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學史十二講 · 第五講

但丁——義大利人——天主教——煉獄 我們現在要講到歐洲在歷史上的分裂，它偉大的基幹分裂成不同的國家，一個接一個的國家先後獨立。現代歐洲的每一個國家都在某些方面與其他國家不同，語言是每一個國家獨特的東西，包含著自己特有的內容，不能用其他國家的語言來代替，它被賦予特殊的功能，有自己的卓越之處，有自己要表達的內容，這使每一個國家都彼此不同。我們將按順序講一講。 值得我們關注的第一個國家是義大利，它是那些受野蠻人統治的國家中，最後一個形成自己明確特徵的。不論在古代還是現代，它在歐洲都與眾不同。義大利在文學、思想、藝術，在所有的人類智慧方面，都走在了前面。它還由於具有某些中世紀的特徵——當時盛行的宗教情感，而占有重要地位。它是最後形成、最先出名的國家，是最後一個平息北方移民帶來的騷亂的現代國家。倫巴第人(Lombard)在公元6世紀時征服了義大利，他們是最後一個統治義大利的德意志部落，保羅·狄亞康納斯撰寫了他們的歷史，倫巴第人或者說朗戈巴第人（Longobardi，即Longbeards，長鬍子之意）是一個勇敢、智慧、傑出的民族，他們統治義大利達一百五十年之久，之後義大利分裂成眾多的小公國和市鎮，並且一直這麼不幸地延續下去。第二個重要的事件是吉斯卡爾 ㊟15 征服義大利南部，這次征服是在11世紀，即倫巴第帝國最終走向衰落的兩三個世紀之後。吉斯卡爾是坦克雷德·德·歐特維爾 ㊟16 的後裔，義大利所遭遇的最強悍的對手。他們占領的地方當年曾經是希臘、大希臘的國土，那些地方至今還保留著許多希臘用語，其中的一部分是今天的那不勒斯（Naples，那時叫Neapolis，一個新興的城鎮）。薩拉森人 ㊟17 曾插足那兒，為了趕走他們，阿普利亞 ㊟18 的君主找來了吉斯卡爾，吉斯卡爾和他被稱為「鐵臂」(Iron Arm)的兄弟 ㊟19 出征，最終擊垮了薩拉森人。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這些諾曼人（北方人）從野蠻的海盜起家還不足一百年的時間，在威廉大帝之前一百年就占領了法國。這是一個偉大的壯舉，那不勒斯成為北歐的一部分，從那以後一直沒有變動。 * * * ◎ 第歐根尼(Diogenes)：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的奠基人，強調自我控制，推崇善行，他曾提著燈籠在雅典的大街上漫步尋找誠實的人。 ◎ 達朗貝爾(D』Alembert)：法國數學家、啟蒙思想家、哲學家，提出力學中的達朗貝爾原理，對偏微分方程做出了貢獻，主要著作有《哲學原理》《力學原理》等。 ◎ 卡德摩斯(Cadmus)：腓尼基王子，他殺死了一條巨龍並將其牙齒撒開去，牙齒撒到的地方突然出現一隊人馬，互相攻打，直到僅有五人倖存方才罷休。卡德摩斯同這五個人一起建立了底比斯城，並引進了文字。 ◎ 阿拉里克(Alaric)：西哥特人領袖，曾三次率軍入侵義大利，公元410年攻陷羅馬，大掠三日。 ◎ 密耳彌多涅人(Myrmidon)：希臘神話中忒薩利亞地區的一個部落。傳說他們原是一群螞蟻，後被宙斯變成人類，但仍然身材矮小。 ◎ 圖拉真(Trajan)：古羅馬皇帝，他改革財政，加強集權統治，大興土木，修建城市、港口、橋樑和道路，發動侵略戰爭，向東方擴張領土，直抵波斯灣。 ◎ 卑斯尼亞(Bithynia)：小亞細亞西北部的一個古國。 ◎ 大格列高利(Gregory the Great)：指格列高利一世，公元6世紀的羅馬天主教教皇，極大地提高了羅馬教皇的地位，而削弱了君士坦丁堡大主教的地位及職權，使得教皇的地位與皇帝相當。 ◎ 希爾德布蘭德於1073年當選教皇，為格列高利七世。 ◎ 1066年，諾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國。 ◎ 摩德納(Modena)：義大利北部城市。 ◎ 勒佐(Reggio)：義大利北部城市。 ◎ 狄摩西尼(Demosthenes)：古希臘政治家、雄辯家，反對馬其頓人入侵希臘，發表《反腓力》等演說，後失敗，服毒自殺。 ◎ 獅心王(C?ur de Lion)：英王理查一世的綽號。巴巴羅薩(Barbarossa)：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二人都曾參加第三次十字軍東征。 ◎ 羅伯特·吉斯卡爾(Robert Guiscard)：11世紀諾曼人歐特維爾家族入侵南義大利的領導人，聯合教皇，驅逐了神聖羅馬帝國和拜占庭帝國在義大利的勢力。 ◎ 坦克雷德·德·歐特維爾(Tancred de Hauteville)：諾曼底的一個男爵，共有12個兒子和至少兩個女兒。12個兒子中的8個前往了南義大利，尋求財富與榮耀。 ◎ 薩拉森人(Saracens)：古希臘後期及羅馬帝國時代敘利亞和阿拉伯沙漠之間諸遊牧民族的一員，亦譯為阿拉伯人。 ◎ 阿普利亞(Apulia)：義大利的一個行政區。 ◎ 指鐵臂威廉，歐特維爾家族的長子。征服了阿普利亞，擊敗了拜占庭的軍隊。 如果不是第三個重大事件——羅馬教皇的出現——這個事件不是突然的，而是漸進的（1077年羅馬教皇在政治上達到巔峰），吉斯卡爾可能會征服整個義大利。但羅馬教皇這時已經安定下來，有了自己的領土，他阻斷了吉斯卡爾的進一步進犯，相應地，也阻礙了他們的進步。因此義大利註定要永遠分裂，而且從政治上來講，處於一種完全癱瘓狀態。如果羅馬教皇或者吉斯卡爾，不管是誰，統一了義大利，結局對義大利來說都會樂觀得多，但義大利沒有這樣的運氣。我們還是把目光投向義大利。我們看到她在歐洲占地面積很小，但義大利有其獨特之處。儘管義大利人抱怨說他們的國家在現代歐洲沒有產生應有的影響，而從地理位置和資源上來看，它具備這樣的條件，不過我仍然認為義大利是一個偉大的國家，在某一方面比其他國家要偉大得多。義大利出了許多傑出的人物，在藝術、思想、行為上，在一切需要智慧的地方，都很出色。但丁、拉斐爾、邁克爾·安吉洛在各自的領域都是其他人所無法相比的，在其他領域還有哥倫布、斯皮諾拉 ㊟1 和伽利略。畢竟，一個國家所能做的偉大的事情是催生偉人，這是它在現實中唯一能讓自己同其他國家區別開來的東西，這一區別比其他任何區別都更長久，戰爭與之相比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卑微的事情！ 由於我們時間有限，試圖對整個義大利民族進行描述是不可能的。但每一個民族都有其偉大之處，當對這一偉大之處的意義進行闡釋時，我們能夠了解其他的東西。這兒我們以但丁為例。但丁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詩人之一，也許是義大利最偉大的詩人，當然是最偉大的人物之一，《神曲》是他的作品。但丁1265年出生於佛羅倫薩，那是一個偉人輩出的地方。佛羅倫薩的創始人是蘇拉 ㊟2 ，在但丁出生之前二百年，佛羅倫薩已經聞名遐邇，中世紀時它起到了重要作用，但丁就誕生在那兒。