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英雄譜 · 凱撒將軍
一
「寧為雞口,勿為牛後。」寧願在鄉下做個首領,不願在羅馬坐第二把交椅。這種永遠不會滿足的野心,既是凱撒之所以能夠安內攘外,雄長全歐的原因;同時也是凱撒最後之所以遭人暗算,死於亂刀下的原因。
要了解凱撒,必須先明了當時的國際局面及國內情形。據史家的考證,羅馬於公元前8世紀已經建國。羅馬人的祖先多數是雅利安人的後裔,他們在台伯河附近繁殖下來,久而久之,這地方逐漸變成一座城。後來他們的勢力繼續擴大,擁有義大利的半壁河山。
羅馬與迦太基遙遙相對。迦太基人是腓尼基人的後裔,對於航海和經商十分熟悉,起初羅馬和迦太基聯合起來打敗希臘,瓜分西西里和義大利。但是羅馬和迦太基的友誼維持得不久,後來終於成為勁敵。羅馬是個後起之秀;迦太基自恃海戰高明,看不起羅馬。這兩個冤家像瘋狂的野獸一樣對打了一百年,其中曾經三大戰役,第一次羅馬打贏,第二次迦太基沒有打輸,第三次羅馬採用游擊戰術,避實攻虛,到了最後關頭,才來個決戰,迦太基大敗,主帥漢尼拔將軍服毒而死。
迦太基打敗後,羅馬便成為歐洲的盟主。
我們知道,從前希臘全盛時代,不但國內設置城邦,甚至他們的兵力所到之處,他們也把城邦這計劃一一實現,因此,地中海沿岸幾乎到處都是希臘的殖民地和城邦。但是,羅馬的情形卻與希臘不同。羅馬東征西伐,吞併鄰邦,國土日益擴大,這當然不是希臘式的城邦所能容納得下。那時羅馬的政制,既不是君主專制,又不是近代的共和國,而是少數擁有偌大的土地的富戶所支配的一種共和國。執政者為上議院,而上議院議員是由兩個號稱「執政官」的選民推薦出來的。起初只有貴族升為上議院議員,普通人民沒有份兒。原來羅馬的人民分為兩個階級:貴族和平民。幾百年來羅馬共和國的歷史,就是這兩個階級衝突的歷史。貴族緊握實權,有權便有財;平民無權無勢,算是可憐蟲。平民繼續不斷的奮鬥,到了機會來臨的時候,他們不難分到一杯羹。他們誓不與貴族合作,集體搬到另一個城市去住,光是這一手,貴族階級便吃不消。結果,貴族讓步,給平民一點特權,經過相當時間後,平民可以獲得高位,甚至升為上議院議員。
羅馬的人民,除貴族和平民外,其餘的都是奴隸。奴隸不算公民,他們沒有選舉權,他們算是主人的財產,像雞狗牛馬一樣,可以任意買賣。在某種情形下,奴隸能夠獲得自由;當他們獲得自由的時候,他們變成一個特殊階級,號稱「自由民」。古代的歐洲,奴隸老是有很大的用處。為供給這種需要,奴隸市場應運而生。那些雄才偉略的將軍喜歡到外國去攻城略地,把戰敗國的男女老幼俘虜來賣給人家做奴隸,而古代希臘、羅馬的光榮就是建築在奴隸的基礎上。
貴族越來越富,平民越來越窮,但是,無論貴族或平民,他們都是騎在奴隸的身上邊。
我們知道羅馬的上議院是由兩個「執政官」推薦出來的,而「執政官」本人是由人民選舉出來的。那時交通阻梗,出門困難,只有住在羅馬附近的人民才能夠充分享受他們的選舉權。他們在露天的空地選舉,一般名士靠雄辯來爭取群眾的擁護,一般貴族卻用金錢來收買平民。貴族窮奢極侈,荒淫無恥;平民餐風宿露,狼狽不堪。為轉移視聽計,貴族們特地創辦各種娛樂場、競技場,讓所有武士互相角斗,以取悅於觀眾。在這種競技場中,不知道造成多少枉死鬼。
由於選舉時的明爭暗鬥,賄賂公行,所以內戰一發不可收拾。
冒險家和將軍們逐漸占了重要地位,使上議院的議員們黯然失色。其中最出名的將軍,就是凱撒將軍。
二
