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英雄譜 · 路易十四世
歷史上武功最發達的時代,即文治最進步的時代。由強而富,由富而教,這本是自然的程序。由建築宮殿到培養各種專家,由繁征暴斂到民不堪命,這也是自然的趨勢。
法國的路易十四世,是歐洲歷史上統治最長久的專制帝王。他活到七十七歲,統治七十二年。他給法蘭西民族以統一的觀念,他給一般人民以向外發展的信心。他的崇尚繪畫、刺繡、建築、雕刻、音樂、戲劇,使巴黎一躍而成為歐洲文化中心,和羅馬並駕齊驅。在輝煌的戰績及文化經濟的建設上,他可以說是法國統治階級的歷史中不可多得的人物;但是,由於開支浩大,入不敷出,一般國民經濟早已陷於十分可憐的地位。老實說,路易十四世的統治的末期,已經播下1789年的革命的種子。人民革命的原因,與其說是受哲學家的學說的影響,或文學家的筆鋒的煽動,不如說是他們的生活根本過不去。到了人民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是父母也控制不住兒女,何況是人民公敵的帝王。
專制時代的暴君的兩個法寶:即法律和宗教。法律用來維護特權,宗教用來愚民。這些欺騙的政策雖能蒙蔽人民於一時,可是他們的切膚之痛的原因,一經主張天賦人權平等的盧梭,及非難宗教於一尊的伏爾泰的解釋後,他們不禁恍然大悟,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們不想子子孫孫都做奴隸,他們決心推翻王朝。歸根究底,法國革命的成因可以說是導源於路易十四世。
一
路易十四世生於1638年9月5日。他的父親是個虔誠而又憂鬱的人。母親長得花容月貌,嫻於辭令。這一對夫婦平時感情很壞,彼此互相輕視,直至結婚二十三年後,才生了這麼一個活寶貝,正是俗語所謂「老蚌生珠」。母親鍾愛著他;父親卻是油盡燈枯,到了他五歲那一年,父親已經棄世了。
路易十四世繼承帝位的時候,法國的大權卻操在一位著名的樞機主教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的手裡。黎塞留是個精明幹練的人才,在國內,他使新教和舊教的鬥爭暫時平息,加強各省省長的地位;在國外,他想法拓土開疆。他的手段毒辣,心腸又狠,致到處樹敵。好在這些敵人是政治上的敵人,不是什麼私仇;而他的得意的高足馬薩林(Mazarin)更能夠很巧妙地運用權術來達到他的目的。馬薩林深得路易十四世的母親——攝政王——的信任寵愛,外交內政的大方針都由他決定;政策常變,但目的不變。他時常親自到軍隊中去發薪水,而且用小惠小信去籠絡軍人,所以他的力量實在不小。
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路易十四世,他少時所受的教育可以說是相當蹩腳。他酷愛騎射、跳舞、音樂。因為內戰頻仍,政府一再遷移,他很少有機會受到正式的教育。在巴黎附近的芬騰布盧時,他整天游泳閒蕩。雖然在古典上他沒有下過大功夫,但他的治國的能力卻在少時已經打好基礎。他的手段圓滑,意志堅決,而他自小跟馬薩林去參加會議,所以深知政治的三昧。簡單說一句,他的政治學識都是從經驗中得來,不是從書本中得來。
因為內憂外患紛至沓來,國庫日益空虛。苛捐雜稅,與日俱增,農民階級疲於奔命。他們睡在稻草上,家具全部拿去拍賣,以便償還債務。「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就是窮奢極侈的巴黎貴族和流離失所的普通人民的生活的對照。政府庸懦,民怨沸騰,加以皇太后及馬薩林失盡民心,一般形勢十分不穩。有一天,巴黎的民眾沖入皇宮,求見國王,皇太后准許他們覲見。他們看見這個幼主正在睡覺,容光煥發,態度斯文,他們的心裡的一團火氣反而全部消失了。
