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學史十二講 · 第八講

英國人:他們的起源、他們的經歷和命運——伊麗莎白時代——莎士比亞——約翰·諾克斯——彌爾頓——懷疑論的開端 在上一講中,我們介紹了德國人,一個偉大的日耳曼民族,講述了我們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造物主賦予他們的重要工作。下面我們來介紹日耳曼民族的另一個偉大部落:不管能否稱得上最偉大,雖然從他們所取得的偉大成就上來看可以這麼說,這個國家毫無疑問是我們最感興趣的,因為它就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撒克遜人或者說英國人。這個國家也是在宗教改革時首次引起人們明確的注意,是和宗教改革這一偉大的事件有重要關聯的國家。我們先粗略看一看宗教改革之前的那個時期,看看這個能用清楚的發音來表達自己的國家的情況——當時英國人一半靠單詞本身的意義,一半靠其發音來進行交流。 撒克遜民族在早期並沒有引起羅馬人的注意,塔西佗幾乎沒有提到這個民族,托勒密 ㊟13 也只用了短短一行來介紹他們,他說:「撒克遜是一個居住在辛布里·徹桑尼斯北部的民族。」辛布里·徹桑尼斯就是現在的丹麥。但在公元4世紀的時候,丹麥因其頑強的民族性格而引人注目,和倫巴第人一樣,是德意志部落的主要對手。丹麥人早期依賴大海,他們之中富於冒險精神的人,很多時候都從事海盜和各種各樣的航海活動。他們的航海技藝和戰鬥技藝在羅馬人中間引起了極大恐慌。希多尼烏斯·阿波利納里斯和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 ㊟14 兩人都記述了這個民族桀驁不馴和狂野的一面。他們的小船製作簡陋,用柳條編織而成,外面縫上皮子。吉本描述說他們有這樣一個習慣:乘坐這種柳條船沿萊茵河溯流而上,然後把船扛在肩上穿街走巷來到羅訥河 ㊟15 ,在那裡放船下水,很快就出現在直布羅陀海峽。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講了很多他們對大海的熱愛之情,我們驚奇的是,在這些人身上能夠看到我們布萊克和納爾遜 ㊟16 祖先的影子。一般來講,以航海為業的民族是最強壯的民族之一,檢驗一個人力量的最好方式,是把他放在一艘在狂風中顛簸的小船上,他必須時刻觀察暴風的情況以便隨時調整航向,等待並抓住每一個有利的瞬間來完成自己的航行,因此,我們發現荷蘭人和英國人是德意志最強大的兩個部落。所以在路德還是梅斯卡 ㊟17 ,我想是梅斯卡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了日耳曼民族的創世神話,說其中一個部落是用多瑙河河谷的泥土造的,另一個部落是用水造的,而撒克遜民族是用撒克薩或者哈茨山上的岩石造的。它們實際上都是最強大的部落,在這一點上與其他德意志部落有很大區別。這些人身上有一種沉默的粗暴品格,撒克遜民族比其他民族帶有更多的狂暴戰士的憤怒,在這方面他們與羅馬人有相似之處,雖然這一點甚至在英國人中間也不太為人所知,因為我們沒產生出偉大的畫家,除莎士比亞之外,也沒有人在藝術上取得過最高成就。但我們認為一個能產生出莎士比亞的民族,會出現更多偉大的人物。他們的才能像羅馬人一樣是實踐性的,一種百折不撓的品質,執著於自己的目標和方法——總而言之是一種注重實踐的偉大。 公元449年,當撒克遜人在賽尼特半島 ㊟18 登陸的時候,如果他們當中的任何先知能像我們回顧公元449年一樣,預見到1838年,我們猜想他會說羅馬建國的確非常偉大,非常了不起,但並不比撒克遜人在這些岸邊搭建的簡陋房屋更偉大,甚至不如這偉大。