凱撒將軍原名凱撒·裘利亞(Julius Caesar, 102—44 B.C.)。他是個天才演講家,說話時金聲玉振,兩目炯炯有光;可是他認為自己對於調兵遣將這工作更有把握,所以他的演講的天才沒有發展到淋漓極致。他的朋友中有幾位都以演講聞名,如薛西祿(Cicero)、如安東尼(Antony),他們的詞鋒的犀利,言論的雋永,不但在講壇上可以控制聽眾,甚至樹上的鳥兒幾乎可以受他們的指揮呢。
凱撒的口齒的伶俐,雖然沒有把他變成一個演講家,卻使他博得一般朋友的歡心。他有個大官邸,時常準備了美酒佳肴來款待朋友,加以他的態度的溫文爾雅,和藹可親,這無形中加強了他的政治上的地位。
那時羅馬分為兩派:一派為錫拉(Sylla),一派為馬利亞斯(Marius)。前者人強馬壯,勢力雄厚;後者只剩了老弱殘兵,一籌莫展。凱撒想趁機會恢復馬利亞斯的地位,到了羽翼已經豐滿的時候,便取而代之。他蓄意已久,他要找個機會叫人把馬利亞斯的肖像及戰利品,在靜悄悄的深夜偷運到城裡,放在顯要的地方。第二天清晨,民眾們看見這些戰利品上刻著馬利亞斯的大名,他們都驚奇不已,但他們不難猜出這種英勇果敢的事情是誰幹的。有人認為這是在野黨對執政黨公開的抗議,有人認為這是凱撒試驗民意,看他們是擁護他到底的呢,還是畏首畏尾,臨陣退卻呢。另一方面,馬利亞斯的黨人看見這局面,馬上死灰復燃,他們一鼓作氣地集合起來。在羅馬的大街上遊行示威,大聲叫喊。針對這事件,上議院的議員們即刻召集一個大會,控告凱撒暗中煽動群眾來推翻現政府。凱撒故示謙恭,向上議院道歉;群眾們怒不可遏,他們鼓勵凱撒不要動搖;只要凱撒堅持他的主張,他遲早會變成羅馬的第一紅人。
那時高等祭司這一位置出缺,追逐這個職務的人多是富有名望而且在上議院很有勢力的人,其中有一位名叫嘉杜魯斯(Catulus),這傢伙知道這位置如果弄不到手,面子頗不好過。他派個代表跟凱撒商量,打算用大宗款項來收買他。他拒絕這要求,並且告訴來人說,他準備向人家借了更多的錢來競選。競選期屆,他的母親流著眼淚親送他到門口。他對母親說道:「兒子此去,不見被選高等祭司,便被流放荒島。」當凱撒從上議院出來的時候,薛西祿的衛兵隊里的許多青年的保鏢拔出利劍,準備把凱撒殺掉,但是邱利奧(Curio)把自己的外衣替他圍著,帶他出去;同時薛西祿暗示這班青年人,不要傷害凱撒,一來他害怕那些擁護凱撒的群眾將要暴動,二來他認為這種暗殺是不公平不合法,一場風波就這樣過去。
三
當凱撒擔任市長的時期,他深得民眾的愛戴,可惜他的家裡發生一宗不幸的事情,使他整天在愁雲慘霧中過日子。原來羅馬有個貴族的後裔名叫柯洛迪亞(P. Clodius),這個人家道富有,風流倜儻,嫻於辭令,不過在荒淫無恥的行為上,他又比當時的一般無賴漢更進一步。他私自和凱撒的第三姨太太邦比亞(Pompeia)熱戀。但凱撒家裡的門禁森嚴,加以他的母親寸步不離,暗中監視媳婦的行動,誰要到他的家裡去偷香,絕對不可能。
在舊禮教的束縛下,青年男女要自由戀愛,只能靠宗教做媒介。像中國人到寺廟去進香一樣,歐洲人多數進教堂去做禮拜,而進香禮拜時的服裝的整齊,音樂的和諧,心情的愉快,這對於青年男女的心理的作用宛若火上加油。有一天,羅馬人忙著拜神,照傳統的規矩,只有女人參加,所有男人須離開屋內。到了更深人靜的時候,拜神的儀式才開始舉行,笙歌鼓樂,演奏不停,婦女們就這樣玩了個通宵。
