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學史十二講 · 第七講
德國人——他們的所作所為——宗教改革——路德——伊拉斯謨——烏爾里希·馮·胡滕
在上一講中,我們匆匆談了一下荷蘭戰爭,西班牙人和荷蘭人之間的戰爭,看到一種新的生活趨向——宗教改革,西班牙在與它想要消滅的力量遭遇時,敗退下來,而且這股力量還幾乎把它消滅掉。這使我們很自然地想往深處追究一下這種新秩序建立的原因,關注一個比我們以往所注意到的民族更令人感興趣的新民族以及他們的子孫,這就是德意志。
在最近二千一百年的可靠資料中,已經提到德國人。我們看到盧登(Luden)寫的《德國史》第一次注意到日耳曼民族,其中一段描寫日耳曼民族的話是從皮西亞斯 ㊟11 那兒引用過來的。皮西亞斯是斯特拉博 ㊟12 提到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作者。皮西亞斯的這部著作是一位馬賽商人的札記,裡面記錄了他在旅行經商時的一些見聞,提到一個叫德意志的民族,「白皮膚、安靜的民族,住在易北河的入海口」。那之前德國人是什麼樣子的,他們從遠古時代起都做過什麼事,我們並不知道。但有一點是清楚的:他們是一個生來就能成大事的民族,也許他們還沒有達到自己命運的最高峰。由於和羅馬人不斷接觸,他們逐漸為別人所知。隨著接觸越來越多,衝突也越來越多,最後連羅馬帝國也被它占領了,塔西佗的黑色預言變成了現實:總有一天羅馬會被這些野蠻人摧毀!在塔西佗撰寫的《歷史》中,關於德國人的舊史料篇幅不長,但非常有趣。他們當然是一個沒有開化的民族,但一點也不野蠻;他們的民族性格中有一種嚴肅認真的東西,是一個善於思辨的民族。斯堪的那維亞的神話依然是說明許多德國人性格特徵的有趣文獻,塔西佗所講述的德國人的信仰形式,顯示出他們是一個非常高級的異教民族,有一種深沉的本性。他們崇拜大地,認為自己是大地的後代。這個民族的思想早在表達出來之前就已經熔鑄在其艱深的語言中了。他們的全部神話,那種深沉博大的孤獨,黑暗之所,光明之源,奧丁神的大殿,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都隸屬於一個思想深邃的民族。
近五十年來已經引起古文物研究者關注的北歐傳說中狂暴戰士的故事,是潛藏在德國人內心深處的狂暴心理的人格化。狂暴戰士是一個鄙視危險和恐懼的人,他勇猛地衝出去應戰,雖然手無寸鐵,卻像碾碎腳下的貝殼一樣,將大批敵人踏在自己的腳下。因此,他的名字博瑟克(Berserker)就有了「赤手空拳的精神」之意。這種性格和我們在德國人身上發現的許多東西有相似之處。當然,德國人的真實感情並不是體現在狂暴戰士身上的那種不斷爆發的狂怒,但它說出了德國人最本質的特徵:不可思議的狂怒,義大利人後來稱之為「德意志的狂怒」,一種最可怕的憤怒。但那種藐視一切危險和障礙的盛怒,如果控制得好的話,就像地心的大火,一切事情都可以在它表面上進行。搏鬥是盛怒顯現在狂暴戰士身上的唯一方式,但在德國人身上卻以其他許多方式表現出來。如果它不是以那種被稱為狂暴戰士的憤怒這一方式發泄出來的話,是非常令人滿意的。總的來說,這是任何一個民族所能擁有的最好品質,搏鬥激發出各種力量,也激發出力量、百折不撓、堅定不移的所有伴生物。這種東西不容易激發起來,但一旦激發起來,它就會完成自己的目標。我們在整個德國歷史上都發現了這一點。
