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學史十二講 · 第四講

中世紀——基督教——信仰——創造——虔誠信仰基督教的基礎——希爾德布蘭德教皇——十字軍東征——行吟詩人——《尼伯龍根之歌》 現在,我們把注意力投向人類更為粗野的一面。我們將會看到在粗野的狀態下,人用怎樣的智慧來抓住送到他面前的知識與文化。由於我們已經在舊世界梳理了我們討論的問題,現在,我們看看它在新世界的情形如何。我們首先在希臘,其次在羅馬考察了多神論和異教體系。現在,我們有一段同樣長的歷史時期需要考察,那就是現代世紀,即基督降生以來的大約一千八百年時間。我們已經考察過的基督降生以前的時期,和基督降生至今的時間差不多長短。因此,我將從我們稱之為「過渡時期」或者說人類現代生活的形成時期開始考察。在這個時期,我們的信仰和總的生存方式開始形成。人們通常把中世紀稱為黑暗的、未開化的、野蠻的時代,一位作家甚至稱之為「長達一千年的黑暗」,但現在眾所周知不能這麼說。在中世紀的早期——動盪、殘酷的時期,只有羅馬人才能成為作家。那些野蠻人雖然踏上了征服者的舞台,但並不喜歡寫作。因此,這些作家對入侵者極盡侮辱、悲憫之能事,以極度的恐懼和憤怒,敘述其羅馬帝國的傾覆。因而,在他們看來,野蠻人就是壞和低級的代名詞。即使到了今天,我們也用「哥特人」來稱呼那些征服者的後代。然而,野蠻人入侵以及他們在羅馬建立統治的時期,的確是一個偉大、欣欣向榮的時期。我在歌德的作品中找到一句話,很能說明這一點。他說,必須注意的是,「信仰和無信仰是人類本性中兩個極端對立的原則,整個人類歷史的主題,依我們所見,就是這兩個原則的鬥爭」。他繼續說道:「凡是信仰占統治地位,信仰是主導因素,信仰是行動的激發力的時代,都充滿了重大的、震撼人心的、豐富多彩的事件,值得人們永遠記住。相反,當無信仰占上風時,那個時代就是平淡無奇、乏善可陳、本質上平庸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人類缺乏精神食糧,沒有精神上的營養可以汲取。」這是迄今為止最富有創造性的段落之一,我們在對中世紀這一階段進行專題討論時,應該把這段話牢記在心,因為我們看到在中世紀,信仰戰勝了無信仰這樣一個偉大的現象。而且這段話完全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它以兩種方式給整個世界歷史帶來了光明,因為信仰既是事實本身,又是其他事實的根由。信仰只出現在心智健全的人心中,它既是心智健全的暗示,又是心智健全的根由。因為儘管為了思考一個問題,在某種程度上需要一種懷疑精神,但懷疑畢竟是理智的一種病態情形、一個中間過渡,說那種思考的結果是懷疑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正如我所說的,懷疑是一種病態,是心智的癱瘓狀態,即精神的極度痛苦狀態。這對一個心智健全的人來說是無法接受的,如果別無良策,就一定要將其徹底摒棄,它除了給人帶來心理負擔之外,沒有別的好處。因此,信仰是心智健全的反映,也是心智健全的根由。當整個社會都有信仰時,我們確信這個社會能說到做到。我們上面引述了歌德的話,歌德注重的是情感而不是理智,畢竟,情感是最有影響力的。我們有關物理學的知識,有關科學進步的見解,都依賴於每個人的理解以及自己心目中對它的想像。 因而,在中世紀,與事實和現實交流,與真理和本性對話,不只是和道聽途說以及無用的公式打交道,而是在心裡感受真理的存在,這才是這個時代偉大的事實——信仰!它獨立於那些教義之外。同樣,在真正的異教徒時代,在諸多的荒謬與責難中,我們也看到許多有成就的東西。這其中也有一種信仰,這是基於他們的諸多意見而做的自我調整所達到的。不管是否用語言表達出來,他們在自己身上發現、辨認出了「命運」的存在。若不是意識到他們的信仰體系中存在著衝突和矛盾,就不會有此發現。