那天,邦比亞要參加紀念節,柯洛迪亞色膽包天,他自恃年輕貌美,臉上又沒有一點鬍子,於是他化裝歌唱員,想法混進深宮。他和邦比亞的婢女朋比為奸,第一關可以毫不費力地溜進去。邦比亞的婢女看見他進來,即刻跑去告訴她。可是婢女去了好久,還沒有出來。他等得不耐煩,於是離開崗位,親自去尋找。他經過了好幾間房子,不料在甬道上遇著凱撒的母親的婢女。這個婢女死拉著他,要他跟她玩耍。她拉得越緊,他越不答應,結果,她冒起火來,嚴辭正色地問他到底是什麼玩藝兒,從什麼地方跑進來。柯洛迪亞告訴她說,他是在這兒等待邦比亞的婢女阿蒲拉。他一開口,馬上露出馬腳。婢女發覺這是男人的聲音,於是狂奔到燈火明亮的地方,大聲疾呼地喊著屋裡闖進一個男人。婦女們聽見這消息,大驚小怪地喊的喊,跑的跑,但是凱撒的母親卻不慌不忙地下令停止娛樂,同時把前後左右的大門一律關閉起來,大事搜索,終於在那位和他串通的婢女的房間裡被人拉出來。柯洛迪亞這傢伙平常在羅馬的交際場中很活躍,所以許多來賓都認得他。散會後,這些高貴的女賓回家去告訴她們的丈夫,第二天,這個桃色的案件傳遍全城。大家認為他應該受嚴重的處罰:一來他破壞凱撒的家庭的幸福;二來他褻瀆神明,擾亂清規。凱撒趕走第三姨太太邦比亞,但他對於姦夫柯洛迪亞卻沒有深究;結果,柯洛迪亞還是一走了之。
四
羅馬時代的共和國,事實上是寡頭政治,或者,更乾脆說一句,是三人政治(Triumvirate)。這三人為誰?就是克拉蘇(Crassu)、龐貝(Pompey)和凱撒。他們鉤心鬥角,縱橫捭闔,使羅馬的政爭日益白熱化。
克拉蘇是羅馬最大的富翁,他知道凱撒給債主逼得走投無路,願意資助凱撒,而他的要求無非利用凱撒的名望和能力來打倒龐貝。可是,出乎一般人的意料外,凱撒不但不與龐貝鬥爭,反而與龐貝聯合成一個陣線,先把貴族階級打倒再說。為鞏固自己和龐貝的聯繫,他教他的女兒和她的未婚夫脫離關係,改嫁給龐貝。他一面運用克拉蘇和龐貝的矛盾,從中得利;一面疏財仗義,深得民心。他問他們是否贊成他的提議,又問他們對於反對黨應該怎樣應付,他們異口同聲地擁護他,說要用武力來答覆武力。
從來英雄多是感情熱烈的人。到了感情衝動的時候,他們會潸然落淚。孔子愛哭(註:「顏淵死,子哭之慟。」),希特勒愛哭,凱撒也愛哭。有一天,凱撒抽暇讀史,讀到亞歷山大的建功立業的故事時,不禁廢書長嘆,熱淚奪眶而出。他的朋友感覺驚奇,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答道:「你們以為我沒有痛哭流涕的理由嗎?從前亞歷山大像我這麼大的年紀,早已攻城略地,拓土開疆,而我到如今卻是風塵潦倒,一事無成。」但是,鷙鳥不鳴,一鳴驚人。凱撒為人的豪爽慷慨,使所有士卒視死如歸,這種雄厚的政治資本,加上個人的英勇善戰,難怪他後來在軍事上的成就迥異常人。
就體質而言,凱撒不算十分強壯。他長得又白又嫩,時常患著癲癇病,但他絕不藉口身體多病,畏難苟安;在長途跋涉的過程中,他吃的是粗糲,睡的是田野,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結果,身體反而康健。白天他到處視察營務,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司書,替他速記;後邊有個兵士,拔刀保護著他。他精於騎射,自小就敢騎在馬上,雙手插在腰際,讓駿馬向前奔馳。他能夠在馬上口授函件。他的騎術是那麼高明,從羅馬直奔到法國的隆河,只須八天工夫。此外,他懂得運用暗號來傳遞消息,能夠跟士卒共同甘苦。這些善良的性格及高明的戰術,都使他夠得上第一流的將才。
五
