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學史十二講 · 第六講

西班牙人——騎士精神——偉大的西班牙民族——塞萬提斯：他的生平、創作——洛普——卡爾德隆——新教和荷蘭戰爭 在上一講中，我們看到一個非凡的現象：一個獨立、偉大的人使自己成為他那個時代的代言人，他如此誠摯、深邃，使他成為人類的代言人之一。他的聲音傳遍了一切時代，因為他心靈的每一處都充滿了那樣一個原則：信奉天主教。這是他心目中一切事物都按照他滿意的方式來安排的範例。我們現在必須馬上離開那個話題，轉到這段歷史上另一個重要的事件：一個新的民族，人類思想上的新認識，我指的是塞萬提斯和騎士制度。但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我要說但丁的思維方式從本質上來講不能長久持續下去，實際上，人們並不認為他的任何一部作品會長久產生影響，他用手寫出來的東西和他的思想都是如此。從本質上講，但丁的思維方式中有些東西甚至到下一代就會改變，而且是正常的改變。甚至但丁的兒子一定出生在一個知識不斷增長的時代，但丁的理論已經不適應這個時代了。例如，那時人類已經向西部的海洋航行，發現那裡並沒有《煉獄篇》中提到的那座山。事實上，如果我們觀察一下，會發現每一個人首先都是初學者，是徒弟，然後變成工匠。他首先利用從父輩那兒學來的知識，把自己的想法框進一個熟悉的理論框架，但初級研究會進一步打開他的知識視野，他會對這個理論產生懷疑。這一點我稱為他已經適應了宇宙的法則，自己心裡有所懷疑，認為他的理論有不一致和矛盾的地方，不是十全十美，這種懷疑會繼續增加，直到這一理論得到改進和完善。 在義大利，但丁虔誠信仰的、激發起他感情和思想的羅馬天主教，後來控訴伽利略，要伽利略放棄他堅持的真理，因為他的觀點和當時天主教對同一問題的看法截然相反。伽利略被迫要麼接受宗教裁判所的審判，成為殉道者，要麼放棄真理。實際上在那之前，歐洲已經無休止地陷入各種各樣的混亂和矛盾，我們現在依然包裹在其中。簡而言之，這是人類進步的必由之路，儘管其中有誇大和誤傳，但確實是人類進步所必然要經歷的，就算一千年，甚至一萬年也要繼續不斷拓展自己的觀察和思索，因為真理的探索是永無止境的！關於大自然的任何真理，至多只能是暫時性的真理。但另一方面，一切理論都包含永恆的成分，在但丁身上表現為信仰，也即人類與自然的心靈交流。實際上，人類的精神不斷地闡發出各種主張、學說，這些東西越來越接近真理。一切理論或多或少地靠近偉大的真理，這種偉大的真理常常把自己藏匿起來，相應地，一切理論也都包含著必須存在下去的某種東西。然而，不管我們對但丁的信仰有何種看法，我們都不能不承認他信仰的虔誠，這一點將會永遠贏得人們的尊敬。同樣，也沒有一個國家不會進步。有人說中國停滯不前，那可能是他們比別的國家進步慢，但他們一定也在進步，在我看來這是必然的。每一種存在的哲學註定要被接受，融入一種更加重要的哲學，而這種更加重要的哲學將來也會遭遇同樣的命運。 塞萬提斯比但丁晚兩個多世紀，儘管我們選擇他作為他那個時代最偉大的代表，但毫無疑問，在他之前有許多重要的人物影響了人類的思想。從查理曼大帝開始，所有民族在文化領域裡都取得了顯著的進步。我們在這兒評論一下當時歐洲各國在行動上取得進步之後，這種不懈的努力所帶來的一兩個變化。首先，早在但丁之前就有了大學，巴黎大學到但丁時期已經非常有名。有一種說法認為但丁上過巴黎大學，另一種模稜兩可的說法認為他也上過牛津大學，但後一種說法很值得懷疑。