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英雄譜 · 亞歷山大大帝
波斯與希臘,勢不兩立。波斯是個大帝國,希臘是個「城邦」,而且各自為政,互不相讓。起初波斯王大流士(Darius)遠征希臘,途中飲食不繼,痢疾流行,大軍沒有達到希臘之前,便折返原籍。第二次又從海路遠征希臘,在雅典附近的馬拉松登陸。大敵當前,多年的冤家雅典與斯巴達便團結一致,共御外侮。事實上,當斯巴達的援軍沒有到達之前,雅典已經打個勝仗,即歷史上有名的馬拉松之役。
希臘的城邦之所以能夠打敗波斯帝國,為的是希臘愛自由,不甘作外敵的奴隸。他們覺得不自由,毋寧死。只要一個人不怕死,肯犧牲,天大的事情都可以幹得成功。
大流士死後,他的兒子薛西斯(Xerxes)繼承王位。薛西斯也是傾巢來犯,希臘以寡敵眾,僅派三百名斯巴達的勇士死守一個山谷,沉著應戰,誓死不屈。雖然波斯的軍隊能夠直搗希臘,火燒雅典全城,但雅典的海軍卻在薩拉米(Salamis)這個地方打個勝仗。這次戰役剛好和馬拉松之役相隔十年。
薛西斯死後,大流士三世(Darius Ⅲ)立為波斯帝國的大王。他以善戰出名。但是「強中自有強中手」,橫跨歐亞二大陸的波斯帝國,就在他的手中給希臘北部的馬其頓的青年打得全盤崩潰。這位青年名叫亞歷山大,即本文所敘述的主角。
一
當公元前356年的時候,希臘王腓力生了一個太子亞歷山大。那時腓力本人不在家,他一連得到幾個好消息:一來他的將官打個勝仗,二來他的良駒在奧林匹克的運動會上奪到錦標,三來他的年輕貌美的皇后給他生個孩子。雄姿英發,喜訊頻傳,這簡直使他樂透了。
腓力經常南征北伐,好大喜功,在家的日子不多;因此,亞歷山大少時,只跟著母親在家過活,對於父親的印象十分淡薄。偶爾父親回家,他便大張筵席,開懷痛飲,父親喝得酩酊大醉,兒子也慢慢養成喝酒的習慣。本來酒是能夠壯膽的,他們之所以身先士卒,屢被重創(按:腓力曾瞎了一隻眼睛),這和喝酒不無關係。
腓力生活浪漫,搞了許多宮女。他的皇后受了他的虐待,空守冷宮,每當花前月下,美景良辰,難免暗中垂淚。年輕的亞歷山大眼看母親這樣受苦,心裡憤恨異常。他從小便顯出他的獨特的個性:凡事非常認真,同時,因為好勝心切,任何艱難困苦,絕不逃避。
他少時受過良好的教育。在良師的指導下,他精通射擊、音樂、算學、幾何等學問,尤其是體育一門,他幾乎是十八般武藝,件件在行。他酷愛荷馬的詩篇《伊利亞特》。《伊利亞特》像他的寶劍一樣,片刻不能離手,甚至晚上休息的時間,《伊利亞特》和寶劍都變成他的枕中鴻寶。他從這種偉大的詩篇里得到生命的源泉,至少,在英勇果斷,待人接物這方面,他深得荷馬的鼓勵。
亞歷山大私淑荷馬,親炙亞里士多德,而且和後者的關係十分親切,這在他畢生的事業里隨時可以看到。他年輕時,亞里士多德天天帶他到花園去散步,他質疑問難,亞里士多德循循善誘。亞里士多德不但是個哲學家、史學家、文藝理論家,而且是個詩人。他的強烈反波斯的態度,給亞歷山大以很大的影響。
亞歷山大曾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亞里士多德。」師生二人經常討論國際問題,研究縱橫捭闔,進攻退守的戰略。就在這時期,亞歷山大奠定自己終身的志願,這就是:征服波斯,在世界各處建設希臘式的城市,傳播希臘的文化,最後,使希臘本土日臻於繁榮康樂。
