了爭論。這種爭論引出了各種解答,各有各的理論。到了451年,迦勒斯頓會議採取了一種說法,認為基督有兩種本性,各種皆完善,彼此皆不同,唯完全結成一體的是上帝,同時又是人,此說遂成為正統派的教條。
第六節 自由意志與原始罪惡
還有待於共同解決的第三個問題:在救濟說中,人類是一種什麼情境?據一種流行的意見說,全體人類是被第一人或墮落的天使之罪惡所污穢的;人類欲圖救濟,非借神的幫助不可。耶穌由天上來到地面,以救濟人類之說,似與此說最相契合。如果救濟人類的罪惡是必不可少的,人便是罪惡的奴隸,其本性即罪人;人無論如何,不能自由。此說曾受波斯人摩尼及其門徒的擁護。摩尼曾將波斯之二元論與初期的宗教哲學家的學說納入《聖經》中,來結合瑣羅亞斯德的教義。摩尼派說,人類光明的原理,受制於物質——黑暗的原理若能清淨,或擺脫酒肉、婚姻、財產、勞動,還能回復光明。然而另有一說,能與基督來救濟人類罪惡的信仰相契合。其說為罪惡是犯罪,犯罪是歸犯罪者負責的,唯有選擇善惡的自由者,方能為一個罪惡人。所以人類若有罪惡,必有自由。此種結論也可由別種說法得到。神是萬能的,所以人是無能而不自由的,不能解脫其自身的罪惡,唯奇蹟能救濟之。或者,神是絕對善的、正的,所以不能負罪惡之責,因而人必是自由的,是罪惡的創造者。
400年前,有一個僧侶名叫柏拉奇,所持論點與原始罪惡說相反。他說,神是善而正的,神所創造的萬物皆是善的,所以人類的本性,不能是根本的壞。亞當犯罪與否是自由的;他的惡的感覺本性,使他犯罪。然而犯罪不能一代傳一代,因為各人都有自由;犯罪含有自由之意。自由是神所賜的恩惠,所以人無需幫助,自能避惡而就善。但亞當犯罪之例甚為有害;人類模仿其惡例,養成一種習慣,難於制服,遂為人類犯罪之源。然而教會中人或許為難他們說:如果人為罪惡的奴隸,人有選擇的自由,神的恩惠與基督教在人類的贖罪中,又有何用呢?柏拉奇派答之曰:經典中、耶穌的教範中與教會的教義中所啟示的知識,使人類自由地選擇善,便是神的恩惠之作用。洗禮與信仰耶穌基督即入天國之要途。上帝無所不知,確知人一生要選擇些什麼事情,而預先規定其應有的賞罰(命定論)。
第三章 奧古斯丁的宇宙觀
第一節 奧古斯丁
奧古斯丁反對柏拉奇派之說。他是一個最偉大的建設性思想家,是初期基督教中最有力量的大師。在他的思想系統中,討論了當時最重要的神學上與哲學上的問題,發揮了基督教的宇宙觀,達到了護教者的思想之極點,成為後幾個世紀基督教哲學的嚮導。中古時期、宗教改革時期、近古時期的哲學,皆受其影響。後面將在討論其思想的各個方面時述之。
奧古斯丁於354年生於非洲北部的塔迦斯特。其父為異教徒,母為基督教徒,他受母親的影響最大。他開始是鄉城的修辭學教師,繼而來到米蘭,專注於神學與哲學問題的研究,由摩尼主義轉而為懷疑主義,心神為之不安。到了386年,他開始讀柏拉圖與新柏拉圖派的著作,給了思想以定心丸;又受米蘭擅長言辭的主教安布羅斯的影響,被觸動了心境。及至387年,改宗之後,他回到塔迦斯特,住了三年,過獨身生活,變成一個僧侶。396年,被舉為努米底亞省希波教會的主教,專注於正統教的發揮與宣傳,任職至430年而死。
奧古斯丁
第二節 知識論
據奧古斯丁的意見——即全部基督教時期的精神特色——有價值的知識,是關於神與自我的知識。其他學問如邏輯、玄學、倫理學的價值,均為了指示我們關於神的知識。我們的責任,在於了解我們所堅信的對象,明了我們所信仰的道理。「了解之以便信仰,信仰之以便了解。有些東西非了解之不足以發生信仰;另有些東西非信仰之,不能了解」。除了關於自然界的學問以外,信仰神的啟示,是認識神的法門。智慧是了解所信仰者必需的條件;信仰是信任所了解者必需的條件。簡而言之,理性必須首先決定天啟曾否實現。若依信仰而理會了天啟,則不能不依理性了解之、說明之。然而我們所信仰的,不能一一了解之,必須承認代表神的教會所主張的信仰的真理。