歐洲的這些大學是不引人注目地發展起來的，早期並不有名，後來憑藉自己的實力自然而然地顯赫起來。一些有名的教師像阿伯拉爾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那些渴望知識的人除了圍坐在他的周圍，聽他講解自己學科的知識以外，沒有其他的形式。當另一位教師想要傳授他自己學科的知識時，他自然就要在同行中成為第一，而這些同行也聚集起來，直到他們組成的團體廣為人知，更多的年輕人來向他們求教。最後國王注意到他們，就像法國國王所做的那樣，讓他們組成一個團體，贈予他們土地，並給建立起來的大學命名，大學才成為系統、固定的教育場所。大約在9世紀的時候，巴黎首先被確定為大學所在地，其他大學不久競相效仿，這種體系一直持續到我們現在。大學存在的原因之一可以歸結為那時候書籍的匱乏。 那時書籍不容易獲得，除了聽演講之外，沒有人能夠通過其他途徑獲取知識。但這種對書籍的需求因另一項重大發展——印刷術的發明而得到解決。印刷術是在但丁之後的那個世紀發明的，也就是說在15世紀末16世紀初。關於印刷術最初是在哪裡發明出來的有許多爭論，但我們這裡沒有必要考察這些。 ㊟12 大約在1450年，福斯特使印刷術投入全面使用。印刷術是一項非常重要的發明，給人類帶來了重大影響，人們至今還沒有完全揭開這個謎底，但它無疑是一個驚人的創舉。印刷術是另一項偉大藝術——書寫的自然產物。書寫是一項比印刷術還要重要的成就，但與語言這一更值得讚美的才能相比，還沒有那麼重要，因為語言使人類能夠藉助聲音來表達自己的思想！ 改變歐洲人習慣的另一個事件是火藥的發明。火藥的發明在前，我們說要比印刷術早兩個世紀，但發明火藥的確切時間也不清楚；而且有的說是弗瑞阿·培根(Friar Bacon)發明的，有的說是斯瓦茨(Swartz)的功勞。 ㊟13 由於旨在毀滅人類，火藥似乎不是一項有利於人類的發明，但總的來說，它還是有很多有益的地方，因為，像軍事武器中的其他東西一樣，它減少了戰爭的災難。而且我們進一步補充說，在得出更全面的結論之前，它的確是高於人類肉體的靈魂的安息處，因為它不再使人類在人與人的肉搏中耗盡體力。就此而言，它給最虛弱的女子一把手槍，有這把手槍在手，她頃刻間變成了巨人！因此，火藥是一項偉大的發明。這幾個世紀是人們致力於發明、忙於發明的世紀！ * * * ◎ 斯皮諾拉(Spinola)：著名將領。 ◎ 蘇拉(Sulla):古羅馬著名政治家、軍事家，也是古羅馬的第一個終身獨裁官。 ◎ 布倫瑞克(Brunswick)：德國中部偏北的一個地區，原為領地。建於13世紀，1918年獨立後即加入魏瑪共和國。 ◎ 特內里費島(Teneriffe)：加那利群島中最大的島。 ◎ 革律翁(Geryon)：被赫拉克勒斯殺死的有三個身體的怪獸。 ◎ 該隱獄(Caina)：是殺死親屬的罪人在地獄中受罰的地方。 ◎ 蘭斯洛特(Launcelot)：英國亞瑟王傳奇中以最勇武著稱的圓桌騎士，是王后的情人。 ◎ 托斯卡納方言(Tuscan)：被視為義大利標準語。 ◎ 是就卡萊爾演講時（1838年）的時間來說的。 ◎ 指但丁和維吉爾。 ◎ 《煉獄篇》中的詩句。 ◎ 11世紀，中國的畢昇發明了活字印刷術，先後傳播到朝鮮、日本、中亞、西亞和歐洲各地。 ◎ 對火藥的研究開始於中國古代道教的煉丹術，發明於隋唐時期。 我們現在要來看看西班牙人，看看他們給我們這個世界帶來了什麼。我們講到中世紀有兩個重要的東西，一個是基督教，即此時的羅馬天主教。另一個是忠誠，忠誠在但丁的作品中表現得非常突出。