他會看到我們現在的領土從加利福尼亞灣,從墨西哥灣入海口,一直延伸到恆河和巴萊姆波特,甚至延伸到我們的安蒂波迪斯群島 ㊟19 ;他會看到撒克遜人的子孫比羅馬人征服的地方還要多,羅馬人征服的是人,撒克遜人的子孫征服的是海洋中的陸地和大自然的重重障礙,將大量蠻荒的版圖進行改造,把它們變成可耕種的土地和文明的景觀! 在那兒登陸約一百年後,撒克遜人繼續向我們這裡遷移。有人會說,對這樣一個把握住了時機、充滿野性的力量並且具有重大意義的事件沒有多少記載,是很令人遺憾的。撒克遜人和不列顛人——這兒古老的土著居民之間的戰爭,持續了三百年。不列顛人和蘇格蘭人被慢慢地驅趕到山上,蘇格蘭低地成了撒克遜人的一個郡,直到今天,「撒克遜」還是凱爾特語中對英格蘭人的稱呼,蘇格蘭高地的人也用它來稱呼蘇格蘭低地的人。「英格蘭人」或「盎格魯人」這一稱呼源於他們最初來到這兒的那一塊土地,即施萊思威克公國,今天我們稱它為「盎格魯」。 從辭源學上來看,「撒克遜人」這一稱呼還不能確定,也沒有多大價值。有一種看法認為這個詞來自撒克斯這個民族所佩戴的一種劍或者刀。南尼斯人至今保留著他們的首領亨吉斯特 ㊟20 下命令時的用語「拿起你的刀!」撒克斯也還是一個威斯特伐利亞語的名字,要不就是梅斯卡寫作時使用的。撒克遜人和不列顛人之間的三百年戰爭之後,是七國時代 ㊟21 中各個王國之間持續三百多年的戰爭。我們讀到的是連綿的戰爭,是王位的不斷更迭,我們竭力想記住它們,但只是徒勞,那些戰爭就像彌爾頓給我們描述的,是風箏和烏鴉的戰爭,因為它們不會引起我們的興趣。實際上,那些參加到這種戰爭中的人是在阻礙英國歷史的進步。而任何一個拔掉一株薊或一叢荊棘,或排乾一塊沼澤地,或給自己建一所房屋,或者簡而言之,把他看到的一個混亂地區恢復為秩序的人,都是在書寫英國的歷史,而其他的人只是在阻礙歷史的進步。然而這些戰爭是無法避免的,占上風的人最適合留在那兒,弱的一方可能會存在一時,但戰爭到來時他們會被迫降服於更有力量、更有秩序的一方,這一方會治理混亂,恢復秩序。每一方都會在自己統治的地區、在自己的境況中,顯示出充分的才智和勇氣。 一種深厚的感情傾注在這段歷史上,實際上也是傾注在所有德意志人的歷史上。例如,法蘭克國王克洛泰(Clotaire)曾說過一句話——他本身是德意志人,一個非常傑出的德意志人。在臨終前,當他感到自己快要死的時候,他大聲叫道:「啊,啊,能把最強大的國王打敗的上帝該是多麼偉大!」這是一個野蠻人心中對他所不知道而又無法逃避的重大恐怖來臨時極度驚訝的表現。在這些風箏和烏鴉的戰爭間隙,也有一種深情、一種靈魂的博大表現出來——我們經常看到一位君王盡力行善,把一切事情都儘可能地安排好。 這方面有一個值得記住的例子,他就是阿爾弗雷德 ㊟22 。確切地講,我們不能確定他是否是第一個將各個王國統一起來的國王,不過總的說來,他很可能是第一個。他擁有一顆博大的心,非常有能力勝任他的工作,他生活在一個野蠻、黑暗的時代。我們都知道他和丹麥海盜作戰,經過全力拚搏,成功地將王位奪了回來。我們也知道他在使用武力的同時,如何用條約和英明的決策安撫他的臣民。而且,從文學上來講,他在那個時代也很出色。他把許多拉丁文作品翻譯成撒克遜語。他首次制定了我們稱為英國憲法的東西,為憲法奠定了基礎。人們會奇怪他能有這方面的天才,制定出一種延續了一千一百年的制度。他依照傳統建立了牛津學院,雖然不是牛津大學,但不管怎麼說他在那兒建立了學校。正如一個世紀以前查理曼大帝是歐洲的偉人一樣,他是這個島上的偉人,他的影響不是一時就能感覺出來的,但最終結出了累累碩果。伏爾泰說他是歷史上最偉大的人——一方面是因為他的自我犧牲和英雄行為,另一方面是與此相連的溫和。 在下一個世紀,或者說在一個半世紀以後,諾曼人奪取了英國的王位,這是一個重大事件,它使英國和歐洲大陸的聯結更直接,而且帶來了其他影響,儘管這些影響並非都是好的。