公正是力量的另一個伴生物。有人會說,力量本身就是公正,只有有力量的人才能做到公正,才能把一切事物高低有序地放置到它應該在的位置上,這是做任何偉大、強大的事情的唯一方式。正是德意志民族一直具有的這種合理的自誇,使他們成為一個公正的民族,用公正來規範他們所有的機構部門。
陪審團審判制度最初起源於德國。塔西佗提到過一種制度,和它極為相似。直到今天,在瑞士的某個地區,還有一種從遠古時代沿襲下來的用法,叫作「街頭法庭」,是一個很簡陋的陪審團。根據這一傳統,如果兩個做生意的人在交通要道上相遇,比方說搬運工和牲畜販子,一個人傷害了另一個,而且達不成一致的解決辦法,他們就要在那兒等待,直到等來另外七個人,他們會評判這一爭端,這就是「街頭法庭」「路邊法庭」「街頭法院」的來歷,並且他們的裁決不可撤回。在我看來,我們所有陪審團審判的最初原型,都源於瑞士的那個州。這些細節足以向我們展示德國人的性格特徵,我留給你們去補充我所講的帶給你們的啟發,去發掘具有同樣特徵的問題。
甚至在宗教改革之前,德國人已經不止一次地出現在現代史上。第一次是歐洲被德國人完全摧毀的時候。在兩個多世紀的混戰之後,他們內部最終講和,一致對付羅馬,直到歐洲完全解體,重新組合。但對第一個時期德國人對歐洲影響的描述並不多,而且極為混亂,這種情形直到查理曼大帝以後才有所改變。查理曼也是德國人,他使整個德國統一起來,現代劃分成王國和公國的體系就來源於他。
德國人第二次出現在世界歷史上是13世紀末14世紀初的瑞士,因為瑞士人實際上就是德意志人。這個時代是但丁生活的時代,他們首次嘗試著在現代歐洲建立一個正規的自由政府。威廉·退爾的故事,一個美麗的傳說, ㊟13 是以無可爭辯的事實為依據的。關於蘋果的故事很可能是不真實的,實際上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除了這麼說退爾以外,這件事還安在別人的頭上過。據約翰尼斯·馮·繆勒說,蓋斯勒的帽子的故事也是不真實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以極大的耐心長期忍受了奧地利人的不公正對待之後,瑞士人確實策劃要推翻奧地利的統治,在那兒建立起一個正規的政府。
這是一件給整個德意志民族帶來榮譽的事情,讓人一想到這件事,就愈加敬佩德國人。人們很少在別的地方看到這樣的例子:一個民族在如此之長、如此頑強的戰爭中,互相之間一直配合得這麼好。最初他們忍受著不公,甚至表現出一種麻木的耐心,但最後這些蒙受屈辱的人,以狂暴戰士的精神,像獅子一樣爆發出來,反抗他們的暴君。
勃艮第 ㊟14 的公爵查理是最後一個領略到瑞士人勇敢頑強的人。他想要建立一個王國,為了這一原因,他設法和他們發生爭執。如他所料,這很容易,查理帶領他的騎士和武裝士兵,去征服那些赤手空拳的農民。他和他們發生衝突,但在接下來的格蘭森、摩拉特和南錫三個戰役中,均遭到慘敗,最後一戰他徹底被瑞士人打敗。我們知道,在第一次戰役中,當看到查理的大軍衝過來,像是要把他們吞滅時,瑞士人祈禱上帝,希望那一天上帝能夠幫助他們抵禦敵人。柯門斯寫道,查理看到這一切後大聲叫道:「看!他們投降了。」但另外一些對他們有更深了解的人說:「他們看起來不像是輕易投降的人。」果不其然,他們不久就看到對方一點沒有投降的樣子,瑞士人像旋風一樣,沖向他們的敵人,席捲了他們,捍衛了自己的權利!