然而，這種忠誠在騎士精神中，通過鮮明的人物性格，闡釋得更加具體，我們可以說這是西班牙人民的重大貢獻。人們會感到很奇怪：不折不扣地反對戰爭，甚至教育人們不要反抗暴力的基督教，會打著聖戰的旗號，捲入戰爭的漩渦，並且最大程度地把戰爭說成是崇高和有益的。人們會奇怪每個人心中都有陰暗的角落，這個陰暗的角落告訴他他可以去作戰，而且人世間一直都有戰爭存在，甚至戰爭也被染上了那種神聖的精神，並被這種精神提升到崇高的程度，把它說成是人世間最美好的事情！ 騎士精神一直是各類研究的課題，但作家們還沒有發現騎士精神的具體起源，它似乎是德意志精神與基督教信仰相融合而形成的，德國人對戰爭中表現出來的勇氣給予極高的評價。根據塔西佗的記述，當一個少年長大成人時，他被莊嚴地領到一個公眾集會的地方，在那兒被授予一把劍，並宣布他是一位勇士、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這和授予騎士封號的儀式很相似。德國人的這種品質——勇敢的性格，和基督教以及德國的另一個傳統——對女性的尊重結合起來，使尊重女性也成為騎士精神的一個特徵。德國人的這兩種品質在基督教神聖性的影響下，並與之融合，形成一種最有用的思想體系，它調和了戰爭的恐怖與瘋狂，即人類的互相殘殺，呈現出一種最美麗的價值之光，使這種戰爭與古代的戰爭很不相同。古時候總有一定的戰爭法則（因為如果沒有這樣那樣的法則，在任何時候什麼都可以做），但那時沒有任何的仁慈，沒有那種崇高的自我犧牲，沒有我們在中世紀看到的那種對一個人和他的事業的忠誠！ 接下來，我要說西班牙民族可能是最適合發展騎士精神的。西班牙把騎士精神發展到更加完善的程度，而在其他國家則不可能。西班牙在耶穌基督誕生之前兩個多世紀，在迦太基人和羅馬人的戰爭中，已經出現在歐洲歷史上。西班牙人以頑強、勇猛著稱。凱爾特-伊比利亞人——其他西班牙人的祖先，一直具有那種性格特徵。後來，凱爾特-伊比利亞人演變成西班牙人中的巴斯克人，他們至今依然保持著這種性格特徵，而庇里牛斯另一邊的加斯科涅人也具有這種性格特徵。在野蠻民族入侵時，西班牙人首先和哥特人融合，隨後與汪達爾人 ㊟1 通婚，帶上了一些北方民族的血統，再以後又和阿拉伯人交往。在現代，他們依然保持著那種在古代使他們與別的民族區別開來的高貴，並且常常表現出一種他們在薩貢圖姆和努曼提亞之戰 ㊟2 中表現出來的精神。薩貢圖姆和努曼提亞之戰持續了十四年之久，當時的戰爭情形與我們時代的薩拉戈薩之戰 ㊟3 非常相似：一個顯示了頑強的民族性格的突出例子。西班牙人在才能的寬泛上不如義大利人，但另一方面，他們有著比義大利人更為崇高、更為持久的熱情，帶有一點我們稱為浪漫的色彩，帶有些許東方式的誇張和實現目標的頑強。西班牙人不像德國人那樣深沉，缺乏他們那種沉靜的力量，但也是一個偉大的民族、智慧的民族、一直公認的高貴的民族。正是這個民族形成了一種我們稱為騎士精神的東西：那種戰爭中的高尚行為和崇高感情。參加薩貢圖姆和努曼提亞之戰的將士，以及維里阿修斯 ㊟4 ——一位西班牙或葡萄牙的牧羊人，抵擋羅馬人的進攻達十四年之久，他們身上的這種精神在現代歐洲的早期，例如在熙德身上體現出來。熙德的事跡至今仍在西班牙流傳，我知道直到今天人們仍然用歌謠來讚頌他，約翰尼斯·馮·繆勒寫了一本關於他的書，而且認為流行歌謠中傳唱的關於他冒險的故事十分可信。你們都知道高乃依的著名悲劇《熙德》，熙德的真名叫魯伊·迪亞斯，與威廉大帝是同時代的人。從一開始，艱難的命運就在等待著他，他和施曼娜小姐私訂終身，但他們的父親不同意。