凱撒在高盧(Gaul,即今的義大利北部、法、比及荷蘭、瑞士之一部)的第一戰役,是對付赫爾維蒂安(Helvetians)與提古利尼(Tigurini)。敵人燒掉十二個城市,四百個鄉村,抱必死的決心跟凱撒拚命。在人數上,雙方勢均力敵,數目達三十萬人,其中十九萬人都是英勇善戰。凱撒並沒有跟提古利尼作過肉搏戰,但是雷比恩納(Labienus)在他的指揮下,卻在阿拉河(Arar)附近潰敗敵軍。赫爾維蒂安給凱撒來個奇襲,當凱撒率軍隊到聯邦的一個城的時候,敵人便出其不意地來攻擊他。他先把所有軍隊很安全地撤退到有利的陣地,然後準備反攻。他的部下請他騎馬,他很堅決地婉辭道:「假如我打了勝仗,我才騎馬去追奔逐北;但是,目前勝負未決,讓我們跑步去窮追敵人吧。」經過幾十回合血戰後,他把敵人的大軍一股腦兒趕走,可是敵人的後方的婦孺仍繼續參戰,直至半夜才告一結束。接著,他把十萬野蠻人聚集起來,強迫他們跑到那些已經被焚的城市和鄉村去居住,因為「自然界厭惡真空」,那些沒有人居住的城市和鄉村,徒惹人凱覦。
他的第二大戰役,是防禦德國人侵略高盧。雖然德國算是羅馬的盟邦,但德國人對於凱撒治下的人民積怨很深;他們等待機會,推翻協定,而大舉進攻高盧。凱撒知道他的軍官們既怕死而又貪財,他把他們召集起來,稍加申斥,便派遣他們回家;因為他們既然這樣懦弱無能,留在軍中毫無用處。他又告訴他們說,現在只有第十軍團(註:羅馬時代的軍隊一團為四千五百人至六千人)可以用。第十軍團的士兵一聽見這消息,特派代表向凱撒致敬;其餘各軍團的士兵們也憤激異常。一面埋怨他們的軍官,一面向凱撒表示他們願意竭盡弩鈍,為凱撒馳驅。凱撒知道士氣可用,於是晝夜兼程地向前進軍,直搗德國。德王聞訊,驚惶失措。凱撒卻乘機窮追,把德軍趕到萊茵河畔,一路死傷枕藉,輜重堆積如山。這次德軍損失八萬多人,德王很失望地帶了剩餘的老弱殘兵逃走。
這年的冬天,凱撒率兵駐屯於阿爾卑斯山麓,雪光山色,分外迷人。他想法接近民眾,博得民眾的歡心;於是各方面的人才像百川歸海一樣都歸附他。他訓練他們,教育他們,和他們搞得水乳交融。他的政敵龐貝怎麼也想不到凱撒在對外戰爭的過程中,卻充分利用戰利品來聯絡一般羅馬人,造成自己的根深蒂固的政治地位。
的確,凱撒並不是單純的軍人,他搞政治自有他那麼一手。他用錢來幫忙那些小官員從事競選,到了那些小官員當選的時候,他們當然會提高他的地位,增加他的權力。他到什麼地方,羅馬的官吏也跟著到什麼地方,他的大門外老是車如流水馬如龍,羅馬的實際的政權早已落於他的掌握中。
他的第三大戰役,是遠征英國。他是歷史上第一英雄,率兵橫渡海峽,所以征英之役使凱撒的大名廣播遐邇。但是後代的史家們對於這次戰事曾發生很大的爭論,有人認為凱撒所征服的英國,恐怕是想像上虛構的地方,並不是真正的英國。有人認為他曾兩度橫渡海峽,不過在幾次戰爭中,他是得不償失,為的是英倫太窮,可以掠奪的東西並不多;他也知道勞師遠征很不合算,所以他改變主意,倉卒帶兵回來,而他對英國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它每年給羅馬進貢相當物品。
六
當凱撒建功異域,引起全國人的羨慕的時候,他的家裡又發生事故。他的女兒——即龐貝的夫人——難產死了。噩耗傳來,不但凱撒和龐貝兩人非常悲哀,甚至他們的朋友們也覺得不安。他們知道凱撒和龐貝是兩雄不並立,多年來他們之所以相安無事,這全靠政治婚姻這一點關係。現在他的女兒死了,他和龐貝間的橋樑也中斷了。