德國人在世界歷史上的第三次重要出現是宗教改革,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重要。宗教改革發生在16世紀。我一再提到存在著改變宗教信仰的需要,任何一種信條都不可能永遠長存,人類有限的思想所形成的關於無限宇宙的任何認識,都需要不斷地完善,人類應該無止境地研究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一分子的無限宇宙。他得出的任何看法只會適合一時,事物每天都在不斷地發展,因為進步是人類的法則,即使一個白痴也會有某種進步。人的信條必定會不斷地突破自己,直至達到最後的極限。或者,直到他發現了一些和自己的信條不一致的思想,在心中引起波瀾,而且一代一代地不斷加深,最後引來口頭的反駁。引起信條瓦解的另一個原因包含在這樣一個事實裡面:當人們開始懷疑一個信條時,會雙倍地加速它的滅亡,因為一切嚴肅的人都痛恨有疑問的東西。人們確實信奉某一信條,但是如果不滿意,就會永遠地拋棄它。他們可能很長時間不去談論它,但當對這一信條產生懷疑時,他們就不想和它有關係了。他們不想讓主教或牧師陷入這樣的狀況。但總是有一些卑劣的人為了獲得教會的捐贈,甘願信奉它。正是這種情形使他們依賴於一個既定的體系,而這是導致它走向滅亡的一個確定的、必然的原因。後一種情形正是羅馬天主教當時所面臨的,那時候沒有準備犧牲生活本身,以便讓教會成為世界上最高之物的希爾德布蘭德主教。那時候任何一個傾向於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來看待事物的人,都認為最好不與它發生關聯,和這樣一個教會的馬基雅維里式主張脫掉干係,而是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閱讀《聖經》,以那種方式來儘可能地求得宗教的慰藉。那時的主教是些像尤里烏斯二世、博爾吉亞和利奧十世 ㊟15 之類的人,他們的確在維護宗教,但至於信仰,他們根本沒有,或者只相信他們通過這種方式,每年會收入大筆克朗。整個宗教信仰是一種獅頭、羊身、蛇尾的怪物,一種可悲的偽裝。而且,那種變化自但丁時代起越來越嚴重,但丁自己對主教就有諸多抱怨,把他們中的幾個人放到地獄裡邊,讓他們遭受嚴酷的懲罰,甚至在但丁之前,在所有的文學作品中,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對牧師和主教的譴責。到了16世紀初,這已經成為所有知識分子、追求勇敢和榮譽的人堅定不移的信念——他們認為牧師和僧侶是懶惰、無用之人,他們的存在只會阻礙人類在一切領域的發展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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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達爾人(Vandal):日耳曼民族的一支,公元4世紀至公元5世紀時進入高盧、西班牙和北非,並於公元455年攻占羅馬。
◎ 薩貢圖姆位於西班牙南部海岸,在迦太基與羅馬的對抗中與後者結盟。迦太基圍攻薩貢圖姆,薩貢圖姆人英勇地抵抗了進攻,最後放火焚燒了小鎮,集體自殺。此戰成為第二次布匿戰爭的導火索。第二次布匿戰爭之後,羅馬勢力進入西班牙。努曼提亞起義反抗羅馬,小西庇阿圍困攻城,最終努曼提亞人彈盡糧絕,集體自殺。
◎ 半島戰爭期間,薩拉戈薩人民抗擊法國侵略軍的英勇保衛戰。薩拉戈薩軍民犧牲約一半。