諾曼人和那些在撒克遜海盜來到這些海灘三四個世紀之後離開家園的人,屬於同一個民族(我這麼說和流行的模糊說法相矛盾,那種說法認為在諾曼人征服之後,英國分為兩個民族),而且在遷移的過程中,由於遇到了古拉丁人和法國人,他們學會了一種新的語言,獲得了一種總的來說比撒克遜更高的文化。他們還試圖把法語引入這個國家,但完全失敗了。 接下來的歷史是對諸多歷史事件的奇特描述,似乎除了戰爭之外別無其他。至少,這個國家的戰爭遠遠超過了其他國家,而且戰爭一直持續到臨近伊麗莎白女王時期,因為直到她祖父時期,英國才統一起來。而且,蘇格蘭在這方面更為突出。在七國時代結束之前,蘇格蘭長達六個世紀一直動盪不安,一會兒合併到坎伯蘭郡,一會兒局限在格蘭扁區 ㊟23 。但在英格蘭,在玫瑰戰爭 ㊟24 結束之後局勢有了變化,最終整個英格蘭結成一個獨特而又重要的聯盟。 這大約是在伊麗莎白女王時期開始的,是許多方面影響的結果,是由諸多事件合力推動的,而這一切在那之前一直處於對抗之中。這是能量第一次完美的奔流,是第一股能夠說出來的力量。之前在亨吉斯特和霍薩身上,表現出一股撒克遜力量,但那不是一種能表達出來的力量,而是一種沉默的力量:它不是用語言顯示出來,而是以行動表現出來。一般來說,正是在這兒,當力量能夠說出來時,舊的時代結束了。封建主義這種舊準則和另一種東西,即天主教,走向終結。像仙人掌樹數百年開一次花一樣, ㊟25 這時出現了詩歌的一度繁榮——能量在適合它的環境裡流動,一直持續到將來的某一個顯現期。在其他時期都沒有像在伊麗莎白時期那樣,一時間出現了那麼多偉大的人物——培根、羅利 ㊟26 、斯賓塞,最重要的是出現了莎士比亞!由於我們時間有限,不可能一一討論這些偉大的人物,因此我們重點講講莎士比亞。 * * * ◎ 上薩克森州(Upper Saxony):德國的一個歷史地區,原來是薩克森人的家園,8世紀時被查理曼征服,並在他死後成為一個公國。由於分裂和重新劃分,這一地區的邊界最終向東南方向拓展,1356年薩克森大公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的諸侯,1806年薩克森大公加冕成為國王,但是將他的一半領地給了普魯士(1815),後來薩克森王國成為德意志帝國(1871—1918)的一部分。 ◎ 愛森納赫(Eisenach):德國中部的城市,馬丁·路德於1498—1501年在此學習過。 ◎ 台徹爾(Tetzel):教皇利奧十世的特使,在德意志推銷教廷赦罪符,引起馬丁·路德公布《九十五條論綱》,就赦罪符問題進行辯論。 ◎ 胡斯(Huss):原捷克的宗教改革者,反對天主教會的專制壓迫。1409年,由於抨擊教士的奢侈墮落,主張宗教改革而被開除教籍,後被判處火刑。他在著作中對天主教會的權威和正確性提出了質疑。 ◎ 胡斯當時在教會的康斯坦斯會議上得到保證他安全的承諾,但他一到那兒就被拋進一個石牢中燒死。 ◎ 施馬加登聯盟(Smalcaldic League):16世紀中期由神聖羅馬帝國中信仰路德宗的諸侯所組成的軍事防禦聯盟。 ◎ 烏爾菲拉斯(Ulphilas):哥特人,阿里烏斯派基督徒。他將《聖經》從希臘語翻譯成哥特人的語言,並在哥特地區傳播他的基督教版本(與三位一體論相反)。 ◎ 魯道夫·阿格里科拉(Rudolf Agricola):文藝復興時期的荷蘭學者,作品有詩歌、演說詞、古典著作翻譯和評註。他的《論邏輯論證的運用》對文藝復興時期的修辭學有所貢獻。 ◎ 莫爾(More):指托馬斯·莫爾,英國才華橫溢的人文主義學者和閱歷豐富的政治家,著有《烏托邦》。 ◎ 艾狄生(Addison):指約瑟夫·艾狄生,17世紀英國散文家、詩人、輝格黨政治家。與理察·斯梯爾創辦了兩份著名雜誌《閒談者》與《旁觀者》。 ◎ 特里爾(Trèves):德國一城市。 ◎ 巴塞爾(Basle):瑞士西北部城市,在萊茵河畔。 ◎ 托勒密(Ptolemy):公元2世紀的古希臘天文學家、地理學家、數學家,地心說的創立者。 ◎ 希多尼烏斯·阿波利納里斯(Sidonius Apollinaris):羅馬帝國末年的詩人,外交家,主教。西哥特人入侵時,他曾被囚禁,後被釋放。他的作品反映了古羅馬崩潰前夜與中世紀初期的西歐狀況,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4世紀的羅馬帝國史學家,被譽為「最後的古典歷史學家」。以拉丁文寫成《大事編年史》,記述96—378年間的羅馬歷史,可視為塔西倫《歷史》的續編。 ◎ 羅訥河(Rhone):源於瑞士南部,流經法國東南部,注入地中海。 ◎ 布萊克(Blake):指羅伯特·布萊克,英國海軍艦隊司令,海軍戰術革新家。英國內戰和第一次英荷戰爭中的海軍名將。納爾遜(Nelson):指霍雷肖·納爾遜,英國傳奇海軍將領,在1798年尼羅河口海戰、1801年哥本哈根海戰、1805年特拉法爾加海戰等重大戰役中率領皇家海軍獲勝。 ◎ 梅斯卡(Mascou):「第一個寫國家史(不僅僅是帝國史)的德國作家(艾伯特認為)」。出自《墨洛溫王朝以來的德意志歷史》。——原編注 ◎ 賽尼特半島(Thanet):英格蘭東南部海上與大陸之間被斯通河灣分隔的半島。 ◎ 安蒂波迪斯群島(Antipodes):太平洋南部的一系列岩石群島,位於現在的紐西蘭東南部。1800年由英國海員發現,如此命名是因為其地理位置與英國的格林尼治恰好相對(即對跖點,英文antipodal point)。 ◎ 亨吉斯特(Hengist):與霍薩兄弟二人相傳為第一批遷到不列顛的朱特人領袖,與不列顛人作戰,征服肯特,建立肯特王朝。 ◎ 七國時代(Heptarchy):從5世紀到9世紀盎格魯-撒克遜王國的非正式聯盟,由肯特、薩塞克斯、韋塞克斯、埃塞克斯、諾森布里亞、東盎格利亞和默西亞組成。 ◎ 阿爾弗雷德(Alfred):英格蘭韋塞克斯王國國王(871—899)、學者及立法者,曾擊敗了丹麥人的侵略並使英格蘭成為統一的王國。 ◎ 格蘭扁區(Grampians):英國北部的一個區,位於蘇格蘭東北部,東、北臨北海。 ◎ 玫瑰戰爭(the Wars of the Roses):又稱薔薇戰爭,是英王愛德華三世的兩支後裔——蘭開斯特家族和約克家族為了爭奪英格蘭王位而發生的斷續的內戰。此名稱源於兩個家族所選的家徽,蘭開斯特家族的紅薔薇和約克家族的白薔薇。戰爭最終以蘭開斯特家族的亨利七世與約克家族的伊麗莎白聯姻結束,開啟了都鐸王朝的統治。 ◎ 原文如此。 ◎ 羅利(Raleigh):英國大臣,航海家,殖民者,作家。他是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其文學著作包括詩歌、回憶錄和世界歷史著作。 莎士比亞是伊麗莎白時代的典範,他在那個時代和其他時代都贏得了矚目,使他之前許多沉默的東西都發出了聲音,稱得上是我們國家的代言人!現在,全世界的人們公認他是現代歐洲文壇上最傑出的作家。德國人像我們自己一樣,一直是莎士比亞的熱心崇拜者,而且他們的評論更給人以啟發,更有見地,因為在德國最有智慧的人是用批評的眼光來看待莎士比亞的。最著名的論斷是歌德在《威廉·邁斯特》中對《哈姆雷特》的評價,你們當中許多人一定看到過,可以說它是對《哈姆雷特》的理性重寫,就像《哈姆雷特》已經被感性地解讀過一樣,甚至後來法國人也用同樣的方式來思考《哈姆雷特》。莎士比亞是偉大的自然之子,其作品像荷馬、埃斯庫羅斯和但丁的一樣,是從靈魂深處發出的聲音。莎士比亞使用的是16世紀的方言,這種方言比在他之前所使用的任何語言都更富有表現力和理解力,因為知識在他那個時代已經取得了重大進步,因此他的語言更複雜,蘊含更豐富。 