馬薩林是個陰謀家,他時常把他的五個外甥女帶到宮廷去玩,希望找個機會博得國王的青睞。他起初喜歡老二,後來又注意老大,最後才決定追求老三瑪麗。瑪麗長得亭亭玉立,嫵媚風騷。可是皇太后打算國王能夠跟她的侄女,即西班牙的公主結婚,希望從政治婚姻的關係,把法國與西班牙的戰爭告一結束。這門親事,一拍即合,到了國王二十二歲那一年(1660年)便結婚。瑪麗嫁給一位義大利貴族,國王藕斷絲連,揮淚送她上車。
二
一個有野心有魄力的人,絕對不願意受別人的指揮。當路易十四世二十三歲那年(1661年)馬薩林逝世後,他便緊握國家的一切大權。他公開宣稱不願意做個有名無實的傀儡皇帝。他把馬薩林所遺留下來的三個最能幹的部長召來,面授機宜,而且命令他們將來須隨時報告實際的情況。他再也沒有孩子氣了。相反的,他是竭盡全力為國家服務,至少為實現自己的野心而苦幹一番。他的生命和法國歷史分不開了。雖然他有沒有說「朕即國家」這句話還是個疑問,但他相信自己的使命重大,卻是一點也不錯。
他是個非常精勤的人,每天孜孜不倦地處理事務,他的工作完全按照科學的方法,按部就班,有條不紊。有人說得好:「讓我看一看日曆和表,我就在三百里外也能夠知道國王正在做什麼事情。」雖然他經常很晚才睡覺,但早晨起得並不晚,上午從十時到十二時半,他忙著工作。接著,他就做彌撒,做完彌撒後,他才與家人在一起吃午餐。下午,他跟各部長討論國家大事,或接見各界代表。他平均一天要開三次會,最後的一次,須到晚上十時才開完。當他即位的初期,他在拉丁文這方面下過苦功夫,每天至少要研究兩個鐘頭,為的是他立志要閱讀用拉丁文寫成的外交文件。風氣所趨,連他所屬的大小官員都很用功。
在1618至1648年間,歐洲發生一場戰事,即史家所謂三十年戰爭。在這次戰爭中,擁護舊教的奧、匈、保,即「神聖羅馬帝國」的哈布斯堡王朝的權威日益縮小,同時,西班牙一再給英、荷、葡打敗。法國趁這機會擴大它的版圖,至少它希望以阿爾卑斯山、庇里牛斯山、萊茵河的「自然的疆界」為法國的疆界。為達到這目的起見,法國便建設大批海陸軍,幫助那些擁護新教的國家。到了三十年戰爭結束時,法國也得了不少土地,尤其是萊茵河畔的幾省。當時的歐洲形勢是這樣:奧國和西班牙,整天過著享樂的生活,驕奢淫逸,無法振作;英國、荷蘭、瑞典三國都算是法國的友邦,它們的人口與資源怎麼也趕不上法國。義大利不過是個地理上的名詞。普魯士還沒有抬頭。屈指一算,歐洲的盟主,舍法國莫屬。
在歐洲,法國可算是一個富裕的國家,它介乎大西洋和地中海之間,國內的河流四通八達,人煙稠密,土壤肥沃,所以它以農業為立國的基礎。但是,那時社會貧富不均的現象已經很明顯,一方面為大批在飢餓線下掙扎的農民和工匠,一方面為養尊處優的特殊階級的貴族和教士。在這極富極貧的兩個階級的鬥爭中,小資產階級應運而生。所謂小資產階級,是指那些有專門職業的獨立謀生的人。他們和貴族不大相同,他們是克勤克儉,量入為出;貴族喜歡排場,揮霍成性,不敷的數目,全靠借貸來彌補。到了債台高築,借貸無門的時候,貴族便沒落下去,讓那些新興的小資產階級變成社會的中堅分子了。
三
路易十四世喜歡工作,尤其喜歡統治,他深知統治者最重要的條件在於常識豐富,所以他虛懷若谷,到處詳詢博訪。他經常舉行御前會議,這種會議,平均每周舉行四次,討論軍事、外交、內政、法律等問題。在這些會議中,他親聆各部部長的意見,而他們的意見多少能夠反映出民意。