我們知道我們存在,我們的「思想與存在」是確定無疑的。我們也曉得有永久不變的真理,我們的懷疑證實了我們認識真理,我們說一個判斷是真或假,便是指出了真理之存在。由這種意思看來,奧古斯丁確有柏拉圖之風,認為真理是真實的存在,人心具有真理之本能的知識。有時他的話,似乎是說人能直悟神的觀念,有時似乎是說上帝創造這些觀念於人的心中。這兩種說法皆認為真理是客觀的,不是人心的主觀製造品;真理是獨立的,無論我們存在與否,它是永久存在的。「真理之永久不變的根本」是上帝;神心就是柏拉圖所說的觀念、法式、原型或本質,甚至各個事物的觀念。
第三節 神學
奧古斯丁神學的根本意義,是上帝之絕對與尊嚴。上帝所創造的東西離開上帝,便無意義——這即新柏拉圖派的思想。上帝是全能全智全德的永久超絕的實體,有絕對的統一與絕對的自由,換言之,是絕對的心靈。但意志雖然絕對地自由,可其抉擇與其本性相同,是無從更改的;它是絕對的神聖,不能為惡。上帝之意志與行為是一而非二;其所欲者,即其所行者,中間不需要「邏各斯」或其他的幫助。萬有的觀念或法式,皆在上帝的心中;上帝創造世界,是合理的;萬有的法式,皆得自上帝。奧古斯丁承認亞他拿修所主張的三位一體說,但其說明,則有著薩伯里教的色彩。
上帝從無中創造世界,世界不是上帝的本質中必然的產生品。上帝的創造是無間斷的創造,不然,宇宙將歸於破碎零落;宇宙是絕對地依靠上帝的。我們不能說宇宙是在某個時間或空間中被創造出來的,因為在上帝創造宇宙之前,既無時間,也無空間;空間與時間皆是上帝創造的;它自己無時間性,也無空間性。然而上帝所創造的,不是一個永久的創造品;宇宙是有始的,被創造的東西是有限的,是有變化和消亡的。上帝也創造物質,我們雖然可以在理論上假設物質為法式的根本,但物質不先於法式而有。因為上帝既然是無所不能的,那麼各種可以設想的東西,甚至最無意義的東西,必皆呈現於宇宙中。
奧古斯丁為了證明上帝無所不能,乃主張上帝為萬物的根源。為了證明其為善,乃將惡驅逐出世界之外。創造是上帝之善的一種啟示:上帝創造宇宙,是由於它的無限的愛。(奧古斯丁恐怕剝奪了上帝的無限權力,遂加添一個意思,說:上帝的愛,不曾強迫上帝有所創造,其創造乃是出於自由意志的行為。)所以我們若真的不從人類的利用方面著想,則萬物皆是善的。如果上帝是一個絕對善的東西,其所創造與所預定的萬物,必皆為最好的,甚至惡亦必是相當的善。此猶如一幅圖畫中的陰影,亦為其整幅畫中美的要素;惡雖非善,黑雖非白,但皆是好的,因為其能助長善。或者也可以說惡是本質的缺乏,即善的缺乏;這個意思便是說:若無善,即無惡。無惡,善是可能的;無善,則惡為不可能,因為萬物皆是善的,至少其本質皆是善的。缺乏善,即謂之惡者,是因為其缺了自然所應有的東西。道德上的惡,亦不能摧殘宇宙創造的美。道德上的惡,發生於人或墮落的天使的意志;惡是惡的意志之結果,不是積極的意志;所以道德上的惡,僅代表一個欠缺的意志,也是善之缺乏。極端的惡,是舍上帝或至善,而趨向於塵世。神之創造萬事萬物,未始不能免去惡;但它寧願利用惡來作為保持善的工具。宇宙的光榮,是由惡的存在所增進的(樂天主義)。例如神預料著人將舍善而趨惡,它就允許其存在,而預定其懲罰。奧古斯丁想維持神的全能與至善,乃(1)否認有真實的惡,而認之為相對的惡;(2)主張惡為善的缺乏;(3)轉移惡的責任於人的身上。
第四節 心理學