凱撒的軍力越來越強盛,所以他不得不把他們分散到各營盤去過冬,而他本人照以往的慣例,獨自回到義大利。在這期間,高盧全境發生暴動,大軍開入境內,襲擊羅馬的兵營,弄得羅馬的士兵傷亡遍地。凱撒從遠地得到這消息後,即刻召集了七千人,準備去解圍。敵人知道他有這麼一套,特地跑到半路來截擊,希望他們的壓倒的優勢的軍隊能夠打敗凱撒。凱撒佯遁,敵人沒命來追,直至凱撒找到個「一人死守,萬夫難當」的要隘,才停下來結營,同時,他假裝怯懦,藉以「怒我怠寇」,結果,他又打個勝仗。
上文已經說過,羅馬共和國有三個紅人:克拉蘇、龐貝和凱撒。現在克拉蘇已死,剩下龐貝和凱撒兩人,這兩個人是處於你死我活的對立地位。凱撒早就深謀遠慮地想把他的勁敵幹掉。他利用對外戰爭來招兵買馬,增加自己的威望。那時羅馬的內政腐敗不堪,一般人認為政府已陷於不可救藥的田地,與其一國三公,誰也不肯負責任,不如讓一位有權勢有能力的人來專政。龐貝的朋友們希望他來做首領,他們說服上議院議員,說今後不必用兩個「執政官」,有一個就夠了。他們投票選舉他繼續統治西班牙和非洲,讓他管制軍隊。
凱撒一聽到這消息,他也要求上議院讓他做「執政官」,繼續統治他所管轄的省份。他揮金如土,把羅馬的大大小小的官吏都收買下來。龐貝看出凱撒的陰謀,所以派人到凱撒那邊,叫他把從前他出征高盧時所借的兵交還給他。凱撒如約交還,同時給每名兵二百五十塊希臘銀幣(Drachmas)做禮物。那些受到凱撒的實惠的將官們回去後,把凱撒捧到天上,這給一般民眾以極好的印象。另一方面,他們在龐貝面前作花言巧語,說凱撒的軍隊一致歡迎他。一個有地位的人,最怕部下灌迷魂托,他們把龐貝亂吹亂捧一頓後,龐貝以為自己是個眾望所歸的大人物。他忘記自己毫無作戰的準備,他只仗自己的口才高明;其實,這些伎倆,好像銀樣鑞槍頭,怎麼也不會使凱撒把他放在眼內。
凱撒提議解甲歸田,同時龐貝也應該這麼幹,不過政府須付他們倆以相當報酬。那些專門從事挑撥離間的人,一面勸凱撒裁軍,一面使龐貝相信他可以大權獨攬,因而製造二人之間的磨擦。當邱利奧借用凱撒的名義,對群眾宣布凱撒要解甲歸田的時候,群眾掌聲雷動,給他獻花圈,好像一般觀眾對摔角優勝者的歡呼那樣。接著,「執政官」提出問題,凱撒的軍隊應該解散呢,還是龐貝的軍隊應該解散?對於前者,只有少數贊成;對於後者,大家十九都贊成。安東尼提議這兩個人都要卸掉一切責任,這種建議只有極少數人同意。
不久之後,凱撒又寄來一封信,語氣十分緩和。他提議除保留兩個軍團及高盧的一點地方外,什麼職務他都可以放棄。雄辯家薛西祿打算給凱撒和龐貝作調人,龐貝什麼都可以答應,只是不讓凱撒再度擁有兵權。經過往返磋商後,凱撒接受調停的條件,繼續統治他所管的各省,另外他可以帶兵六千名。這種提議龐貝本人贊成,可是有一個「執政官」卻大發雷霆,甚至把安東尼與邱利奧兩人趕出上議院的門外。
那時凱撒身邊只帶了三百名騎兵,五千名步兵,其餘的軍隊都駐屯國外。本來在眾寡懸殊的狀態下不宜用兵,可是好勝的凱撒卻鼓勵他的將領們不用武器,只用指揮刀,把高盧最大的一個城占領下來再說。他叫他的部下指揮部隊,自己卻行若無事地到公共場合去看人家角斗。這種好整以暇的深沉的態度,絕不是普通的武夫所能想像得到。
龐貝坐立不安,心裡非常難過,有人告訴他說,他讓凱撒帶兵,現在好心沒有好報,凱撒卻帶兵來打倒他與政府;有人罵他讓「執政官」來侮辱凱撒,當凱撒儘量退步,願意接受調停的時候。本來龐貝的手下還有許多兵,可是由於情報不確實,說凱撒的軍隊已占上風,結果,弄得他不敢動彈。他擅發布告,說羅馬城已經陷於無政府狀態,凡是愛護祖國,尊重自由的人,都不該留在城裡。