◎ 維里阿修斯(Viriatus):盧西塔尼亞人的領袖。第二次布匿戰爭之後,羅馬勢力進入西班牙。盧西塔尼亞人是當地居民,維里阿修斯帶領盧西塔尼亞人,屢敗羅馬人。
◎ 查理·馬特(Charles Martel):法蘭克王國墨洛溫王朝宮相和統治者(714—741),他於732年在普瓦圖打敗阿拉伯人,繼而征服勃艮第,重新統一了法蘭克王國。
◎ 夏甲(Hagar):《聖經》故事中亞伯拉罕之妾,因受亞伯拉罕之妻薩拉的嫉妒而攜子逃入沙漠。以實瑪利( Ishmael):《舊約》中亞伯拉罕之子,在以撒出生後被棄,在傳統上他被認為是阿拉伯人的祖先。
◎ 勒班陀之戰:由西班牙、羅馬教廷和威尼斯組成的聯合艦隊與奧斯曼艦隊在勒班陀海角發生的一場大戰。最終聯軍大獲全勝。
◎ 巴巴利(Barbary):埃及以西的北非伊斯蘭教地區。
◎ 巴利阿多里德(Valladolid):西班牙北部城市。
◎ 埃爾南·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出身於西班牙貴族,阿茲特克帝國的征服者。
◎ 這位遊歷家(斯特拉博在引用他的著述時,傾向於否定他)的著作大部分遺失了,他留下的殘篇我們所知甚少,但可參照M.德·布甘維爾(M. De Bougainville)的《追憶法蘭西學士院的座右銘和純文學》第19章《皮西亞斯在馬賽的生活及旅行》。——原編注
◎ 斯特拉博(Strabo):古希臘地理學家。
◎ 13世紀,統治瑞士烏里州的哈布斯堡王朝的總督蓋斯勒,將自己的帽子綁在樹樁上,要求所有經過這裡的人必須向著這個帽子鞠躬。威廉·退爾拒絕行禮。蓋斯勒為了懲罰威廉的反抗,命令他用箭射落置於其子頭上的蘋果。結果成功,其子安然無恙。
◎ 勃艮第(Burgundy):法國東部一個歷史上的地區,從前是法國的一個省。公元5世紀該地區首先由勃艮第建立王國。在14世紀和15世紀,勃艮第的勢力達到頂峰,它曾控制了現在的荷蘭、比利時和法國東北部的廣大區域。1477年被路易十一併入法國皇家領地。
◎ 尤里烏斯二世(Julius II):1503—1513年任教皇,被教廷認為是歷史上最有作為的25位教皇之一。經過他11年的努力,羅馬成為西歐的藝術殿堂,教廷也成為義大利半島的政治重心。博爾吉亞(Borgia):指愷撒·博爾吉亞,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私生子,曾任瓦倫西亞大主教和樞機主教,他是第一個自請辭職的神職人員。也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強悍、靈活、兇殘、狡詐的冒險家,在教皇去世時,博爾吉亞已經成為義大利廣大領土的主人。馬基雅維利以他為原型寫下了《君主論》。利奧十世(Leo X):美迪奇家族族長,即位教皇后揮霍教廷公款,加快聖彼得大教堂工程進度。在德意志各地兜售贖罪券,馬丁·路德張貼了《九十五條論綱》,後利奧十世指責路德為異端,宣布絕罰路德,使統一的西方教會解體。
在這種背景下,馬丁·路德誕生了。他的父母都來自最貧窮的階層,父親是莫爾哈(Moerha)或莫爾(Moer)的一名窮礦工,這個地方靠近上薩克森州 ㊟1 的愛森納赫 ㊟2 ,馬丁·路德於1483年11月10日出生在這裡。他是那個世紀誕生的最有智慧、最有學識的人,出身把他置於社會的最底層,他做礦工,一點一點地敲擊熔鉛礦石,但這並不是命運給他的安排。