於是較量開始了，繼而是決鬥，熙德的父親被擊敗。出於為父報仇，他向施曼娜的父親挑戰，並擊敗了他。熙德這樣做不是為了個人利益，而是出於父子情深的責任，一切個人的願望都被拋在腦後。至於這樣做時是否想到了個人的利益，則完全沒有這個念頭。因此，當國王后來命他率師攻打摩爾人時，他拒絕為國王服務，離開王宮。他經常和摩爾人開戰。這裡我插一句，熙德是一個摩爾人的名字，有主人之意。毫無疑問，和阿拉伯人的這些戰爭很可能使那種騎士精神保留了下來。摩爾人第一次在西班牙登陸是在8世紀，而且很快就蹂躪了西班牙，甚至一直深入到法國的普瓦圖。在那裡，他們遭遇了查理·馬特 ㊟5 ，被趕回西班牙，我們可以說他們完全統治了西班牙。信仰基督教的西班牙人上山避難，從那時起，他們慢慢重新奪回整個國家，但足足耗費了八百年的時間。儘管摩爾人是來進犯的，但我們必須承認他們為西班牙做出了巨大貢獻。摩爾人發明了十進位符號系統，也許在這一領域是對世界最偉大的貢獻；他們還給我們帶來了方位角、天底、天頂等詞彙，這些詞彙在一切科學領域都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們是最先翻譯希臘作品的人，總的說來，他們在許多方面是向歐洲傳授知識的人。但我們特別要指出的是，他們尤其體現了中世紀的精神，體現了中世紀信仰的作用。 阿拉伯民族自從他們可能的創始人（夏甲和以實瑪利 ㊟6 ）起，就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民族，但一直孤獨地居住在沙漠中，完全默默無聞地生活著，直到穆罕默德——阿拉伯人的先知出現後才發生改變，那是在7世紀。我必須說我並不認為穆罕默德是一個欺世盜名的人，而且為了尊重我們人類的本性，我很高興這樣想。他是一個充滿熱忱的人，作為憑自己的智慧獲得一絲真理之光的人，他一直到四十歲都過著平靜、簡樸的生活，然後奮力開闢出一條全新的道路。他為阿拉伯人的偶像崇拜深感不安，堅持神只有一個這一偉大真理。從其他方面來說，他是一個底層的凡人，他的缺點可以從他宣揚自己的教義時答應給阿拉伯人的回報中看出來。他費了很大力氣才使阿拉伯人相信他的教義，然後在一個世紀的時間裡，就像火藥點燃了引線，阿拉伯人把他們的信仰傳播開來，往一個方向傳播到東印度群島，往另一個方向傳播到遙遠的普瓦圖！此外，阿拉伯人在藝術、詩歌、科學上也取得了巨大進步，阿拉伯在所有這些方面比當時任何一個歐洲國家都要先進。 塞萬提斯幾乎可以說是西班牙文學的創始人。像維里阿修斯、熙德等等都默默無聞，而令人驚奇的是，一個貧窮的、出身低微的人，會是唯一一個透過西班牙漫長的歷史，把聲音傳遞到我們這兒的人。而沒有他，我們將永遠不會這麼準確地了解到西班牙人的靈魂。塞萬提斯的生活一點也不像一個學者的生活，而是一個心碎的、積極的、堅強的人的行為。他於1547年出生在阿斯卡隆一個沒落的貴族之家，那靠近馬德里。由於有機會進學校受教育，他不久就表現得非常優秀，因此，他有幸在紅衣主教阿奎維瓦那裡得到一份工作。阿奎維瓦那時正要去羅馬，但其時羅馬、西班牙和威尼斯聯合起來，反對土耳其，塞萬提斯便辭去工作，當了一名士兵。像當時的許多年輕人和貴族一樣，塞萬提斯自願參加了奧地利人科羅納和堂·約翰率領的艦隊。勒班陀之戰 ㊟7 是他悲劇人生的開始，在那兒，他的左臂被一把土耳其彎刀砍掉。在返回西班牙故土的途中，雖然身負重傷，他仍然沒有離開軍隊。後來被巴巴利 ㊟8 的海盜俘虜，帶到阿爾及利亞，被迫給那些粗魯、野蠻的海盜——他的主人翻地。