自古英雄和美人,名將與良駒,老是結不解緣。亞歷山大在情場上雖不大活動,但他那匹駿馬,宛若關公的赤兔馬一樣,的確是遐邇馳名。這匹馬長得非常漂亮,身材碩大壯健,全身的毛漆黑,只有前額有些白點。它的脾氣大得很,普通的馬夫駕馭不了。他的父親看見它野性難馴,正想不要它,他站在旁邊,不禁暗中竊笑。他的父親問他是否比馬夫更本事。他答道,這又有什麼困難。說完,他用手撫摸馬的脖子,縱身一躍而上,風馳電掣地朝著太陽這方面跑。他的父親及一般清客,望著馬蹄所掀起的萬丈塵埃,瞠目結舌地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等到他騎馬回到原處的時候,全場掌聲雷動,大家讚賞不已。他的父親給他慰勉鼓勵一番:
孩子啊,我們這個國家的領土太小,容納不了你這個大人才,你應該出去建立一個大帝國。
那時希臘已夠強盛,東至於黑海,西至於亞得里亞海,南至於哥林灣,難怪亞歷山大要暗自太息道:「照現在的情形來看,我要拓土開疆恐怕也沒有機會了。」
二
當亞歷山大年方弱冠,父親被刺,他即帝位,一般形勢十分混亂。他傾全力來平定周遭比較野蠻的民族,實行殺一儆百的手段。他的軍官們貪婪殘暴異常,有一次當某軍官強姦了一個富家的婦人後,軍官就問這個婦人金銀寶貝藏在什麼地方。婦人很機警地說藏在井裡。他信以為真,連忙跳下井去搜尋,婦人便把大石頭從井上擲下去,把軍官打到一命嗚呼。當亞歷山大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他下令把婦人抓起來,幾經審問,這才知道她是為希臘的自由而奮鬥的巾幗英雄,於是親自釋縛,恢復她的自由。
搞軍事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深刻了解客觀的力量和主觀的條件,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勝」就是這意思。那時波斯政府只知聚斂金錢,不知整軍經武,它的外交雖然很活躍,它的軍事卻落後不堪。加以賦稅繁重,中等階級已經負擔不起,一般小民早已降為農奴。就一般形勢而論,波斯的騎兵還相當高明,但數目有限,不夠分配;步兵卻老弱疲憊,不堪一擊;統帥又剛愎自用,愚蠢無知。這種衰弱而又多金的國家,當然易招外侮。
希臘地瘠民窮。窮國要求生存,只有向外發展一條路。它的一般民眾,好戰成性,一經主帥勸告,誰都願意為國效命。湊巧那時希臘的冶金術及武器製造術天天改良,盔甲堅韌,戈矛加長,刀劍也很鋒利。在戰略方面,亞歷山大懂得運用三萬名輕車簡從的步兵,四千名行動迅速的騎兵,尤其是他知道把各種武器配合得適當,一遇交綏,他便集中炮火於最重要的據點,實行中央突破。這種戰術與戰略的不斷試驗,再三改良,使亞歷山大在年輕的時候,一躍而成為馬其頓的英雄。
公元前334年的春天,希臘的內亂早已平定,他便趁這機會橫渡達達尼爾海峽。他命令他的親信巴門尼恩(Parmenion)督率軍隊過海,自己卻坐著旗艦到荷馬的史詩里所描寫的名勝特洛伊城(Troy)。這兒他預備了三牲福禮,膜拜天地神祇。他還到阿溪里的墳墓去進香,給阿溪里獻了花圈,口中念念有詞地說道:「幸福的阿溪里啊,你曾得到荷馬的讚美!」