人——感覺世界中最高等的創造品——是肉體與靈魂的結合。這個結合,不是罪惡的結果,肉體也不是靈魂的牢獄。靈魂是單純的、非物質的或精神的實質,本質上完全與肉體不同;它是肉體的生命,也是支配肉體的原理;但其如何作用於肉體上,尚是奧秘而未知的事情。感覺是一個精神的歷程,而非物質的歷程。感官知覺、想像與感覺的欲望,是感覺的或次等的靈魂之機能;記憶、智慧與意志,是理智的或上等的靈魂之機能。這個上等的靈魂,不能附於肉體上。但是這些機能是一個靈魂的機能,即一個靈魂的三樣表現——三位一體的影像。因為意志為靈魂的一切作用,所以這些機能,不是別的,只是意志。
靈魂並非由上帝產生,各人皆有自己的靈魂。靈魂並不先於其與肉體的結合而存在。但靈魂如何發生,奧古斯丁則置而未論,這是他所不能解決的問題。當時對於靈魂有兩種說法:一為創造說,一為傳承說。持創造說者,謂上帝為各個將生之嬰兒創造一個靈魂;持傳承說者,謂嬰兒的靈魂由其父母的靈魂產生,嬰兒的肉體由其父母的肉體而生。奧古斯丁對此二說皆難以同意。
靈魂在時間上,雖然有產生之時,但無死亡之日。奧古斯丁之證明靈魂不死,是運用了柏拉圖以及當時所通用的論證。如果由實現永久福利之意言之,靈魂本非必然地不死,然而若由靈魂繼續存在之意言之,則其為不死的。神之靈魂的永久賜福是不能被證實的,我們對於這事的希望只是信仰的作用而已。
第五節 倫理學
人類最高的目的在於與神的結合,這是一個宗教的神秘的理想。這種結合不實現於不完全的世界,唯實現於將來的生命中——真正的生命中。我們在塵世的生活,只是一個通往神的旅程;若與永久的福利相比,不得為生,只得為死。在這裡,關於感覺的宇宙,有初期基督教的悲觀主義特色,關於未來世界則有快活的樂天主義:一方面是輕視神,一方面是愛神。然而奧古斯丁想用上面所述的無所謂絕對的惡的理論,來調和好上帝與惡世界的二元論。又想依據那個理論,來溝通至善與日常道德的倫理的二元論。
人類與上帝或至善相結合,是由於愛;所以愛就是至高的德性,為其他一切德性之源;節制或克己(愛上帝而不愛世界)、剛毅(由愛而克服痛苦與災難)、正直(敬奉上帝)、智慧(正當選擇的權利)——種種德性,皆由愛而生。愛神是真的愛己與愛人之根基。使異教的德性變而為光明的德性,唯有愛神;除非被這種愛所鼓動,否則異教的德性終究不過是「好看的不德」。
神之愛具有作用於心內之神恩的功用,是在神力支配下的教會的聖禮中所實現的神秘作用。信仰、希望、仁慈,是道德變更上的三個階段,愛則為最高的。「凡愛正當的,決然無疑也相信並希望正當。」「無愛,則信仰無效;無希望,則無愛;無愛亦無希望;無信仰則希望與愛都不能有。」
這種學說能使人對於塵世生活與人文制度的態度,比原始基督教所主張的積極得多。初期的基督教徒,對於婚姻、國事、戰爭、司法、商業等人文制度,一概採取消極的態度。等到教會組織逐漸發達,基督教成了羅馬帝國的國教,才不得不發生一種變動。這種變動所發生的直接結果,即猶豫於否定世界(即出世)與肯定世界(即入世)之間,而不能決定。奧古斯丁亦猶豫於出世的與入世的理想之間,而不能決定。他的態度就是中古世紀道德學者的特徵。所以他承認財產的權利;否認前人所說的財富是可憎惡的掠奪品,財產起於不公平,眾人對於財產有同等的權利諸說。他也認可富人與窮人有同樣的救濟之可能。然而他又認為私有財產的所有權是靈魂的障礙,貧窮對於靈魂的價值更高。所以他說,讓我們制止私有財產的所有權;即使不如此,我們亦當制止對於此所有權的愛好。他對於結婚與獨身的評價,亦有此同樣的二元論;他說,婚姻是一種聖禮,然而獨身的品格尤高。