塞萬提斯過了七年的奴隸生活，遭受了最不堪忍受的苦難，但他那樂觀和高貴的心靈使他堅持下來，所有這七年時間他都用在想方設法逃離那個地方上。 在《堂吉訶德》中，塞萬提斯給我們講述了一個俘虜的冒險經歷，和他自己的非常相似。除此之外，西班牙牧師作家海多(Haydo)在同一時期寫了一本關於巴巴利的書，書中講述了塞萬提斯的囚禁和冒險經歷，以及他的逃跑計劃；講到他和另外一些人在山洞裡住了六個月之久，希望尋機逃走；講到他好多次死裡逃生，特別是他逃到山洞被發現的事；講到他在那兒幾乎被處死，要不是阿爾及爾的總督同意如果他有能力的話，拿500克朗把自己贖回，他可能就被處死了。塞萬提斯的母親和妹妹及其他親友開始籌措這筆錢，因為這個數目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都難以承擔。看到一個人能拿出50克朗，另一個可能拿不出這麼多，那一幕一幕是很感人的。那時的慈善團體很熱心於贖回基督徒奴隸，還有其他人因受感動也加入了贖回塞萬提斯的行動。贖回的那一年塞萬提斯34歲，回來後不久即成家，但那時他在文學創作上並沒有多少建樹。塞萬提斯被一些商人親友帶到塞維利亞，給他們打工，他游遍了整個西班牙，對西班牙有了一個詳盡的了解，除遊歷之外再沒有別的方式會令他獲得這些知識。 塞萬提斯最後定居在巴利阿多里德 ㊟9 ，但至於他為什麼選擇這兒定居，我們不得而知。在巴利阿多里德的檔案中有一份奇怪的資料，記載了他窘迫的生活境況和當時不太受人尊重的事實。從這份資料中，我們看到一天晚上，有一個人被謀殺，死在塞萬提斯的寓所前。塞萬提斯本來是聽到慘叫後跑出來幫助的，但由於被人發現他和死人在一起，在地方官在場的情況下，被警察從家裡帶走拘留。他的住所非常簡陋，他和家人住在四樓，他們面容憔悴，衣冠不潔，被懷疑是那個地方最壞的人之一。當然他洗清了這次冤情，但這是他當時生活窮困不堪的重要記錄。儘管如此，他總是比任何一個人都要快樂，最好的證明是就在那一年，他創作了《堂吉訶德》的第一部，也有人說是在那之前。那時他已經54歲，進入老年了。第二部在十年之後出版，即他去世的前一年，人們一般認為他和莎士比亞是同一天去世的。有幾個貴族和另外一些人在他晚年給了他一點微薄的幫助，其中有勒茂斯公爵，塞萬提斯對他們充滿感激。但他從來沒有掙脫貧困和依賴的處境，而且如他所言，他一直是「西班牙最貧窮的詩人」。在去世前三四天，也可能是去世前兩周，塞萬提斯寫信給他的贊助人勒茂斯公爵，用熱烈的言辭感謝公爵對他的幫助，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腳蹬馬鐙」離開勒茂斯公爵的。塞萬提斯一直過著拮据的生活，窮困、不幸，不時缺乏生活必需品，困難重重。除《堂吉訶德》以外，他的其他作品都不甚出名。《堂吉訶德》的確不同凡響，令人羨慕，看起來的確是命運之神為了彌補她的諸多不公，而賜予塞萬提斯的最高稟賦——一種以使他躋身於世界偉人之列的方式，說出其內在精神的能力。 《堂吉訶德》與但丁的《神曲》完全不同，但在一個方面有相同之處。像《神曲》一樣，《堂吉訶德》也是人類和自然心靈的自由傾訴。在小說的開頭，塞萬提斯與其說是在思考，不如說是在諷刺騎士制度——一種滑稽可笑的現象。但隨著寫作的深入，他自己也喜歡上了這種精神，可以說在《堂吉訶德》裡面，他描繪了自己的性格，用善意的諷刺表達了自我，即把內心的幻想當作現實，但他寫得越來越和諧。他第一次深入他的主題是牧羊人那一幕，堂吉訶德熱烈地歌頌黃金時代，雖然在中間奇怪地插入了以前出現過的嘲諷，但仍然充滿了詩意。