波斯之役,給亞歷山大奠定他的武功的基礎。在震聲動天地的戰場上,雙方的騎兵對騎兵,步兵對步兵,長矛短槍,白劍利刃,打成一團。亞歷山大的眼睛炯炯有光,頭部稍微傾向左肩。他身穿鐵甲,頭戴鋼盔,盔上插著兩顆雪白的羽毛織成的白纓,雄赳赳,氣昂昂,酷似所向無敵的三軍統帥。他慣用一個大盾,能守善攻,可是波斯有兩名大將——盧薩與斯比李迪(Rhoesaces and Spithridates)——驍勇異常。他被他們兩位夾攻,白纓被他們擊落一顆,鐵甲被他們刺破。但身部頭部都沒有受傷。亞歷山大暫避斯比李迪的鋒芒,回頭迎擊盧薩。因為用力過猛,把長矛折成兩截,於是他只好拔出利劍跟敵人周旋。當二人打得難分難解的時候,斯比李迪突然來個旁敲側擊,並且乘勢揮著一把利斧,把亞歷山大的鋼盔打了一個洞,幾乎腦殼都被打破。當斯比李迪準備再來一手的時候,說時遲,那時快,亞歷山大的護將克利塔斯(Clitus)早已把他擋住,同時將長槍把敵人刺死。這時,亞歷山大傾全力來應戰盧薩,敵人不支,個個棄甲曳兵而走。據史家的估計:波斯損失兩萬步兵,二千五百騎兵;希臘僅損失三十四人,其中步兵只占九名。他到處建碑立石,同時把他所搶到的戰利品,派人送回希臘,分贈他的母親和朋友。
在這次戰役中,亞歷山大的特長已經表現出來。第一,他的組織嚴密。他把步兵分為六旅,每旅一千五百人,這些兵多是從山上的農民募來,算是子弟兵,十分可靠。第二,他懂得信任將領,尤其是他懂得倚畀克萊特洛將軍(Krateros)與奎諾將軍(Koinos)為左右手,前者統帥方形陣的左翼,後者控制右翼,左右合作,首尾相應。第三,他懂得利用宣傳。他把希臘的一般有名的史學家和詩人組織為宣傳部,以便提高士氣。第四,他懂得救死扶傷。他給死亡的士卒埋葬,他時常到醫院去安慰受傷的戰士,慰問他們怎樣掛彩,靜聽他們敘述戰績,同時,他還使他們的家屬免納田稅。英勇果斷,共同甘苦,這正是名將成功的秘訣。
波斯的主力雖破,但它在愛琴海的海軍根據地還在。亞歷山大親自前往視察,他覺得這些地方沒有用重兵進攻的必要,於是放火焚燒,燒完之後,便率領軍隊東向,準備克服山地的堡壘。有一天,他打得筋疲力盡,全身發燒,湊巧附近有冷清清的雪水流到河裡來,他跑到河內洗了一個澡,過了幾天,他便病倒了。他的熱度很高,頭腦弄得昏昏沉沉,整夜不能安眠,有人乘機來個反間的計劃,說他的軍醫曾受敵人的賄賂,打算毒死了他。他當機立斷地說這個情報是假的。等到軍醫親自送藥進來的時候,他從容不迫地拿著藥杯,一飲而盡,同時把那封告密的信交給軍醫去看。他本人的態度很鎮定樂觀,表示他對於軍醫有絕大的信任;軍醫偶爾受人的誣告,宛若晴天霹靂,表示非常驚訝,他不得不指天發誓,同時用手扶著床邊,哀求亞歷山大說:「請你信任我。」不久之後,病人的熱度逐漸減退,睡眠也恢復常狀,一切謠言,不攻自破。
大流士軍隊里有個馬其頓的亡命客,名叫亞美塔斯(Amyntus),這個人深知亞歷山大的個性。當他知道大流士準備在山谷的關口與敵人決戰的時候,他即刻很誠懇地勸大流士不要輕舉妄動,須嚴守中原的陣地,為的是勢力雄厚的大軍最宜陣地戰,不宜山地戰。大流士有意不接受他的忠告,反而說,這樣一來,亞歷山大會逃走。他堅決地說道,亞歷山大不但不會逃走,而且會兼程並進,在山谷的關口一決雌雄。不料亞歷山大的行動果如亞美塔斯所預測,大流士的兵力分散,騎兵也不發生作用,於是亞歷山大得運用他的高明的戰略,把對方打得落花流水。雖然在這次戰役中他的腿部受重傷。