任何一個喜歡莎士比亞的人必定會說他是一個全才!莎士比亞的每一部作品都會引起愉快的共鳴,我們聽到他筆下的朱麗葉講著南方輕快的方言,哈姆雷特說著北方悅耳的話語,表達出最微妙的感情變化和最溫柔的音調變化;他的奧托呂科斯(Autolycus)和道格培里(Dogberry)那粗魯的、誠摯的幽默;最後還有那偉大的、嚴肅的狂暴戰士的憤怒之火在一切人心底燃燒,使一切都以最燦爛的方式爆發出來,賦予一切情感以豐沛的正義。他不是在表達某一種特殊的情感,而是向我們展示他對每一個主題所傾注的感情。一句話,如果一定要描述他的話,我會說他的智慧比因創作而贏得別人好評的任何一個人,都偉大得多。我知道理性、想像和幻想等等之間有區別,而且毫無疑問這種劃分有其方便之處,但同時,我們必須注意一點:大腦是一個完整的統一體,它不是每一種才能都具備,不管表現出哪一種才能——繪畫、唱歌、好戰,永遠都有共同的特徵,永遠都有相似的表現。當我聽到有人說詩人和思想家不同時,我確實看不出有什麼差異,因為詩人確乎有著敏銳的洞察力,有著更為深沉、沉靜的想像力,他是個詩人就因為他有那種優點。由此,我完全理解為什麼馬爾博羅公爵 ㊟1 有一次說他對英國歷史的熟知要歸功於莎士比亞。人們會理解這一點,因為莎士比亞所揭示的歷史意義比許多歷史書還要多,他的智慧使他能夠立即抓住人們最感興趣的歷史問題,並把它作為他戲劇的主要線索。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尋找智慧,比在任何其他作家身上尋找智慧都要容易。培根無疑非常偉大,但不能與莎士比亞相比。莎士比亞不僅看到了一個對象,而且看透了它,同情它,把它變為自己的東西。我們來研究一下他作品的構思,比如說《哈姆雷特》。歌德發現並使他的讀者相信,莎士比亞的戲劇結構與事物的本質之間非常和諧,我們看到了他提供給讀者的一切東西。而且更值得一提的是,我相信莎士比亞本人在他的作品中絲毫沒有這樣的想法,他沒有這類的設想。他只是觀察這個故事,他高貴的心靈、他內心深處的寧靜,會使他像出自本能那樣——用一種高貴的本能而不是以其他方式來注視這個故事。如果他寫出的是對這個故事的評價,他就完全不可能說出歌德用來評價他的創作的話。因此,關於偉大作家的藝術創作,我們聽到許多這樣的話,說這其實不是藝術,而是自然本身;它並不為作者所知,而是作者內心本能的流露。滋養一切的大地不僅知道紮根於土壤中的橡樹要對稱,而且更令人欣喜的是,沒有一個枝杈不符合要求,一切都是相稱和諧的。這一切並不是大地本身有意為之,而完全是它自身的秉性使然,荷馬就是這樣。文學批評家潛入這些作家的背後,記錄下他們行動的軌跡,以供他人模仿,但他們忘記了真正要記錄下來的是這些人健康的心靈。這種健康的心靈知道為了使作家表現的主題彼此和諧勻稱,什麼應該寫出來,什麼應該省略掉,而不是遵循一定的規則,從中間寫起,或者從結尾寫起,又或者從主題入手,以及其他類似的規則。 我發現了一個普遍的現象:人的道德和他的智慧是相對應的。實際上,道德是一個人心靈中最高尚的力量,是靈魂之靈魂,而且必須紮根於所有他想要描寫的偉大事物的根部。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總是能看到最高貴的同情,沒有門戶之見,沒有殘忍,沒有狹隘,沒有愚蠢的以自我為中心。他是我經常說的意識和無意識的最好例證,他身上那些偉大、深沉的東西,他似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在他的作品中,有時會看到一些我們今天幾乎無法理解的華而不實的段落,這些段落常常過分誇張,遠遠不如他平常的作品,而在這些段落中他好像有意要寫出驚人之語。但總的來說,他所寫的每一件事情都有一種強烈的真誠在裡面,人們能夠一眼看出這種真誠,就像透過窗戶看到一個人靈魂的博大一樣。