「執政官」與上議院的議員們各自收拾細軟,漏夜逃走。凱撒率兵進城,秋毫不犯,他命令居民與軍警合作,維持法律與秩序。龐貝早已跑開,他所有的軍隊,全經凱撒收編。凱撒教上議院議員向龐貝接洽和平條件,可是誰也不敢出面接頭:一來他們已經背叛龐貝,沒有面目相見;二來他們害怕凱撒根本沒有誠意,所謂「和平」,只算是陰謀的幌子罷了。
七
凱撒把武力和法律劃分得很清楚。他說:「假如我所做的事情你不高興;你大可離開這兒;因為戰爭不准言論自由。當我放下武器,恢復和平的時候,你們可回來,要說什麼就說什麼。」他還說:「疇昔之事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從前你們怎樣反對由你們反對,現在你們在凱撒的掌握中,凱撒要怎樣對待你,你們也沒有辦法。這些話傳播出去,凱撒的權威馬上造成,他要進行的任何計劃,誰也不敢幹涉。
因為西班牙還是由龐貝的舊屬據守,所以他決定進攻。他想這地方如能攻下,那麼龐貝等於一個光棍將軍,再也不能耀武揚威了。在他進攻西班牙的過程中,他本人害怕遇伏,他的軍隊害怕糧食不繼,但他堅持原來的計劃,激勵士兵前進,終於達到目的。
羅馬的上議院舉他為獨裁者,他受之無愧。接著,他命令所有亡命客重返故國,給從前在西拉統治下吃盡苦頭的人的兒女以公民權;他宣布減租減息,藉以減輕債務人的負擔。不過他做獨裁者只做十一天,後來他就辭職,單純擔任「執政官」的職務。
現在凱撒又想出兵,可是兵士們連年苦戰,對於戰爭實在不感興趣。他們私自閒談,大家互相訴苦。他們說大家都是傷痕處處,姑定他們是銅身鐵骨,可是經過千錘百鍊後,也會折斷了。他們邊走邊談,等到他們抵達一個站的時候,他們發現凱撒早已跑到很遠了。這樣一來,他們又改變論調,說自己不應該這麼貪生怕死,他們埋怨軍官們進兵太慢,恨不得身上插著兩翼,一下子飛到凱撒的身邊。
老實說,凱撒的士兵是富有作戰經驗的,然而頻年的戰爭,陣營的一再更易,攻城掠地,守夜看更,使每個人都弄到筋疲力盡。此外,他們上了年紀,身體受不了過分的勞碌,而他們的無比的勇氣也隨著體力的衰退無形中損失;加以飲食無節,疾病叢生,錢糧匱乏,凡此種種,都不是持久戰的條件。
現在凱撒進兵很慢,因為糧食的來源十分困難;他的威望也一落千丈。但是,自他占領坎菲城後,他不但找到糧食和酒,而且精神興奮異常。到了短兵相接時,凱撒以寡敵眾,用刺刀把龐貝舊屬的年輕軍官刺傷,前面一退卻,後邊的大軍一鬨而散。龐貝知道大勢已去,於是化裝潛逃埃及,最後,仍被人暗殺。
當凱撒趕到埃及,他的部下把龐貝的首級呈上,他掉頭不顧,只好流著雙淚把龐貝的私人的印件留下來。他寫信告訴羅馬的朋友說,在這次戰役中,他最得意的傑作,就是釋放從前反對他的人。這種「誅其君而吊其民」的精神,倒有中國古代的大將的作風。
凱撒到了埃及後,他就和埃及王后克利奧佩特剌(Cleopitra, 69—30 B.C.)發生戀愛。埃及王有個太監波迪納(Pothinus)很得寵,大權在手,為所欲為,暗殺龐貝的是他,驅逐王后的是他,陰謀置凱撒於死地的也是他。他用很粗魯的家具及很壞的食品來招待凱撒的軍隊,並且大聲揚言,這是免費招待,跡近揩油。後來凱撒發現這太監的陰謀,所以一下子把他刺死。他和埃及王后的不正常的結合,曾給他弄個私生子,他還給私生子取名為「小凱撒」。不久之後,他又離開埃及,回到羅馬。