亞歷山大乘勝追奔逐北,希望生擒大流士;大流士損兵折將,僅以身免。亞歷山大縱馬回營,只見自己的兵士忙著劫掠大流士的物資。他們把金銀寶貝保留下來,全部獻給亞歷山大;亞歷山大脫下戎裝,急急忙忙地預備洗澡,把所有徵塵與酒痕洗得一乾二淨。他眼見澡盤、水壺、香料盒無一不是用黃金製成的,而亭台樓閣的堂皇富麗,花香鬢影的嫵媚風流。這些眼前的繁華的氣象,弄得他應接不暇。他回顧左右,不禁含笑地說了一聲:「今而後知道皇室是多麼豪奢!」
當亞歷山大正準備吃晚飯的時候,他的部下帶來一批俘虜,即大流士的母親、夫人,及待字閨中的女孩。她們看見大流士的車和弓,以為他已經死掉,於是放聲大哭。亞歷山大百般安慰她們,派人告訴她們說,希臘與波斯交戰,為的是爭取霸權;只要波斯肯臣服希臘,他不但不追究既往許多不愉快的事件,而且把俘虜當普通客人一樣看待,優禮有加,一點也不會怠慢。本來大流士的夫人以漂亮聞名,但他從來不對她動念頭。甚至禁止部下在他面前提到某某女俘虜長得漂亮的事情。他凡事以身作則,所以大家都敬愛他。而少數浪漫成性的軍官曾受他的嚴厲的警告,再也不敢為非作歹,免得他動了肝火,把他們置於死地。
亞歷山大拜亞達皇后為乾媽,這位乾媽非常愛惜他,對於他的起居飲食,關照到無微不至。當他出征異域前,乾媽打算把自己的名廚伴他同行,以便每天烹調海錯山珍,給他開開胃口。他很委婉地推辭說,他平生不用名廚,因為他的老師教他晚上多散散步,早餐不愁沒有胃口;早餐不吃過飽,晚飯才吃得津津有味。他偶爾也把玩杯中物,但他的目標不在爛醉如泥,而在酒後精神煥發,可以和三五清客滔滔不絕地長談。白天他照例決定軍事行動的計劃,看看書,或者到郊外去打獵;晚上他洗完澡,便和親信們在一起吃飯談天。假如他收到什麼好吃的東西,他便分給大家,自己一點也不留。由於他自小養成少食多動的好習慣,所以他的精神老是那麼充沛,在事業上有那麼多的成就。
三
當他的大軍向敘利亞的推羅城(Tyre)推進的時候,他本人卻和少數兵士冒著很大的危險,到附近的山上去旅行。他們下馬,徒步爬上崎嶇的高山。那時暮色蒼茫,他們和大軍失掉聯絡,不得不在一個非常不舒服的地方過了冷清清的一宵。他自信行動敏捷,索性冒險跑到敵人的兵營,刺刀起處,兩個衛兵的頭顱應聲而落。他乘機攫取一個火把,不慌不忙地回到自己的大本營,即刻在營外起個大火;敵人一見大驚,彼此相率遠逃,而那些向他包圍的敵軍也不知不覺地全盤潰敗。
亞歷山大之攻襲推羅城,只用少數軍隊,他的目標僅希望敵人疲於奔命,倒不想打個大勝仗。他有個占卜先生預計那個月的月底可以攻克推羅城,可是那天已經是月底,大家都譏笑占卜先生,說他的預言靠不住。為維護占卜先生的信用起見,亞歷山大對兵士們宣布說,請大家不要把30號那天當做月底,相反的,他把那天暫改為23號。說完,他下令進攻。因為他拼全力去攻城,所有將士都興奮異常,結果把推羅城一下子打垮。
他從推羅城得到不少戰利品。他把這些東西分贈親友,同時他特備一批乳香,送給他的占卜先生。這兒有個故事。當亞歷山大年輕的時候,他拿了一大堆香火去拜神,他的先生勸他不要這麼浪費,須等將來他做那些出產香料的國家的統治者的時候,他才可以隨便燒香。現在他剛好管轄太爾城,這兒有的是香料,所以他特地送了一大批給他的先生,另外還附了一封信說:「現在我們送了大宗乳香給你,將來你用不著對神祇那麼鄙吝了。」