毫無疑問,這些衝突和矛盾起初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不過他們調整自我去逐漸適應。然而他們的信仰和生活方式中有這樣一種東西——相信自己!他們認識到了人是什麼,即人被賦予多麼高貴、多麼崇高的品質!這一點尤其表現在後期,那時舊的信仰已經消亡,其精神成果只保留在哲學家身上。比如,特別是保留在於羅馬盛行一時的斯多葛派哲學家身上,保留在後期羅馬人的信仰方式所遵循的一切上。 人們在他們的觀點中發現了一條偉大的真理,但被極度誇大了。例如,那種大膽的斷言認為,在一切理性與事實面前,痛苦與快樂是一樣的,人類對二者都漠然視之。人是世界的主宰,沒有什麼可以征服人類!更引人注目的是,這種斷言表現出一種獨特的斯多葛派哲學特徵,斯多葛派是一群犬儒主義哲學家。很少有比第歐根尼 ㊟1 更引人注目的了,他接受了斯多葛的信條,並將其發揮到極致,聲稱已將個人凌駕於貧困、恥辱這些偶然情況之上。他把經歷這些情形看作是一種學習、一門要學的課程,而且要做到最好。達朗貝爾 ㊟2 稱第歐根尼是古代最偉大的人物之一,儘管他做事情的思維方式與達朗貝爾截然不同。比如,體面對他毫無意義可言。第歐根尼和亞歷山大那一次不同尋常的會面看起來很滑稽:一個是世界的征服者,集驕傲、榮耀、輝煌於一身;另一個是窮光蛋,除了自己的身體、靈魂以外一無所有。第歐根尼言辭尖酸刻薄,在會見中亞歷山大問能否給他些什麼。「你往一邊走一走,別擋著陽光。」這就是亞歷山大所能給予第歐根尼的一切!這無疑是一個了不起的回答,人們應該充分認識到,太陽對人類來說已經足夠了。不過如果我們考察一下基督教,考察一下這種讓人類的生活及人類的本性變得高貴的宗教,我們確實會發現這樣一點也在其中,即相信自己,這是造物主賦予人類的。但在這種信仰中還有好多沒有表達出來的人類本性,這些本性不是表現為傲慢的輕蔑和對他人的輕視、居高臨下的冷嘲熱諷、蔑視他們的無足輕重,而是通過從內心深處完全摒除驕傲、忍受不幸和深重的災難表現出來的。在犬儒主義哲學創立初期,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黑暗與苦難。我們看到犬儒主義哲學在創立大約七十年後,對塔西佗——那個時代最偉大的人——的影響。犬儒主義的歷史表象與其內在含義是一致的,它的宗旨不是鼓勵驕傲,而是要將其徹底摒棄。歌德有一段精彩的論述,說犬儒主義哲學是「對苦難的崇拜」,稱它的信條是「苦難的庇護所」。歌德繼續說道(著眼於它世俗的一面,而不去看它獨特的信仰派別,只是把它作為最神聖的東西來看待),它第一次向人類展示了苦難和墮落——現實生活中人們最憎惡的東西——具有一種超乎其他一切美好東西的美感。探討神聖的事物不是我們的事情,但如果對基督教沒有深刻的理解,我們很可能就發現不了這個歷史時期的意義。換一種說法,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是中世紀存在於人類身上的來世觀的反映。人類站在過去和未來的交匯點上,我們此時所說的和所做的事情從創世紀之初就存在了,我此時所講的話從底比斯的卡德摩斯 ㊟3 ,或從偉大的亞當家族其他古老的成員起就有了,而且將來還會無限綿延下去! 每一個人都會真誠地說他是在一個不朽的時代出生的,在一個不朽的時代出生後,他要看一看他能做什麼不朽的事情。儘管人的一生和永恆相比如此之短,這種想法賦予短暫的人生以意義,如果沒有這樣的想法,人生就會沒有意義。因此,人生是個無限大的舞台,無窮的精彩在那裡上演,不光要認識到人的行為的意義,而且還應該認識到人生的哲理,並且要不斷地認識下去,在這種無盡的綿延中留下自己的人生痕跡。 不論我們對基督教教義持有什麼觀點,或者我們是否對它保持神聖的沉默,我們必須在基督教及其信仰中找到真理——它與其他理論有所不同——因為沒有基督教,真理就不會被揭示,設想一個比它帶來的世界更有意義的世界是不可能的。