他對於國家的觀念,亦流露出同樣的二元論。他說,世俗的國家之根基在於愛己,甚而輕神;神聖的國家之根基,在於愛神與輕己。然而暫時的世俗國家,是一個倫理的團體,其使命在於促進世俗的幸福,而用公道來支配之。但世俗國家的目標的價值,是相對的;而教會的目標的價值,則是絕對的;所以國家附屬於教會;因為教會是神國的表現,其權威是不衰落的。
總之,奧古斯丁有兩種理想。至善是超越的善,縱然屬於基督教徒,也不能於其肉體中實現之,因為其受欲望的支配,所以人之至善在於愛神與善意。然而某種限度的善,可由外表的行動達到,如輕的罪惡,可由祈禱、斷食、慈善來救贖。但至高的目標,畢竟是遁世脫俗,模仿基督。奧古斯丁認為僧侶生活是基督教理想的人生觀。
這種倫理學說的特點,在於其是唯心論。宇宙間最重大的東西,不是物質,而是精神;人最重大的東西,不是肉體,不是感覺衝動的本性,也不是嗜好的滿足,而是精神。
第六節 意志的自由
奧古斯丁反對柏拉奇的意志說。他說,在亞當時,對於犯罪與否,實屬自由的;上帝造人,不僅賦予其自由,而且賦予其不死、神聖、公正以及不受悖逆的欲望之束縛的自由等超自然的天資。但亞當憑其自由,選擇了違背上帝之路,因而喪失了其天資,毀壞了全體人類,使他們成為沉淪的群眾。因為亞當是第一個人,代表著人類全體,遂將其犯罪的本性與被懲罰的傾向,傳於其子孫。到後來,人不犯罪,就成為不可能的了;犯罪是自由的,不犯罪是不自由的。亞當的犯罪,不僅是先例,而且是遺傳的犯罪。其結果是,使全體人類俱屬有罪,除依賴於神的恩惠與慈悲外,不能贖之。神能改善墮落的人。神之給予恩惠,並非根據受之者的善行——實則就善的真義而言,罪人的行為,何得有善的可言——只是神所選擇的作為其恩惠代表的人能做善事。「人類並非從自由的行為中來得到恩惠,而是由恩惠來得到自由」。這個意思,是說上帝能變化人類的靈魂,使其有亞當未墮落之前的愛善之心理。愛至善或上帝,認識至善或上帝,可以恢復人做善事的權利,使人舍感覺的生活而就上帝的生活;換言之,恢復人意志自由的權利,而解放肉體的束縛。自由之意,即愛善;換言之,唯善的意志是自由的。
這種學說的根本思想是:除非人有善的概念,除非人知道什麼是真善而愛好之,否則是不能被救濟的。有些人,有善的意志,有些人沒有。奧古斯丁的問題即在於論述其原因,而委之於神的自由的恩賜。
上帝為何選一些人,使之有永久的幸福,另一些人則有永久的懲罰,這是不可思議的。但上帝的選擇,絕非不公道,因為人沒有要求救濟的權利。然而預定論與命定論是相同的嗎?預定之意,不是上帝預先規定誰可救濟,誰不可救濟,其選擇純粹是呆板的嗎?預定是上帝依其恩惠,指導這個人或那個人永久生活的決心。預定含有上帝選擇之前的預知。但奧古斯丁以為預定和人的自由無關;人有選擇永久生活的自由,但不去選擇;上帝知其不去選擇,才決定誰應被救濟。還有一件事,可以見得奧古斯丁對於上帝的絕對權力的概念:他不願意限制上帝的自由;他認為上帝對人可以任意而為。在亞當時,人們有機會;他們濫用特權,神已知之;但神並未強迫他們去作惡,所以他們也無權利怨恨未被選擇。但人們若真的愛神,若有神聖的意志,就可被赦免。
上帝所選擇而被赦免的人,組成天上的國家;未被選擇的人,組成地上的國家——罪惡的國家。人類的歷史,代表這兩國的競爭,直至其末期,基督出世,上帝的恩惠,由基督而傳播於世。天國在基督教的教會中,達到其完成之域;教會是地上的天國。教會之內的人,雖然不是人人都可被救濟,但是教會之外的人,無人可被救濟。誰可被救濟,無人知之。到了正義獲勝之日,善惡勢力之間的戰爭,即告終止;於是來到了大安息日;在這個時期,天國中的人,將享永久的福利;而罪惡的種子與惡魔,將被懲罰於永久的火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