但丁的家族在當時的佛羅倫薩非常顯赫，屬於杜蘭特·阿爾蓋利家族（Durante Alighieri，此後杜蘭特家族不景氣，逐漸變成了「但丁」）。但丁受過良好的教育，我們看到教他語法的中學老師，以及當時其他不同學科與他有過接觸的偉大人物都提起過他，他在自己的家鄉熱心於公益事業。但丁曾兩次投身戰爭，其中一次是與比薩共和國作戰。他曾在14個不同的大使館工作過。我想，他是在25歲那一年第一次在阿雷佐之戰中為佛羅倫薩而戰，最後但丁成為佛羅倫薩的最高執政官或者說最高地方官。 我們對教皇黨成員(Guelphs)和皇帝黨成員(Ghibellines)之間的爭論不感興趣，那些無意義的爭論無須我們多費口舌。我們在希爾德布蘭德同皇帝的論爭中看到了這一點，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沒完沒了。擁護教皇的是教皇派，贊成皇帝的是皇帝派。皇帝派這個名字來自威布林(Weiblin)，它是霍亨斯陶芬的一個城鎮，在溫斯伯格附近，其真實名字是威爾夫(Welf)和威布林，義大利人把威布林稱為皇帝黨。教皇派是布倫瑞克 ㊟3 家族的祖先，布倫瑞克家族即是德意志那些領地的君主。我剛才說過我們無須為這些爭論多費口舌，但有一點例外，在義大利的每一個城鎮，黨派之爭都很盛行，每一個黨派都竭盡全力來排擠其他黨派。 但丁站在皇帝派一邊，那一派在佛羅倫薩不占多數，而佛羅倫薩的黨派之爭相應地要激烈一些。在佛羅倫薩，放逐社會名流是常見的事，只要一個黨派被對手推翻，就會有人遭流放。因此，那一時期大使館的記錄上沒有但丁的名字，他被他的敵人流放了，流放的那一年他35歲。但丁後來和他的朋友一起做過幾次努力，想返回佛羅倫薩，而且還舉行了一場武裝暴動，但都沒有成功，因為佛羅倫薩的市民過於激憤，任何東西都無法使他們平靜下來。但丁那時實際上相當於被抄家，那之前他已經被處以罰金。在佛羅倫薩的檔案材料里還可以看到那時發生的一件事：要求地方官逮著但丁後把他活活燒死。他們對但丁的憎恨是如此強烈！但丁後來被減刑，流放到義大利其他地方。他是一個心碎的人！我們很難描述他的生活，不論悲傷還是欣喜，他都有一顆敏感的心，有著深沉的感情。但自流放以後，他就只剩下憂傷了。想到這一點是很令人傷懷的，但同時，如果他不遭遇不幸的話，可能寫不出如此輝煌的作品。但丁永遠是一個嚴肅的人，總是思考宗教問題、道德問題，而且，自從遭遇不幸之後，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他告訴我們他摯愛的一切都不存在了，這使他的性格具有了雙倍或三倍的執著。現在，現世對他來說已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注目那個永恆的天堂！人們對他在離開佛羅倫薩之前是否已經開始寫作《神曲》持有爭議，但無論如何，他沒有寫多少，《神曲》是在流放期間完成的。在流放期間，他的那些有權有勢的朋友庇護他，給他安全感，因此他能將他的作品出版。五百年來我們一直在闡釋它，而且在一千年後，甚至更遠的將來，人們還會繼續討論它！ 現在保存下來的作品很少能與《神曲》相比，埃斯庫羅斯、但丁、莎士比亞——沒有人能說出一個比他們更偉大的名字！他們的作品是大自然偉大心靈的絮語，是人類心靈的真誠坦露！但丁的《神曲》最初採用夢幻文學的形式，但隨著寫作的深入，不久就突破了這一形式。實際上，雖然他的開頭很突兀，好像是一個夢幻，但他並沒有清楚地說出來這是一個夢幻。詩的主題是永恆的三界：地獄，這是最後贖罪的地方，一個嚴厲、無情的判官毫不留情地統治著這裡，處罰那些觸犯了最高刑律的人；煉獄，這是一個在某些情形下滌盪人類罪孽的地方；天堂，這是靈魂享受永恆幸福的場所。