人們可以設想,當入侵的野蠻人那未開化的大腦與世界上的偉大永恆相碰撞的時候,他們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直到這時,世界對他們來說才是可以理解的。那些被征服和混戰沖昏了頭腦的野蠻德國人,停下來沒有任何爭議地全盤接納了基督教義。我相信爭議是沒有的,他們完全深信不疑,基督教義征服了他們的靈魂,由此產生了古代歐洲與現代歐洲明顯的分界,不僅如此,它也是歐洲與整個世界的分界。 歌德曾經非常正確地說過,我們都能夠創造,並註定要去創造,而且一旦創造出來,便不能再退回去,這是一個進步。對此,也許有各種各樣的爭論和謬見,有正確和錯誤的思索,但是我們能夠很好地理解上帝神聖的教義,並不斷地闡明它。隨著時間的推移,其意義一點一點地被全部闡釋出來。這只需要一顆純淨的心,即便其他的一切都毀滅了,即便沒有了《聖經》,只要保持原來的傳統和曾經取得的進步,我們就不應該往後退。日耳曼人是北方人,最適宜接受信仰並堅持它、發展它,賦予它最偉大的本質、最深刻的情感。如果我們在這崇高的進程中加進日耳曼人的特點,如果我們把這一切都疊加在一起的話,我們將會看到中世紀兩個非常突出的現象,即偉大國家自我建設的可能性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來源於這些國家的可能性。由此看來,世界以什麼樣的方式發展下去就很有意思,在北方人入侵南方以來的兩個世紀裡,也就是從阿拉里克 ㊟4 起,一切都平靜有序地往前發展。公允地說,每件事情都有了自己新的特點,並且都顯示出一種靈活性,這種靈活性用我們開頭所講的話來說,標誌著社會在野蠻狀態下的理性努力。 接下來,我說一說我們稱之為忠誠的東西。事實上,那種人對人的依戀和人自身存在的歷史一樣悠久。早期的國王和頭領都有自己的追隨者,比如阿喀琉斯有他的忠實追隨者密耳彌多涅人 ㊟5 。人要想在社會上生存,就一定會有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同時,這種情感的呈現方式到了現代歐洲國家已經完全發生了變化。在現代歐洲國家,生活著羅馬人和日耳曼人的後裔,他們有著最深厚的情感,浸潤著神聖的基督教教義。在他們身上,有著很多偉大和崇高的品質,當然還有我們所說的忠誠這種情感。到了現代的時候,忠誠不再呈現為顯性的形式,甚至不怎麼受到推崇。很多人會把它看作一種陳舊過時的東西,人們更看重的是獨立以及被視作偉大的美德等諸如此類的品質。這類品質才是最正確的,最適合時代發展和進步的要求。我們必須認識到,強求人們忠誠於那些不值得忠誠的壞事物,是很不能忍受的,也是這個世界所摒棄的。雖然我們承認這一點,但更優秀的思想家會認為忠誠是人性中永恆的準則,從現實、世俗的觀點來看,它揭示了人性的最高信條。除了忠誠,沒有別的方式能夠更安全地構建人類社會,在這樣一個社會裡,偉大的人物受到那些能夠尊敬別人的人的尊敬。因此在中世紀,這是最高貴的現象,是人類社會最美好的階段。忠誠是國家的根基。 另一個很重要的支點,即所有其他事物依附的樞紐,是教堂,它是一個旨在使宗教神聖的光芒永遠閃亮的機構。無疑,那時的人們有許多荒唐的信條,但是我們必須記住構成信仰的信條並不都是科學的,構成信仰全部價值的是心的赤誠。當然,中世紀人們的很多信條是荒唐的、完全不可思議的,但是如果我們不把它們當作與神學無關的東西去分析,就會對其重要性視而不見。追溯早期基督教教堂如何在忽略和漠視中發展這一現象,是令人驚奇的。在上一講中,我引用了塔西陀那段有名的話,除此之外,我們下面還要引用另一篇奇文,那就是普林尼寫給圖拉真 ㊟6 皇帝關於卑斯尼亞 ㊟7 基督徒的著名信件。這封信寫於公元100年之前,但不知道確切的日期。在那樣一個黑暗籠罩大地的年代,能看到一點光亮是很令人振奮的。但普林尼看不出這些人有什麼價值。他寫道:「他們中的個別人承認自己是基督徒,一些人說他們兩三年前是,但那之後就不是了。」不過有一些人確實承認他們是基督徒。