凱撒一到羅馬,即當眾宣布自己的戰績。他說自己曾征服一個國家,每年可得若干擔穀物,若干罐煤油。接著,他被選為四屆聯任的執政官,隨即率兵遠征西班牙。留守西班牙的龐貝的兒子們年紀雖輕,但膽量頗不小,這使凱撒膽戰心寒。當他重返羅馬時,他告訴親友們說,自從軍以來,他身經百戰,每戰必勝,現在是第一次嘗到死裡逃生的滋味。
對外戰爭,任何有良心有能力的國民都願意為國捐軀;對內戰爭,除少數有利害關係的親屬外,誰都不感興趣。凱撒興高采烈地慶祝自己的勝利,一般羅馬人看了很不舒服,因為他所打的對象並非外國的軍官或野蠻部落的酋長,而是本國最有名望的大人物及其兒子。事實上,他這種戕害同胞的作風也是內疚神明,這一點可從他沒有發一封信來報告戰爭的經過這件事情,得到證明。
真正聰明的人,是「功成名遂身退」,只有這樣,才能夠明哲保身。可是凱撒的野心太大,他的勁敵死光,他還不滿足;他要求絕對的權威,即自立為王,這種違反民意的舉動,徒使親者痛,仇者快。但是,位高權大的人的周圍老是有一批應聲蟲,他們奉意承志地逢迎他,說這是民意,說天與不取,難免錯過機會。一代聰明人,敵不過小人的阿諛謅媚,終於袍笏登場,坐在黃金的交椅上,受人慶賀。陰謀家們知道時不可失,他們一面帶著群眾層層包圍著凱撒,一面調虎離山,把凱撒最得力的親信安東尼邀到屋外去長談。當凱撒走進上議院時,大家起立致敬。他剛坐下去,大家接二連三地提出各種問題來麻煩他,他怒不可遏,心裡的無名火直衝上來,於是破口大罵人家。周圍的敵人一擁而上,第一個人把他的外套拉下,第二個人就給他來個利斧,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使他莫名其妙。他回顧左右,看見勃魯脫斯也在兇手的行列中,於是長嘆了一聲:「勃魯脫斯啊,你也在內麼?那麼沒落罷,凱撒!」接著,你一槍,他一刀,一連被砍二十三刀,奄奄一息地死於龐貝的銅像之下,享年五十八歲。用宗教家的老話來說,這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報應。
八
英國的大詩人兼戲劇家莎士比亞運用他的驚人的想像力,把凱撒的軼事寫成一部千古不朽的悲劇。二十幾年前,我的英文老師教我讀這篇悲劇時,叫我背誦一些重要的台詞,尤其安東尼的演講,感情那麼熱烈,思想那麼深刻,句子那麼犀利,的是至誠動人的文章。
……你(凱撒)的一處處傷口,好像許多無言的嘴,張開了它們殷紅的嘴唇,要求我的舌頭替它們向世人申訴;我現在就在這些傷口上預言:一個咒詛將要降臨在人們的肢體上。殘暴慘酷的內亂將要使義大利到處陷於混亂,流血和破壞將要成為一時的風尚,恐怖的景象將要每天接觸到人們的眼睛,以至做母親的人看見她們的嬰孩被戰爭的魔手所肢解,也會毫不在乎地付之一笑;人們因為習慣於殘殺,一切憐憫之心將要完全滅絕;凱撒的冤魂借著從地獄的烈火裡面出來的協助,將要用一個君王的口氣,向羅馬的全境發出屠殺的號令;讓戰爭的猛狗四處蹂躪,為了這一個萬惡的罪行,大地上將要瀰漫著呻吟求葬的肉體的腐臭。
安東尼把凱撒的傷口描寫成「許多無言的嘴,張開了它們殷紅的嘴唇,要求我的舌頭替它們向世人申訴」,那些兇手們一聽到這種感情真摯,想像力又很豐富的控訴狀,他們的心理已經寒了三分。因為「感情是容易感染的,看見你眼睛裡悲哀的淚珠,我自己也忍不住流淚了。」
安東尼把凱撒的屍體搬到市場上,然後掉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試探人民對於這些暴徒所造成的慘案有什麼反應。在安東尼沒有到場之前,勃魯脫斯先起來演說,他假仁假義地說了一大堆,其中最精彩的兩句話是:「並不是我不愛凱撒,可是我更愛羅馬。你們寧願讓凱撒活在世上,大家作奴隸而死呢,還是讓凱撒死去,大家作自由人而生?」換句話說,凱撒和羅馬人的自由不可得兼,而勃魯脫斯之行刺凱撒完全是為整個羅馬人的自由著想,「用死亡來懲戒他的野心。」臨走前,他還說了一句漂亮話:要是祖國需要他死,他隨時隨地可以自殺以謝國人。