他手下有幾個大將。第一,財長福基(Nicholas Fouquet)。他博學多能,辦事十分漂亮。他不但精通法律和外交,而且談鋒矯健,酷愛藝術。假如他不過分貪財好色,他不難成為一個藝術家。第二,軍長特利爾(Michel Le Tellier)。特利爾在三十年戰爭的末期已經顯露出優秀的組織能力。他做事非常謹慎,對於皇太后及馬薩林都馴服得像綿羊。到了1661年,他才把這個任務傳給他的兒子。第三,外長里昂(Hugues de Lionne)。里昂專攻國際問題,對於政治內幕,如數家珍,尤其是富於縱橫捭闔的經驗。他曾參加兩次條約的簽訂,英明果斷,大名遠播。以上三人都是馬薩林介紹的。他們出身寒微,才識超群,但他們都懂得樹立勢力,在社會上有所作為。
除他們外,柯爾培爾(Jean-Baptiste Colbert)甚得國王的歡心。柯爾培爾整天工作,服務上司非常周到。湊巧財長福基向國王的情婦行賄,所以國王決定把他幹掉,讓柯爾培爾來替代他的職位。柯爾培爾上台後,他計劃改良整個行政系統,把一切事權集中於中央政府,聽由國王指揮。一般說來,他的財政政策比較穩健,他的主要目的是要用節流的方法來增加收入。當他任財長的第一年間,國家平靜無事,他果然能夠籌足很多經費給政府。他鼓勵航業及法國和殖民地間的貿易。據他所得的慘痛的經驗,政府與其事事干涉殖民地,不如讓它們自由自在地經營實業,更能夠達到繁榮。
聘用客卿是培植人才最好的辦法。柯爾培爾命令法國駐在外國的大使及其他代表去物色精巧熟練的工人,給他們以良好的工作條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德國和瑞典的專家們聯翩跑到法國來發展五金業和礦業;荷蘭人被聘來製造織物業;威尼斯人被聘來製造玻璃業;而義大利人也被聘來改良復興里昂的絲業。雖然國王不贊成一般人過著貴族那樣的豪奢的生活,但柯爾培爾卻努力發展奢侈品的工業,尤其是花邊及哥布蘭(Goblins)的地毯。這種地毯早已變成歐洲最名貴的一種工藝品了。
無所諱言,當路易十四世時代,法國的工業日益發達,巴黎成為歐洲的藝術中心,各省的大城逐漸繁榮,法國的商品在國際市場上十分吃香。但是,我們須知國家的幫忙往往變成無謂的干涉,而柯爾培爾所實施的煩瑣不堪的行會規則,是給工業造成種種阻礙。
法國的交通本來窳敗不堪,自柯爾培爾上台後,他立志改良交通。河流一一疏浚,運河次第開掘,這不但有利於工業,而且有益於農業。因為他本人不愛喝酒,他不注意葡萄的種植。另一方面,他卻十分喜歡養蠶,同時,他也關心法國的森林和馬匹。但是農民的處境不佳,他們要負擔重稅,卻得不到政府的援助。
他本來想用和平的方法達到富國的目的。但是,假如和平的方法不中用,他便要採用另一方式,光靠武力來摧殘法國的勁敵——荷蘭和英國。不過路易十四世本人喜歡在大陸擴展他的疆界,不想在海上跟人家爭一日的短長。他的心目中的大英雄為古代的查理曼,他只希望做個查理曼的繼承人,而他的假想的勁敵無過於哈布斯堡王朝。
四
自古好大喜功的帝王,多數喜歡大興土木,一來可以滿足個人的欲望,二來希望他的大名依附偉大的建築物永垂不朽。本來巴黎有盧浮宮、聖日耳曼宮及芬騰布盧宮,可是路易十四世對於這些現成的宮殿都不中意,他一定要在巴黎近郊建築凡爾賽宮(Versailles),這才感覺心滿意足。