普林尼繼續說,他們還遠不會撒謊,也沒有什麼惡習(邪惡的行為)。他們告訴他,為了規避所有的惡念,他們選擇一些日子(無疑是安息日),在太陽升起之前,聚集在一起互相勸誡講道,然後友好地聚餐(無疑這就是宗教團體)。那時候,整個世界都充滿了罪惡,而他們卻遠離了,也沒有沾染上世人指控他們的罪惡。他建議對這些人應該另當別論,他們不應該受到迫害,因為他認為他們不會長久那樣,他們已經同意放棄聚會,避免一切犯罪的事情。他接著說,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是,他認為他們可能會繼續堅持他們的做法,但不會給國教帶來危險,而他最近一直在忙於修復此前幾乎被廢棄的教堂,看到到這兒來的人比以前增多了。簡而言之,舊的精神又回來了,一切都將恢復。這就是到第一個世紀末教會的特點,從那時起,教會開始在各地雨後春筍般地發展起來,不斷召開宗教會議,每個教會都有主教。教會的主要權利在羅馬這一點也毫無疑問,那時大主教所在的城市在主教的心目中無比重要,到了大格列高利 ㊟8 時期,羅馬至高無上的地位完全建立起來。 那時,大主教的名字不是教皇(Pope),而是大主教(Primate)。大主教從羅馬把他的指令發向信仰基督教的各個地方,他把奧古斯丁和其他幾位僧侶一塊派到英國,把我們的撒克遜祖先變成了基督徒。像其他一切事情一樣,基督教內部有沒完沒了的矛盾與不和,但我們還是應該往好處想。 基督教最鼎盛的時期是希爾德布蘭德教皇任職的1070年前後 ㊟9 ,或者說是在威廉征服英國之後不久 ㊟10 ,那是最完美的時代。整個歐洲在信仰上非常堅定,牢不可破。到處是教堂、僧侶和女修道院,人們在那裡靜修研道,過著理想的修道生活。那是教師和牧師的時代,他們被派往世界各地去傳經布道,把異教徒變成基督徒。當時構成人類社會的是教會,人類與永恆天國形成對照的也是教會。儘管不能肯定,希爾德布蘭德似乎是托斯卡納人的一位農家子弟,他是個偉大而深邃的思想家,由於沒有其他更合適的工作,所以很自然地,他很小就進了修道院,成為著名的克呂尼修道院的一名僧侶。在那兒他很快以自己超人的悟道能力而聞名,連續受到重用,被好幾個教皇委以重任,最後他自己成了教皇。從他的經歷中可以看出他追求的是什麼,一些新教徒說他是最可惡的人,可是我希望我們在今天能夠超越那些看法。他認識到教會是世界上最高貴的地方,並決心把教會置於整個世界之上,激勵人們的精神,給人以重要的引導。他首先頒布了讓僧侶禁慾獨身的教令,徹底擯除他們和世俗事務之間的聯繫,不過在神聖的事業中他們應該像戰士那樣勞作。 希爾德布蘭德還提出過另外一個主張,雖然這一主張以前引起過爭論,但他確實提出了一種新的東西,那就是教皇、主教、牧師的聖所不能接受德意志皇帝或任何一位世俗恩主的贊助。但是一旦受到教會的任命,他們的聖所就會得到正當的資助,這是因為世界上沒有法規能控制精神的東西。那時的德意志皇帝是亨利四世,一個沒有多少智慧、對世事知之不多的年輕人,他反對這個主張,於是大主教就反對希爾德布蘭德,由此產生了無數的混戰。最後,在1077年1月,在卡諾薩城堡,就是現在摩德納 ㊟11 的勒佐 ㊟12 附近的那片廢墟,希爾德布蘭德把德意志人驅逐出教會,把撒克遜人從亨利四世的統治下解放出來之後,就退隱了。那時撒克遜人武裝起來,反抗亨利四世的統治,亨利四世被迫痛苦地來到希爾德布蘭德面前,提出可以接受大主教給予他的任何懲罰。他的認輸是很丟臉的,他被迫讓所有的隨從停在一定距離之外,身上只穿著表示悔罪的麻布衣服,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三天才被准許到大主教面前謝罪。有人由此會認為希爾德布蘭德是一個傲慢的人,不過他一點也不傲慢,恰恰相反,在很多情況下他是一個很謙遜的人,但在這件事上他把自己看作基督的代表,擁有遠高於塵世的權利。他的邏輯是:如果基督高於皇帝,那麼皇帝就應該像所有的歐洲人那樣,臣服於教會的權力。