這是迄今為止我們所擁有的最偉大的思想——深入人類靈魂的體驗，這種體驗比其他一切體驗都更加驚心動魄，將它表達出來的重任落在那個其生活經歷非常適合這項工作的人身上。但丁是一個命運多舛、非常不幸的人。他本性嚴肅，而他的生活又兩倍、三倍地加重了這種嚴肅性。因而我認為，當天主教的所有資料記載都已失去，當梵蒂岡化為塵土，當聖彼得和斯特拉斯堡的牧師不在人世的時候，在將來的一千年，天主教將會在《神曲》這一卓越的古代文學遺產中倖存下來！ 要找出但丁《神曲》的特徵，我們首先要佩服他對自然和道德的深度挖掘，那種心靈的高貴，那種靈魂的博大，這一切使他卓爾不群。但丁的一切，他的憤怒，他的蔑視一切，他的同情心，尤其是他的悲哀，使他成為一代偉人。對於那些處於絕望中的人，他說了這樣一句精闢的話：「他們沒有死的希望！」但丁對於死亡有著多麼不同尋常的看法！對多數人來說，死是可怕的，是最恐懼的事情，但對但丁來說，在悲慘的情形下被終身監禁，沒有獲釋的希望，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說實話，在我看來，死亡是恐怖的，除了但丁之外，沒有人認為活著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儘管死亡會將青春和輝煌永遠定格！但丁認為，人的心中有一種無限的嚮往、一種不滅的渴望，人們會因為這種嚮往和渴望去追求另一個世界！ 同樣，他描寫一個人既被上帝痛恨，同時也為上帝的敵人所痛恨的段落也非常精彩。但丁視道德敗壞為一種罪惡，對它有一種深深的厭惡，這種厭惡以前還沒有走進過任何人的心田。但丁所說的那些道德敗壞的人是見風使舵的人，他們甚至沒有和魔鬼結盟的資格。他說：「我們不要講他們，看一眼就走吧！」但丁最重要的品質是胸襟博大，它就像源泉一樣，引發出但丁其他的品質。這一點是一切偉人都具備的，如果缺了它，一個人不可能有所作為，透過其成功，我們可以在每一位作家身上追蹤他的寬宏和怯懦。但丁身上首先有一種樸實的美德，從他對道德的崇高見解中可以推斷一切。其次，但丁有非常好的理解力，對一切事物都有驚人的見解。舉個例子來說，他對未來、對自由意志、對罪孽的本質，都有獨到的認識。他是一個富有創造性、思維敏捷、有遠見的人，對一切事物都有深刻的洞察，這些和我們已經注意到的他的其他品質，像胸襟博大等，共同構成但丁的主要魅力。第三，他的詩富有音樂性，達到了吟唱的程度，他把自己的靈魂融在了裡面，我們在誦讀《神曲》的時候，有一種樂感匆匆滑過。這些特徵——一顆博大的心、洞察力和音樂性，是一切時代真正詩篇的標誌，它們不是某一個時代所特有的，而是一切時代自然而然都會有的，因為就我的觀察，它是生活本身的表達，所有的誠摯之士，不管年齡大小，將會像在鏡子中一樣，在詩篇中看到他們自己的映像，並且會感激詩人像兄弟一樣和他站在一起。就質樸而言，在《神曲》中，除了那個高貴的作者之外，讀者幾乎看不出它的高貴之處。因為作者專注於描繪他的主題，沒有虛飾浮誇，而且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這一點上，但丁與彌爾頓截然不同。彌爾頓雖然不乏才華，但明顯比但丁遜色，他把他的天使塑造成高大、龐然、失真的形象。彌爾頓非常生動地描繪了他的天堂和地獄景象，他的才能的確不同凡響。但我要說但丁所做的更了不起，他開闢了描寫人類靈魂中那深不可測的悲哀之洲，他打開了希望和懺悔的活水源頭！而我要說這比特內里費島 ㊟4 還要高大，甚至比它高兩倍！ 