他的父親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設法把他送進了一所學校,馬丁·路德掙扎著在學校里學習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和其他幾個孩子在課餘時間到附近的村莊演唱民謠掙幾個銅板,這是當時的一種習俗。最後,一個富裕鎮子的寡婦聽說了他的才能,資助他,把他送進了大學。在大學裡,他很快就讓自己出類拔萃。他的父親希望他當律師,最初他也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但後來看到一個同伴由於父親的緣故,突然受傷死去,路德,一個本性嚴肅而又憂鬱的人,親眼看到好朋友突然間離開人世,化為了永恆和無限,內心受到很大刺激。法律和法律可能帶來的升遷在巨大的現實面前,變成了一個可憐的、悲慘的夢,於是他做了一名教士,以便能夠全心全意地祈禱和信仰宗教。正如他自己告訴我們的,他變成了「一名嚴肅而又痛苦的教士」,這種生活持續了很多年,幾乎有十年之久。那種生活令他很痛苦,他想像著自己要永遠墜入地獄,他看不到祈禱者或大眾如何能拯救他,或者讓他升入天堂。最後,他的教士同伴——一個虔誠、善良的人,告訴他世間真正的秘密在於向耶穌基督懺悔,在於信仰他,這在當時對路德來說是很新鮮的,他第一次有了這樣一種認識:祈禱者或大眾都不能拯救他,只有基督精神才能給他帶來曙光,要拜倒在十字架腳下。也是在這時,他在修道院的圖書館裡發現了一本《聖經》,一本很舊的拉丁文《聖經》。他閱讀這本《聖經》,這樣最終獲得了心靈的寧靜,但那時他似乎還沒有想到宗教改革的事。
他得到大家越來越多的尊敬。薩克森選帝侯在了解到他非凡的才能和內心的和諧後,把他帶到他剛建立的大學,讓他成為那裡的一名教授。在主教尤里烏斯二世時期,他所在的修道院後來把他送到羅馬,因為他仍是奧古斯丁修會的教士,負責處理修道院的一些事務。他對自己在那兒看到的一切感到震驚,但那時他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幾年之後他會做什麼。席勒說得很對:「天賦自身永遠是個秘密,強壯的人是些沒有意識到自身力量的人。」但後來著名的多明我會修士台徹爾 ㊟3 ,被主教利奧十世派到薩克森去賣赦罪符。他因某種原因需要一筆錢,有人說是要給一個私生女買珠寶,並在路德眼皮底下兜售赦罪符。路德很快在懺悔室里發現了這一點,因為經常來這兒懺悔的人說他們沒有必要為這樣那樣的罪孽懺悔,因為他們已經為它們買了赦罪符!這使路德布道演講,堅決反對出售赦罪符,聲稱教會只有權赦免自己對罪孽的懲罰,而無權寬恕罪孽,沒有任何人有權力那麼做。台徹爾對此做出回應,最後路德感到不得不對這件事進行深入的探討,並發表了他論赦罪符的《九十五條論綱》,完全否定了整個事件的根基,並要台徹爾或者用論據或者用《聖經》向他證明。這在德國引起了巨大反響,這時的德國對宗教的看法已經有不同意見,羅馬教皇也頒布了幾道命令。紅衣主教卡吉坦(Cajetan)試圖說服路德放棄他的觀點,但沒有任何效果,最後把他帶到在沃爾姆斯召開的帝國會議上。另一方面,路德在對手的激怒下,對這個問題探索得越來越深入,繼續尋找在天主教的信條中還有沒有真理存在,直到最後被羅馬教皇逐出教會。他當著朋友的面,公開燒毀了逐出公告,引起了旁觀者的竊竊私語,他們雖然感到震驚,但沒有任何別的舉動,反而覺得真理在他這一邊。