至於莎士比亞的生活,在所有足以打動人心的審判中,那該是一種多麼不同尋常的生活!貧窮和卑微可憐的命運糾纏著他,如果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他可能會瘋掉,但他並沒有向命運屈服,而這是我們的幸運。如果莎士比亞默默地忍受沃里克郡的生活,他豐富的內心會使他發現「石叢間的布道和一切事物的美好」,這樣他可能就不會用他的作品來打動整個世界了。因而,在一切思想領域,一個偶然的事件、一次偶然的行動,常常具有意想不到的重大意義,因為最偉大的人總是天性沉默的人。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在一個荒淫、聒噪的人身上是發現不了偉大之處的。就我們所掌握的不太確實的資料來看,他最初過著他那個時代和那個地方的狂野而又快樂的生活,在樹林裡奔跑,偷獵馴鹿,然後快樂地吃著熱氣騰騰的鹿宴,直到災難降臨,他被送到倫敦去寫他那不朽的戲劇。在結束對莎士比亞的探討之前,我就人世間的一切事物都可以進入文學創作再補充幾句。我們必須說,批評家所說的莎士比亞有意使他的作品有一種和諧之美的看法是不正確的,莎士比亞的戲劇並不是天才的創造。他一般選取某一個古老的故事,把它作為他戲劇的主題,他唯一的目的是要為倫敦河濱區的劇院招攬觀眾,這是他要解決的唯一問題,他的天性和他高貴的心靈解決了其他問題。有鑒於此,我們發現他的某些劇本中有許多含糊不清和很不令人滿意的地方,也看不出它們有何意義,但時不時地我們會看到真理的迸發,而且會不由自主地喊道:「是的,就是這樣的!」每一個時代對人類感情的描寫都是如此。 現在我不得不離開莎士比亞,把你們的注意力引向另一個和莎士比亞截然不同的偉大人物——約翰·諾克斯。他和莎士比亞是同時代的人,雖然他比莎士比亞早出生六年,但無疑他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如果說莎士比亞是最偉大的作家,是詩人之詩人,那麼,約翰·諾克斯,如果真正了解了他,似乎是一個旨在驅逐不道德現象的人,就像莎士比亞排斥散文一樣。 但我並不認為約翰·諾克斯能和路德相提並論,目前一些德國人持這種看法,他們被諾克斯偉大的誠實所折服,甚至把他放在高於路德的位置上。除了宗教改革,路德在其他方面也很偉大,他是一個偉大、堅強、樂觀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很出色。諾克斯沒有路德那種才能,他只是永遠站在真理一邊。他的真誠並不是自己意識到的,而是因為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從而體現出來的。許多人肆無忌憚地譴責他,說他的行為極端粗俗無禮,說他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他甚至被描述為只致力於自己的怪念頭,而全然不顧其他事情的人。但那種指責是不公正的,至於他那種道德上的嚴謹,說到底是一種偉大的東西:假如他是一個真誠的人,你就有了值得關注的對象,因為真誠是和現世、和世俗情感相分離的。陽光普照在大地上,看起來它和地面是接觸的,實際上它和地面一點也不接觸。因此,一個遠離世俗的人,是唯一能堅持生存真理的人,他不是一味昧著良心空談真理,而是實踐真理。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偉大的、重要的對象,而諾克斯正是這樣的人。他受命把人們從黑暗的迷信和墮落中解放出來,恢復生活和秩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最初並沒有想過要做一個改革者,雖然他清醒而充分地認識到新教肯定是真正的宗教,而天主教是偽善的。