凡爾賽這地方原是一片沼澤,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風景線。但是路易十四世卻想把這塊地方變成華麗無比的皇宮御苑,計劃一定,他便聘用雷蕪(Louis Le Vaux)為建築師,雷布侖(Charles Le Brun)為畫師,雷諾特(Andre Le Notre)為花園設計師;他如繪畫、戲劇、音樂、舞蹈及各種娛樂,他都聘用世界各國的第一流人才來擔任。樓亭台榭,塑像雕刻,車房馬廄,噴泉遊艇,沒有一樣不齊備,沒有一種不精巧。奇花異卉,好樹佳木,從遠地移到凡爾賽宮的花園來。江水引為運河,運河造成噴泉,移山倒海,巧奪天工,光是宮廷後邊的運河的建築,不知道使多少無辜的工人喪失生命。
國王不愛巴黎,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於凡爾賽宮。這兒是個不夜天,幾乎沒有一天沒有笙歌宴會。貴賓和侍役,戲子和食客越來越多,現有的房屋不夠容納,於是國王決定大事擴充皇宮,同時把皇宮周圍的村落改變為相當繁榮的城市。1668年秋,開始建築新別墅,經過十六年的工夫,前後換了三位建築師,才把這部分工作造成。別具匠心的柱子與壁柱,冠冕堂皇的正面,華麗無比的大理石的樓梯,已經使你神往;而那個舉世聞名的「鏡宮」,更給人以深刻的印象。這間房子73米長,14米寬,13米高。前頭有17面大玻璃窗,開窗遠眺,百花怒放的御苑,不分晝夜的噴泉,其直如矢的運河,造成天下奇觀。更難得的是大廳的後面的牆壁上也有17面大鏡子和前面的玻璃窗遙遙相對,由玻璃窗所射進來的陽光反映到鏡子裡面,把屋子照耀得通明。《花間集》云:「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法國民間普遍愛用鏡子的習慣,這恐怕是得力於「鏡宮」。
鏡宮的後面,即是整個凡爾賽宮的中央,是路易十四世的臥房和客廳。回想當年他和愛姬們在窗明几淨,金碧輝煌的房子對飲合歡的情形,誰也會覺得他是整個歐洲最懂得享受的一個專制帝王。
從鏡宮轉到右翼,所經過的每間房子,無非名貴的繪畫、雕刻,及繡花的大幅地毯。(參閱拙著《塞納河兩岸》)。宮廷里羅致許多著名藝術家,其中最受國王敬重的莫過於雷布侖。雷布侖長於設計及裝飾,雖然在繪畫方面他並沒有顯著的成就。
假如天才的定義是精力過人,那麼路易十四世也可算是一個天才。他有個皇后,和好幾個情婦,其中比較著名的為華麗爾女士(Mlle de La Villiere)。起初皇后和華麗爾女士的感情十分融洽,後來二人竟成為勁敵。接著,蒙德斯班夫人(Mlle de Montespan)也甚得國王的恩寵。她的身材窈窕,容貌出眾,而手段卻毒辣異常。她給國王生了二男二女。雖然國王知道她一向跟巴黎的流氓有密切的關係,但她卻很有把握地控制著他。華麗爾女士知道自己失戀,於是靜悄悄地跑到修道院去懺悔。國王派柯爾培爾到修道院去把她找回來,一住三年,後來仍舊回到修道院,削髮易服,改名換姓,再也不出來。最後,蒙德斯班夫人因為年老色衰,被國王冷落,她怒不可遏,也跑到修道院去當尼姑。
蒙德斯班夫人走後,她請某詩人的寡婦給她看管孩子。這個寡婦別號孟迪囊夫人(Mme de Maintenon),她的仁慈的心腸,聰明的應對,引起國王的注意。那時逐鹿的年輕婦女很多,但她們不是有這個缺陷,便是有那個污點,結果,國王於1684年偷偷地和她結了婚。那時國王已經四十六歲,他再也不敢胡亂地偷香,跟任何婦女發生關係,他只想安分守己地過著有規則的生活了。
五