但丁的描繪中有一種非常優美的高雅。他思維敏捷，條理清楚，這一點從他處理主題時的坦誠上可以看出來。例如對於《神曲》中他和維吉爾看到怪獸革律翁 ㊟5 的場面，但丁描繪了他和維吉爾如何降落在地獄第八圈的情景。他說革律翁像一隻獵鷹在搜尋獵物，既不看獵物，也不看下面的一切，而是在空中盤旋。當這位鷹獵者大叫一聲「下來！」時，它降落下來，一圈一圈地盤旋，然後遠遠地坐在一旁，帶著輕蔑和不馴服的神情。這就是革律翁，然後它像一支離弦的箭，叉住獵物。描寫這個場景只不過用了十幾個單詞，但它會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里！ 但丁對冥府的描寫也同樣簡潔、坦誠。維吉爾帶著他來到冥府，「光線如此之暗，人幾乎什麼也看不見，這裡的鬼魂對他眨眼睛，就像人們在新月下眨眼睛一樣」，或者像老裁縫在視力不好而又需要穿針引線時所做的那樣。這個比喻蘊含著豐富的真實性，詩的主題和作者的這種產生獨特效果的奇異比喻形成對比，它使人對這個主題有深刻的認識。但丁對他們置身其中的這個場景的描寫同樣令人難忘，片片地獄之火像雪花一樣飄下，落在鬼魂們的身上，把他們燒得焦黑。在這群鬼魂中，但丁看到了他以前的中學老師，他曾教過他語法課，老師用我們剛才描述的方式向他眨眼睛，但由於被燒得面目全非，但丁幾乎認不出他來了。 但丁的才華在對弗朗西斯卡的精彩描寫中表現得更加充分。但丁在地獄裡關押犯了邪淫罪的人那兒發現了她。我不止一次地說過，我不知道哪兒還有比這更出色的段落，如果有人要挑選偉大作家的精彩片段，那麼選這段好了。這段話語像母親般溫柔，儘管是一個嚴肅的悲劇，但充滿最溫柔的同情，非常感人。在一個沒有光線、像大海一樣翻滾的地方，但丁看到兩個人影，他想和他們說話，他們便來到跟前。但丁把他們比作張開翅膀的鴿子，但無法飛翔。其中的一個是弗朗西斯卡，她訴說了自己的不幸，她的訴說僅有二十行，儘管一個作家可以寫上上千行而不嫌累贅。弗朗西斯卡的訴說里包含著對人類弱點的生動描繪，她感到給她的嚴厲判決令她窒息。「寬宏的人啊，」她說，「心地如此善良，來看望我們，假如宇宙之王（可憐的弗朗西斯卡知道自己觸犯了宇宙之王那無情的戒律）是我們的友人，我們要為你的平安向他祈禱！」愛，不久就走進了一顆溫柔的心，感染了她所愛的人保羅（像女性一樣細膩地感受到了它）。「愛不需要對方的回報」，因此，她愛上了保羅，「該隱獄 ㊟6 在等待著那個殘害我們生命的人」，弗朗西斯卡以女性的衝動接著說。然後，她用三行文字講述了他們如何相愛的故事：「有一天我們一起閱讀蘭斯洛特 ㊟7 怎樣為愛所擄獲的故事，只有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我們彼此看著對方，當讀到那個面帶微笑的接吻時，他顫抖著吻了我！那一天，」她接著說，「我們再也無法讀下去了！」 整個故事優美動人，就像在旋風中聽到清晰美妙的笛聲，如此地甜美、溫柔、令人愉快！ 下面一圈是關押饕餮者的地方，這裡比弗朗西斯卡受的懲罰要殘忍得多，但弗朗西斯卡的故事是真實的。但丁說他認識弗朗西斯卡的父親，她的故事一直縈繞在但丁心間。當聽到她的述說之後，但丁像死人一樣倒在地上。這也是他對那些批評他的人的回答，儘管那些批評不足為道。一些人認為《神曲》是但丁對他的敵人的諷刺，他把他們投入地獄來報復。現在看來，這麼說但丁是再可恥不過的了，如果他有這種卑鄙的心理，可能永遠不會寫出《神曲》，它是用最純潔的正義之魂寫出來的。因此，但丁同情可憐的弗朗西斯卡，而且不想把她放在地獄裡受罪，但上帝的公正註定她要在那裡遭受折磨！ 接下來對黃昏的描寫令人拍案叫絕。