無論在什麼場合,他總是念念不忘荷馬。當他的部下從大流士的皇宮裡搶到一個稀世之寶的盒子,準備送給他的時候;人家問他把盒子來裝什麼,他毫無猶豫地答道:「用來收藏荷馬的名著《伊利亞特》。」
本來「兵敗如山倒」。自亞歷山大攻陷推羅城後,地中海各城市,如阿發(Arvad)和彼普洛斯(Byblos),馬上宣布和波斯脫離關係。西頓(Sidon)的軍隊也是如此;他們對於波斯毫無好感,而且非常妒忌推羅城。亞歷山大知道客觀的形勢大可以利用,所以集中力量,耀武揚威,給他們以一個極深刻的印象。
四
就在他圍攻推羅城的七個月間,眼光四射的亞歷山大已經準備遠征埃及。他搜集資源,修理城郭,招募大批阿拉伯軍隊。有個軍人告訴他說,遠征埃及是很困難。他答道:「越是困難的事情,我越愛干。」他認為這種克服困難的精神,將使敵人寒心破膽。
地中海之濱的驕陽十分可愛。亞歷山大以七天工夫越過西奈沙漠(Sinai Desert),經赫里奧波利(Heliopolis)而抵孟斐斯(Memphis),即現代的開羅城。在這兒,他正式做起埃及王,努力調解知識階級間的衝突。原來希臘是多神教,波斯是一神教。亞歷山大到了埃及,他可以很自然地向當地的神祇去禮拜;而波斯人從前初到埃及的時候,卻把寺廟的神聖的水牛宰掉。光是宗教的原因,埃及人不能不討厭波斯人,而歡迎亞歷山大。
這年的冬天,亞歷山大很小心地把埃及的行政重新組織,關於埃及的經濟的重要性及國防的策略,他在希臘時早就明了。他主張很縝密的分工合作,所有民政、軍事、財政等官吏都對他個人直接負責。因為他可以控制每個官吏,所以他再也不怕他的部下有飛揚跋扈的不穩分子。
在亞歷山大的計劃中,埃及算是地中海的一個國家,所以托勒玫(Ptolemy)建議在這兒建立一個殖民地,作為希臘的勢力的中心。從前埃及根本沒有大商埠,為的是埃及人和波斯人都盡力避免跟外界接觸。經過亞歷山大及其謀士再三商談後,他主張在尼羅河三角洲靠深海的地方成立一個城,即現在我們所稱的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按:亞歷山大時常把他所克服的城市名為亞歷山大城)。他和都市設計專家細心研究,那個地方應該做商業中心,那個地方應該做神廟,那個地方算是城牆的界限。一切設施都按照既定計劃進行,雖然亞歷山大城還不能夠取推羅城的地位而代之。
現在地中海的門戶洞開,希臘的音樂家、戲劇家、藝術家相率南下埃及,所以希臘的軍隊在埃及住得相當舒服。那時各國已經平定,只有敘利亞蠢蠢欲動。亞歷山大罷免敘利亞的都督,為的是他疏忽職務。無論在希臘或馬其頓,亞歷山大的士官們天天招兵買馬,加緊練習,而他的軍隊總數已經達到騎兵七千名,步兵四萬名。
亞歷山大的兵力固然雄厚,波斯那邊也不甘示弱。亞歷山大的參謀勸他採用奇襲的戰略。他不贊成這意見。他認為兩軍對壘,應該採取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用不著奇襲或偷渡。他認為波斯帝國可以克服,但是克服的方法,與其用屠殺的手段,不如想法挫折對方的士氣,動搖對方的軍心。換句話說,打仗時須牢記「擒賊先擒王」的妙計,因為對方精銳部隊一經打敗,其餘蝦兵蟹將當然像破竹一樣,被打到一敗塗地。
亞歷山大自信所向無敵,假如他能夠運用他的騎兵去打破敵人的神經系的中樞,即大流士王本人。在波斯帝國,人民是為皇帝打仗的。假如他能夠生擒大流士本人,其他問題將迎刃而解。