在對堂吉訶德的性格描繪和對故事的處理中，有一種嘲笑、滑稽模仿的痕跡，但從頭到尾都閃爍著詩性的光芒。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在作者的不幸命運中，看到了他那種幽默、快樂的品質，從不為不幸的命運所激怒，沉悶、苦惱也從沒有在他心裡占一席之地！塞萬提斯寫作《堂吉訶德》是為了諷刺浪漫的騎士文學，但它是唯一倖存下來的浪漫騎士文學作品。而且如果那時沒有引起注意的話，任何浪漫騎士文學作品能否保存到現在還值得懷疑。我們沒有時間詳細分析《堂吉訶德》的優點了，但有一點我們必須指出——似乎整個世界都在談論它的價值，它是除《聖經》之外的所有書籍中擁有讀者最多的一部書。 除騎士精神以外，作為人類心靈永恆掙扎的反映，《堂吉訶德》也有其價值。我們在該小說中看到了這個世界殘酷的一面，也看到了塞萬提斯以高度的熱情，描繪了理想藍圖與殘酷現實的鬥爭。沒有比諷刺更有利於人類心智健康的了，諷刺是表達這些思想的最好方式。如果塞萬提斯只是向我們稱頌那個黃金時代，他的作品可能會沒有讀者，正是他作品中的自我嘲諷感染了讀者，讓讀者迸發出高度的熱情。而且，只要有人閱讀這部作品，這種熱情就會在他的心中燃燒！這是一部富有喜劇色彩的詩性小說！ 塞萬提斯所具有的最崇高的品質，從最卓越的程度上來講，是批評家稱為幽默的東西。幽默和智慧、單純的大笑不同，雖然初看之下它們確實非常相像，實際上卻有很大的不同。據說一個很多人都贊同的、最有效的檢驗方法是：看作者是否在嘲弄自己的智慧，並試圖通過它產生一種效果，還是作者只是用它來逗樂，沒有想過要獲得某種效果。因此，如果有人希望辨別幽默和智慧之間的不同，那麼讓他一手拿著塞萬提斯的作品，一手拿著伏爾泰——世界上最偉大的逗人發笑的大師——的作品吧。 在遺憾地離開塞萬提斯之前，我必須要提到另外兩位作家，一位是洛普·德·維加，另一位是卡爾德隆，這兩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都表現了時代精神，儘管他們兩人並沒有實際感受到這種精神。卡爾德隆的作品我讀得不多，實際上只讀過他的一部戲劇和收在德語書中的幾個選本，因為他的作品就像古代戲劇、希臘文學和其他作品一樣，深受德國人的喜愛。德國人非常喜歡卡爾德隆，但我懷疑這裡面有一種強迫的成分。除了他賦予作品人物以狂野的、模糊的外形之外，卡爾德隆並沒怎麼打動我，總的來說，他的作品帶給人一種神秘、模糊的東西。不可否認，卡爾德隆是一個充滿熱忱的人，很有才華，而且他在那個時代遠遠比塞萬提斯有名氣，同樣，他的戲劇是西班牙最好的戲劇。對於洛普·德·維加，除了知道他在歷史上也很有名之外，我對他了解得很少。洛普·德·維加是一個遇到了很好的文學機遇的人，在那個時代，沒有人像他那樣受歡迎，博得所有人的喝彩，甚至羅馬教皇也寫信褒揚他。由此，他的名字成了好運或優秀的代名詞，當時的人們習慣於將一個好天氣或品質優秀的女性稱為一個「洛普天氣」，一個「洛普女性」！當然，他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人，但也有許多平庸之處，和卡爾德隆無從相比。這並不是因為他缺乏才能，這種才能如果引導得正確，一定會創造出不朽的作品，但它被引錯了方向。洛普·德·維加告訴我們說，他有一個戲劇只用了24個小時就寫出來了，而我相信他以這樣的速度寫了不下於100齣戲劇。因此，他的才華在讚美聲中和微弱的光芒里消磨掉了，他從我們的記憶中完全消失了。當然，在用文學謀生這方面他很成功，可在一封致兒子的信中他還滿腹抱怨。