確實有些人站在他這一邊。最後,在那件事之後的1521年,在沃爾姆斯舉行的會議上,皇帝一定要審判他,路德被迫妥協。路德還記得胡斯 ㊟4 以前是如何被陷害的——保護他安全的諾言成了利誘他的手段 ㊟5 。在所有人看來,這是一件大膽的、令人佩服也令人害怕的事情,但路德一點也不害怕,他對生活並沒有絕望,反而聽到了遠處另一種生活的召喚。於是,他決心去過那種生活,這一天是1521年的4月17日。當時的皇帝查理五世和六個選帝侯坐在那裡,另一方是路德,一個窮礦工的兒子,一個一貧如洗的人,除了上帝的真理在支持他以外,一無所有。他的朋友在大門口等他,告訴他不要進去,進去凶多吉少,但他故作輕鬆地告訴他們:「無論如何,我要進去,即使沃爾姆斯會議上的惡魔多如屋頂上的瓦,我也要進去。」他按時出席會議,被仔細盤問了有關宗教的事情,最後歸結為這樣一個問題:「他會放棄他的觀點嗎?」
路德要在第二天做出回答,他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當他從街上走過時,人們都站在屋頂上,要他不要放棄真理,呼喊道:「在眾人面前背棄我者,我會在聖父面前摒棄他。」還有其他類似的話在觸動他的心靈,但他默默地走過,沒有說一句話。在會議上,路德洋洋灑灑講了兩個小時作答,他那謙遜的真誠贏得了每一個人的欽佩。「至於是否放棄我的觀點,我首先希望你們能說出我的觀點錯在哪兒。」他們告訴他說:「我們不願意討論經院神學,我們的問題是:你會放棄你的觀點嗎?」對於這一問題,路德回答道:「我的《聖經》書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是《聖經》上寫的。在第一部分里可能會有許多錯誤,如果被證明,我不僅願意,而且渴望改正;至於另一部分,我不能放棄。做有悖於良知的事,既不安全,也不審慎。」他說:「要麼證明《聖經》中有錯誤,要麼就讓它維持原樣。這裡我說出我的立場,做違背良知的事既不安全也不審慎。上帝助我。阿門!」這個演說值得永遠記住,它是人類所發表的最勇敢的演說。這是那時處於萌芽期的事物的開端,但已點燃起火炬,此後永遠也不會熄滅。這是人要擁有叩問自己良知的權利的宣言書,每一個新文明的創立者都應該像路德那樣,這一點融入了那之後人類的一切活動當中。
這次會議演說以後,路德回到了沃茨伯格修道院,在薩克森選帝侯的庇護下翻譯《聖經》。在那次會議演說之後,路德又活了二十五年,其間充滿了嚴酷的鬥爭、勞碌和疲憊。他在贏得君王信賴時的行為舉止,是證明他偉大的最好證據,他的頭腦從來沒有飄飄然過,他做出的判斷無不是一個傑出的、勇敢之人的判斷。活著時,他讓不同黨派之間和平共處;他去世後不久就爆發了戰爭,形成了施馬加登聯盟 ㊟6 。
在沃茨伯格,曾經以行吟詩人聞名的路德,第一次把《聖經》翻譯成本土語言,這是自公元4世紀時烏爾菲拉斯 ㊟7 把《聖經》翻譯成哥特語以來最著名的譯本,直到今天也是一個令人欽佩的譯本。
總的來說,路德的性格是典型的德國人性格,不管怎麼說,在德國人心目中是最好的。他是一個心胸寬闊、堅韌而又深沉的人,堅持真理、正義、公正,關心人的權利,不畏懼任何東西,不為自己打算。而且,他不是一時這樣做,而是有意識地、平靜地一貫如此,不管人們對他評價好壞都是如此。因而,我們發現他是一個幽默、快樂、風趣的人,深受人們愛戴。儘管他的話一半是戰鬥,如讓·保羅所說的,比大炮還有力量,但在朋友眼裡,他是最善良的人們中的一員。路德身上那種狂熱的力量,在他的畫像師和朋友路加·克蘭納克占相術式的勾勒中表現出來:粗糙的平民面孔,卻閃爍著各種各樣崇高的思想,這是歷史上真實的路德。