在這種情況下,無疑會有很多令人疑惑的事情,但也有很多令人振奮的東西,因為我們看到一個托斯卡納窮苦農民的兒子,僅僅依靠自身的精神力量,使一個擁有鐵的權力的歐洲偉大君主蒙羞!從寬恕忍讓的角度來看,這的確是很了不起的,歐洲的精神站到了歐洲的物質之上,思想戰勝了暴力。 從那以後,希爾德布蘭德忍受了巨大的不幸,他被亨利四世在聖安吉洛城堡囚禁了三年,直到去世。有些人擔心這種情況會導致一種神權政治,並設想如果這種情形一直延續到今天的話,恐怕會出現一種最可鄙的迷信異端。但這完全是一個杞人憂天的設想。人的肉體總是在追求自己的權利,又總會以其他的方式帶來危險,這就是,人的靈魂之身被人的肉體之軀所吞噬。 這就是當時教會的情況。那一時期,教會和忠誠是社會的兩個支點。因此,彼時社會比它之前的任何社會都要高貴,呈現出認識的無限多樣性、更好的人文性、更大的寬容性。從那以後,這個社會經歷了很多變化,但是我希望那個時期培育起來的精神能夠無盡綿延下去。 在那個有著健康、虔誠信仰的時期,一個奇特的階段是十字軍東征。我完全不是從政治的角度為十字軍東征辯解,但話說回來,如果我們不對這些事件做些討論,就會錯過那個階段偉大的頂點。看看彼得——一個貧窮的僧侶,如何從敘利亞返回家園,而且深信他的路線是合理的,並開始他穿越歐洲的旅程;看看他把此次旅行看作一種適當的、必不可少的把伊斯蘭教從聖地驅除出去的責任,而在1095年於奧弗涅召開的克萊蒙特會議上,向大主教談論此事,是很令人長見識的。有人看到彼得騎馬前行,披著棕色的斗篷,外面裹著悔罪的外衣。他的行為打動了所有的人,並把他們的熱情燃燒起來,他把鐵板一塊的歐洲煽動起來,從而威震歐洲,這與那個最偉大的演說家狄摩西尼 ㊟13 形成了多麼鮮明的對照!狄摩西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思索那些我們至今還為之敬仰的、鏗鏘有力的句子,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口含石子,面對大海,孜孜不倦地演講。他這樣生活了好多年,但最後並沒有取得什麼成就,因為他沒有用他那雄辯的口才為自己的國家做任何事情。然後,我們再看看這個貧窮的僧侶,他在沒有任何技能的情況下,開始自己的僧侶生涯,但他卻有著比任何技能都要偉大的東西!因為曾有人問狄摩西尼,成為一個優秀演說家的秘密是什麼,他回答道:練習!練習!再練習!那麼,如果有人問我,我會說:信仰!信仰!再信仰!一個人要想說服別人,首先得說服自己。 十字軍東征整整持續了一百多年,耶路撒冷是1099年被占領的。一些人欽佩他們是因為他們促進了整個歐洲的交流,另一些人欽佩他們是因為他們促進了中產階級的發展和崛起,但我認為使他們與眾不同、給他們罩上光環的最大原因,是歐洲一時間證實了自己的信仰,證實了它信仰環繞著外部有形世界的無形世界,這種信仰一下子進入了人們的生活!神聖的東西一下子進入國民意識之中這一事實,比任何其他的東西都更能產生實際的效果,它至今還存在著,就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樣,通過無形的渠道傳播著。 在這些歲月里,不能渴望有什麼文學,因為這是一個健康的年代。在上一講里,我們已經提到文學的出現是這個時代不久就要衰落和頹敗的徵兆,促進文學發展的偉大原則正在孕育之中,這些原則在表現出來之前深深地潛伏著,而且人們意識不到,只是本能地遵循它們行事。文學不可能存在於連貴族和偉人都不能寫作的時代,那時他們簽署文件的唯一方式就是把戴盔甲手套的手指蘸進墨水裡,然後按在文件上。強壯的武士不屑於寫作,他有其他的職責。儘管寫作是最高貴的表達方式之一,演說也是,但還有其他表述自我的方式。過一種英雄的生活也許比寫一首英雄史詩還要偉大!這就是中世紀的情形。我並不是說理想的年代是完美的,遠不是這樣。過去的年代無一不充滿著矛盾,如果心是赤誠的,在那個年代心靈就會感到厭倦和痛苦。