路易十四世飽嘗戀愛、戰爭、權勢的滋味後,到了中年,他不禁走上信奉宗教這條路。他天天研讀《聖經》,把《聖經》當做世間最有價值的書。他自知弱點,承認過失。據說,他的思想轉變,這和孟迪囊夫人多少有關係。事實上,他所愛的三個情婦,剛好代表他本人的三個時期,華麗爾女士宛若青春,蒙德斯班夫人有如炎夏,孟迪囊夫人酷似深秋。「人過中年萬事哀」,現在他的年紀將近半百,繁華事散,黃粱夢醒,對於傾國的名花也不感興趣了。加以他同時代的名人如寓言家拉封丹(La Fontaine),如戲劇家拉辛(J. B. Racine)都是垂老信奉宗教,這對他是個大刺激;何況寺院對於年老色衰的女人,政治舞台上失勢的紅人是特別垂青的呢。
他這個人的自負,幾乎達到瘋狂的地步。他認為自己之所以貴為天子,因為上帝直接遴選著他,賦權給他。為負責全國人民的宗教生活起見,他要同時操著政治和宗教的大權。一來他希望全國人民一律信奉天主教,二來他不想承認羅馬的教皇為天主教的最高領袖,免得他會幹涉法國教會的內部行政。據他個人的看法,羅馬教皇在政治這方面,一定會幫忙西班牙,而不會幫忙法國。
但是,這兩種政策本身是個大矛盾。他要用舊教來反對新教,必須得到羅馬教皇的擁護和贊助,不過法國教會如要獨立,這和它是國際教會的一支的性質不無衝突。法國教會怎麼能夠迫害新教徒,同時又要享受新教徒的權利呢?國王怎麼能夠罵人為異教徒,而自己又對天主教的教皇表示不信任呢?另一方面,羅馬教皇非常不願意法國教會和他脫離關係,為的是法國系當時歐洲最富強的一個國家。雙方既然都不想走極端,那麼政教的鬥爭,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不會變成事實。
路易十四世和教皇最大的衝突,還在於「國王的特權」這宗事。所謂「國王的特權」是指某教區的主教死後,新主教沒有上台之前,國王有全力支配該教區的事務,這種辦法引起兩位主教的反對,而羅馬教皇也用全力來支持他們的主張。教皇曾宣稱:他寧死也不願意放棄他的權利。在法國這方面,國王的顧問分為兩派:那些主張法國教會獨立的人,以為要求教皇幫忙,等於自己縮小權力。那些擁護教皇的人,以為法國必須跟教皇發生密切的聯繫,才能夠根絕國內的異教徒及信仰共和政治的人。經過再三考慮後,國王決定不要觸怒教皇。
法國的新教徒別號「胡格諾教徒」(Huguenots),他們因路易十四世的祖父亨利四世的關係,在國內能夠享受信仰自由,就業自由等權利;他們很忠實地在法國的海陸軍中服務,產生了不少出類拔萃的人才。到了1661年,胡格諾教徒的數目達到百萬人。因為樹大招風,名大招怨,他們深遭國人的妒忌。政治上各部門的重要職務,他們再也插不進去,於是他們轉向工商業及醫學這些部門來活動。但是舊教中的有力分子仍不放心,他們認為新教徒不愛國,而且會危害舊教徒的地位。起初路易十四世對於這事情採取旁觀的態度,後來經舊教徒的一再挑撥離間,他不得不採取行動。新教徒的教會被毀了,新教徒的學校所授的科目被限制了,不同宗教的人彼此通婚的辦法被禁止了。除威迫外,再加以利誘,誰願背叛新教,改信舊教,他的職業才有保障。光是在悔過書上籤了一個名字也可以得到六鎊錢。
路易十四世之所以痛恨新教徒,這是有政治的背景的。當時國王的左右毀謗新教徒為標新立異的組織,專門跟外國人交結,以便鼓起內亂內戰,甚至公開抗拒過去的幾個皇帝的命令。慣於阿諛諂媚的柯爾培爾,起初曾想法扶掖這些勤儉的胡格諾教徒,以後他一見風頭不對,便默爾無言。在種種高壓手段下,新教徒只有飲泣吞聲地作背井離鄉的打算。他們得到國外同情者的援助,跋涉阿爾卑斯山,然後跑到海濱去搭船,逃亡國外。據正確的估計,法國的新教徒移居海外的達二十萬人之多,其中六萬人跑到英國,其餘的漂泊於荷蘭和德國。楚材晉用,受惠的是那些比較寬容的國家,受害的卻是法國。一念之差,造成政治上的悲劇,道德上的沒落,這真是何苦來。