他的兒子有一種從事文學創作的強烈願望，而他嚴肅地告誡兒子不要想這樣一件事，說一個文人的生活充滿了艱辛和貧困！最後一句話出自他之口令人感到非常奇怪，因為他確實靠他的書和他收到的饋贈，賺了一大筆錢。不過他仍然是一位真正的詩人。 在西班牙文學史上，只有塞萬提斯、卡爾德隆和洛普這三個人知名，而塞萬提斯的成就遠遠高於另外兩位。看到這麼一個高尚的民族，其歷史上寫滿了英勇的行為和大事件，且每一件都值得描述。這樣一個擁有如此多的快樂、人性和令人驚奇的慷慨的民族，幾百年來卻除了塞萬提斯這樣一個生前不為人知的卑微人物、一個失去了胳膊的殘缺之軀、一個生活悲慘的窮人，竟沒其他能產生出反映出其民族精神的作家，不由得令人稀奇。只有等過了很長時間以後，我們才能說一個人或一件事情是否有意義，這是一個通則。西班牙人是世界上最傑出的民族，美洲就是被西班牙的偉大人物征服的，亞歷山大大帝也並不比科爾特斯 ㊟10 更偉大。皮薩羅跟隨努涅斯·巴爾波亞成為太平洋的發現者，據說第一眼看到太平洋的時候，他揮舞著劍，一下子跳了進去，直到波浪淹沒他的腰際，然後以真正的騎士激情，宣布它為西班牙所有。後來，我們又一次看到他在新大陸穿著舊帆布上衣，用樹葉修葺他那棚屋的屋頂，開啟了征服印加帝國的大業。西班牙民族是世界上最敢於冒險的民族，英國人和美國人雖然也充滿了冒險精神，但並沒有引領我們向前走多遠，而我要說的是，想一想西班牙民族現在幾乎無人提起，衰落為一個無足輕重、微不足道的民族，是一件多麼奇怪甚至可怕的事情。人們試圖對這一切做出解釋，但直到現在也沒有人看出它是如何發生的，我們所能說的是：它的時限到了，但我們無法解釋令它衰落的法則！ 我們吃驚地看到西班牙是如何在天主教、騎士制度同宗教改革的衝突中分崩離析的，這種衝突人們通常稱之為荷蘭戰爭。看到一個落後的、由漁夫和牧羊人組成的民族，只想在自己的溝渠堤壩內安靜地生活，一點也不想給世界帶來麻煩，但碰巧第一個接受了一種新的教義，一種隨後傳遍全世界的新的真理，之後便感到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但宗教裁判所用火刑懲罰他們，給他們烙上烙印，最後他們不得不起來反抗當時的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並且在隨後的三十年戰爭中成功地抵禦了他，該是一段多麼壯觀、多麼英勇的歷史！結果正像這種鬥爭中經常會出現的那樣，正義的一方取得了勝利，真理和公正徹底戰勝了謬誤和邪惡。萊頓之圍是一個難忘的事件，它被西班牙人四面包圍，城內彈盡糧絕，但並沒有屈服。守城的勇士鄭重宣布，如果需要，他們已經做好了用自己的左胳膊果腹，以自己的右胳膊禦敵的準備。一天，城裡可憐的人們遇見總督巡視，便告訴他說他們必須投降，不然就會餓死。但總督告訴人們不要說這樣的話，他寧願他們吃掉他，也不願他們投降。最後他們取得了勝利，正如我們知道的那樣，他們掘開大壩，讓泛濫的洪水決口，洪水衝進了西班牙人的兵營，他們在西班牙士兵亂作一團時沖了進去，這樣就奪回了這座城市。他們的決心是不容動搖的：他們中許多人的帽子上都帶著伊斯蘭教的新月形標記，表示他們要做土耳其人，不做天主教徒。 這場戰爭持續了三十年之久，第一次使荷蘭受到世人的尊敬，整個事件給德意志民族帶來了巨大的榮譽，荷蘭人是德意志人的一部分。 這自然而然地提出了我們下一次演講的題目：「德國人和宗教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