另一個偉大的德意志人,雖然與路德有很大不同,但同樣值得我們注意,伊拉斯謨,一位荷蘭人(因為據我們觀察,荷蘭人實際上就是德意志人,更何況伊拉斯謨一直用德語寫作,而且講德語),他對宗教改革的關注同路德相比,並不足道。他比路德年長16歲,出生在鹿特丹。像許多頭腦清醒的人一樣,他對僧侶的愚蠢無知感到厭惡,諷刺他們。最初他承認需要對宗教進行某些改革,但那樣做要冒著犧牲他的安閒和舒適的危險,而以前他沒想過要那樣。所以雖然他最初支持路德,但後來和他發生了爭執,反對路德的所有觀點。伊拉斯謨是一個偉大的學者,他母親的情況令人感興趣。他的真名是傑哈德,但他採用了伊拉斯謨這個名字,有「可愛的孩子」之意。他的母親一生很不幸,她的朋友將她和伊拉斯謨的父親分開,他的父親相信了她已經死去的謠言,當了牧師,聽到這個消息後,她的生活過早地進入了墳墓。
伊拉斯謨的母親送他進了學校。可憐的、被遺棄的女人!她那時並不知道他將要成為照亮世界的一道光亮!魯道夫·阿格里科拉 ㊟8 來到學校,先考察了他的能力,然後拉著他的手說:「好好學習,我的好孩子,不久你就會成為人們談論的對象。」後來伊拉斯謨引起巴黎大主教的注意,大主教把他帶到英國。再後來他常常去英國,和政治家莫爾 ㊟9 有密切交往,從那時起,他過著一種流浪生活。蒙喬伊,當時我們英國駐巴黎的大使,第一次給他爭取了一筆資金,幫助他出版了好多書,其中有一部是希臘文版的《聖經》。不過,當時他最有名的一部書是在莫爾家裡寫的《愚人頌》,現在的讀者讀過這本書後會感到很失望。他還寫了《對話錄》,一部很有才華、很精緻的書。實際上我要說,這本書會讓我的諸位聽眾朋友了解伊拉斯謨的性格,他比我提到的這個世紀為大家所熟知的任何一位作家都更像艾狄生 ㊟10 。我已經提到他對宗教改革的態度——先是贊同路德,而後又反對他。他的確是一個有很多優點的人,我也不反對他,但當我聽到歷史學家們用他來作為對付路德的有力武器,而且用他來責備路德時,我必須要說我完全不同意,而且認為伊拉斯謨不能與路德同日而語。他只是一位詩人、一個「文人」,伊拉斯謨身上有許多要加以反對的東西。弗朗茨·合恩對這麼看待伊拉斯謨也很憤怒,我贊成他說的一點:對伊拉斯謨不要期待太多,他只要不讓你生氣就可以了。但時不時地,就像路德令人敬佩一樣,他會惹人生氣。弗朗茨說伊拉斯謨屬於這樣一類人:他一方面很想和上帝站在一起,另一方面又不願和魔鬼斷交;他會為上帝建一座教堂,而在旁邊又會為魔鬼建一座小教堂。這種立場在這個世界上是很糟糕的。
還有另一個我們必須注意的德國傑出人物——烏爾里希·馮·胡滕。他出身高貴,但在早期,他那愚蠢、固執的父親非要他去當教士,他不願意,然後又要他當律師,但也非他所願。直到最後,他被比父親更了解他的親屬送到了學校,也可能是一所大學,在那兒,胡滕開始了他的文學事業。他寫了很多書,既有拉丁文的,也有德文的,其中主要是拉丁文的。他變得很有名氣,在國內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但他的生活並非一帆風順。他一直在過遊蕩的生活,曾到法蘭克福和其他地方遊歷,甚至到過羅馬。他是一個憨厚正直的人,對邪惡極為憎恨,但又不知如何去剷除它,最後心力交瘁。
胡滕在路德之前就開始在他的《卑微的使徒書》中諷刺僧侶的生活,這本書實際上不完全是他寫的,是三四個頭腦聰明的人和他一起完成的。書寫得很有趣,但裡面有各種陳詞濫調。《卑微的使徒書》是一本書信集,假託是僧侶們寫的,一個僧侶寫信給另一個僧侶,告訴他自己打算要做的事,從而把悲慘、愚昧的僧侶生活事無巨細地袒露出來。據說伊拉斯謨讀過後哈哈大笑,這本書豁開了長在他喉嚨里的膿瘡——這個膿瘡早已長在那兒,並且已危及他的生命,因此,這件事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有許多艱辛在等待著胡滕,他的親戚被沃泰姆伯格公爵卑鄙地吊死——為了見不得人的目的在一個樹林裡殺害了他。胡滕因為此事憤怒地到處發表反對公爵的演說,甚至和那時武裝反抗公爵的自由市鎮結成聯盟向他宣戰,但他發現很難找到一個權貴來資助他。他說自己「痛恨一切形式的騷亂」,他希望遵守秩序,但一個更高的秩序卻要他不要遵守,這使他處於痛苦和悲哀的境地。站在現存秩序一邊實際上成了站在混亂一邊。