六
國內政教的鬥爭,對他個人不能說是毫無影響。雖然他的身體壯健,不怕風霜寒暑的侵襲,但是年齡所帶來的病態是無法避免的。他的牙齒完全脫落了,麻子疤痕越來越顯明了,不過他的莊嚴沉著的態度還是照舊,一點也沒有改變。誰要求他給一點恩惠,他都很忍耐地靜聽,最後才說了一聲:「讓我看一看。」從來不敢很輕率地作斷然的決定。
談到娛樂,他最喜歡打獵,平均每天總要打獵兩三個鐘頭。他也喜歡打檯球,看喜劇。他的食量很大,但不貪食。至於杯中物,他只能淺酌輕嘗,多數時間都用水來滲酒。一般說來,他的生活一掃從前的放蕩豪奢的作風,盡力崇尚簡樸,而這種轉變多少是受他的新歡孟迪囊夫人的影響。
一個人的觀念一經變動後,什麼事情都跟著改變了。現在誰不承認自己為耶穌的信徒,無疑地將受迫害。當1684年復活節的時候,凡爾賽宮不得公演喜劇,巴黎的歌劇也停止表演。做彌撒的時候,絕對不許說話。從前歡天喜地的皇宮,現在竟籠罩著很濃厚的清教徒的氣氛。但是,各朝臣崇拜國王,國王又信奉上帝;朝臣們唯命是聽,話不敢多說一聲,腳不敢多走一步;每天在同一時間內,舉行同一的娛樂節目,而到會的人物幾乎老是那些傢伙。結果,興高采烈的歌舞變成最討厭最繁重的負擔。
真是人老心不老,到了暮年,他的好名的心理越來越迫切。他想到得「路易大帝」的尊號,而這個尊號是1680年的巴黎的市民送給他的。他想運用外交的手段來擴充地盤。湊巧他想實現的擴展政策的最有價值的工具為布蘭登堡的有選舉權的人,即普魯士的腓力大帝的曾祖。威廉知道當時歐洲各國聯合的力量遠不如法國;與其以卵投石,作無謂的犧牲,不如暫時忍辱負重,在法國的旗幟的保護下,苟安一時,等到將來羽翼豐滿後再作打算。
其實,路易十四世是不喜歡打仗的,他只想運用外交的手段來作弄人家。他深知英國和荷蘭都有內部的困難,他也知道哈布斯堡的皇帝對匈牙利及土耳其的戰爭,已經把國力日益削弱。因此,他準備用威迫利誘的辦法,趁機會搶到萊因河北部的一些省份,不過這種舉動迫得日耳曼各邦團結一致,共御外侮。「山雨欲來風滿樓」,法國須付出更大的代價,跟歐洲各國在疆場上見面了。
七
1688年秋,路易十四世向哈布斯堡皇帝宣戰,當時一般形勢似乎有利於法國。據他的意見,假如他沒有及時採取行動,這機會將即刻失掉。他相信只要哈布斯堡皇帝對土耳其的戰爭一結束,法國馬上會受敵。他想裝腔作勢,嚇一嚇哈布斯堡皇帝,希望從中獲得萊茵河的地區,可是事情幹得不妙,法國變成歐洲各國的敵人。
在大陸上,法國決定採取守勢,以逸待勞,以靜制動,讓人家來進攻。他準備實施焦土政策,以便避免德國長驅直入。在海洋上,法國的海軍儘量進攻英國和荷蘭的防線,而那些從海盜出身的法國水手也不斷地給法國的鄰邦以騷擾。陸軍經驗豐富,海軍組織健全,這些條件對於法國很有利,可惜從前那些身經百戰的大將們已經先後逝世,讓初出茅廬的後生來帶兵,這是患兵家的大忌。幸虧歐洲其他各國的軍隊也是良莠不齊,他們只憑資格,不靠經驗來指揮作戰,所以法國才能夠免得一敗塗地。
當時法國的海軍有一百隻第一流的戰艦,二萬五千名士兵,軍港優良,大炮猛烈,歐洲各國無出其右。他的陸軍有三十萬,整齊劃一,頗堪一戰;所差的就是騎兵,因為法國沒有產馬,而且當戰事緊急時期,運輸十分困難。路易十四世親自上陣,不幸戰略上估計錯誤,他們的海軍給英荷的聯軍打敗。經過這次失敗後,法國遠征英倫的計劃不得不擱淺。在大陸上,他卻節節勝利,每年都能夠克服一個大城,而他這種功績主要的是靠盧森堡公爵。