為避免這種致命的打擊,敵人也盡力維持鎮定,單從旁敲側擊入手。假如敵方成功,那麼這形勢將嚴重不堪,何況他們的車輛及象群還會騷擾前線呢。
亞歷山大審時度勢,先研究客觀力量的強弱,陣容的虛實,然後召集所有將官,舉行一次緊急會議。他提出作戰計劃的綱領,注重這次戰事的性質。他教將官們把他的意旨傳達給各位士兵:紀律須嚴明,即所謂軍令如山;傳遞訓令及口號時須敏捷而正確。一切布置就緒後,他便回到帳幕里,熟睡一宵。
距離兵營四里外,有個熊熊的火光。這個晚上,波斯的軍隊小心戒備,整夜沒有好睡,但是亞歷山大卻睡到日高三丈還沒清醒。他的兵士早已吃完了早點,聽候命令。最後,巴門尼恩冒險把他叫醒,但他還是不慌不忙地穿著布質的甲冑,騎了一匹小馬,到處鼓勵兵士。他高舉右手,遙望天空,自言自語道:「天啊,假如我是宙斯(Zeus)的兒子,那麼現在讓我加強防衛希臘!」
在這次戰役中,波斯兵多,希臘人少,以寡敵眾,艱苦異常,然而亞歷山大的英勇鎮定的氣概,這在短兵相接的肉搏戰中最容易出風頭。那時消息傳來,說巴門尼恩被敵人包圍,所有輜重損失殆盡,要求亞歷山大趕緊派兵援助。他想了一會兒,用十分堅決的口吻對報信的人說:「請你告訴巴門尼恩罷!假如我們打勝仗,我們將獲得敵人的輜重;假如被打敗,那麼每個有勇氣的人將一死了之。」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辦法最能激勵將士。他鞭策各路軍隊前進,敵人倉皇失措,一鬨而散。
波斯的將官梅查奧(Mazaios)派他的兒子來迎接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命他仍做他所屬的州的民政廳長。像在埃及一樣,亞歷山大派一個馬其頓人做總司令,一個希臘人做財政廳長,另外還派一個已經投降的波斯人來做阿門尼亞的長官。因為希臘的兵不夠分配,所以他特地下令招募土人,參加馬其頓的軍隊。此外,他的財源大大增加,而從前希臘被波斯搶去的藝術品也乘機拿回。
五
公元前331年的冬天,亞歷山大抵達紅海北岸的波塞寶利城(Persepolis),這兒他釋放監獄裡的政治犯,受人民的熱烈歡迎。自春徂冬,他的軍隊已經嘗過1500英里的長征的滋味,而沿路打仗的艱苦生活自可想見。因此,他下令全軍,暫時在這兒休息。他發現波斯人的貴族的氣味比較濃厚。在希臘,男耕女織,這是常事,而他本人所著的外套就是他的姊妹們親手製成的。在波斯,稍為有一點地位的婦女,誰也不肯摸一摸針黹。他從這個角度看出波斯的專制帝王式的生活和故鄉荷馬式的簡樸的生活是截然不同。
亞歷山大最高的願望,是要生擒大流士,然後迫他遜位,派他做某省的負責人,或者在馬其頓人的監督下,做個傀儡一樣的波斯王;而他本人卻要升為大王,或者當亞洲的「萬王之王」。
從波塞寶利城,他移師北向,直指埃巴坦那城(Ecbatana),從埃巴坦那城,他又往北窮追,在十一天內抵達拉艾城(Rhagai),這個城是在裏海南岸。他的行軍的迅速,使許多人馬都趕不上。這兒是沙漠區域,水草糧秣都成問題。他派了他的親信去備辦糧秣,一面秣馬厲兵,拚命追擊。他跟少數侍從跑了一夜,第二天又跑了大半天,到了中午時分,他抵達一個鄉村,即大流士曾經住過的鄉村。他問明路徑後,當天晚上又跑了一宵。最後,他在一處發見大流士仰臥泥濘中,流血如注,不久便溘然長逝。亞歷山大把自己所著的外衣脫下來,給大流士的屍體蓋上,派人送他的靈柩回波斯,卜葬於皇室的陵園。