胡滕的一生都是在痛苦的混亂中度過的,沒有任何引導。他出身於貴族之家,起初看不起路德這個窮教士,但就在沃爾姆斯會議審判之後,他認識到路德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不久便和他建立了聯繫。他有一次在致信路德的信中說:「你的工作是神聖的,會繼續一直下去;我的(他的工作是要德國不再有戒律和壓迫)工作是世俗的,不會長久持續下去。」他深受德國皇帝和其他天主教君主的青睞和奉承,甚至受到法國國王弗朗西斯的厚愛,但他堅決拒絕退出路德的教派。為此他付出了代價,當然也不僅僅因為這一原因,他所在城市的執法官把他的手腳捆綁起來,送到羅馬,並雇用了一位職業殺手要除掉他,他被迫迅速逃離。在那次逃難中,他遇到了僧侶頭子豪客斯泰騰,胡滕在他的《卑微的使徒書》中嘲諷過他,從那時起他一直都在引起胡滕的怒火。懷著滿腔的憤怒,他拔劍向豪客斯泰騰刺去,但當這個給他帶來這一切災難的蠢豬發出祈禱時,胡滕改變了主意,把他扔到一邊,讓他逃走了。在這次逃難中,他還遇到了弗蘭茨·馮·西肯根,一個非凡、有趣的人,並且讀了歌德的《鐵手騎士葛茲·馮·伯利欣根》。西肯根讓他在自己的城堡里避難,在這裡,兩人先是一起閱讀路德的書,感到路德贊同的東西,所有善良的人都應該贊同!胡滕還在這兒出版了許多書籍。
西肯根的死蘊含著一種崇高的東西。他和特里爾 ㊟11 的一位大主教是宿敵,大主教包圍了他在萊茵河畔的蘭德施泰城堡,他奮起抵抗。他的堡壘堅不可摧,可是有一天在察看城堡的防禦狀況時,他被火槍打中,24小時之後就死去了。他被打中後,城堡里的人馬上投降,因為那抵抗的靈魂已經被他帶走了。這兒就發生了我剛才提到的那件崇高的事情。在死神就要到來的時刻,給他帶來滅頂之災的大主教走進來看他,這時他已經面色慘白,西肯根立即舉了舉他的帽子,並不在意他們之間的宿怨。在我看來他的行為是那種情形下最崇高、最有修養的行為。西肯根身上值得人敬佩的東西要比宿怨多得多。
西肯根死了,烏爾里希·馮·胡滕沒有了依靠,不得不繼續流浪。之後發生的一件事暴露了就我所知伊拉斯謨最卑鄙的嘴臉。在貧窮、需要人資助的時候,伊拉斯謨奉承胡滕,得到了胡滕的幫助,但現在他住在巴塞爾 ㊟12 ,是一個富人了,而且進了皇帝的議會。胡滕找他避難,但他不願意和胡滕有任何關係。胡滕於是寫信給他的朋友,抱怨伊拉斯謨不接待他,伊拉斯謨則在他出版的一本書里對此事進行了歪曲。最後胡滕致信伊拉斯謨,憤怒地揭露了事情的真相,說這是對一個可憐的、沒有希望、沒有錢、沒有朋友的人,所做的極為卑鄙的事情。伊拉斯謨於是猛烈地攻擊胡滕,寫了許多諷刺他的東西。這對胡滕來說是一件不幸的事,他無法洗清自己,於是胡滕繼續流浪,但死神之手向他伸來。他到了蘇黎世,但伊拉斯謨事先給當地的官員寫信,要他們提防胡滕,說他是一個頭腦發熱的人,當地官員迫使胡滕離開蘇黎世。他離開了蘇黎世,來到一個小島,不久就死在那兒。他死前供養著一個妹妹,死時衣兜里僅有一枚銀幣。他辭世時35歲,是德國最偉大的人物之一,但他的精神沒能在文學中得到體現:雖然不乏精彩的勾勒,但關於他一直沒有一個詳盡的介紹。
關於德國的宗教改革我們已經說了很多,在下一講里,我要講一個我們更感興趣的國家——我們自己的國家,來繼續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