這段寫的是離開陸地的船員面對死亡的困境，悲傷涌滿心間。任何一個曾經離開家園、離開摯愛之人的人，都不能不在內心引起強烈的共鳴！ 我們一定不要漏掉法利那塔，他是但丁在《神曲》中塑造的一個極為出色的人物。他被囚禁在地獄裡黑暗的漏斗中關押異教徒的地方，這兒還關押著卡瓦爾坎丁·德·卡瓦爾坎蒂——但丁一個最要好的朋友的父親。對囚禁這些人的石棺的描寫觸目驚心，「被不同程度地蒸煮著」（特內里費島也不像這樣），石棺的蓋子一直敞到最後一天，然後永遠地蓋上了。法利那塔聽到但丁說托斯卡納方言 ㊟8 ，便和但丁搭話。他帶著高傲的神情，這種對苦難的挑戰態度在埃斯庫羅斯的作品中十分突出，在但丁這兒出現了兩三次。法利那塔問但丁佛羅倫薩有什麼新鮮事？因為但丁在長期流放時，一直想念著佛羅倫薩，他對佛羅倫薩充滿了感情，甚至在佛羅倫薩遭受恥辱後，還是痛苦地關切著它。然後，卡瓦爾坎蒂問但丁為什麼是但丁，而不是他的兒子來到這兒，他的兒子在哪兒？但丁回答說或許他的兒子曾經瞧不起維吉爾。曾經？卡瓦爾坎蒂問道，難道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嗎？但丁停頓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卡瓦爾坎蒂倒了下去，但丁再也不見他的蹤影！ 這種突然的、出乎意料的行動在但丁的作品中比比皆是，在我看來，他是一個充滿軍事行動色彩的人，他的許多肢體語言都有著重要意義。在《神曲》中的另外一處，三個人「彼此注視著，就像對對方充滿了信任一樣」。在這些話語中，你能夠和但丁感同身受！這一特徵我不知道用什麼詞彙來更好地描述它，但在但丁的作品中確實非常突出。這些段落非常感人，讓人想到他那不幸的遭遇，這些段落裡面熔鑄著一種壓倒一切的憂傷、一種殘酷的真理、一顆破碎的心、一種對佛羅倫薩的恨，還有一種對佛羅倫薩的愛！有一處是這樣寫的：「哦，佛羅倫薩，歡呼吧，你的藝術在地獄裡如此輝煌！」而在另一處他卻說佛羅倫薩是一個藏污納垢的所在。他以前的中學老師告訴他：「如果緊跟著自己的星星，你就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幸福的港灣。」他說得對極了。那顆星星從浩瀚的藍色蒼穹中不斷地照耀著他時，他感到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情。但當他滑落到深海槽中時，他不久就再次迷失了，不得不像以前那樣繼續尋找它。當他的先人預言他將被放逐時，預言裡再次蘊含著殘酷的真理。他必須離開一切令人愉悅的東西，他必須學會棲息在別人的屋檐下，痛苦啊，痛苦！可惡的流放，只能和一些流氓無賴交往！在《神曲》中隨處可以看到你希望在人類身上看到的那顆心，然而，但丁不是一個像莎士比亞那樣在創作時完全忘我的人，而是一個相對來說有點病態和狹隘的人，雖然他沒有試著把這一點表達出來，但他似乎感受到了信念和卑微的希望，感到自己最後一定會上天堂！ 一個著名的精彩片段！沒有人，即使他是亞歷山大大帝，即使他是但丁，即使他是所有的人合在一起，能為自己贏得永恆的榮譽！但丁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他不看重名譽。他博大的心胸和他對佛羅倫薩近乎卑下的親近，二者之間的矛盾很難清楚地表達出來，而且看起來似乎是這個世界賦予他的方言，不足以讓他把人類的精神全部表達出來。 《地獄篇》後來成為《神曲》的三個部分中最受讀者喜愛的一部分，它與最近三四十年 ㊟9 的時代氛圍很吻合，這一時期的歐洲似乎更渴望一種激烈的情感、一種力量的震撼，而不是其他的東西。