儘管是一名僧侶,他在當時決定不和天主教發生任何關係。他拋卻世上的一切功名利祿,這樣一直到了43歲,一個平和、沉靜的年齡。他和他的僱主受到圍攻 ㊟2 ,被驅趕到聖安德魯城堡,在給僱主家的孩子當家庭教師時,他和僱主的牧師有許多交流。牧師事先徵求了聽眾的意見,這些人也非常想聽諾克斯講道。這位牧師突然站在布道壇上對諾克斯說:「在傳授這麼偉大的教義時你坐在那兒不合適,聽眾很多,但布道者太少,我(牧師)還不及你偉大,大家都渴望聽諾克斯講道,是不是,同胞們?」牧師這樣問,大家一致同意。諾克斯不得不走向講壇,但他當時渾身發抖,面色蒼白,最後突然湧出眼淚來。他走下講壇,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3 從此時開始,他四處漂泊,抗拒命運的安排,直到最後他不敢再拒絕,是火一樣的基督教洗禮感染了他,不到三個月他就成了布道士。聖安德魯城堡被攻陷後,城堡里所有人都成了俘虜,被帶到羅亞爾河 ㊟4 上當划船的奴隸,不能離開那裡。策劃逃跑的首領被投進監獄,那一年諾克斯47歲或48歲,從那時起他的整個生活就像一場戰鬥。七年之後,我們發現諾克斯從法國軍艦上逃了出來,回到英國。 在路德身上,我們經常看到絕望的影子,特別是在晚年,他說自己「徹底厭倦了生活,非常希望我的造物主能讓我永遠休息」。還有的時候他哀嘆新教沒有希望,說所有的教派在審判最後到來的那一天,都會起來造反。但在諾克斯身上我們看不到這一點,他從不放棄,即使在羅亞爾河上也是如此。他們被命令去做彌撒,但即使去做彌撒,也不能阻止他們戴帽子。 ㊟5 有一次,為了對軍艦上的人表示尊敬,他們把聖母瑪利亞的像帶來了。聖像首先被遞給諾克斯,但他看到的是一塊畫著聖母像的木頭——一塊「被框住的麵包」,他用蘇格蘭方言這麼稱呼它。當別人催促他往下傳遞的時候,他把聖像扔到水裡,說:「聖母既然是木頭的,就會漂流。」像喬叟一樣,諾克斯很有幽默感,這種幽默是用他那有趣的蘇格蘭方言表現出來的。他著有《蘇格蘭宗教改革史》,但比他所有的歷史作品都要好得多的是他的自傳。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種真正自然的質樸,一種對目標的執著。他的好脾氣和幽默感以非常獨特的方式表現出來,完全不是嘲笑,而是看到滑稽可笑的事物時真心感到的快樂。因此,當他描寫兩位大主教爭吵時,毫無疑問他對他們的爭吵會使他們的教堂蒙羞感到好笑,但主要是他對看到他們穿著白色的法衣亂舞、衣袖被撕破的場面,感到好笑,為他們一方要毀滅另一方的搏鬥,感到可笑。 對諾克斯的所有責難,似乎是他缺乏耐心,這些責難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擾亂人們對他的認識,令人沮喪。他需要有耐心和耐心帶來的所有品質,他尤其需要改正跟瑪麗女王說話時那種粗魯、野蠻的方式。現在,我要說,當讀到這些話時,我覺得這些指責並不公正。既要求諾克斯做那樣的工作,又要求他彬彬有禮是不可能的。他要麼粗魯,要麼完全放棄蘇格蘭和新教。瑪麗女王想把蘇格蘭變成她叔叔們——吉斯家族的狩獵地,在許多方面,她看起來是一個軟弱、缺乏頭腦的女性,而諾克斯在禮貌和職責問題上,註定要選擇後者而不是前者。但他的粗魯並不是粗野和野蠻,而只是對必須要做的事情的陳表。君主是個女性對諾克斯來說也是不幸的,他沒有一個男人可以與之打交道。如果君主是位男性的話,他不會有那麼多的憐憫;如果一位男君王坐在那裡,他可以以同樣的方式同他講話而不必擔心。莫頓伯爵 ㊟6 在諾克斯死前給他的評價很到位:「躺在那兒的這個人從來沒有懼怕過男人!」