1693年,是法國的軍事勝利達到頂點的一年。它的陸軍的人數大增,新出的將帥也可以用命。他垂老臨陣,希望克服一兩個大城後才終老於凡爾賽宮。聯軍採取守勢,步步為營。法國一再進攻都不能達到目的。最後才用騎兵掩護步兵向前進展,迫得荷蘭和德國的軍隊來個總退卻。同年,法軍在德國和義大利,攻無不克,戰無不捷,而英荷兩國的護航隊的被襲,這使法國憑空得到五十萬鎊的戰利品。
五年的血戰,繼以饑荒,人民的厭戰心理的普遍,自在意料中。另一方面,聯軍聚精蓄銳,待時而試;光是英國海軍的出沒地中海已經使法國人害怕得不敢動彈。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路易十四世只好公開地或秘密地向敵人求和。起初他所開的條件還很苛刻,對方無法接受,所以雙方又繼續打了三年。到了1695年,盧森堡公爵不幸逝世,同時法國最重要的那慕爾城(Namur)已經淪陷,大勢已去,四面楚歌,只好一和了事。
1698年9月21日,法、英、荷、西四國簽訂《力茲尉克和約》(Treaty of Ryswick),法國承認威廉三世為英王。在地盤上,法國雖吃了一點虧,但路易十四世認為西班牙王已死,他的兒子大可用和平的手段得承襲那些偌大的土地。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位老奸巨猾的帝王的算盤是不會打錯的。
八
路易十四世的晚年,他的全部精神給一個問題占去。這問題是:誰能夠繼承西班牙的王位呢?的確,西班牙帝國是一塊肥肉,它不但擁有半個義大利,而現在的比利時、墨西哥、全部中南美(巴西除外),以及西印度群島、菲律賓、摩洛哥、加納利群島,都算是它的屬地。得了西班牙帝國,幾乎可以控制半個地球。
自西班牙的「無敵艦隊」被英國打得一敗塗地後,它的國勢日益衰弱,國王整天鬧鬼,一點也不能振作。虎視眈眈的歐洲政治家早就想怎樣蠶食鯨吞這個老大的帝國了。
法國與西班牙有兩重親戚關係;第一點,路易十四世的母親算是西班牙的腓力三世(即查理二世的祖父)的長女;第二點,他的夫人算是腓力四世(即查理三世的父親)的長女。所以他的太子,即利奧波德一世(Leopold)很合理地可以繼承查理二世的王位。法王知道在維持均勢的國策下,歐洲的一些有海權的國家當然不會讓法國獨占西班牙;但是他很想用漫天討價,落地還錢的方法跟西班牙開談判,一來希望西班牙自動獻出一些土地,二來希望歐洲各國不至看了跟紅,出來干涉。他派了一位精明幹練的大使到西班牙去打聽消息,這位大使所得的情報是,假如法國硬是要他的太子繼承西班牙的王位,那麼法西的戰爭難免一觸即發。事實上,路易十四世之覬覦西班牙,無非想分得一杯羹,並沒有要把它整個吞下去的意思。
西班牙認為假如王位由一個懦弱的人來繼承,這將引起法國的垂涎,而法西戰爭一定難免。相反的,假如它讓法國的太子來繼承西班牙的王位,說不定還可以保存它的半壁河山。
1699年2月,那位有資格承繼王位的八歲大的孩子突然死掉。法國認為機會難得,便下令駐英大使通知英王說,法國要準備討論簽訂新條約。法王提議讓他的第二個夫人的第二個兒子來繼承王位。經過四個月的談判,英法達成協議。但是這種由外國人來處置本國大事的辦法,不禁引起西班牙人普遍的不滿。西班牙王大發脾氣,皇后也把家私打爛。雖然事後西班牙稍微鎮定,但他對於這個大問題仍躊躇不決。臨死,他才立個遺囑,讓法國太子的第二子,即腓力親王為繼承人。這種和平解決的方法,剛好適合一般厭戰的歐洲人的胃口。誰料路易十四世處置不當,貪得無厭,致功敗垂成。
路易十四世派兵駐屯西班牙,許多部隊全用法國軍官,他本人在凡爾賽宮發縱指示,兼領兩國的主權。這種舉動引起歐洲列強,尤其是英國和荷蘭的極大不安。它們認為腓力親王之繼承王位,等於把西班牙送給法國。它們一致起來反對,法國四面受敵,終於無法支持,把這個快要吞下去的新領土一一吐出來。