《地獄篇》無疑是非常出色的，但在我看來，《煉獄篇》同樣精彩，我甚至還產生這樣的疑問：總體上來看《煉獄篇》是不是更出色，更偉大？看到他們 ㊟10 攀上西部海洋中那個黑魆魆的、雄偉險峻的山巒，很是壯觀，這個地方連哥倫布也沒有來過。一個圈層一個圈層地走過，靈魂愈來愈得到淨化，犯罪者的懺悔、卑微的希望，直到寧靜與歡樂盈滿心間。 沒有比《神曲》更講道德的書了，它體現了基督教道德中最本質的東西！當然，人們今天已經不相信山脈會從大洋中拔起，也不相信那個「淨界」山和它的黑色海灣之類的東西了。但任何一個有知識的人一定要相信有一個公正無私的上帝存在著，要相信悔罪是人類重要的事情，因為生活只不過是一系列的迷誤，要通過悔過改正錯誤。但丁是以一種比任何其他方式更道德的方式，來表達那一信條的神聖性的，對他來說，任何其他信條相對而言都不值得他去肯定或否定。那種平和的耐心，那些靈魂期待千百年之後能夠獲得自由的不能用語言來表達的感激，所有這些都十分感人。加圖守候著大門，那是一個美麗的黎明，黎明把黑暗驅趕到西邊，大海在地平線上喘息。 它在黎明前逃逸，所以 我看見遠處海浪的震顫。 ㊟11 他似乎抓住了描繪日出的那個詞，任何一位在海邊看過日出的人都會辨認出這個詞，《煉獄篇》的內在感情和它異曲同工。裡面有個人這樣說：「告訴我的吉奧瓦娜，我覺得她的母親現在不再愛我了。」——她已經把黑紗摘掉了！但丁用來描寫自己憂傷的比喻是所能找到的最好比喻。 還有但丁同維吉爾、貝阿特麗彩的關係，他的忠誠、信仰以及他對維吉爾高貴品質的好感。我們說忠誠是中世紀的精髓。維吉爾從沒有生過但丁的氣，只有一次因為但丁過分注意兩個偽善者爭吵而生了氣。「再過分一點，」維吉爾說，「我就要和你吵架了。」在這件事上，但丁自己有錯，然後，維吉爾告訴他聽這樣的爭吵是不合適的。貝阿特麗彩實際上是一個美麗的小姑娘，但丁孩提時代在一個舞會上見到她，那時她很小，只有九歲，但丁十歲。除了一次他在街角聽到她跟別人說話之外，但丁幾乎沒有聽她說過話。她頭上戴著一個橄欖枝花環，顯得非常可愛。但丁說那是她的外貌帶給他的一種美感，當晚睡著之後，他夢見了她。但丁見到她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他依然記憶猶新。此後他們見面並不多，但他似乎知道她在愛著他，就像他愛著她一樣。貝阿特麗彩後來嫁給了別人，但非她所願。當但丁的生活充滿苦難陰鬱時，這是唯一美好的回憶，因為這個美好的形象在他心中定了格，他以整個身心去擁抱它。在最壞的厄運到來時，上天總會送一個天使來幫忙。在《天堂篇》里，維吉爾消失之後，但丁遇到了貝阿特麗彩，這時他的心靈已經很聖潔，他的快樂給人帶來多麼深刻的印象！他對她的愛在他心底又是多麼的深沉！貝阿特麗彩的母親曾很嚴厲地對待但丁，但丁的生活也在這種嚴厲中消磨過去。但是貝阿特麗彩完全明白，如果她說出對但丁的愛，這可能會殺了他，但丁難以承受她的愛。但他在貝阿特麗彩眼裡始終看到她深沉的愛，她看到他時臉上那快樂的紅暈，他的成功、他的善良之舉，都使她快樂。從這一點上來看，人們會真正理解德國人對《神曲》三個部分的理解，第一部分是建築、塑型，就像雕像一樣；第二部分是圖畫式的；第三部分是音樂性的，化為了一首歌。 我們沒有時間再講但丁了，我的聽眾朋友會把我被迫略去的部分補充完整，把我講的但丁的整首詩拓展開來。儘管講得不是很完整，我們也必須告別義大利和但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