當我看到他不得不做的一切,看到他發現的那些野蠻遊牧部落如何在他手中變成了安靜、文明的民族,看到他如何把一直存在於人類心中最偉大的思想,送進最卑微的人心中,送進蘇格蘭每一座簡陋的小屋裡,我禁不住仰慕他,並期望所有正直的人都能這樣做,不管他們在思想上和他有多大的分歧。我們不能期望所有的人都和我們的想法一樣,對我們來說,有真誠的信仰和真誠的信念就足夠了。 我想請你們注意的第三個人是彌爾頓。他比諾克斯晚一個世紀,可以把他看作是莎士比亞和諾克斯的綜合。我們不知道莎士比亞信仰什麼宗教,他是一個宇宙信仰者,為許多可以稱為宗教的東西所打動,對一切帶有神性的東西充滿敬意,但不屬於某一個特別的教派,既不完全信新教,也不完全信天主教。但彌爾頓是一個徹底的宗派主義者,可以說他是長老會的會友。他的知識是從諾克斯那兒來的。因為諾克斯的影響不只局限於蘇格蘭,他的影響首先在蘇格蘭紮根,並不斷增長,直到譽滿蘇格蘭;然後向英格蘭擴展,對一些重大事件產生影響;最後引起蘇格蘭和查理一世的爭論,於1688年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結束——那次革命影響深遠,直到今天英國還在受益。 彌爾頓從諾克斯身上學到很多,他一半是個宗教哲學家,一半是個詩人,因此看不到他是一位詩人的人必定心胸不開闊。彌爾頓有著撒克遜人狂熱的情懷,內心充滿了深沉的宗教樂曲,就像大教堂里的音樂一樣優美動聽。但他無法和莎士比亞比肩,他和莎士比亞的關係就像塔索或阿里奧斯托同但丁、維吉爾與荷馬之間的關係一樣。他意識到自己在寫史詩,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偉大的人,任何一個偉人都沒有像彌爾頓這樣有如此強烈的自我意識,那種自我意識是衡量他偉大程度的標尺。他不是一個與深沉的偉大有過真正接觸的人,他的《失樂園》在構思上不像莎士比亞的作品一樣是史詩,它不是來自事物靈魂的聲音,也並非一氣呵成,而更像是後來縫合而成的。他對事物的惻隱之心與莎士比亞相比要狹隘得多——太具宗派氣。一個心懷宇宙的人心中沒有恨,雖然他也拒斥令人不快的事物,但不是恨它,因為任何東西都有它存在的理由。莎士比亞不是個好爭論的人,彌爾頓則極好爭論。 彌爾頓對這些問題的專題論述我們現在讀來十分乏味。《失樂園》是一首雄心勃勃的長詩,是在巨幅畫卷上繪製的不朽圖畫,但當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們心底的東西,就像在但丁的作品中那樣尋找它對人類生活之美的展現時,發現它並不是一部那麼偉大的作品。它是我們沿著鋪好的街道的旅行,而不是地獄之火。但丁描寫的是地獄之火,彌爾頓不是,他的人物沒有生命,亞當和夏娃是美麗、優雅的個體,但沒有給他們吹入皮格馬利翁的生命,他們是冷冰冰的雕像。彌爾頓同情的是物而不是人,是自然界的景物和現象,是整齊的花園,是沸騰的湖水。至於心靈的情形,他看不到。除了撒旦,他沒有描寫人物的心理,撒旦可以說體現了詩人彌爾頓陰暗的性格特徵。但我希望你們不要以為我輕視彌爾頓,根本不是。 在下一講中,我們要看一看法國文學。 * * * ◎ 馬爾博羅公爵(the Duke of Marlborough):是1702—1711年間對抗法軍的聯軍總司令,在1704年的布倫亨戰役中大勝法軍。 ◎ 他在許多紳士家裡做過家庭教師,以此謀生。 ◎ 因為他覺得自己才疏學淺,擔負不起這樣重要的工作。 ◎ 羅亞爾河(Loire):法國最長的河流,諾克斯被指控參與謀殺一位大主教,被處罰在船上做奴工兩年。 ◎ 做彌撒時應脫帽,以示恭敬和禮貌。這裡表示他們的抗議。 ◎ 莫頓伯爵(Earl of Morton):1572—1577年間為攝政王,1581年被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