自埃巴坦那城占領,大流士王死後,戰爭的性質便起了很大的變動。在波斯這個地方,再也不會有什麼大戰事了,剩下的唯一的工作,就是調整內部:例如怎樣應付東北部的一般王公,怎樣征服山地的武夫,再進一步,還要準備侵略印度。事實上,亞歷山大的足跡所到的地方,早已超過希臘地理學家的知識的範圍。
他的軍隊重新聚集於查特拉卡塔城(Zadrakarta),即裏海東南岸的一個大城。這兒有一群強盜把他的名駒偷走,他這一氣非同小可。他公開宣布說,假如強盜不把他的名駒送回來,他將把整個城屠殺得精光,結果,強盜又偷偷地將這匹駿馬送回。
在這期間,波斯帝國許多將領接二連三地投降。亞歷山大的眼界大開,他覺得希臘如與他所征服的近東各國相較,實在微小得可憐。那時他的領土日益擴大,單用馬其頓人與希臘人,實在不夠分配。他佩服波斯人的英勇,同時他賞識他們的辦事能力,雖然波斯人在行政上帶著根深蒂固的東方人的習慣,凡事得過且過。
六
上文已經說過,亞歷山大的生活嚴肅,飲食簡樸,可是他這樣良好的習慣對於他的手下毫無影響。他的親信們的生活窮奢極侈,有的預備了十二里長的大網,作隆冬狩獵的工具;有的徵用駱駝隊,從埃及運來細軟的白沙,作體育館的用途;有的用銀釘來釘鞋底。難怪某貴族的兒子說道:「從前的波斯只有一個大流士王,現在你們卻有許多個亞歷山大!」
本來「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是雄謀大略的帝王一貫的作風,亞歷山大當然不會例外。有一天,他聽見菲洛塔(Philotas)對他的情婦誇張地說,亞歷山大不過是個小孩子,而他的成功,全靠巴門尼恩這一家。接著,關於菲洛塔的謠言紛至沓來,亞歷山大逮捕他,並且在審判時親自訊問。據說:菲洛塔曾聽見有人謀害亞歷山大的消息,在兩天的時間內,他並沒有把這重要的消息報告上去;因為他身當騎兵統領,每天有兩次覲見亞歷山大的機會。他把這個消息秘而不宣,這證明他居心叵測。根據這種理由,菲洛塔被判死刑,由一隊兵用亂箭把他射死。
回頭我們要說另一名將巴門尼恩。他算是兩朝元老,對於腓力及亞歷山大一樣地盡忠,而且在亞歷山大的戰役中損失了兩個愛子。但是,亞歷山大是個鐵石心腸的人,私人的感情絕對敵不過國家的利害關係。自巴門尼恩的通敵的罪名成立後,亞歷山大就派兵包圍他的家庭,一般人都不准出入。當這位老將還在花園散步的時候,三名上校推門而入,他們把「聖旨」交給他,他拆開公文,內容沒有看完,身首已經異處了。
巴門尼恩死後,他的部下準備反叛,亞歷山大卻棋高一著,把原有的部隊重新整編;終亞歷山大之世,這一支軍隊永遠是他最得力的勁旅。
亞歷山大是個聰明人。他在近東一帶住了幾年,很快便明了當地的人情風俗。他很狡猾地在宮廷大宴會時實行「叩頭」這種禮節,希望用禮節來避免不幸的事變。每個客人——無論是馬其頓人、希臘人、或波斯人——被請去喝皇帝的酒杯里的酒,同時彼此互相接吻。但是,在沒有喝酒前,每個客人必須鞠躬。
當時有個名士克萊托斯(Kleitos)看不慣這種虛偽的繁文縟節,他順口朗誦希臘大詩人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的一首詩:
哎呀,希臘的人情是多麼刻薄!
戰利品上刻著歷代帝王的大名;
——戰場上卻流著別人的心血!