九
1714年8月,路易十四世已經立了遺囑。此後,他的健康越來越壞,雖然他仍舊繼續工作。他把每件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好像一個人將要離家遠行一樣。因為堅信宗教,他覺得死而無悔。他敬謝朝臣們的鞠躬盡瘁,同時把太子付託給保護者。最後,他還哼著「聖母頌」,便與世長辭,時為1715年9月1日。
他的死,除了侍役及幾個朝臣外,誰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惜。他好戰成性,好大喜功,窮奢極侈,親近嬖倖,外交政策一誤再誤,經濟問題完全不懂,凡此種種都是他失敗的原因。
由於戰事頻仍,國庫日益空虛,不敷的數目,只好靠增加捐稅的辦法來補救。除苛捐雜稅外,他還要賣官鬻爵;賄賂公行,貪污不堪。從老百姓所聚斂來的捐稅,交到中央政府的時候,僅剩了三分之二,寅食卯糧,利息繁重,到了沒有辦法的時候,便發行彩票,甚至把貨幣貶值。這種只顧眼前,不顧久遠的飲鴆止渴的政策,當然不是健全的財政政策。
貧富勞逸不均,是社會的大病。當時法國有四千家貴族,每年一共得到三千三百萬鎊的養老金,而他們的財產也達到四十萬萬鎊;難怪他們花錢如流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都是像逢年過節,打獵宴會,多餘的精力便從事陰謀詭計。至於鄉下的貴族,他們也是好吃懶做,整天無所事事。他們要藉助法律的力量向平民徵收什一稅、通行稅、畋獵捐。這些苛捐雜稅,簡直使農民無法忍受,尤其是當他們開始覺悟自己的地位的時候。
「宗教是麻痹劑」,是專制帝王的基石。信奉宗教的人的頭腦越簡單,帝王越高興。路易十四世不但要壓迫新教,而且要排斥那些不屬於正統天主教的任何宗派。度量狹窄,絕不寬容,甚至國王和教皇之間也時常發生齟齬,這種宗派之爭,政教之爭,一度曾達到高潮。
當路易十四世即位的初期,法國可以操縱全歐;德國各親王都是法國的盟友,英國和荷蘭也沒有例外。可是他意氣用事,時常跟鄰國發生無謂的爭執,弄得大家對他表示懷疑。雖然他知道法國必須在西北一帶及萊茵河流域擴展國土,但他卻傾全力來進行西班牙王位的爭奪戰。這樣一來,他把外交家從折衝樽俎上所得到的成績,將帥士兵們從沙場上所得到的功勞,一股腦兒斷送了。
一個國家要尋求安全,這政策是未可厚非;但是,犧牲安全去找體面,這可說不過去。例如西班牙王位承襲問題,國王如處置得當,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控制地中海及非洲;可是他只顧虛名,不務實際,一心一意地要使自己的家族有光寵榮譽。由於這種政策上的錯誤,終使法國變為眾矢之的,造成無可補償的損失。
但是路易十四世這個時代,是法國在藝術上和學術上最成熟的時代,而柯爾培爾、莫里哀、雷布侖、拉辛、拉封丹、蒲辛等人物都是這時代的產物。法國的語言文字、習俗時尚,風靡全歐。法國文豪的美妙的文體,像巴黎的時髦的服裝一樣,變成歐洲一般上流社會的風氣。他的毫無止境的野心使法國站在歐洲的盟主的地位,同時也因為法國的過分強盛,引起鄰邦的羨慕與妒忌。「千夫所指,不寒而慄」。國內民心思變,國外敵人伺隙而攻,在內憂外患的煎熬之下,一個專門考究享受和體面的王朝怎樣能夠維持得長久呢?
1951年8月15日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