但是我斷言理想的年代確實存在過,那時英雄的心不感到孤單和孤獨,而是受到讚賞,其偉大的目標是永遠奮鬥向前,那是真正的黃金時代!我們知道在任何別種情形下都不會出現黃金時代。人除非努力,否則不可能贏得什麼。但文學的時代最終到來了,我指的是12世紀的行吟詩人和敘事詩人,他們不會耽擱我們很長時間,其作品是孩童優美的牙牙學語,用歌聲和音樂歌頌那時已經興起的騎士精神、英雄事跡和愛。這種詩從一開始就是完美的,後來沒有多大改進。確實,也不可能在隨後的時代有什麼改進,因為我們注意到不久就興起了一種與和諧精神相悖的情感,我們看到這種情感逐漸滲透到新教教義之中。與此同時,一切都是一種完美的和諧與宗教性統一。看到音樂和歌聲已經大範圍地走進所有的國家,是令人驚訝的。行吟詩人和敘事詩人屬於截然不同的民族,一個屬於諾曼人,我們英國人的祖先曾和他們融為一體;另一個,行吟詩人,屬於普羅旺斯人,這就在他們中間形成了分界。來自北方的,也就是敘事詩人,歌唱騎士的歷史,比如查理曼大帝、亞瑟王和圓桌騎士;而來自南方的則歌唱愛情、騎士、武士,等等。由於時間的限制,我現在對這個問題不能講得太深入,但我簡要地提一下,這兩類詩歌的精神由於兩位詩人而令人稱奇地一直保存到現在,這兩位詩人很難說是屬於行吟詩人。儘管彼特拉克比真正的行吟詩人晚一個世紀,可仍有人說他可能是義大利的行吟詩人,當時義大利除了彼特拉克也沒有別的詩人了,我指的是他在十四行詩和愛情詩方面所表現出的傑出才能。他身上體現出行吟詩優雅的精神,當然,缺點是有的,但在彼特拉克那兒這種優雅的精神以更加完美的形式表現出來,就像它躺在他甜美的心底一樣。這類詩歌甚至得到國王和王子的扶持,比如獅心王理查和巴巴羅薩(Barbarossa) ㊟14 就曾予以扶持。 我還提到行吟詩派的另一首詩歌,人們更為熟知的名字是《尼伯龍根之歌》(Neibelungen Lied),這是一首真正的敘事詩。這首詩大概創作於12世紀,它是但丁之前與中世紀有關的最優美的一首詩,體現了德國古老的英雄精神,聽起來就像鋼鐵一樣真實。它記錄的是齊格弗里德(Siegfried)和侵入羅馬帝國的匈奴王阿提拉(Attila)等早期頭領冒險,以及整個國家向低地遷徙的故事,所有這些都投射到詩歌裡面。《尼伯龍根之歌》是一流的作品,它可能不是要表現一個耀眼的天才,但遠比那樣做要好得多。它具有那個時代質樸、高貴、果敢的特點,裡面充滿了信仰、同情和勇氣。《尼伯龍根之歌》是在六十年前發現的,但在發現四十年後才廣為人知。我建議會德語的朋友認真研究一下這首詩,該詩已經出版了德語的現代版,但其原初語言對德國學者來說,還不像喬叟之於我們這樣古遠。這首詩是我們保存下來的那個時代最好的詩。 我們對中世紀的總體考察現在就告一段落。但是最後我必須說,我們不能由於中世紀的精神不凸顯了,就認為它已經喪失,或者可能已經喪失了。不是這樣的,人類的英雄行為在未來的日子裡總會被喚醒,被懷念。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的確摒棄了中世紀的許多不和諧以及矛盾,但這正是我們對原初的自然之音——從遠處傳來的吟唱的觀察之道。音樂家們說,沒有什麼比遠處群山中以純樸之聲唱出來的聖歌,更能打動人的了。當然,歌聲中會有很多不準確的地方,但從遠處聽來一切都是真實而明亮的,因為所有錯誤的音符都彼此消解了,在我們聽到之前就被空氣吸收了,只有正確的音符撞擊了我們的耳膜。所以我們從中世紀只吸收了英雄史詩的精髓,在作家被淡忘之後,保存下來的只有英雄行為。荷馬有一天將會淹沒在時間的長河裡,所有曾經生活過的最偉大的作家也會如此,而且比較而言,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英雄行為不會消失,它們的影響將永遠長存,不管是好是壞,它們都會因英雄的幸福或悲哀而永恆。不同的是,好的行為即使在看不見的時間進程中也會延續下去,正如一條地下潛河,通常情況下是看不見的,但時不時會以泉水的形式浮出地表,給人類帶來新鮮的感受。 下一講我們將討論但丁。