群眾聽了勃魯脫斯這一席話後,誰都熱烈歡呼,要護送他回去;他卻好聲好氣地請群眾不要走開,靜聽安東尼的演講。接著,安東尼說:
……他(凱撒)是我的朋友,他對我是那麼忠誠公正,然而勃魯脫斯卻說他是有野心的,可是勃魯脫斯是一個正人君子。他曾經帶了許多俘虜回到羅馬來,他們的贖金都充實了國庫;這可以說是野心家的行徑嗎?窮苦的人哀哭的時候,凱撒曾為他們流淚;野心家是不應當這麼仁慈的。然而勃魯脫斯卻說,他是有野心的,可是勃魯脫斯是一個正人君子。你們大家看見在「廬砵葛節」那一天,我三次獻給他一頂王冠,三次他都拒絕了;這難道是野心嗎?然而勃魯脫斯卻說他是有野心的,可是勃魯脫斯的的確確是一個正人君子。我不想推翻勃魯脫斯所說的話,我所說的只是我自己所知道的事實。你們過去都曾愛他,那並不是沒有理由的;那麼什麼理由阻止你們現在哀悼他呢?理性啊!你已經遁入了野獸的心中,人們已經失去辨別是非的能力了。原諒我,我的心現在是跟凱撒一起,在他的棺木之內,我必須停頓片刻,等它回到我的胸膛里。(按:本節所引用的幾段莎翁的台詞,是根據朱生豪先生的譯本。)
因為勃魯脫斯的演講在前,先入為主,群眾對他有相當印象,所以安東尼一口咬定地說勃魯脫斯是個正人君子,(註:在這全段著名的演講詞里,安東尼一共說了四次「正人君子」,一次「尊貴的勃魯脫斯」的字樣)說他不會撒謊。接著,他用事實來證明凱撒怎樣盡忠祖國,怎樣愛護人民,怎樣大公無私,而他本人曾三次獻了王冠給凱撒,三次都被拒絕。這種鐵般的事實,證明凱撒絕對不是一個野心家,更不會陰謀做皇帝,出賣人民的自由。安東尼的演講文,沒有半句下流或謾罵的話,但是每句里都有骨頭,箭無虛發,最重要的是他那麼能夠把握住群眾的心理。他不高談理論,只臚列事實,這種深扣群眾的心弦的具體而深切的事實,是作煽動性的政治演講的人不能忽視的東西。
從來大智若愚,像安東尼這麼雄辯的大才,他自己卻謙恭地說:「因為我既沒有智慧,又沒有本領,我也不會用行動或言語來激動人們的血性;我不過照我所想到的說出來。我只是把你們已經知道的事情向你們提醒,給你們看看親愛的凱撒的傷口,可憐的可憐的無言之口,讓它們替我說話。可是假如我是勃魯脫斯,勃魯脫斯是我的話,那麼安東尼一定會鼓起你們的憤怒,讓凱撒的每一處傷口裡都長出一條舌來,即使羅馬的石塊也將要大受感動,奮身而起,向叛徒們抗爭了。」
凱撒死後,人們宣讀他的遺囑,裡邊載明他決定把相當多的遺產給每個羅馬公民。當他的屍體從公共場合抬出去火葬時,全城民眾舉哀,呼號之聲震動天地。他們把家裡的桌啊、椅啊、門窗啊,一一搬到火葬場去作燃料,然後燃著火把去燒那些陰謀家煽動家的屋子,幸虧那些人早已聞風逃逸,不然,將給這些群眾們撕成粉碎了。
後代崇拜凱撒將軍的人,說他是羅馬時代最有教養的人物之一。他酷愛藝術、詩歌、音樂、哲學,無論他遇著多麼艱難困苦的生活,他對於上述這幾部門學問有關的書籍總是愛不釋手。他有實行家的耐苦的精神,他也有藝術家的敏銳的感覺,而他最大的貢獻,卻在改良日曆,更正錯誤的時間,直至現在,世人還受他的恩惠呢。
1951年5月14日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