亞歷山大聽完這些句子,他並不生氣,他只命克萊托斯離開宴會廳;但是克萊托斯已經有三杯酒落肚,膽量增加了不少。他指著亞歷山大說道:「因為我們馬其頓人拚命流血,所以你才能夠貴為天子,自稱是神明的子孫,連父親腓力也不認!」克萊托斯被一般朋友拉出來,可是他越罵越起勁。最後,他大聲嚷道:「亞歷山大,請你出來,老子在這兒等你!」亞歷山大怒不可遏,隨手把護兵的長矛拿一個來,一下子把他刺死。
克萊托斯死後,亞歷山大不勝懊悔,他打算自戕,後來經多人勸慰,他才改變念頭。
就在征服波斯的時期,他俘虜了一個游擊隊長的愛女羅珊(Roxane)。他一見鍾情,決定娶她為皇后。一切儀式,完全按照波斯的風俗進行。波斯人結婚時,最重要的節目,就是新郎新婦二人同吃一塊麥餅,而這塊餅須由新婦親手切開。亞歷山大在感情衝動下,拔起劍來亂切一頓。他雖然飽經血戰,但新婚生活的快樂,到這時候才親切嘗到。
七
自公元前330年以來,亞歷山大就有意遠征印度。他是個有雄謀大略的人,一天也閒不得。自波斯全部平定後,他便遣派騎兵去預備浮橋,製造船隻。他一路打來,宛若拉朽摧枯,一點也沒有抵抗,到公元前326年的春天,他的軍隊已經在印度會師,地點是在阿托克(Attock)附近。
亞歷山大初抵印度的時候,對於眼前的一切事物,似乎都覺得莫名其妙。這兒的人口那麼多,一般人的皮膚那麼黑,河流那麼大,僧侶又多如過江之鯽。此外,還有大象和鱷魚,這些東西他從來沒有見過。當他初見鱷魚時,他還以為自己是置身於埃及的尼羅河畔呢。
相傳有個故事。亞歷山大在印度看見幾個隱士,他們就在他的面前把雙腳用力的頓。亞歷山大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答道:
亞歷山大王呀,每個人只占著方寸地方,即我們所站的一點點地方。你和常人一樣,可是你現在不惜長途跋涉,背井離鄉,既麻煩自己,又騷擾他人;不久之後,當你死去的時候,你只能占著一抔黃土,埋葬你的遺骸。
亞歷山大聽了這些話,不勝讚賞,可是他贊成的是一回事,乾的又是一回事。他決定要橫渡印度河。他預先搜羅糧秣,靜待機會,同時,他把船隻分為好幾隊,在河上日夜不斷地遊弋,逼得守軍招架不來,這樣,他可以挫折他們的機動性。到了準備成熟,天時適合的時候,他便在離營十七里的上游來個夜襲。印度的守軍方寸大亂,騎兵四處分散,步兵早已潰敗,亞歷山大網開一面,留個出路,讓守軍全盤退卻。守軍的主帥伯樂(Poros)知道大勢已去,命令自己的部下把他送到亞歷山大的大本營去自首。亞歷山大問他有什麼要求。他說他只希望得到帝王一樣的待遇。亞歷山大一一照准,而且賜他更多的領土。
自遠征以來,八年之間,原有的一班人馬傷亡過半,兵士們疲倦不堪,他們急急地要衣錦還鄉,看顧父母妻子。他們也希望亞歷山大在這大功告成的時期,重返希臘,改組政府,然後再招新兵,多買駿馬,繼續遠征印度、黑海,或迦太基。一般將士感極而泣地靜聽一位名將奎諾條陳上述的理由,可是亞歷山大本人聽不下去,弄得大家不歡而散。
第二天,他又召集一個會議,說他仍要繼續遠征,高興同行的就去,不願意的盡可解甲歸田。他用這些話來試探大家的意旨,可是誰也對於持久戰不發生興趣。最後,他宣布自己決定重返希臘,兵士們聽見這消息,誰都高興得要命。
亞歷山大班師回國,途經巴比倫,他接見西方各國的使節,這些人都來慶賀他東征勝利歸來。這時,巴比倫的天氣熱得要命,他在游泳池邊睡覺,不幸著了涼,患了重傷風,熱度天天增高。在生病的幾天中,他天天做噩夢,醒來恐懼異常。他的熱度繼續增高,口渴得要命。他自知性命難保,於是召集各將領在他的病榻旁邊會議,看看誰最適合做他的繼承人。接著,他的病況加重,熱度有增無減,到了二十八日夕陽銜山的時候,這位締造希臘帝國的大王終於棄世,時僅三十三歲。
名將的死,宛若流星的隕落,瞬息之間便無影無蹤。他死後,希臘帝國立即瓜分,同室操戈,彼此互相屠戮。埃及歸附杜蘭美,在他的統治下,把亞歷山大城改為埃及的京都,一時科學、哲學及一般文化都逐漸進步。波斯、美索不達米業及小亞細亞另給一個將軍賽路加(Seleucus)割據。名震一時的古代最大的希臘帝國,就這樣分崩離析,徒供史家與詩人做寫作的題材罷了。
在文化上,亞歷山大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值得紀念的東西。他沒有蓋過什麼堅固的馬路或偉大的建築物。雖然由於東征西伐,他多少會促進歐亞的交通及貿易關係;但是就他本人而論,除英勇善戰這個大名外,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我們紀念。
1951年4月15日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